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梧雖然看得不怎樣清楚,也聽得不怎樣清楚,已經能夠分出敵我,等到那些手舉火把的人完全進入了峽道,立即將堆在絕壁邊緣的石塊推下。轟轟發發的滾石聲震耳欲聾,飛揚的塵土亦遮蔽了本已不清晰的視野,可是從峽道口急閃出來的火光,他已經知道收到預期的效果。
與之同時他亦由心寒出來。若非他趕至,將那些石塊推下去的是中原五義的弟子,鳥幫將會有什麽結果實在不難想像得到,何況在峽道之外還有燕南郭勝等人?
可是他的心並未因此放下,那主要是因為到現在為止,他仍然沒有聽到鳳生的聲音。
以鳳生的性格,若是沒有事,必然在後掩護,也必然振吭呼喝那些手下趕快進峽道。
即使他已負傷,隻要還能叫得出,也一定會叫出來。到底怎樣了?鳳棲梧前所未有的焦躁,所以沒有將那些石塊全推下去,暗忖差不多,身形便展開,向鳥幫逃走的方向,往山下掠去。
*****
鐵雁等人當然也聽到滾石之聲,卻已經全都出了峽道,也所以無不驚訝之極。
馬嘶聲,曹廷的吼叫聲緊接傳來,還有慘叫聲,雖然很快便已給轟轟發發的巨石滾落聲掩蓋,使他們知道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
他們清楚記得並沒有在峽道上設伏,在進入之前,甚至恐怕中原五義的弟子已在峽道上埋伏好截擊他們,現在埋伏不錯是發動了,但對象竟然是曹廷等追兵,若說這是看錯弄錯,實在難以令人置信。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們的人發現了峽道的埋伏,將之奪為己有,掩護他們撤退。
那是誰?沒有人想得到,也就在他們怔在那裏,大惑不解的時候,衣袂聲入耳,一條人影如飛從山上掠下。
所有人無不緊張起來,一直到他們看清楚那個人,不由自主的爆出一聲歡呼:“二爺──”
鳳棲梧在歡呼聲中掠到鳳生旁邊。
鳳生仍躺在矛杆架成的**,昏迷未醒,鳳棲梧亮著了一個火摺子,細看一遍,一張臉不由白起來。
鳳生的傷口已然灑上金創藥,可是鳳棲梧仍然不難看得出傷勢的嚴重,他再探鳳生的脈搏,麵色更難看。
鐵雁移步到鳳棲梧身旁:“二爺,大爺傷得很重。”
鳳棲梧微一頷首道:“怎會弄成這樣子?”
鐵雁道:“我們夜襲胡家莊,怎知道鴿組的人原來就是中原五義的弟子,暗通消息,我們一入莊便中埋伏。”
鳳棲梧搖頭,鐵雁接道:“大爺掩護眾兄弟後退,金鵬替大爺擋擊曹廷一槍,當場命喪,霍青竹乘機偷襲,大爺不忍以金鵬的屍體擋住來劍,才傷成這樣。”
鳳棲梧微喟一聲:“大哥是一條好漢,也所以才得到你們的愛戴。”
鐵雁握拳道:“中原五義卻都是卑鄙小人,四個聯手攻大爺一個……”
鳳棲梧道:“不要說了,大哥與你們前次偷襲柴家莊,此次又偷襲胡家莊,都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鐵雁垂下頭:“大爺從來都沒有做過這種事情,隻是這兩次。”霍地又將頭抬起來:“我們本來也以為是大爺不當,但今夜──”一頓,詫異的望著鳳棲梧。
鳳棲梧追問:“今夜怎樣了?”
鐵雁奇怪道:“二爺不知道大爺與中原五義之間有宿怨?”
“什麽宿怨?”鳳棲梧想不透。
鐵雁更覺奇怪,道:“聽大爺跟曹廷他們說,他們曾經傷害了大爺的一個好朋友。”
“是誰?”鳳棲梧追問下去。
“這個沒有說。”
鳳棲梧看看鳳生,又看看峽道那邊,道:“我們先過去那邊樹林。”
那些黑衣人應聲一齊移動腳步,鐵雁緊隨著鳳棲梧,接問道:“二爺隻是一個人?”
“也是入夜之後才從燕南郭勝口中知道你們夜襲胡家莊的事。”
“燕南郭勝?這不都是中原五義的弟子?”
