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麵上,每一個人都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笑了好一會,鳳生才道:“你們真的都完全忘掉了共同做過什麽事?”
曹廷道:“我們兄弟結義多年,共同做過的事情多的是,不知道你說的是那一件?”
鳳生道:“最糟的一件!”
曹廷一怔,麵色突然大變,胡子玉第二個變色,然後是霍青竹,葉南溪。
葉南溪已經站起身子,這刹那又坐回去。
眾人都看在眼內,不由生出了一種感覺。
他們真的是做過一件很對不起鳳生的事情。
鐵雁第一個叫起來:“你們先做出對不起鳳大哥的事,那就怪不得鳳大哥要這樣報複。”
曹廷四人沒有作聲,就像已到了末路,一臉彷徨,驚訝之色。
最失望的當然是群鴿,麵麵相覷,不知道如何是好。
鳳生冷笑著接道:“很好,你們都沒有忘掉。”
曹廷呻吟道:“她果然沒有死,果然仍能夠活下來……”
胡子玉一聲:“天──”歎息道:“怎會這樣的,怎會?”
霍青竹的說話更奇怪:“我砍了她十七劍,我清楚記得──”
“沒有可能的!”葉南溪叫得最大聲:“姓鳳的在騙我們!”
鳳生的麵色變很很怪異,近乎咒詛的道:“是誰刺了她十三槍,砍了她十七劍,剁了她二十三刀,以扇骨痛紮她的臉,以流星鎚將她亂捶?”
這些話入耳,葉南溪一張臉便發了白,嘟喃道:“十三槍,十七劍……”
語聲由高而低,漸不可聞。
周圍一片靜寂,他們的說話每一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葉南溪的語聲雖然低下去,他們從那些說話大概亦已想像得到,中原五義曾經五人圍攻一人,而且在那個人倒下之後,還予痛擊。
聽鳳生那麽說,那個人應該已變成肉醬。
殺人不過頭落地,這樣做,是不是太過份?
令他們不明白的是,那個人在這樣之後,怎能夠活下來?
他們都隻有極少數的人考慮到這個問題。
其他的俱都大感迷惑,也大感失望。
曹廷一直是他們最尊敬的師長,他們也一直引以為榮,萬想不到竟然會做出這種事來。
──若是他們真的曾經這樣做,也就難怪鳳生采取這種報複手段了。
眾人在驚歎之餘,卻不免生出兩個疑問。
──那個人與鳳生到底有什麽關係?
──中原五義,又到底與那個人有什麽仇恨?
沒有人能夠想得出這兩個答案,鳳生也沒有說,隻是以一種輕蔑的目光瞟著曹廷四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曹廷才開口:“她真的又活下來?”
能夠聽得懂這句話的人隻怕不多。
又活下來,難道那個人竟能夠活很多次。
鳳生冷應道:“你們承認曾經做過這樣的一件事就夠了。”
曹廷仰首一聲悲嘶:“災禍──”
鳳生斷喝道:“殺!”翼刀飛舞,殺奔前去,鐵翼金鵬左右齊上,群鳥怒吼著亦衝殺上前。
一場更激厲的惡戰又展開。
中原五義那邊雖然人多勢眾,但聽得竟是自己這邊兒理虧,氣勢已弱,尤其是那些鴿子,更加內疚。
鳳生還未衝殺到中原五義身前,便自吩咐:“發信號,突圍!”
