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玉曹廷一聽,不由得麵麵相覷,那為首的鴿子接道:“即使我們都忍心棄子拋妻,也沒有用的,鳥幫從來不會放過叛徒,那怕十年,二十年,也要將叛徒抓回去治罪。”
曹廷歎息道:“難為你們了。”
為首的鴿子道:“弟子等隻想問師尊一句話。”
曹廷道:“你們是要知道這件事到底誰是誰非?”
“正是──”非獨那十二個鴿子,所有弟子連燕南在內都以切望的眼神看著曹廷。
曹廷又一聲歎息。道:“這件事兩方麵都沒有錯,隻錯在為師五人早年不慎開罪了一樣東西,鳳生那樣做也完全是身不由己。”
“一樣東西?”燕南脫口一聲,其他人亦無不一臉詫異之色。
曹廷點頭道:“那到底是什麽東西到現在仍然是一個謎。我們傷害了那樣東西之後,原以為事情完結的了,那知道她並沒有滅亡,竟到了鳳生那邊,對我們采取報複。”
燕南等人仍然是一臉詫異之色,曹廷也知道,除了他們兄弟之外,其他人實在很難明白那到底是什麽事情。
曹廷看了看他們,接道:“這種事就是說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除非親眼目睹,在鳳生襲擊我們之後,我們若是能夠保持冷靜,先避免與鳳生正麵衝突,再探查出真相,事情也許不會弄得這樣壞,可是大家當時都非常激動。”
燕南道:“鳥幫的人現在也是必有這種情緒,未必會讓兩位師叔伯有說話的餘地。”
曹廷道:“到這個地步,已經很糟了,我們若再不說話,鳥幫整個迷失,後果更不堪設想。”目光落在那十二個鴿子的麵上,道:“你們跟去也好的,若是鳳棲梧不讓我們有說話的餘地,總要有人將我們的話記下來。”
燕南搶著道:“弟子也去走一趟。”
曹廷考慮了一下,終於點頭道:“至於其他人,還是回去……”
一個弟子道:“既是如此,我們索性留在這附近接應。”
曹廷終於同意,一揮手,與胡子玉繼續前行。
燕南與十二個鴿子跟了上去,其餘的人隨即將火把熄滅,兩旁散開。
*****
鳳棲梧看著那條火蛇停止前進,散斷,陸續熄滅,隻剩下十來點,毫無反應,到那十來點火光再向前移動,嘴角才露出一絲冷笑來。
鐵雁即時道:“他們難道是要部份誘我們出擊,部份向我們暗襲?”
鳳棲梧搖頭:“即使鴿組背叛我們的那些人全部死光了,他們多少也應該知道我們的實力,知道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鐵雁道:“那是給我們的燈光嚇著,大部份的人臨陣退縮?”
“到底是怎樣,很快就會有一個明白的了。”鳳棲梧盯著那繼續接近的火光。
那的確沒有要他們等多久,曹廷等十五騎便已奔到來,看見那些鴿子,鳥幫上下無不顯得異常激動。
“叛徒!”不知那一個當先叫出來,其他的也跟著高聲大叫,亂成一片。
那若是亂箭,跟著曹廷胡子玉那十二個鴿子已經變成刺蝟,他們坐在鞍上,腰身原挺得很直,到了壕前,已變得很佝僂,現在更就不由得一個個垂下頭去。
曹廷胡子玉燕南無不替他們難過,卻都沒有說什麽,他們都不喜歡說廢話。
燈光照射,壕中的水流有如一條閃亮的銀帶,自下望上去,那道高牆更覺得高不可攀。
曹廷三人從未到過這地方,遠看雖然已覺得這地方不尋常,走近了,才發覺這地方的險固仍然在他們意料之外,他們若是明攻,莫說百來人,就是十倍這數目,亦未必能夠將之攻下來。
胡子玉終於一聲歎息,道:“大哥的決定,果然沒有錯。”
曹廷亦自歎息:“鳥幫能執綠林牛耳,威震天下,事實有他們成功的地方,她利用鳥幫向我們報複,也選正了對象。”
“叛徒”之聲仍然不絕於耳。
曹廷胡子玉的對話也隻有燕南才聽得到。
到現在為止,他還是不明白那到底什麽回事,頭才抬起來,就發現鳳棲梧正在盯著他。
鳳棲梧的目光是那麽冷酷,隻看這目光,燕南絕不相信這一次鳳棲梧仍然會對自己刀下留情。
胡子玉接道:“鳳生可不在,難道真的已倒下?”
曹廷道:“他到底怎樣,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了。”
胡子玉道:“鳳棲梧看來很冷靜,這對我們多少也許有些幫助。”
曹廷淡然一笑,勒穩**已被驚嚇著的坐騎。
喝罵聲終於逐漸停下來,曹廷這才一抱拳,振聲道:“中原五義曹廷胡子玉率領門下弟子到來拜訪鳳幫主……”
下麵的話還未接上,喝罵聲又起,鳥幫一眾顯得更激動。
曹廷胡子玉燕南總算清楚他們喝罵什麽,那十二個鴿子亦惶然抬起頭來,一個失聲道:“幫主死了?”
胡子玉看了曹廷一眼,隻是笑了笑,卻笑得那麽苦澀,曹廷並沒有作聲,隻是望著鳳棲梧。
盡管喝罵,那些鳥幫的弟子沒有一個將箭射下來,雖然他們表現得已恨不得射出那麽一箭。
他們絕無疑問都受過嚴格訓練,也絕無疑問,對鳳棲梧絕對服從,在未得鳳棲梧命令之前,不會輕舉妄動。
鳳棲梧出奇的冷靜,一直到那些鳥幫弟幹停止了喝罵,才應道:“家兄已去世,有什麽話跟我說也是一樣。”
曹廷看了胡子玉一眼,胡子玉鬆過一口氣,隻要鳳棲梧肯跟他們說話,事情便有希望了。
“難得鳳公子如此胸襟──”曹廷目光一抬,話才說到這裏,已給鳳棲梧截住:“這是廢話,我隻要你們說清楚,此來是戰是降?”