“不錯,他們原是要會合埋伏峽道兩旁峭壁上的人截擊你們。”
鐵雁駭然:“現在他們……”
“大都死了。”鳳棲梧搖頭:“我不想殺他們,可是他們一定要殺我,因為我姓鳳,而且還要來這裏救人。”
“幸好二爺及時趕到來。”鐵雁猶有餘悸,打了一個寒噤。
鳳棲梧輕歎了一口氣:“你將他們的說話跟我詳細說一遍。”
鐵雁的記性很好,事實說話也不多,所以他幾乎一字不漏,說得很詳細。
鳳棲梧也聽得很仔細,雙眉不覺深鎖,嘟喃道:“十三槍,十七劍,二十三刀,還有扇骨流星鎚痛紮亂搥,中原五義到底與那個人有什麽仇恨,竟然用到這麽凶殘的手段?”
鐵雁一直留意鳳棲梧的神態變化,忍不住問:“二爺完全不知道有這件事?”
鳳棲梧搖頭:“大哥肯為他不惜犧牲這麽多兄弟的性命,可見得他一定是大哥的好朋友,大哥的好朋友有那一個我不認識?”
鐵雁亦道:“我跟隨大爺也有十多年了,一樣對這件事全無印象。”
“曹廷他們知道了原因,除卻那些話之外,沒有其他的話了。”
“沒有了。”鐵雁一再搖頭。
鳳棲梧歎了一口氣:“那隻有待大哥醒來,才知道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鐵雁走了幾步,又問:“二爺,一個人給弄成那樣子,是否還能夠活下來?”
鳳棲梧道:“你應該知道我會怎樣回答。”
鐵雁道:“奇怪曹廷竟然說──”
“他真的又活下來。”鳳棲梧冷然一笑:“又活下來是什麽意思?一個人難道竟然能夠活上很多次?”
也就在這時候鳳生發出了一聲呻吟,鳳棲梧腳步一頓,脫口道:“停下來。”
抬著鳳生的黑衣人應聲停下,其餘人隨即圍上來,不待鳳棲梧吩咐,一齊剔亮了火摺子。
火光照耀下,鳳生眼蓋顫動,終於張開來,眼神已變得黯然無光。
鳳棲梧俯下身,呼道:“大哥──”
鳳生應聲渾身一震,無神的目光落在鳳棲梧的麵上,亦自一亮,嘴唇顫動著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鳳棲梧接道:“出了這麽大的事,怎麽少得我份兒?”
鳳生淒然一笑,緩緩抬起他的右手,鳳棲梧握住了這隻右手,道:“我們是兄弟,好兄弟!”
鳳生的神情更激動,瞪著鳳棲梧,眼角竟然淌下兩顆淚珠,鳳棲梧還是第一次看見鳳生流淚,心頭一酸,道:“大哥,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鳳生的嘴唇顫動兩下,沒有聲響。
“災禍?”鳳棲梧隻有憑口形推測。
鳳生勉強一點頭,那個頭一側,終於氣絕。
那一劍原就已割開了他的喉管,所以連話也說不出來,若非內力深厚,根本支撐不到現在。
鳳棲梧瞳孔驟然收縮,雙手抓住了鳳生的雙臂,嘶聲叫出來:“大哥──”
鐵雁等一齊湧上,亂成了一片。
*****
火摺子一個個滅去,眾人亦終於一個個平靜下來。
鳳棲梧緩緩鬆開雙手,站起了身子,仰首向天,急風吹舞著他的衣袂頭巾,殺氣也同時飛揚。
鐵雁等突然舉起了兵器,大叫:“我們殺回去,替大爺報仇!”
他們的神態都非常激動,這些江湖人最重義氣,何況鳳生對待他們一向都親如手足。
也所以,鳳生雖然沒有跟他們說清楚,他們仍毫不猶疑的服從鳳生的命令,去偷襲柴家莊,胡家莊。
他們甚至不惜為鳳生兩脅插刀。
鳳棲梧完全明白他們的心情,他同樣也有一股殺回去的衝動,但他還是抑壓下來。
等到各人停止了嚷叫,他才道:“死的是我的大哥,我比各位憤怒,但對方有備而戰,我們又隻剩下這些人,這樣攻回去,不難會全軍覆沒!”
“我們不怕死!”