金鵬聽得真切,也知道對方有所防備,人數又在己方之上,不能戀戰,立即從懷中取出煙花火炮,擲進夜空。
霹靂一聲,煙花火炮在夜空中炸開,與之同時鳳生已當先衝到中原四義之前。
曹廷如夢初覺,大喝一聲,振槍衝向鳳生,一刺三十六槍。
鳳生翼刀飛滾,接下三十六槍,貼著槍杆滾刺向前。
曹廷急退,葉南溪一對流星鎚立即“呼呼”的擊來,力足開山裂石。
鳳生當然不會盲目硬接,一長身,卻躍立在其中一鎚之上,隨鎚飛回,翼刀同時刺向葉南溪的要害。
葉南溪想不到鳳生竟然會有此一著,倉皇急退,霍青竹眼見危險,一劍急救。
鳳生如影隨形,追著葉南溪十丈,眼看就可以將葉南溪傷在刀下,不料腦後鳳生,霍青竹一劍已到。
“退回去!”鳳生一聲叱喝,身一轉,刀一揮,硬將霍青竹人劍迫回。
胡子玉一柄摺扇緊接攻到,曹廷一枝長槍亦刺到來了。
鳳生倒踩七星,急退七丈,腳一盤,放著柴東升的靈位那張椅子,平飛向胡子玉。
胡子玉一眼瞥見,急忙讓開,順手將靈位抓住。鳳生人刀已撲回,刀光一閃,“刷”一聲,靈位被劈開了兩邊,胡子玉亦被刀鋒劃傷了胸膛。
血激射,胡子玉看著被劈為兩邊的靈位,麵色大變,鳳生乘他分神,另一刀緊接劈下來。
曹廷橫來一槍及時擋住,霍青竹長劍接至,卻被金鵬半途截下。
金鵬一雙鐵爪上下飛舞,敵住了霍青竹,鐵雁那邊率領群鳥已衝殺過來。
葉南溪流星鎚立即迎上,左右射至,正是一式“流星趕月。”
兩個黑衣人眼看閃避不了,揮刀急擋,“當當”的兩聲巨震,一個黑衣人刀被震飛,另一個的刀卻被撞得倒嵌進麵門,當堂畢命,鐵雁一柄雁翎刀急展,掩殺前去。
葉南溪流星鎚飛舞,接連三鎚,都被鐵雁接下,左右黑衣人乘機衝上,圍住了葉南溪。
鐵雁人刀立即欺近。
葉南溪鏈子一收,流星鎚當作短兵器使用,風聲呼嘯,奪人心魄。
鐵雁等不敢硬接,隻是團團圍住了葉南溪,中原五義的弟子隨即亦圍上來,展開了混戰。
鳳生一雙翼刀迫住了曹廷胡子玉,直往前衝,勇不可當,金鵬鐵爪纏著霍青竹亦是往前移動,鐵雁群鳥也不例外。
曹廷看不懂那枝煙花火炮的意思,但現在亦看出鳳生一眾是要突圍,就振吭大呼:“不要放走他們!”
語聲未落,鳳生已迫殺前來,翼刀一口氣將曹廷胡子玉迫退了數丈,迫到一旁屋簷下石階上,輕嘯聲中,倒撲而回,落在霍青竹身旁,雙刀一合一分,“嗆”的將霍青竹連人帶劍震開八步。
他的身形沒有停下,旋風般一轉,連斬三人,淩空一躍,雙刀當頭往葉南溪襲下。
葉南溪流星鎚左短右長,暴喝聲中,衝天飛撞向鳳生。
這一鎚用得極陰,鳳生竟然意料中一樣,間不容發之際一偏身,正好閃開那一鎚撞擊,隨即貼著鏈子滑下來,當頭疾擊!這一擊更陰,曹廷那邊看在眼內,大喝一聲,纓槍脫手,疾擲鳳生。
槍快如閃電,鳳生若是繼續撲擊,即使將葉南溪擊殺,亦不難倒在纓槍之下。
鳳生一眼瞥見,雙刀一翻,身形亦轉,槍往他身旁飛過,他雙刀一沉,正好將槍杆鎖住,身形同時落在葉南溪身後。