曹廷一怔,道:“中原五義絕不會降服任何人,戰與否,隻決定在公子。”
鳳棲梧道:“江湖人以血還血,何須再問?”
鳥幫弟子轟然齊應,曹廷高聲道:“公子難道不想知道何以有這種事發生?”
鳳棲梧劍眉一揚,道:“不是不想知道,隻是在未明白你們的來意之前……”
曹廷道:“我們的來意,就是要說清楚……”
鳳棲梧截道:“你們一共來了百多人,其他的那裏去了?”
曹廷道:“等在路上,我們隻是不希望再有不必要的傷亡。”目光轉向那十二個鴿子:“他們所以跟來,隻因為非來不可。”
鳳棲梧道:“他們本來就是你們的弟子。”
鴿首插口道:“因為佩服幫主的為人,才投到鳥幫,那知幫主竟然偷襲……”
鳳棲梧截道:“這件事是我大哥不對還是怎樣且不說,你們加入鳥幫,並沒坦白說出你們的本來身份,則絕無疑問。”
“那是因為我們恐怕傳出去……”
鳳棲梧喝道:“你們若是一片誠意投靠我大哥,又怎會在乎別人說話,鳥幫之中,不管名門弟子出身,卻不見他們像你們這樣。”
“我們承認是……”
“牆頭之草,首竄兩端,你們若真的是佩服幫主,則如何能忍心看著他與一群兄弟踏入死亡的陷阱?”
“幫主夜襲我們五師叔……”
“你們已知道誰是誰非的了?”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通知胡子玉暫避一時就是。”
曹廷插口道:“這倒不能完全怪責他們,是我們兄弟會商決定……”
鳳棲梧冷笑道:“那他們怎麽不阻止幫主與一群兄弟的前去,隻要那一戰能夠避免,大家總有機會坐下來談清楚。”
曹廷歎息道:“我們承認當時都非常激憤,完全沒有考慮到這方麵,所以現在才……”
鳳棲梧道:“你們現在要談,隻因為不能不談,這之前不談,眼看形勢不利才來談,那有這麽便宜的事。”
胡子玉悶哼一聲:“那你到底打算怎樣?”
鳳棲梧道:“隻是要看清楚你們是否有誠意?”
胡子玉道:“要怎樣看?”
鐵雁忍不住道:“先讓我們處決叛徒,以慰幫主與死難諸兄弟在天之靈。”
胡子玉尚未作答,鳥幫各人又叫嚷起來了,鳳棲梧等他們稍靜才道:“幫有幫規……”
胡子玉道:“可是我們也有我們的門規。”
鳳棲梧冷笑道:“我隻知道他們是鳥幫的人,不依幫規處置,難息眾怒,就是我願意談,鳥幫的人也會反對。”
幫眾又轟然齊應,為首的鴿子麵色灰敗,上前道:“二爺要怎樣處置我們?”
鳳棲梧道:“我不是鳥幫的人,我不知道。”
鐵雁厲聲道:“你們加入的時候念的幫規難道完全忘掉?”
鴿首搖頭道:“我們死不要緊,隻是我們的妻兒……”
鐵雁道:“你當我們是什麽東西,你們已經反叛了,到現在為止,我們何嚐有片言遷怒你們的妻兒。”
鴿首道:“隻要他們平安,我們便已經放心。”轉對群鴿道:“你們聽到了,這件事我們並沒有做錯,隻錯在我們不該既為中原五義門徒,又是鳥幫的一員。”
群鴿無言垂下頭,鴿首又道:“事既至此,我們也隻有依照幫規自行了斷。”
群鴿尚未有反應,燕南已嘶叫起來:“你們並沒有做錯,為什麽……”
鴿首截道:“燕師弟不必為我們說話,我們未得師長許可,擅投鳥幫,已是該死,身為鳥幫一員,竟然出賣鳥幫龍頭幫主,更是罪無可恕……”
燕南道:“你們都是血性漢子,大師伯──”
曹廷揮手道:“我明白──”接問鳳棲梧:“鳳公子能否等……”
話口未完,一枝箭已“颼”地射向鴿首,快而狠準,但以鴿首的武功,要避開要擊下這枝箭卻是絕不成問題,所以曹廷胡子玉並沒有飛身去撲救,到他們發覺鴿首木立不動,靜待死神降臨的時候,已經來不及。
箭直射入鴿首的眉心,鴿首慘叫中倒墜馬下。
鳳棲梧霍地回頭,望向箭射處,道:“那一個?”
一個漢子應聲躍上牆頭,嘶聲道:“不是他們反叛,幫主不會死,我三弟也不會死,趙勇未得命令,擅自放箭殺叛徒,也是該死!”左手拋弓,右手一柄短刀已反插進心窩,悶哼一聲,倒墮下高牆,“通”的掉進壕水裏。
沒有人作聲,鳳棲梧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道:“好!好漢子!”語聲一落,幫眾齊皆怒吼,群情洶湧。
剩下那十一個鴿子也就在怒吼中一個個拔刀或刺進心胸,或抹進咽喉,濺血倒在坐騎下。
燕南一旁看得真切,要救,卻不知該救那一個,怔在那裏,目眥迸裂,血淚奔流。
胡子玉偏過頭,不忍目睹。
曹廷須發皆顫,嘶聲道:“好,他們都是好漢子。”
燕南咬牙切齒道:“大師伯──”右手已按在劍柄之上。
曹廷斷喝道:“你是要他們十二個就這樣死去,一些價值也沒有?”