鳳棲梧截道:“我知道各位都是好漢,也所以我更不能要大家這樣去送死,現在殺回去隻是送死,而且,中原五義一定會乘勢襲擊總壇,以絕後患。”
鐵雁道:“那麽二爺的意思……”
鳳棲梧道:“先回總壇,整頓一下,等他們殺來,迎頭痛擊。”
“他們若是不來……”
“一定會來的,他們總不會等我們集合各地分壇的力量,全力向他們攻擊。”
鐵雁點頭:“那就等他們到來的時候將他們殺一個幹淨。”
鳳棲梧沉著聲,接道:“另一方麵,我們也好趁這一段時間,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鐵雁沉吟道:“這也好──”
鳳棲梧又道:“不管怎樣,這件事都必須要用血來解決。”
“血債血償!”眾人齊聲呼應,群情洶湧。
鳳棲梧無言揮手,舉步前行,嚴格說來他並非鳥幫的一份子,但現在鳥幫的人,已然將鳳棲梧奉為首領,這一來,是因為他與鳳生是兄弟,其次,他的武功事實亦足以繼承鳳生的地位。
一場激烈的報複也就在這一刻開始。
*****
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將胡家莊燒為平地,火勢熄滅的候,已經是翌日正午。
曹廷一麵設下障礙,以防止敵人的反擊,一麵吩咐弟子清理屍體,到正午,亦已經有一個明確的報告。
鳥幫一共來了一百八十三人,卻留下了一百二十七具屍體,可謂損失慘重。
中原五義方麵亦一樣傷亡慘重,五百六十九人死了二百五十七個,剩下的過半受傷。
霍青竹的屍體已給撈上來,一條右臂卻已消失在水裏,葉南溪挨了鳳生那兩刀,連站也幾乎站不起來,幸好是外傷。
最令曹廷震驚的還是燕南的回報,那在峽道將石塊推下,襲擊他們的不待言就是鳳棲梧,他隻是一個人,卻將郭勝等十八人殺一個幹淨,若非那壇酒,連燕南也難幸免。
鳳棲梧殺了郭勝等人,還將峽道的埋伏完全解決,轉過來截擊追兵,充份的表現出非獨是武功好,而且有腦筋。
也是說,這個人比鳳生更難應付。
“血濃於水,鳳生與鳳棲梧之間即使曾經發生過什麽衝突,在這種情形之下也一定不會袖手旁觀。”曹廷說這句話的時候,正立在火場前麵的空地上。
胡子玉燕南左右立在曹廷身旁,燕南垂下頭,胡子玉神態落寞。
“兄弟鬩牆,外禦其侮,這其實亦是意料中事。”曹廷歎了一口氣:“幸好他們並不是聯手來襲,否則這一戰,我們隻怕沒有多少個活得下來。”
胡子玉道:“也所以,鳳生必然傷得很重,不能不撤退。”
曹廷頷首,又歎了一口氣:“我們並沒有輕視鳥幫的實力,但集中全力,結果仍然落到這般田地,鳥幫之所以能夠稱霸綠林,的確有他們的條件。”
胡子玉亦自歎氣:“看來我們得準備應付他們下一次的襲擊了。”
曹廷道:“要看鳳生的情形,若是他隻是重傷,我們大可以不必著急,若是他死了,他們的報複一定會立即進行。”一頓道:“據說鳥幫這一次調動的隻是總壇的部份精銳,他們仍然有足夠的能力摧毀我們。”
胡子玉道:“也許我們根本就不應該就此停下來,應該依照原定的計劃,乘勢直搗鳥巢,以絕後患。”
曹廷搖頭:“原定計劃是郭勝燕南堵住峽道的出口,配合兩旁的石塊攻擊,一舉而將鳥幫殘餘盡殲在峽道之內,但鳳棲梧的出現,卻非獨破壞了我們這部份的計劃,而且令我們損折了二百五十七人。”
“弟子該死。”燕南的頭垂得更低。
“怪不得你。”曹廷搖頭:“這就是所謂人算不如天算。”
胡子玉接問:“那大哥意思──”
“鳳棲梧絕無疑問,比鳳生更難應付。”曹廷目光一遠:“鳳生有勇無謀,此前一次的襲擊成功,隻是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但鳳棲梧卻懂得一看見勢色不對,搶救不及,攻奪峽道埋伏,反製追騎,鳥幫若是由他來統率,不向我們采取行動則已,一開始行動,我們必凶多吉少……”
“鳥幫的人未必服從鳳棲梧。”
“鳳棲梧與鳥幫的人一向合得來,而鳥幫中大概還沒有能夠與他相比,何況他還是鳳生的親弟弟,以後不得而知,在目前,鳥幫的人一定會擁護鳳棲梧,也一定會團結起來,向我們報複。”
“那大哥應該及早有一個決定了。”胡子玉一向都比較溫和,現在卻顯得異常急躁。
曹廷頷首道:“我已經決定了。”
“如何?”胡子玉追問。
“原是鳥幫鴿組的弟子已經動身去打探鳥幫的情形,半個時辰之後,我們便啟程。”曹廷沉著聲:“要攻鳥幫的總壇,必須在鳥幫各地分壇趕赴總壇之前,他們若是集中在一起,我們除了一戰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的了。”
“難道一戰之外,還有第二條路?”