葉南溪把握機會,反手一鎚揮出,鳳生手急眼快,身一旋,正好以槍杆擋去這一鎚。
相距既近,這一鎚完全發揮不到威力,槍杆未折,鎚反而被震回,鳳生一腳及時踢出,正踢在葉南溪腰旁。
葉南溪悶哼一聲,連人帶鎚被踢出,鳳生雙刀一分,纓槍脫出,追射葉南溪,接著一聲暴喝:“快退──”
聲落刀動,雙刀再轉,將霍青竹,胡子玉二人截下。
刀一迎一震,霍青竹胡子玉一劍一扇都被**開,鳳生又一聲大喝:“退──”
鐵雁金鵬雁翎刀鐵爪齊展,左右封住了中原五義一眾弟子的撲擊,群鳥組成的三角陣則一鼓作氣,直往前衝殺。
沒有了中原四義押陣,那些弟子根本擋不住群鳥的淩厲衝擊,硬硬被殺開一條血路。
鐵雁金鵬左右護著鳳生隨即倒退。
*****
葉南溪被鳳生一腳踢跌丈外,既驚且怒,又恐鳳生繼續衝殺上來,著地立即一個翻滾。
鳳生雖然沒有追上來,以雙刀撞出的那一槍卻飛到來了。
那一槍非獨狠勁,而且快準,直取葉南溪兼顧不到的要害。
葉南溪眼看便要傷在這一槍之下,曹廷及時掠來,探手正好將槍杆一把抄住,那刹那,槍尖已到了葉南溪身前七寸,曹廷的動作隻要稍慢,這一槍便會插進葉南溪體內。
曹廷接槍翻身,挽了一個槍花──反撲鳳生。
葉南溪“鯉魚打挺”,躍起身子,不由捏一把冷汗,流星鎚齊出,搶在曹廷之前,追擊鳳生。
鳳生打了一個“哈哈”,翼刀齊展,迎向雙鎚,刀鎚不偏不倚,相撞在一起。
鳳生也就借這一撞之力,倒飛出四丈之外。
葉南溪萬料不到這反而幫助鳳生逃走,驚怒交集,一收鎚,身形更落後。
他怒上加怒,大吼一聲,雙鎚再飛出,身形同時淩空飛起,隨著雙鎚飛前去。
雙鎚一飛差不多十丈,葉南溪人隨鎚飛,眨眼間從曹廷身旁飛過。
曹廷急喝一聲:“危險──”
葉南溪卻是有去無回之勢,連人帶鎚撞擊向鳳生,這一著實在大出鳳生意料之外,但臉上反而露出笑容,身形突然拔起,雙刀緊接滾斬而下。
雙鎚從他的腳下飛過,他的雙刀卻斬向葉南溪的後背。
葉南溪半空中勉強滾身,裂帛聲中,背後連中兩刀,鮮血怒激,雖非要害,亦傷得甚重,但鳳生亦因此停下來,曹廷一槍緊接刺至。
鳳生雙刀旋轉,接住了曹廷的纓槍,身形緊接倒退,右腳一沉,便要踩在葉南溪的身上。二十四條扇骨已然箭一樣飛來,一塊扇麵搶在扇骨之前,刀一樣飛至。
胡子玉那柄摺扇原就是兵器與暗器混合,看見葉南溪危險,毫不保留,悉數射出去。
鳳生雙刀飛滾,在扇麵與扇骨之間飛滾過去,曹廷一槍緊接脫手刺來。
好一個鳳生,耳聽風聲,刀一回,“錚”的將槍擋回去,曹廷緊接撲至,雙掌一登,正印在槍柄末端上,那枝槍立時給迫回,去勢更加急勁。
這一著實在大出鳳生意料之外,倉猝間讓開要害,纓槍仍然在左肩頭穿過。
鮮血激射,鳳生亦給槍上的力道撞出了半丈,一張臉刹那蒼白了起來,身形一穩,刀一揮,“刷”的將槍杆削斷。
鐵雁金鵬一旁看見,舍下那些中原五義的弟子,左右趕來。