燕南如晴天霹靂,怔住在當場。
曹廷接仰首,一字一頓道:“現在可以談的了……”
鳳棲梧頷首,振吭道:“放下吊橋!”一頓,再吩咐:“鐵雁跟我來,其餘人緊守崗位!”身形倒翻,掠下高牆,躍回坐騎。
鐵雁亦躍了下來,上馬緊跟著鳳棲梧,也就在這時候,“軋軋”聲響,那道吊橋緩緩放下。
牆頭上的幫眾弩箭紛紛上弦,集中向著曹廷胡子玉燕南等三人。
曹廷的身子挺得筆直,胡子玉顯得有些無可奈何,燕南仍然一麵的悲憤之色。
吊橋落下,鳳棲梧即飛騎奔出,鐵雁緊緊相隨。兩騎先後在曹廷之前停下,鳳棲梧右手按著刀柄,雖然沒有拔刀,但絕對可以應付任何突然的襲擊。
鐵雁的手緊握在雁翎刀柄上。
曹廷看在眼內,搖頭道:“鳳公子還是不信任我們?”
鳳棲梧冷冷的道:“隻憑十二條人命就要我們信任,那有這麽容易……”
燕南叫出來:“姓鳳的──”
曹廷斷喝截道:“住口!”
燕南恨恨的咬著嘴唇,雙拳緊握,鳳棲梧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
曹廷接道:“在我們到來之前,鳳公子相信亦已問清楚,就算鳳幫主的親信,也不知道鳳幫主到底是為了什麽要攻擊我們。”
鳳棲梧默認,曹廷又道:“兩位乃同胞兄弟,自小在一起,鳳公子當然亦清楚,我們與兩位的長輩亦無任何的仇怨。”
鳳棲梧點頭:“以我們所知,這之前家兄與你也曾見過麵,拉過交情,家兄私底下也曾對我說及,中原五義都是好漢子,可以交朋友。”
燕南冷笑道:“那就是他交朋友的方式?”
鐵雁冷笑道:“幫主從來沒有枉殺過一個人。”
燕南方待回話,曹廷已厲聲道:“南兒若再多說這種廢話,我便將你趕掉。”
燕南一聽便知道曹廷動了真怒,垂下頭,不敢再作聲。曹廷轉對鳳棲梧道:“令兄快人快語,在你麵前當然更不會作違心之言,可見得這之前,他對我們兄弟五人並無惡感。”
鳳棲梧道:“那是為了什麽?”
曹廷道:“在胡家莊一戰之前,我們也仍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一直到我們聽了令兄那一番話。”
“也是說,你們真的做過那件事。”
曹廷道:“是真的,那也是我們兄弟五人有生以來所做的最糟的一件事。”
鳳棲梧道:“那到底是什麽人,你們為什麽要那麽殘忍?”
曹廷卻道:“鳳公子首先得明白,我們五兄弟都不是沽名釣譽之輩,俠義之名,完全是行俠仗義得來。”
鳳棲梧冷截道:“我隻是要知道,那到底是什麽人?”
曹廷反問:“以鳳公子的見識廣闊,可知道有什麽人在挨了十三槍,十七劍,二十三刀,再給扇骨痛紮,流星鎚亂撞,仍然能夠活下來?”
鳳棲梧沉默了一會,問道:“有什麽人?”
“沒有──”曹廷搖頭。
鳳棲梧道:“那個人當然是死定了,但是你們的惡行卻給別人看見,告訴我大哥……”
曹廷道:“那件事發生在一人村。”
鳳棲梧詫異的重複了這一句:“一人村?”
曹廷緩緩道:“出蘭州經永登上鳥鞘嶺,沿莊浪河前行,古浪後便是武威。”
胡子玉接道:“那也就是薛平貴所謂一馬離了西涼界的古涼州,最出名的一樣產品就是王蝦蟆家傳的狗皮膏藥,遠近馳譽,專治風濕。”
曹廷繼續道:“再西進永昌,即古沙陀國,更過,到山丹,便可以看見祁連雪峯,胭脂小山,霍去病大破匈奴於祁連,匈奴有首歌:﹃奪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奪我胭脂山,使我婦女無顏色。﹄”
鳳棲梧道:“我知道你們說的是什麽地方。”
“然後就是張掖,漢書所謂﹃斷匈奴之臂,張中國之腋﹄的張掖,西魏時更名甘州,出張掖西門,是流沙地帶,過高台便是酒泉,穿越大戈壁,是塞上第一雄關嘉峪關,再西進抵玉門,安西,疏勒河,便可看見瓜州古城,四周皆沙,堆積之間,幾與城齊,再進才是甜水井。”曹廷一頓才接道:“一人村就是在甜水井。”
鳳棲梧沉吟不語,曹廷看看他又道:“一人村隻有一個人,乃敦煌縣府所派,除了不必納糧之外,尚有一院平房可住,職責卻非常重要,非獨要供給旅人飲水管理住宿,還要警戒馬賊,負有放哨使命。”
“你們到那兒幹什麽?”鳳棲梧忍不住問。
曹廷道:“我們是追一個人追到那兒去。”
“就是那個人?”鳳棲梧追問。
曹廷搖頭。“我們追的是一個采花賊,千裏獨行。”
鳳棲梧對千裏獨行這個人並無印象。
曹廷接道:“這個千裏獨行在不足百裏之內,先後奸汙了二十七個女孩子,殺了四十六個人,其中三男一女,是我們的弟子。”
“我們由中原西追至安西,幾次差不多要將他抓住,但都給他逃掉,到了瓜州古城附近,更就完全失去他的蹤跡,再過那附近隻有甜水井有水可飲,所以我們追到了一人村。”曹廷歎了一口氣說:“那條一人村,的確隻有一個人。”
胡子玉補充道:“我們說的那個人就是這個人。”
“一個女人。”曹廷又歎了一口氣:“一個既年青,又美麗,身材又動人的女人。”
鳳棲梧一怔:“怎會是一個女人?”