曹廷道:“這要看鳳棲梧是否還有理智。”
胡子玉一怔:“那有什麽關係?”
“他若是還有理智,我們就可以跟他說清楚這件事。”
“不錯,告訴他真相……”
“真相,你以為那就是真相?”
“難道不是?”胡子玉又一怔。
“你相信,是因為你曾經目睹那個女人可怕的變化,但對其他人來說,那隻是一個故事,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鳳棲梧還有耐性讓我們將整件事說完。”曹廷笑了笑:“但倘若鳥幫已集結在一起,隻怕說故事的人連說故事的機會也沒有。”
胡子玉歎息一聲:“我們隻是光說故事?”
“也為了阻止災禍蔓延。”曹廷一皺眉:“說不定鳳家兄弟的衝突也是與這件事有關。”
胡子玉道:“江湖上傳說,鳳生借醉搶走了鳳棲梧未過門的妻子。”
“鳳生怎會是這種人?”
“我們兄弟五個又何嚐是?”
曹廷苦笑:“不錯。”
燕南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脫口問道:“師父,這到底是……”
曹廷截道:“該知道的時候,你總會知道的。”轉過背身,目光落在燒毀了的莊院上,無限地感慨。
胡子玉心情一樣沉重,不完全因為多年基業毀於一旦,還因為未來的渺茫。
燕南疑惑的看著他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在他仍然些頭緒也沒有。
什麽時候才是該知道的時候?
*****
鳳棲梧一行人還未回到鳥幫的總壇,消息已經傳到了,所以到他們返回總壇的時候,周圍都已聚滿了一臉悲憤、手執兵器的幫眾。
群情洶湧,鐵雁好容易令他們平靜下來,也還是因為有鳳棲梧在。
對於鐵雁的建議鳥幫由鳳棲梧統率,並沒有人反對,用不著一個時辰,整個鳥幫總壇已布置得銅牆鐵壁般,老弱婦孺都已給遷往安全的地方。
與之同時,偵騎信使四出,一麵偵查中原五義等人的動向,一麵急報各地分壇,召取援兵。
在不到半天的時間,附近兩個分壇的壇主已然率領幫眾到來,鳥幫總壇所在的整個市鎮亦遍布死亡陷阱。
整個市鎮亦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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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壇的大堂同時被布置成靈堂。
鳳生給放在銅棺內,到現在一雙眼仍然睜大,看來像是死不瞑目,又像在咒詛什麽。
鳳棲梧一直留在大堂內,處理一切事情,婷婷一身素白,在兩個丫環侍候之下,亦一直留在銅棺之旁,不停的流淚。
鳳生的屍體還未進門,她便已迎出去,哭得就像個淚人,而眼淚,一直都沒有停下。
一個人竟能夠流這麽多淚,是不是有些奇怪?
每一個看見她的人都投以同情的目光,卻沒有一個留意到這件事,鳳棲梧更就不用說,他甚至沒有多看婷婷一眼。
在步向鳥王府的時候,他的心情仍很亂,路上他一直都是在想著怎樣找中原五義算賬,看見鳥王府,才突然想起婷婷,才亂起來,可是到看見婷婷,非獨不再亂,而且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一年後的婷婷,並沒有多大改變,歲月無情,可是她反而更動人,更美麗。
這也許就是年輕的女人與年老的女人不同的地方。
鳳棲梧在第一眼那刹那,卻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完全就像是在看到一個陌生人。
連他也奇怪,到現在為止,除了一聲稱呼之外,一些說話的興趣也提不起來。
這難道就是一年浪跡江湖,沉醉於夢鄉的結果?
鳳棲梧不能夠肯定,也沒有細思,隻是想著如何部署報複的事情。
婷婷一雙淚眼卻不時望向風棲梧,悲傷之外,還有一絲疑惑。
在支開了那兩個丫環之後,這雙淚眼除了悲傷疑惑之外,又多了一份狡黠。
鳳棲梧沒有理會,盤膝靜坐在靈前,眼蓋低垂,身子一動也都不動。
婷婷目送那兩個丫環步出靈堂,目光落在鳳棲梧的身子好一會,鳳棲梧仍然一些反應也沒有,婷婷終於站起來,移步走過去,衣衫抖起了陣陣“悉索”聲響。
她腳步移動時並不快,但靈堂寂靜,好像鳳棲梧這種高手,又怎會不知道有人接近?卻始終毫無反應。
婷婷在鳳棲梧身旁停下來,幽香一縷,飄進了鳳棲梧的鼻子,隨即一聲:“二叔──”
鳳棲梧垂目如故,冷應道:“嫂嫂若是倦了,無妨回房休息,江湖人,不在乎俗禮。”
婷婷幽聲道:“我不倦,隻是二叔日夜趕路,忙到現在,該休息一下的了。”
鳳棲梧一揚眉:“我正要休息去。”霍地站起身子,舉步前行。
婷婷追前幾步,“哎喲”一聲,身子一栽,倒在地上,鳳棲梧應聲止步,回頭一望,隻見婷婷黛眉輕蹙,手抓著羅裙一角,半臥著支撐欲起,他一皺眉,還是走近去:“怎樣了?”