霍青竹一劍飛來,卻給金鵬雙爪接下,鐵雁才要扶住鳳生,給鳳生喝住:“不要緊,退──”聲一落,身形斜欺,刀急揮,將霍青竹連人帶劍震飛出半丈。
鐵雁金鵬護著鳳生倒退。
曹廷從門下弟子手中取過另一枝纓槍,緊接追上,胡子玉亦從弟子手中接過了一枝劍。
左右已有弟子將葉南溪抬下去,其餘的緊追在曹廷三人之後。
群鳥雖然死傷逾半,但終於殺開血路,衝出鎮外,鳳生鐵雁金鵬仍然押後。
曹廷等窮追不休,未到鎮外,兩旁人家大門突然都打開,預伏在內的弟子各將馬匹牽出來,曹廷等紛紛上馬,無數火把亦同時亮起來。
馬嘶聲中,一眾狂追,有如雷霆萬鈞之勢。
鳳生一見,嘶聲大喝:“趕快──”
前麵的黑衣人這時候已然來到了一條河前,河上原有一道石橋,但現在已經沉落在河裏。
河水急激,也相當寬闊,他們若是涉水而過,隻怕未到半途,已然被追上,到時亂箭齊來,便隻有拚打的份兒。
但那些黑衣人雖然意外,並沒有慌亂,呼喝聲中,一條條繩子飛出,那之上係著的鐵鉤紛紛鉤在對岸的樹上,他們隨即將在手一端釘在麵前地上,一個個緊接縱上繩子,猿猴也似迅速地往對岸掠去。
鳳生鐵雁金鵬也是最後的三個。
三人才躍上繩子,追騎已至,曹廷躍馬橫槍,“希聿聿”馬嘶聲中,坐騎斜裏奔出,槍一沉,已然將三人所踏的繩子削斷。
鳳生三人早已知道有此一著,繩斷之前,身形已然往上拔起。
曹廷手中槍立即脫手擲出,直飛鳳生,雙手同時往後一探,將後麵策騎奔來的兩個弟子手中纓槍奪過,左右一齊擲去。
鳳生右手翼力撥開飛來第一槍,身形被震得往水裏墮下,刀一揮,將第二枝纓槍再擋去,但第二支纓槍無論如何也擋不了。
卻就在這刹那,金鵬突然翻身落在鳳生麵前,也擋住了那致命的一槍。
纓槍往他的前心插入,後心穿出,金鵬一聲慘叫,當場命絕。
鳳生聽得清楚,看得真切,嘶聲大叫:“金鵬──”伸手將金鵬抱住。
一道劍光也就在這時候劃空飛來。
是霍青竹的劍,他身形拔起,馬鞍上一蹬,人劍有如電閃,飛向鳳生。
鳳生若不抱金鵬,絕不難化解這一劍,就因為他抱住金鵬,上半身空門畢露。
劍光一閃即至,鳳生若是以金鵬的屍體擋去,亦不難將這一劍擋住,可是他沒有。
鐵雁那邊看見,一個風車大轉,人刀淩空斬下,霍青竹沒有理會。
裂帛一聲,劍從鳳生的右頸直劃至胸膛,鐵雁一刀同時將霍青竹的右臂斬斷。
無數條飛索即時淩空投來,鳳生探手抓住了其中一條,立即飛向對岸,鐵雁亦抓住了一條,緊護在鳳生之後,曹廷那邊又一槍擲來,及時給鐵雁一刀劈下。
他們還未掠上岸,霍青竹已墮入水裏,那些黑衣人怒吼連聲,長矛紛紛脫手,向水中的霍青竹擲去。
曹廷胡子玉那邊看得真切,要救那裏來得及,霍青竹人在水中,斷臂劇痛,亦影響身形,看著長矛飛來,亦無從閃避。
慘叫聲中,霍青竹被亂矛刺成刺蝟般,當場斃命。
“老二──”曹廷嘶聲大叫。
胡子玉把手一揮,一枝響箭射上了半天,那邊樹蔭下立時**出了四個木排。
那四個木排隨即一字橫開,正好在水麵上連成了一條。
鐵雁目光一閃,厲聲問道:“誰來斷後!”