曹廷道:“是一個女人本來不足為怪,卻怪在這個女人年青美麗動人。”
胡子玉道:“若是給千裏獨行遇上,一定不會放過這個女人,我們在驚訝之餘,不禁為之捏一把冷汗。”
“她告訴我們,她叫做依依,看守那條一人村的人,是她的爹爹,早些時病逝,官府還沒有找到繼任的人,所以暫時由她來看著。”曹廷搖頭道:“我們當時都沒有考慮到這是否謊話,隻覺得這個女人很可憐,當時已入夜,我們也就在那兒住下來。”
胡子玉接道:“我們給了她一些錢,叫她弄一些吃的。”語聲甫落,他突然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
鳳棲梧看在眼內,一皺眉。
曹廷隨即道:“她給我們弄來了一盤肉,味道很鮮甜,很可口,她告訴我那是兔肉,我們卻從來沒有吃過那樣的兔肉,卻隻以為那是關外的烹調手法不同,怎也想不到,那竟是人肉……”
胡子玉的表情變得更奇怪,曹廷的說話亦在寒噤下中斷。
“人肉?”鳳棲梧看看曹廷,看看胡子玉,看不出半點說謊的樣子。
曹廷點點頭道:“也就是千裏獨行的肉。”
胡子玉苦笑接道:“他殺了我們心愛的弟子,我們雖然有言恨不得寢他的皮,吃他的肉,但隻是說說而已,做夢也想不到,竟然真的吃到了。”
鳳棲梧不禁道:“那你們是怎會知道的?”
曹廷歎息道:“我們吃光了那盤人肉,仍然不知道,因為飽著肚子,索性四麵逡巡一下,我因為是老大,給留下來。”
胡子玉道:“這主要因為大哥不服水土,途中曾感染風寒,而我們亦隻是打算四個人從不同方向四麵隨便看看。”
曹廷接道:“我一個人留在屋子裏,攤開地圖,正要推算千裏獨行將會逃到那兒去,那個叫依依的女人就來了,送來了一杯茶,她本來就是一個很動人的女人,那會兒更加動人。”
鳳棲梧方待問,曹廷已說道:“她的領子敞得很開,俯身將茶放下的時候,甚至可以完全看見她整個胸膛,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荒唐過一段日子,成家立室之後,已沒有在外麵胡混,可是,我竟然禁受不住她的**,貪婪的盯著她的胸膛。”
曹廷垂下頭,鳳棲梧鐵雁這時候已開始相信曹廷他們的誠意,好像這種話,本不是曹廷這種身份的人還會說出口的。
“然後她突然抱著我痛哭,懇求我帶她離開一人材,帶她到中原。”曹廷說下去:“好像她那樣美麗的女孩子,留在那樣的地方,絕無疑問是一件很令人可惜的事,跟著她說隻要我答應,她願意一輩子侍候我,在我還沒有答應之前,她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卸下來,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美麗的胴體,竟就與她立即在**幹了那回事,也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跟著就整個人都迷失了。”
胡子玉接道:“我闖進去的時候,大哥就像是一個白癡。”
鳳棲梧追問道:“你幹什麽闖進去,瘋了?”
鐵雁冷笑道:“也許他是瞧上了那個依依,想不到卻給老大占先。”
胡子玉不以為意,自顧道:“我走了一段路,看見並無發現,回到那口甜水井旁邊,覺得有些渴,本待打一桶水上來喝幾口,那知道桶子是那麽沉重,我還以為那個桶子必定很大,水載得多,那知道越拉越覺得不對勁,及至拉上來,才發覺桶上倒著一個屍體,其他三個人那時候都已回來,聽得我驚呼,一齊走過來。”
鳳棲梧道:“一具屍體便將你嚇成那樣了?”
胡子玉又打了一個寒噤,道:“那具屍體一絲血色也沒有,背上的肌肉不見了老大一片,那顯然是用刀割下來,割口亦毫無血跡,若是已死去多時的人,肌肉絕不會那樣鮮,若不是,怎可能沒有血?”
鳳棲梧皺眉道:“會不會給井水浸洗幹淨?”
胡子玉道:“屍體隻有頭腳部份濕水,而更令我們震驚的是那竟然就是千裏獨行的屍體,然後我們想到了剛才吃的那些肉,每個人都想吐,再想到了大哥,怎麽我們那麽嘈吵也不見他走出來一看究竟?”
鳳棲梧忍不住追問:“你們闖進去,除了發現白癡般的老大之外,還有什麽發現?”
胡子玉道:“那個叫做依依的女人**著身子,怪可憐的偎在大哥身旁,當時我們都很尬尷,若非大哥神態有異,真的會先退出去,我們叫了幾聲,大哥都沒有反應,問那個依依,她卻隻是流淚,三哥著急起來,衝出去拿了一桶水,依依要阻止,三哥已然將那桶水盡潑在大哥身上,大哥這才突然清醒過來。”
曹廷道:“我醒來第一個感覺就是非常不悅,大家不錯是兄弟,但這種情形之下,他們也應該知道回避才是,但到他們說吃的竟然是人肉,才轉為驚訝。”
“依依仍然說那是兔肉,但兔骨頭卻拿不出來,還有井裏的屍體,還有像千裏獨行這種高手,竟然會倒在她手中,這所有的問題她都不能夠答覆我們,她也顯然不習慣這麽被人喝問,終於生氣了。”胡子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若非目睹,絕沒有人會相信一個那麽漂亮的女孩子生氣起來,竟變得那麽可怕。”
“是怎樣?”鳳棲梧急急追問。
“她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本來白玉一樣的肌膚亦變得通紅,那給我們的感覺已不是美麗,而是恐怖。”胡子玉搖頭接道:“人怎會變成那樣?”