婷婷搖頭:“沒什麽,是我不小心扭傷了足踝。”
她掙紮欲起,卻有心無力,已哭得紅腫的眼睛又淌下了兩行淚水。
鳳棲梧終於伸出手將婷婷扶起來,婷婷很自然的抓住了鳳棲梧的手臂,領子半敞,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肌膚。
鳳棲梧目光落下,甚至看見那一道深深的乳溝,急忙將目光移開。
婷婷身子是站起了,但搖搖欲墮,好像隨時都會倒下,鳳棲梧又一皺眉,道:“我叫人送你回房間去。”
婷婷搖頭,道:“不用,一會就沒事的了。”她隨即鬆開扶著鳳棲梧的雙手,但立即就倒下。
鳳棲梧手急眼快,忙一把扶住,這一把,手臂卻正好壓在婷婷的胸脯上,那刹那,鳳棲梧有如電殛,渾身猛一震。
婷婷粉臉飛紅,嚶嚀一聲,一個身子縮入了鳳棲梧懷中。
鳳棲梧的目光也就在這時落在鳳生那副銅棺上。
銅棺在燈光下散發冰冷的光芒,鳳棲梧心頭不由一凜,就像給一盤冷水當頭淋下,雙手一送,將婷婷送出懷抱,送坐在那邊的白布座子上。
婷婷意料之外,半身一倒,右手有意無意,抖開了羅裙,一對晶瑩的**展露在鳳棲梧眼前。
鳳棲梧目光一落,綺念又生,猛咬牙,偏開臉,眼睛接閉上,再將頭一甩,才將這綺念甩掉,隨即舉步往外走去。
“二叔──”婷婷在後麵叫:“鳳大哥──”
她的語聲充滿了**,尤其是那一聲“鳳大哥”,鳳棲梧入耳不由一呆。
在未遇上鳳生之前,婷婷一直是這樣稱呼鳳棲梧,每一聲都帶著濃情蜜意。
鳳棲梧意誌不知怎的竟變得那麽脆弱,腳步停下來同時,旖旎的種種往事亦紛紛湧上心頭。
他幾乎已忍不住回頭望去,卻還是在那刹那打消了這念頭,舉步再往前行。
每一步踏出去都好像很費力,那麽慢,又那麽重,每踏出一步,仿佛就聽到婷婷的那一聲“鳳大哥”。
鳳棲梧很想掩上耳朵,可是他沒有這樣做,雙手拳握,繼續前行。
婷婷並沒有再叫出聲,嘴唇顫動著,無聲的重複著一個變比,從她嘴唇的變化看來,那應該就是在重複著“鳳棲梧”這三個字。
她的眼瞳同時閃動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鳳棲梧若是在這個時候向她看,應該就會發覺婷婷的異常之處。
如果他回頭接觸婷婷這雙眼睛,未必再能夠保持冷靜,說不定立即就會在婷婷的目光中迷失。
他移動得雖然慢,終於還是走出了大堂。
婷婷的神態也起了變化,由焦急而失望,然後整個人都仿佛崩潰。
鳳棲梧走出了大堂,繼續前行,終於消失不見,婷婷同時發出了一聲歎息,垂下頭,無言將羅裙拉攏。
大堂隻剩下她一個人,燈光下,看來是那麽淒涼,一直到她將頭抬起來。
與她的目光落在靈前同時,那些燭火突然一齊冒起了尺高。
沒有風,即使有,亦不會將火吹得那麽高,難道是她那雙眼睛的影響?