“雁組!”一群二十來個黑衣人應聲立即湧出,衝向那邊木排。
幾個中原五義的弟子已然踏著木排衝過來,那些黑衣人立即一批長矛飛出,中原五義的弟子傷了兩個,倒下三個,黑衣人隨即搶上木排,浴血死戰,硬硬擋住了要渡河的敵人。
曹廷馬上看得真切,喝開了一眾弟子,躍馬直衝上木排,槍一出,已然將一個黑衣人刺殺在木排上,那個黑衣人慘叫聲中,雙手死握住槍杆。
其餘黑衣人奮勇撲前,十餘枝長矛擲出,集中擲向曹廷的坐騎,另外幾個黑衣人振刀撲上,左右撲擊曹廷。
曹廷收槍,穿在槍杆上那個黑衣人亦濺血向他飛來,竟然甩之不開,他當機立斷,奪槍拔起。
那匹馬迅速被亂矛刺殺,倒斃在木排上,曹廷淩空躍落,赤手空拳,搶入黑衣人中,擊倒了兩個,踢翻一人,那被他踢翻木排上的黑衣人竟然一滾而回,抱住了他的右腳,七八柄刀劍立時砍殺下來。
胡子玉及時掠到,一劍封開那些刀劍,曹廷雙掌疾沉,隨將抱住右腳那個黑衣人的頭顱擊碎,饒是如此,仍然嚇出了一身冷汗。
那些黑衣人的凶悍,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跟著胡子玉,一群弟子衝了上來,但木排並不寬闊,容不下那許多人。
那些黑衣人絕無疑問已準備拚掉性命,阻止曹廷胡子玉等人追上來。
與之同時,鐵雁已喝令其餘黑衣人以長矛交搭為床,抬著鳳生離開。
鳳生終於倒下來,霍青竹那一劍傷得他實在太重。
雁組原是屬鐵雁掌管,鐵雁也實在想與他們共同進退,但鳳生身受重傷,而中原五義顯然早有防備,斷橋之外,說不定還有其他的安排,他必須先保護鳳生離開這險境。
他不知道雁組的兄弟能夠支持多久,卻隻知道他們縱然沒有一個能夠活下來,也不會後悔。
事實是如此,雁組的黑衣人死戰至最後一人,也沒有後退,在曹廷利槍貫胸,臨死的一刹那,亦沒有一絲後悔之色。
木排上伏滿了屍體,燈光下鮮血模糊,觸目驚心。
就是曹廷胡子玉亦心驚魄動,那些弟子更就不用說了,眼看最後一個黑衣人倒下,一個個竟然怔在那裏。
曹廷也一怔,隨即將手中纓槍擲下,那枝纓槍的槍尖已彎曲,槍杆亦被砍了一個缺口,一擲之下,斷為兩截,胡子玉在旁劍一挑,將木排上另一枝纓槍挑起來,挑給曹廷。
那枝纓槍之上也遍染鮮血,曹廷毫不在乎接下,不由歎了一口氣,他活到這把年紀,還是第一趟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換上這麽多次兵器。
一口氣吐盡,他把槍一揮,道:“我們追!”飛步奔過木排。
胡子玉亦走亦趨,那些弟子也舉起了腳步,氣勢卻已然大弱。
曹廷沒有在意,緊握纓槍,神態仍然那麽激動,走著又嘟喃道:“不能讓姓鳳的回去,萬萬不能夠!”
胡子玉道:“我們就是殺了他,也沒有用,第二個很快就會找到來。”
“災禍,災禍──”曹廷的語聲帶著強烈的恐懼,那種神態看來,簡直就像是一個瘋子。
胡子玉道:“也許我們應該跟姓鳳的細說清楚。”
“你難道沒有看見,他顯然已是那個小妖精的奴隸,沒有人能夠令他醒悟。”曹廷的笑容非常苦澀。
胡子玉沉吟著說道:“我們也該試一試……”
“現在來說這些,不是太晚了?”曹廷纓槍一振:“我們現在隻有擊殺鳳生,看能否直搗鳥巢而將那個小妖精除掉。”
胡子玉道:“我們不過推測,事情也許……”
“鳳家兄弟是何等英雄豪傑,你以為一般的女人能夠令他們反目?”
胡子玉一怔,歎了一口氣,曹廷接歎道:“也幸好他們兄弟反目成仇,否則,今夜他們兄弟一齊來攻,我們隻怕很難活得下來。”
“據說,鳳棲梧的武功尤在鳳生之上,是麽?”