曹廷道:“當時我認為是一種邪門內功,他們卻認為她不是人,老五在惶恐中劈出第一刀,一場惡戰就那樣展開了。”
胡子玉道:“她全身**,沒有兵器,隻是用她的指甲將我們一一弄傷,那到底是她真的那麽厲害,還是因為她渾身**,使我們下不了手,所以隻有挨打,直到現在我們仍然想不透,就是五弟,也不知怎會砍出那一刀,事後他告訴我們,當時他實在很想殺人,而奇怪的是,我們也都有那種感覺。”
曹廷苦笑道:“那也許是因為吃了人肉的影響,總之,我們很想很想殺人,到全都傷在依依指甲之下,殺機更濃,依依當時不住笑,好像覺得很有趣,那又給我們一種被戲弄的感覺,大概因此原因,那一份憐香惜肉之心沒有了。”
胡子玉道:“當時大家都顯得有些瘋狂,也不知是怎的,她的一隻腳給我抓了一個結實,然後大哥的槍就刺進了她的身子。”
“十二槍,老二剁了她十七劍,老五砍了她二十三刀,還有老三的流星鎚。”
胡子玉接道:“還有我的扇。”
曹廷苦笑道:“我們當時大概都瘋了,竟然會對一個女人這樣做。”
“然後我們看到了亮光。”胡子玉半眯起眼睛:“那種亮光好像由那個女人的身上射出來,光亮得令人目眩,一閃即逝,到我們看清楚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倒下。”
鳳棲梧奇怪問道:“你們是真的看到亮光?”
曹廷道:“一個人也許會看錯,可是五個人……”
胡子玉截道:“我們卻也不敢太肯定,那刹那,我們的腦袋完全空白。會不會是錯覺,誰也不敢說,而更可怕的事情也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鳳棲梧目光一緊,鐵雁亦呆視著胡子玉。
“那是血。”胡子玉的聲音陡然高起來:“大量的血由依依的身上流出來,很快便染紅了整塊地麵,她的肌膚同時逐漸蒼白起來,最後變成死魚肉一樣,那些血繼續流過不休,一個人竟然會流那麽多血,實在難以想像,也是我們生平僅見。”
鳳棲梧目光更緊,麵色沉下來,一顆心亦同時沉下去,他想起了連雲莊密室內安順那個寵妾的屍體。胡子玉說的情形,不正是那樣?
“她就像是血做的,血流盡了之後,肌膚便皺摺起來,豐滿的**甚至幹癟萎縮。”
鳳棲梧脫口道:“肌膚跟著也失去光澤,就像是蛆蟲,剛取出來的骨髓?”
胡子玉曹廷齊皆一怔,曹廷道:“我們的確有那種感覺,你……”
鳳棲梧截口接問道:“那之後又怎樣了?”
曹廷道:“我們呆到了天亮,屍體再沒有變化,之後我們遍搜屋內每一個角落,也沒有任何可疑物件發現,倒是從那口井裏再撈出了六具屍體,裝束雖然不一樣,死狀都並無不同,渾身的鮮血好像都給放盡。”
鳳棲梧劍眉深鎖。
曹廷跟著道:“之後,我們翻開了屋後兩個沙堆,發現了兩具馬屍,也是滴血無存,我們開始懷疑那個女人依依……”
胡子玉道:“那七個人與兩匹馬的血都是給她吸進了體內,所以她體內才有那麽多的血。”
“吸血的女人……”鳳棲梧倒抽了一口冷氣。
鐵雁再也忍不住悄聲道:“二爺,那兩條牛,還有我們那些不見了的兄弟。”
他雖然放低了聲音,曹廷胡子玉仍聽得真切,一齊望著鐵雁。
鳳棲梧突然問:“五位可記得,到達一人村是不是月圓前後?”
曹廷道:“那是七月的十五。”
鳳棲梧沉默了下去,鐵雁驚訝的看看曹廷三人又看看鳳棲梧,雖然沒有說出口,這表情已無疑告訴曹廷等人月圓前後鳥幫也曾出過怪事,與他們所說的有些相似。兩條牛,失蹤了的人,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曹廷正要問,鳳棲梧已道:“那之後又怎樣了?”
曹廷道:“我們帶著疑惑的心情回中原,之後雖然沒有任何事發生,也經過多年才將之忘掉,想不到二十年後的今日那個女人才向我們報複。”
鳳棲梧又沉默下去,胡子玉接著說道:“令兄問我們,有沒有忘掉我們做過的那件事。他是問最糟的一件,也隻有這件了。”
曹廷道:“但他若不提及那十三槍,十七劍,二十三刀,我們還省不起來。”
胡子玉呻吟著道:“當時即使有他人在一旁,但除了我們,除了她本人,有誰會清楚?”
鳳棲梧不由點頭:“怎麽你們不跟我大哥說清楚?”
胡子玉苦笑:“令兄若非已迷失,相信也不會做出這種事情,既然迷失了,在當時那種環境,還有什麽話能說得動他,相信就是閣下趕到來,亦難以令他改變主意。”
鳳棲梧仰首向天,沒有作聲,胡子玉接道:“站在我們的立場,雖然知道是怎麽回事,除了一戰之外,亦無選擇。”
曹廷歎息道:“這種事無疑難以令人置信,卻是事實。”
鳳棲梧接問道:“你們要說的隻是這些?”