*****
明月在中央。
今夜的月仍然是那麽圓,那麽明亮。
鳳棲梧步向石階,仰首看著那一輪明月,腦袋裏仍然像塞滿了亂草,湧現的都是與婷婷親嫟的諸般情景,怎也驅不去。
他繼續前行,就轉入了一條回廊,來到了一個水井之前,打了滿滿的一桶水,將整塊臉都浸在水裏。
一陣陣清涼直沁心頭,他逐漸冷靜下來,又過了一會,他才從水裏將臉抬起,然後轉過身。
鐵雁站在他身後三丈之外,奇怪的望著他,看見他回過頭來,一麵走過來,一麵道:“二爺怎樣了──”
鳳棲梧搖頭:“隻是要清靜一下。”
鐵雁道:“方才我遠遠看見,還以為是大爺……”
鳳棲梧苦笑,道:“我也不相信,大哥這麽年輕便離開這人世。”
鐵雁上下看了鳳棲梧一眼,道:“這年來大爺也是時常要這樣清靜一下。”
鳳棲梧一怔,道:“這樣?”雙手從桶裏掏起了一捧水。
鐵雁點頭道:“以前沒有的。”
鳳棲梧目光轉向大堂那邊,腦海中仿佛又響起了婷婷的一聲聲鳳大哥,還有諸般**的神態,一雙劍眉不覺鎖起來,那捧水亦不覺從掌中漏盡。
鐵雁道:“我曾經問過大爺,是什麽事這樣子煩惱,大爺卻隻是搖頭,可是我看得出,大爺是真的有些心事。”
鳳棲梧目光轉回,道:“你是來找我的?”
鐵雁點頭:“二爺一年沒有到來,有些事,我認為二爺也應該知道一下。”
“正如我大哥不時的將臉埋在水裏,要求頭腦清靜。”鳳棲梧接問:“這年來是否出了什麽事而令大哥很煩惱?”
鐵雁道:“我們已經打好了基礎,能與我們公開一戰的幫派可以說完全沒有,甚至可以說現在隻有我們去攻擊別人。”
鳳棲梧點點頭,鐵雁接道:“這一次我們的攻擊中原五義,也隻是我們做主動,事前中原五義一些表示也沒有。”
風棲梧道:“在襲擊柴東升之前,你們是否已知道襲擊的對象?”
鐵雁搖頭:“事前大爺什麽也沒有說,一直到大爺下令襲擊,我們才知道對象是柴東升。”
鳳棲梧道:“不錯,鴿組既然大都是中原五義的弟子,若是一早將目的地說出來,柴東升縱然不能夠及時請來其他四個兄弟,要逃走應該絕不成問題。”
鐵雁道:“大爺也就因為一擊成功,跟著帶我們趕程往襲胡子玉,這一次卻給鴿組的人先將消息送到去……”
“站在他們的立場,這實在是無可厚非。”鳳棲梧在井旁坐下來:“在柴東升一事之後,大哥也沒有跟你們說是什麽原因?”
“沒有。”鐵雁歎了一口氣:“也沒有人敢問。”
“大哥一向都平易近人。”
“可是這年來,大爺的脾氣變得很怪,很少跟大夥兒在一起,對幫裏的事情,都是愛理不理,平日陰陰沉沉,大夥兒都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鳳棲梧一聲微喟:“我本該每隔一個時間就回來看看。”
鐵雁看看鳳棲梧,沒有作聲,鳳棲梧沉吟著又問道:“大哥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
鐵雁道:“二爺走後不久,大爺平日的習慣便開始一一改變的了。”
鳳棲梧又沉吟起來,口裏雖沒有說,心底已不由暗問:“難道就因為婷婷?”
他沉吟了一會,才試探著問:“我大嫂又怎樣?”
鐵雁竟然回答道:“夫人的事情,我們可一些印象也沒有。”
鳳棲梧忍不住追問:“什麽原因?”
鐵雁道:“夫人平日極少走出來的,別的人不知,據屬下記憶所及,這一年來,隻不過見過她三次。”
鳳棲梧微喟:“她本來就是一個很深沉的女子,大哥說不定就是受她影響。”
鐵雁考慮著道:“有句話屬下本來不該說……”
鳳棲梧道:“隻管說,我是怎樣的一個人你應該明白。”
鐵雁仍然吞吞吐吐的說道:“夫人美麗溫柔,但不知道何故,屬下每次見到她時,總覺得有些心寒。”
“心寒?”鳳棲梧甚奇怪。
鐵雁苦笑道:“屬下也不知道是否完全是因為夫人心寒,也許當時屬下有些不適,亦可能因為風太冷。”
鳳棲梧淡然一笑,轉問道:“這年來,幫中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發生?”
鐵雁道:“有些事的確很特別。”眼中同時露出了奇怪之色。
鳳棲梧看在眼內:“到底什麽事?”
鐵雁目光一轉道:“幫中有十一個小夥子無故失蹤,每當明月之夜,幫中養的豬牛雞鴨等都顯得有些慌亂,大叫大鳴,不少更跡近瘋狂。”
“那十一個小夥子也是在月明之夜失蹤?”