“據說是的。”
“兄弟如手足,鳳生若是被我們殺掉,鳳棲梧一定不肯罷休,鳥幫的人也一定報複。”胡子玉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所以我說這是災禍……”曹廷頹然:“所以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夠再將別的人拉進來,否則這必然變成一場大災禍,江湖上前所未有的浩劫。”
胡子玉苦笑:“這一戰已經夠慘厲的了。”
“希望這是最後的一次。”曹廷仰首向天,這絕無疑問,是他的心中話。
*****
夜更深。
鳳棲梧終於到了大峽穀。
前麵都是峭壁,道路從峽穀中穿過,隻丈許寬闊,鬼斧神工。
要將這條路堵斷,絕不是一件難事,這條路卻是南行必經之路,山脈連綿數十裏,若不走這條路,得翻山越過。
鳳棲梧先後也不知經過這條路多少次,心神一定,立即就想到中原五義將會采取那一種方法堵斷這條唯一的道路。
在半裏外他已經下馬,施展輕功,掠到峽穀之前,然後蛇行鶴伏,往峭壁上掠去。
峭壁上已候著十多個中原五義的弟子,在他們的前麵堆著無數石塊。
一聲令下,石塊滾滾倒墮,非但可以將道路截斷,那走在路上的人要閃避,也不是一件易事,而郭勝燕南等人再在穀口伏擊,絕不難將鳥幫攻打胡家莊一夥殺一個幹淨。
鳳棲梧一看這形勢,更加肯定中原五義的確有備而戰,鳳生一夥凶多吉少。
由峭壁望去,遠遠的那邊一片光亮,那若是胡家莊所在,惡戰絕無疑問已經開始。
那些中原五義的弟子視線都集中在胡家莊那邊,並沒有發覺鳳棲梧的接近。
鳳棲梧的手已按在刀柄上,突然有一股拔刀的衝動,卻仍然考慮了一會才欺身前去,霍地一探手,封住了最接近那兩個的穴道。
那兩個尚未倒在地上,鳳棲梧又已點倒了四個,最先被封住穴道的那兩個終於倒地,發出的聲響雖然不大,已然驚動了其他的人。
在他們回頭之際,鳳棲梧亦已然欺進來,雙手一探,扣住了兩個人的穴道。
剩下還有七個人,兵器立即出鞘,殺奔鳳棲梧,看他們的動作,絕非庸手可比,但與鳳棲梧相較,卻是有一大段距離。
鳳棲梧直欺入刀光劍影中,左手拿住了一個人的穴道,刀隨即出鞘,接一刀還一刀,每一刀都正中對方的穴道,但隻用刀柄。
饒是如此,給他刀柄撞上穴道的無不口吐鮮血,倒仆地上,七個人眨眼已倒下了六個,最後一個一刀已到了鳳棲梧的後背。
鳳棲梧回身一刀封開,刀勢再變,斬下那個人的右臂,血光一閃,鳳棲梧殺機陡動,再一刀,將之斬殺刀下。
對麵峭壁上的人雖然看不清楚,亦聽出這邊出事,七嘴八舌,紛紛高聲呼問。
鳳棲梧沒有作聲,將刀咬在口中,雙手捧起了一塊石頭,使勁疾擲出去,雙腳接點地,頎長的身形亦疾掠往對麵峭壁。
兩麵峭壁相距差不多有四丈,黑夜中鳳棲梧卻不敢太肯定。
憑他的輕功,平空一躍四丈亦甚成問題,所以他才擲出那塊石頭。
飛出了兩丈許,那塊石頭開始下沉,鳳棲梧即時落在石頭上,雙腳一蹬,那塊石頭立即疾往下墮去,鳳棲梧的身形卻往上拔起來,淩空一個翻滾,一隻巨鳥也似落在對麵峭壁上。
驚呼聲此起彼落,守在對麵峭壁那十餘個中原五義的弟子無不嚇了一跳,然後呼喝著舉起了兵器,衝殺向鳳棲梧。
他們知道這是個敵人,也知道對麵峭壁的兄弟已然被這個人解決,知道這個人不比尋常,可是他們並沒有後退。
鳳棲梧殺機已動,沒有去封他們穴道,隻是拿刀砍殺。
鋒利的刀,狠厲的刀法,敏捷的身形,擋者披靡,鳳棲梧斬瓜切菜也似,最強的一個,也隻是三招便將之砍殺在刀下。