曹廷道:“令兄是怎樣的一個人,閣下應該比我們更明白,令兄什麽時候變成這樣,鳥幫之中發生過什麽事情,與我說的是否有關係,閣下亦應該清楚,這件事雖然是怪異一些,我們似乎隻有接受。”
鳳棲梧冷笑道:“應否接受,有待事實證明。”
曹廷道:“在我們來說這是報複,對其他人來說卻是一場災禍,我們何妨先將這場災禍中止,待事了之後,才了斷彼此間的恩怨?”
鳳棲梧道:“我們需要考慮。”
曹廷道:“我們可以等。”
鳳棲梧沉吟道:“那邊不遠有一座空置的農莊,你們可以暫時留在這裏。”
曹廷毫不猶疑的道:“好,我們就等在那兒。”
“請──”鳳棲梧伸手送客。
曹廷一抱拳,勒轉馬頭,燕南旁邊急問道:“這十二個師兄弟……”
“他們的家人都在鳥幫,留他們在這裏,不是更適合?”曹廷神色黯然,策騎緩緩離開。
胡子玉無言跟著離開,燕南看在眼內,亦隻好跟在後麵。
鳳棲梧目送他們離開,沒有動,腦海中卻沒有平靜過,不住翻騰,鐵雁呆望著鳳棲梧,亦沒有作聲。
*****
走出了老遠,曹廷仍是頭也不回,也沒有作聲,胡子玉終於忍不住道:“老大,你看姓鳳的會不會相信我們的話?”
曹廷道:“一定會。”
胡子玉輕“哦”一聲,曹廷接道:“你難道看不出,就是他們也不清楚鳳生與我們之間有何仇怨?而且鳥幫之中顯然也曾發生一些極不尋常,也不能夠解釋的事,那與我們所說的,也顯然大有關係。”
胡子玉忽然發出了一聲苦笑。
曹廷當然明白胡子玉的心情,歎息道:“這種事,我們雖然是當事人,仍然是滿肚子疑惑,其他的更就不在話下。”
胡子玉道:“大哥真的相信依依那樣子仍能夠活下來?”
曹廷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麽能夠解釋這些事?”
燕南脫口道:“怎會有這樣的人?”
“那是什麽東西,現在有誰能夠肯定?”曹廷亦苦笑起來。
燕南歎了一口氣,道:“那種事,真的有?”
曹廷道:“自古以來,不少人說過一些令人難以相信的遭遇,我們雖然不知道那是否完全出於胡謅,卻也不能夠完全否定,因為,不見過並不等於不存在。”
燕南不能不同意。
曹廷接道:“我們當時吃的是人肉,是絕不會錯的,既然有吃人肉的人,就是有吸人血的人亦不足為怪。”
燕南沒有作聲,隻是搖頭。
再前行,那幢農莊已在望,曹廷突然勒住了坐騎。一群人立時從前麵林子裏奔出來,正是他們的弟子。
看見這些忠心的弟子,曹廷胡子玉無不感慨之極。
他們都是無辜的人,隻因為一片忠心,被牽入這件事之內。
這真的是一場災禍,到什麽時候才終結。
*****
目送曹廷三人消失,鳳棲梧仍然呆在那兒沒有移動。鐵燕看出他是在沉思,不敢驚擾,幾個要出來的壇主都被他揮手示意回去。
鳳棲梧其實是在將鳳生性情大變前後的事情反覆細想。
開始是由婷婷被擄,他獨闖連雲莊,那之前,並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入了連雲莊之後,也沒有,一直到他押著安富步出密室,當時他隻是想尋回婷婷的屍體。
到他進入了密室,下了石階,碎去珠簾,看到了地上的血,那具倒在血中的女屍。
血都是由那具女屍流出來,而那具女屍的情形與曹廷胡子玉說的並沒有不同。
萎縮皺摺的肌肉,幹癟得有如兩個空布袋的**,那麽年輕的女人,死後的肌膚怎會變成那種樣子?
安順曾說過婷婷已經嚼舌自盡,當時似乎並沒有說謊的必要,那隻有令鳳棲梧更憤怒。
死的應該是婷婷,然而他們看見的卻是憐憐的屍體。
安富說憐憐是一個女妖精,既可愛,又可怕,“小妖精”這三個字與“**婦”那兩個字似乎已沒有多大分別。
他甚至默認與憐憐私下勾搭上,安家兄弟雖然是黑道中人,對於這種事,相信他也不會那麽隨便,而他言下的意思,顯然那是由於憐憐挑逗。
鳳棲梧不由想到去年中秋發生的事。
鳳生極少會醉酒,但那天夜裏竟然會醉到與婷婷發生關係也不知道,是不是很奇怪?而鳳生更不是那種重色輕義的人。
鳳棲梧也清楚記得鳳生當時並不像醉得那麽厲害,正如他在連雲莊大堂看見安順。
這兩件事是不是太巧合?
然後鳳棲梧想起婷婷當時的話。
她說的若全都是事實,那個憐憐的行動非獨有些瘋狂,而且邪得很。
安順既然與憐憐幹了那回事,似乎沒有殺她的必要。
婷婷跟著的說話,卻似乎不像說謊,可是以平日膽小的她,怎敢看下去?
到他們離開的時候,安富的神態舉止也是妖異,那種像貓叫,像狼嗥的聲音,像野獸的爬行,現在想起來,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婷婷當時對自己的態度是否也有些陌生?