“正是。”鐵雁皺眉:“隻找回一個,乃是在一個枯井之內,當時群鴉集棲在井旁,發現的兄弟覺得奇怪,用繩垂下去,結果找到了那個小夥子的屍體。”
鳳棲梧詫異地問:“死因是什麽?”
“兄弟們都說是喝醉了酒,不慎掉進枯井裏,給井底石塊割破了咽喉而死。”
“傷口在咽喉?”
“很深的傷口,可是附近一滴血也沒有,傷口亦毫無血色,有如死魚肉,屬下覺得奇怪,暗自紮了屍體一刀,發覺亦是一滴血也沒有。”
鳳棲梧道:“那個小夥子已經失蹤很久了?”
鐵雁道:“才一夜。”
“那麽他的血那裏去了?”鳳棲梧脫口追問。
鐵雁苦笑道:“不知道,屬下曾經想過那可能是滲進泥土內,但挖了一尺並無發現,這件事令幫中的兄弟恐慌過好一段日子。”
“大哥對這件事情有什麽表示?”
鐵雁道:“完全提不起興趣,對一切事情,大爺都是那樣子無動於衷。”
鳳棲梧深注鐵雁,轉問:“隻是這些了?”
鐵雁道:“有兩條牛亦是這樣子,突然倒斃,咽喉破裂,滴血不存。”
“亦是月圓前後發生的?”
鐵雁點頭:“沒有人能夠解釋,也所以出現了諸般鬼神傳說。”
“這是說,到現在仍然是茫無頭緒的了。”
鐵雁點頭道:“那被找到屍體的小夥子是失蹤的第十個,之後我們曾經加派兄弟在夜間逡巡,尤其是月圓之夜,可是到上個月,仍然又有一個小夥子失蹤。根據住在他附近的人說,當夜他一如往常回自己房間睡覺,到天明父母見他久久仍不見出現,將門撞破,才知道他並不在房間之內。”
“房門緊閉,那麽窗戶?”
“西麵一個窗戶是給打開了,但窗下地麵卻沒有人走過的痕跡,因為那天入夜之後下過雨,地麵遍是泥濘,有人經過,總有腳印留下來。”
“那隻有淩空飛去的了。”鳳棲梧仰首向大,笑了笑,卻笑得那麽無可奈何。
鐵雁微喟道:“也隻有那樣解釋。”
鳳棲梧道:“這的確是奇怪得很,與我大哥性格的突變一樣奇怪,可惜我沒有在。”
鐵雁正色道:“屬下所說的,全是事實。”
鳳棲梧搖頭:“你不要誤會,我不是不相信你,隻是如果我也在,大哥就是提不起興趣,我也會積極的去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鐵雁垂下頭,道:“不瞞二爺,這年來大家的確因為大爺那樣,變得沒精打采,所以大爺去突襲中原五義,大家反而很興奮,那最低限度證明一點,大爺還知道我們這些人的存在。”
“我明白你們的心情。”鳳棲梧輕歎一聲:“明天你去替我將那些人的家人找來,希望在詳談之後,多少能夠找到一些線索。”
鐵雁道:“以二爺的精明,一定會有所發現……”
語聲未已,正門那邊已傳來嘈雜的人聲。
鳳棲梧鐵雁一齊回頭,鐵雁隨即道:“又出了什麽事?”
鳳棲梧站起身子:“也許是中原五義的人來了。”放步疾奔了出去,鐵雁忙跟了上去。
他們才走到大堂石階下,兩個堂主已迎上來,急道:“二爺,中原五義──”
鳳棲梧道:“在那裏?”
“不用半盞茶便到鎮口的了。兄弟們都已準備好,保管他們來得去不得……”
鳳棲梧笑笑:“他們難道真的以為可以將我們擊倒?”
鐵雁道:“也許有詭計。”
一個堂主道:“屬下已四麵打聽過,除了東麵那一行人之外,其他三麵俱都未見敵蹤。”
鳳棲梧道:“他們懂得伏擊大哥,絕不會孤軍深入來送死,吩咐三麵的兄弟小心戒備。”
鐵雁一揮手,一個堂主疾奔了出去,鳳棲梧接問:“由東麵來的,一共有多少人?”
仍留在他們麵前那個堂主道:“約莫有百來人。”
鳳棲梧轉問鐵雁:“一切防備措施已經做妥了?”