十七個人倒下了十五個,最後兩個,心膽俱喪,慌忙奪路逃命。
鳳棲梧兔起鶻落,三個箭步,手起刀落,立斬一人,脫手再將刀擲出,那最後一人逃出丈許,刀已然飛至,驚呼回身,一閃不及,刀穿胸而過,將他釘殺在一株樹幹上。
鳳棲梧沒有立即上前,凝神靜氣,傾耳細聽,可是什麽也沒有聽到。
他仍然站在那兒,一直到他聽到了一下衣袂聲,才撲向那邊樹幹,手一探,拔刀,猛然倒翻,落在一片草叢中,一刀削出。
草長及膝,刀光中斷落了一大片,飛舞半天,一個人同時從草叢中竄出來,迎麵向鳳棲梧刺出一劍。
鳳棲梧人刀欺前,對方的劍從他的肩頭刺空,他的刀卻抹過了對方的咽喉。
血濺在草叢中,人亦倒下,鳳棲梧半身一轉,抖飛了刀上的餘血,縱身掠上一方巨石上。
遠遠的那邊仍然一片光亮,鳳棲梧不知道是怎樣情形,隻知道自己事實已趕不及。
所以他隻是怔怔的坐在那兒。
也沒有多久,一條火蛇已然由那邊迅速的移來,那看來就像是一條銀線般。
鳳棲梧仍然等了半盞茶之久,才聽到一陣雜亂的馬蹄聲,那條火蛇也粗大了起來,去勢突然停頓,廝殺之聲隨即隨風吹至。
鳳棲梧仍然沒有動。
*****
曹廷胡子玉一眾事實又給截下,十二個黑衣人舍生忘死的擋在山路上,掩護鳳生鐵雁的後退。
中原五義的弟子高舉火把,照亮了整條山路,火光照耀下,曹廷纓槍銀蛇般飛舞,胡子玉一柄劍亦飛雪一樣灑落。
飛雪逐漸變成了血紅色,銀蛇變成了血蛇,曹廷胡子玉飛馬闖過,受傷的黑衣人在中原五義的弟子衝殺下亦紛紛倒下。
這時候,鐵雁已護著鳳生來到峽穀之前,除了抬著鳳生的黑衣人之外,剩下的黑衣人已三十個不到。
鐵雁在峽穀前停下,不由歎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這裏莫教也設了埋伏,否則我們一夥,不難都葬身這個峽穀內。”
旁邊一個黑衣人道:“堂主,隻有這條路了。”
鐵雁歎息道:“所以就是一條死路,我們也不得不走進去。”
慘叫聲不斷從後麵傳來,每一聲聽來都是那麽熟悉,鐵雁的心腸並非鐵打,悲憤之極,回頭一瞥,斷然揮手,當先往峽穀內走進去。
黑衣人扛著鳳生緊追在鐵雁身後,其餘黑衣人亦倒退著退進去。
他們與追兵相距並不怎樣遠,即使峽穀內沒有埋伏,也走不了多遠。
隻是峽穀外是綿密的樹林,黑夜中,對於他們的逃走不無幫助。
曹廷在後麵這時候雖然沒有將坐騎放緩,但也沒有特別加快,胡子玉追了上來,道:“大哥,郭勝燕南他們相信已經到了。”
“如無意外,應該到了。”曹廷目光一遠:“鳳生等人一進去,巨石滾滾落下,即使活著走過去,也難以闖得過郭勝燕南他們的截擊。”
胡子玉搖頭道:“我們是否做得太過份?”
曹廷道:“是鳳生挑起這場惡鬥,而到底什麽回事,現在亦已有一個明白,鳥幫的人也許隻是上命難違,但我們不殺他們,他們就要殺我們,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胡子玉長歎一聲,曹廷接道:“非獨要殺掉他們,我們還要闖進鳥幫的總壇,將那個妖女人找出來。”
“殺掉她?”胡子玉苦笑。
曹廷的笑容,一樣苦澀:“也許那並不是她,是她同一類的東西。”
“也許是的。”胡子玉的神色很奇怪:“但你也莫要忘記,當我們殺她的時候,又是怎樣一種情形。”
“誰能夠忘記?”曹廷的麵色更加奇怪。
“所以這個女人就是她,也不是沒有可能。”胡子玉一仰首:“老天,怎會有這種東西?”