跟著是那匹馬,不住悲嘶,尤其是婷婷騎的那一匹,而鳳棲梧催騎接近婷婷的時候,他**的坐騎不是又悲嘶起來?
馬若是因為都忠於安家兄弟,才作出那種反應,實在難以相信。
那種反應與其說是討厭,毋寧說是恐懼。
鳳棲梧現在卻才想到那會是恐懼。
之後就是鳥莊總壇的突變。
鳳棲梧沒有忘記那一輪明月給他的恐怖感覺,在發現鳳生婷婷二人在**那刹那的驚訝。
在他離開之後,鳥幫總壇就發生了那些怪事,那些被吸幹了的屍體,不就是曹廷胡子玉他們說的那樣。
跟著就是鳳生的襲擊中原五義。
柴東升一家雞犬不留,以鳳生的為人,怎會做出這種令人發指的事情?
那完全是一種報複。
鳥幫的人都聽得很清楚,十三槍,十七劍,二十三刀……鳳生是為了倒在中原五義手下那個人報仇。
鳳棲梧卻完全不知道,也從未聽過鳳生提及這件事,他們是兄弟,什麽事不知道,什麽事不可以說?
那難道是婷婷進入鳥幫總壇之後才有的事情。
鳳生也是在有了婷婷之後,變了另外一個人,鳥幫總壇也是在婷婷進入之後,出現了種種奇怪的事情。
月明之夜,豬牛雞鴨等大叫大鳴,跡近瘋狂。
十一個小夥子無故失蹤,被發現的屍體滴血無存,兩條牛也一樣,突然倒斃,咽喉破裂……
鳳生不時將臉埋在冷水中,是不是為了頭腦需要冷靜一下?什麽事令他那麽煩惱。
鳳生臨終的那種淒涼的笑容,那兩顆眼淚,還有那無聲的兩個字“災禍”,又在鳳棲梧腦海中浮上來。
災禍──這難道還不是災禍?
方才自己不也是幾乎迷失在婷婷的挑逗中?鳳棲梧機伶伶突然打了個寒噤。
──依依,憐憐,婷婷……
連名字也竟然是這麽巧。
鳳棲梧霍地回頭,道:“隨我來!”策騎往吊橋奔回。
高牆上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所有的目光都充滿了疑惑。
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麽一回事,鐵雁也一樣不知道鳳棲梧在打什麽主意,雖然想問,但到底沒有問,默默跟在鳳棲梧後麵。
進了門,鳳棲梧一揮手,道:“拉上吊橋,小心看守,任何人未經我許可,若擅自進出,格殺勿論!”
他的話聲異常沉重,也異常認真,麵容肅穆,絲毫笑意都不見。
那些幫眾齊應一聲,吊橋旋即軋軋的拉起來。
高牆前麵的空地上,悍立著的十隊手執兵器,隨時準備殺奔出去的幫眾,鳳棲梧在他們麵前一轉,道:“你們都隨我來。”策馬往前行。
眾人齊應一聲,魚貫跟在鳳棲梧鐵雁身後,步履整齊。
鐵雁終於忍不住問:“二爺,到那兒去?”
“總壇──”鳳棲梧一字一頓:“找一個人,問清楚一件事。”
鐵雁知道那是什麽人,沒有問那是什麽事,緊跟在後麵。
長街到處燈火輝煌,鳳棲梧一騎走在最前,目光亦逐漸亮起來,一路上他都沒有再說什麽,帶著一群人默默走向前。
經過詳細的考慮,他已經知道要問什麽。
*****
婷婷仍然一個人守在靈堂內,隻是已經沒有流淚。也許她的眼淚已經流幹。
她垂著頭,眼蓋亦垂著,一個身子動也不動,麵容亦無變化,泥塑木雕也似,看來卻仍然是那麽漂亮動人。
靈堂中香燭長燃,煙飄繚繞,燈火淒迷,煙飄到婷婷的身上,仿佛就黏凝在那兒,由淡而濃,婷婷逐漸迷離在煙中,看來是那麽的不真實。
馬蹄聲,腳步聲由遠而近,婷婷似置若罔聞,毫無反應。
風從門外吹進,衣袂聲響,鳳棲梧當先走進來,後麵跟著鐵雁,內外四個堂主,四個舵主。
鳳棲梧率先在鳳生的靈前跪下,叩了三個頭,跟著他的人跟著叩頭,眼瞳中都露出疑惑之色,就是鐵雁也不例外。
婷婷沒有回禮,維持原來的神態,絲毫不變。
鳳棲梧接著在婷婷的麵前跪下:“嫂嫂──”
婷婷這才緩緩的抬起頭來,第一句話卻是:“曹廷胡子玉走了?”
鳳棲梧反問:“是誰告訴嫂嫂他們走了?”
婷婷道:“有關係麽?”
鳳棲梧道:“我們問過靈堂外麵的兄弟,不見嫂嫂外出,也沒有敢進來驚擾嫂嫂。”
婷婷道:“我隻是猜想。”
鳳棲梧接問:“那麽嫂嫂可猜想得到他們到來說過什麽話?”
婷婷道:“我隻知道他們是殺你大哥的仇人,而你竟將他們放走了。”
“他們沒有走遠,我所以放走他們,是因為我絕對有把握將他們抓回來,隻要我能夠肯定他們該死。”
“他們難道不該死?”