“二爺放心。”鐵雁接道:“莫說百人,就是萬人也休想將這個鎮拿下來。”
鳳棲梧點頭:“切不可大意輕敵,小心為上。”一頓又接道:“鳴鍾示警。”語聲一落。身形亦動。
鐵雁急步相隨,那個堂主卻向鍾樓奔去。
還未到王府大門,幾個幫眾已牽著馬奔來,鳳棲梧鐵雁雙雙上馬,策馬飛奔。
才奔出長街,沉雄的鍾聲已然驚破靜寂長空,遠遠傳開去,數不清的燈籠隨即四麵八方亮了起來,不到片刻,整個鎮已然光亮得有如白晝。
一個個手執兵器的幫眾緊接著奔出,有條不紊的奔向不同方向。
鳳棲梧鐵雁的後麵也很快跟上了數十個幫眾。
鎮後麵是大江,設有木排,其他三麵都築上高牆,在高牆之外還一條護壕,引入江水,雖然不過兩丈來闊,若是吊橋給收起來,要攻入這個鎮,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吊橋現在已給收起來。
牆頭上也早已立滿了幫眾,手執弓箭與各種兵器,鳳棲梧奔上牆頭,遠遠已看見一條火龍向這邊迅速接近。
一個堂主隨即道:“二爺,那就是中原五義的人。”
鳳棲梧微一頷首:“鎮外的兄弟全都已回來?”
“都已在候命出擊,二爺,這一次要他們來得走不得。”
鳳棲梧道:“吩咐各位兄弟,沒有我的命令,不可擅自離開崗位。”
那個堂上應聲退下,鐵雁一旁插口道:“二爺,你看他們用什麽陰謀詭計?”
“看不出。”鳳棲梧冷笑:“除非他們全都瘋了,否則絕不會就以百人之力正麵攻擊我們。”
語聲未已,夜風已然吹來急驟的馬蹄聲。
鐵雁道:“奇怪到現在為止,另外三麵仍然沒有任何的發現,那若是隻有幾個人,起不了多大作用,若不是,我們的人似乎不可能完全沒有……”
鳳棲梧截道:“隻要各位兄弟提高警惕,不管是什麽陰謀詭計,相信我們都應付得來。”
鐵雁點頭,回首望去,更多的燈籠已亮升起來,非獨鎮內,就是鎮外,亦能夠看出老遠。
*****
曹廷胡子玉亦看到鳥鎮的燈光大盛,聽到那一下鍾聲。
“他們已經發現我們了。”曹廷第一句就是這樣說。
那不過片刻,在他們前麵不太遠的地方就逐漸亮起來,使他們看到了整個鳥鎮的輪廓。
胡子玉半眯起眼睛,緩緩道:“那隻不過千盞燈籠。”
曹廷道:“也是說,他們最少有過千的人可以攻擊我們。”
他們兩騎奔在較前麵,那些弟子策騎緊跟著,看見前麵的亮光,無不露出驚異的神色。
胡子玉無意回頭望一眼,道:“大哥,你考慮清楚了?”
曹廷點頭道:“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胡子玉歎了一口氣:“希望鳳棲梧如你所說,是一個還講理的人。”
“這也是我們唯一的希望。”曹廷亦自歎了一口氣:“但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讓鳳棲梧清楚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胡子玉回頭望一眼那些弟子,道:“用我們全部人的性命去證明那是事實?”
曹廷搖頭道:“我們原是打算乘勝追擊,才將他們帶來,他們也以為已經將鳥幫的主力殲滅,才毫無畏懼。”
胡子玉道:“我們也是的,甚至懷疑原是鳥幫鴿組的人的說話,但現在看來,我們若隻憑這些人,除非對方那些燈籠隻是虛張聲勢,否則隻怕難免全軍覆沒。”
曹廷忽然一笑:“幸好講理是絕不用這麽多人的,我一個便可以。”語聲一落,勒住坐騎。
胡子玉一麵勒馬一麵道:“片麵之詞,不足為信,怎少得了小弟?”
那些弟子很快追近,紛紛將坐騎勒住,胡子玉隨即道:“鳥幫的勢力證實在我們之上,我們兄弟考慮清楚,決定不牽累任何人。”
燕南催騎再上前兩步,道:“那麽多師兄弟死在他們的手上,怎能……”
曹廷截道:“生死有命,況且我們也殺了他們不少人。冤冤相報何時得了?”
一個弟子應道:“隻怕鳥幫的人不是這樣想。”
胡子玉道:“不管我們能否說服他們,你們回去之後,立即遷避他處。”
一排十二個弟子隨即從旁策騎上前,為首一人接道:“我們十二人卻是必須追隨前去。”
那些都是原屬鳥幫鴿組的人,胡子玉一皺眉,說道:“你們為了師門,通風報信,不惜背叛鳥幫,他們是絕不會放過你們的。”
“我們的家人都在幫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