“貓命有九。”曹廷忽然長歎一聲:“難道她竟然也有九條命?”
胡子玉道:“就是貓,在那種情形之下也絕無活命之機,可是……”
“這種事有誰能夠解釋?”曹廷又一聲苦笑。
那些弟子陸續跟上來,火光照耀下,險峻的峽道已然出現眼前。
曹廷仰首望一望,仿佛已聽到巨石滾落那種轟轟發發之聲。
這隻是一種幻覺。
到了峽道進口,非獨聽不到巨石滾落之聲,而且異常靜寂,曹廷疑念陡動,脫口一聲:“怎會這樣?”
胡子玉道:“隻怕有變。”
曹廷一皺眉,輕叱一聲,策騎疾奔了進去,胡子玉與眾弟子急忙跟上。
馬蹄聲靜夜中本來已響亮,峽道內激**起一陣陣回音,更令人魄動驚心。
曹廷一麵策騎一麵道:“燕南郭勝他們就是趕不及到來,其他的人也應該知道怎樣做。”
胡子玉道:“唯一的解釋就是,鳳生那邊已來了援兵,看破我們在峽道峭壁的埋伏,先將之解決了。”
曹廷悶哼道:“那他們就算趕不及,也可以施放信號,讓鳳生知道前麵設下陷阱。”
“也許他們發覺連施放信號也已來不及,索性待在這裏接應。”
“那是說,等我們追到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了。”
“不無可能。”胡子玉語聲一落,麵色突然一變。
曹廷道:“那現在應該怎樣?”
“應該退回去。”
“這一次讓他走脫,再找機會可就難了。”曹廷仍馬不停蹄。
便在此際,一陣“隆隆”的聲響突然由上傳下,有如打雷一樣,胡子玉入耳驚心,脫口道:“現在再不退……”
話口未完,“隆”然一聲巨響,一塊巨石落在前麵路上,塵土飛揚,火光中,無數石塊緊接淩空落下來。
馬驚嘶,曹廷一勒韁繩,終於大喝道:“退!”隨即將馬頭勒轉。
更多的巨石相繼落下,有的在半空相撞,疾走雷霆,火光及處,那些弟子無不變色,急不及待地紛紛將坐騎勒轉回奔,為之大亂。
轟轟發發之聲驚天動地,不少石塊正向他們當頭落下來。
曹廷大喝“小心!”語聲未已,一塊磨盤也似的大石已當頭落下,他手中纓槍立刻刺出,“四兩撥千斤”,將那塊大石撥到一旁。
那些弟子卻沒有這本領,幾個給巨石擊中,當場人仰馬翻,慘叫連聲。
胡子玉急喝:“靠近石壁,不要驚慌,快走!”
他的聲音幾乎被巨石滾落之聲完全掩蓋,一堆石塊旋即當頭落下,險些將他擊下坐騎來,坐騎的四蹄卻仍給滾動的巨石塊壓斷,曹廷飛騎急奔過來搶救,及時一槍將一塊迎頭向胡子玉壓下的巨石撞飛。
胡子玉方從坐騎跳下,巨石已落下來,若非曹廷那一槍,真不難傷在巨石之下,驚魂甫定,縱身急往外奔。
胡子玉奔出數十丈,他們才脫出巨石的轟擊,回頭望去,祗見峽道內塵土滾滾,傷馬悲嘶聲,人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傳來。
石塊已停止了滾落,曹廷仰首望去,隻見一線天光,此外什麽也看不見。
胡子玉喃喃著忽然道:“不幸言中,隻望燕南郭勝他們沒有出事就好了。”
曹廷沒有作聲,隻瞪著那一線天光。
好一會,仍然沒有石塊滾下,曹廷終於道:“將人救出來再說!”探手從旁邊弟子取過一支火把,躍下馬,往前走去。
那些弟子如夢初覺,一會才跟前去。
火光下,亂石堆上鮮血斑駁,傷馬的哀嘶聲,人的呻吟聲,仍然此起彼落。
曹廷看在眼內,眼角的肌肉不住顫抖,眼瞳中充滿了悲憤,還有一絲恐懼。
來自心底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