“大哥雖然是死在他們手上,卻也殺了他們不少人,當他們甘願一死來請我們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我們便不該拒絕。”
婷婷道:“看來他們的口才遠遠在我之上。”
鳳棲梧接道:“胡家莊一役之前,我不知道大哥在什麽時候,又為了什麽與中原五義結下了仇怨,鳥幫所有的幫眾也全部不知道,但他們都甘心為大哥賣命。”
“甘心便成了。”
“聽他們說,大哥找中原五義,是因為中原五義曾經嚴重的傷害了他的一個好朋友。”鳳棲梧一頓接道:“大哥不惜傾盡鳥幫的所有人力,為那個人來報仇,那個人當然是他的好朋友。”
婷婷道:“這大概沒有什麽不對。”
“沒有。”鳳棲梧道:“胡家莊前,隨去的兄弟都聽到,中原五義曾經聯手將那個人刺了十三槍,砍了十七劍,剁了二十三刀,還以扇骨紮臉,流星鎚痛擊。”
婷婷接問:“你見過這樣殘忍的人沒有?”
鳳棲梧搖頭:“我也沒有見過一個人在這種情形下仍然能夠生存,關於那件事,曹廷胡子玉方才已經說得很清楚。”
“仇人的話你也相信?”
“隻要是真話我就相信。”
“那是真話?”
“他們說得很真實,雖然他們說的是我從來沒有聽過,也似乎沒有可能發生的事,但我仍然覺得他們不是在說謊。”
“所以你放走他們?”
“主要是因為他們說的話令我聯想起一件事。”鳳棲梧重重一頓:“嫂嫂大概還沒有忘記在連雲莊密室我們看見的那具不停流血,頭顱給剁下來的女人屍體。”
“那是憐憐的屍體。”
“一個屍體怎會有那麽多的血?”
婷婷淡然一笑:“我說我不知道。”
鳳棲梧又道:“近年來總壇這兒有十一個人無故失蹤,隻有一具屍體被發現,那具屍體滴血無存,就像當年一人村甜水井所找到的屍體。”
婷婷道:“說得太遠了。”
鳳棲梧道:“我其實隻是想問嫂嫂一件事。”
婷婷道:“沒有人會阻止你。”
“嫂嫂到底是什麽人?”
“婷婷。”婷婷好像覺得很可笑,失笑起來。
鳳棲梧一聲歎息,婷婷接問道:“你可以問我,關於我的任何事。”
鳳棲梧道:“要問的已問了,隻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嫂嫂答允。”
婷婷說了一句令所有人齊皆怔住的話。“隻要你不是在這個時候要我嫁給你就成了。”
鳳棲梧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緩緩道:“我隻是鬥膽請嫂嫂將舌頭伸出來,讓我看清楚。”
這一次到婷婷怔住了,鳳棲梧接道:“這隻是一件小事。”
其他人亦無不甚感詫異,看看婷婷,又看看鳳棲梧。
鳳棲梧一些也不像在說笑,目光灼灼,盯穩了婷婷。
婷婷呆了好一會,又笑笑,道:“你一定要看?”
鳳棲梧道:“我不想用強,嫂嫂堅持不肯,那也是無可奈何。”
婷婷道:“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太清楚的好。”
鳳棲梧道:“事情到這個地步,卻非弄清楚不可。”
婷婷笑問:“你對我什麽時候變得這樣凶?難道真的因愛成恨?”
鳳棲梧道:“嫂嫂沒有必要說這些話。這對你我都無好處,對事情也沒有任何幫助。”
婷婷道:“你真的懷疑我已不是你深愛的婷婷?”
鳳棲梧冷冷的道:“我隻是要嫂嫂伸出舌頭來看看,嫂嫂何必說這些廢話?”
婷婷嬌笑道:“你最好還是不要看,否則,你一定後悔。”
鳳棲梧道:“這之前我所做的事情已經夠我後悔的了。”
婷婷道:“你是說你將我救出連雲莊,將我帶到來這裏?”
鳳棲梧道:“也許都是。”
婷婷笑起來,銀鈴也似的笑聲,很動聽,在場眾人的心情也竟然要在笑聲中動搖。
鳳棲梧也不例外。舌綻春雷,突然大吼一聲:“別笑!”
喝聲震動靈堂,眾人的心神亦為之一清,婷婷的笑聲沒有給喝停,但聽來已弱很多,鳳棲梧接道:“這是什麽時候,嫂嫂竟笑得這樣開心,難道不覺得過份?”
蟀婷笑笑問:“這也是你對嫂嫂的態度?”
鳳棲梧臉一寒,道:“都是廢話,嫂嫂再不張開嘴巴。伸出舌頭來,我們可不客氣了。”
婷婷笑容一歛,道:“鳳棲梧,有生之日,你都會為今夜的事情後悔。”
鳳棲梧道:“除了這些廢話之外,你不懂得說其他的了。”
“就是廢話,也隻有這一句的了。”婷婷終於伸出了她的舌頭,隻是短短一截,這卻已足夠。
燈光照射之下,鳳棲梧看得很清楚,婷婷的舌頭異常鮮紅,近舌尖寸許,一條淺紅色的傷痕橫過,顯然是曾經斷下來。
婷婷的眼睛同時大亮,鳳棲梧目光深注,那刹那不由得一陣目眩,婷婷的雙瞳仿佛就是兩個漩渦,非獨目光,鳳棲梧的靈魂也不由自主投進去。
鐵雁也就在這個時候脫口叫出來:“二爺──”
他站在鳳棲梧身後,一樣看見婷婷發亮的眼睛,遠比別人強烈,卻沒有鳳棲梧所受的影響那麽大,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眼睛,當然想不到那一聲驚呼,反救了鳳棲梧。
那一聲若是再遲一些,鳳棲梧也許已迷失。
“二爺”一聲,鳳棲梧渾身一震,目光一清,婷婷的目光卻一黯,嬌靨接紅起來。
鳳棲梧一皺眉,仿佛已知道那刹那發生了什麽事情,目光一緊,道:“果然不出所料。”
婷婷的舌頭緩緩縮回,道:“看清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