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書記一甩手，說：“什麽來抓張小二的，人是城裏法院的同誌，是法官，專門過來解決你和張小二家的那檔子破事的，人說了，你們這叫民事案件，不是刑事案件，不會抓人的。你看看你們，屁大點事把人法官同誌從那麽遠的城裏鬧過來，害不害臊？”

江路阻止了馬書記接下來的話，說：“馬書記，我們是法院人，既然案件到了我們手上，無論大小，我們都應該認真對待，我想和張老大聊聊，您問一下他愛人方不方便？”

張老大的愛人忙不迭地點頭：“方便方便，張老大在後院忙呢，法官同誌你們坐會，我去叫我家那口子。”

梁曉晴和江路坐下來，就看見張老大的愛人像是一陣風一樣穿過屋子，衝著後麵叫：“當家的，法院來人啦，你趕快出來。”

張老大聽到聲音，把手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看到自己的愛人，滿臉都是驚慌：“咋地了，婆娘？哪兒來人了？”

張老大的愛人急匆匆地說：“是法院的同誌，兩個小娃娃，還有馬大書記一起來的，說要找你聊聊天。”張老大明白了，讓愛人去準備了三個杯子，準備給他們倒點水。

馬書記看到張老大，走過來聲音洪亮地說：“老張，你又在後院捯飭你那柿子樹呢？我跟你說，你那柿子樹那麽高，你也別捯飭了，柿子熟透了掉下來也不能吃了，你就給那麻雀兒吃吧，也算是行善積德了。”

張老大白了一眼馬書記，說：“老馬，我要是不捯飭那柿子樹，來年那麻雀兒有啥玩意能吃啊？”看到梁曉晴和羅罡，問：“這兩位就是法院的法官同誌吧？這麽年輕啊，還跟娃娃似的。”

這話讓梁曉晴和江路都有點尷尬。張老大看了看外麵，同村的不少村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都集中在了張老大的家門口，估計是來看熱鬧的，張老大對愛人說：“你先去村口那小賣部買點鹽回來，讓他們都別看了，這有啥稀奇的。”

江路轉了轉眼睛，想到了調解的說辭。張老大的愛人走到大門口，聲音像是村裏的高音大公放喇叭：“看啥看，都有啥好看的，這個點了，都不回家做飯，看你們老漢兒子回家有沒有飯吃？”

一句話倒是讓梁曉晴笑出聲來，梁曉晴看著張老大：“你愛人倒是個真性情的人，這嗓門也不錯，能飆高音。”

張老大有點不好意思：“我婆娘一直是在家當家作主的，要說我和小二這事吧，其實也沒有多大，但兩個婆娘都不服輸，我們能有什麽辦法？對不對，難看我也知道，村裏人天天在我家門口看笑話，你說咱在村裏過一輩子，這法院也來人了，我這臉都不知道往哪放。其實她倆以前在一起挺好的，不就是老爹老娘走了以後留的東西給我們多一點，給他們少一點，所以我那弟妹不高興了，非得占點地。”

羅罡問：“我看到一審的時候法官詢問筆錄了，你和張小二在年少的時候感情非常好是不是？要是你們兄弟這樣子鬧下去，以後可能就是一輩子不來往了，就為了那一點點遺產，這個代價是不是有點大？你想想，張小二你從小就對他好，帶著他去田裏看父母，再說了，即便是擋了陽光，你們不也把院牆往他那邊挪了嗎？”

張老大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根，“吧嗒吧嗒”抽了起來，不知道在想什麽。煙味十分嗆人，梁曉晴聞到煙味忍不住咳嗽了起來。張老大意識到沒有注意到梁曉晴，連忙撚滅了燃了一半的煙，滿臉都是抱歉。

江路看了看梁曉晴，有點泄氣，看來今天的調解注定是無功而返了。梁曉晴撕下一張紙，寫了一串電話號碼遞給張老大：“在案件開庭前、庭審時、庭後都可以調解，不管是你們私下調解，還是需要我們主持調解，都可以。”

梁曉晴把傳票和送達回證都拿了出來，把傳票遞給張老大，指著送達回證說：“二審開庭的時間定在下周，我們今天過來順路把傳票帶給你，你在送達回證上簽個字，我們去一趟張小二家。”

張老大簽了字後，把三個人送到門口，想說什麽，張了張嘴還事歎了口氣，什麽都沒說。

張小二家隻有張小二一個人在家，張小二看到梁曉晴和江路，有點愣神，馬書記問：“張小二，你婆娘呢？”

張小二說：“哦，我婆娘她回娘家了，要不要叫她回來？我馬上打電話給她。”馬書記搖搖頭：“算了算了，這法院同誌就是過來送個東西，然後隨便跟你聊聊的。”

張小二把三人引進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用搓搓手這樣的方式緩解尷尬。江路問：“張小二，這件事情的起因我聽你哥哥說是因為你父母離世的時候留下的遺產分配不均是嗎？”

沉默了很久，張小二難為情地說：“爹媽一直跟我住在一起，他們吃喝拉撒都是我和我婆娘照顧的，老大也就是每天過來做個飯，也沒做多少事，過年過節買點東西給他們，你說說看，我和我婆娘對爹媽那麽好，臨了爹媽還不給東西給我們，給了老大，你說我婆娘能咽下這口氣嗎？我也不服氣啊，孝順爹媽的反而拿不到那些錢，這世道哪還有個道理能說？你說對不對，法官同誌？”

江路反問了一句：“你父母看來是留了不少錢給你哥哥是嗎？”張小二說：“都是農民，要留其實也沒那麽特別多。”

江路環顧了一下房子：“這房子是你父母留給你的吧？你哥哥建的那房子其實跟你父母沒什麽太大關係對不對？你哥哥建造房子的時候你還在上學，房子怎麽建造的你應該一清二楚吧？你小時候父母忙，一直照顧你吃喝拉撒的也是你哥哥吧？人長大了不能忘本，兄弟親情就因為一點點錢搞成這樣你覺得難看不難看？就算是你小時候你父母給你請個保姆照顧你，這點錢也不夠吧？你父母和你住在一起，有什麽好的東西也是第一時間給你吧？你哥哥拿到的是你剩下的不要的吧？從本質上來說，你父母相對來說給你的東西應該更多吧？隻不過在平常的時間裏的給予和一次性給予的區別，你好好想想，你哥哥給你的東西是多還是少？”

一連串的話讓張小二不說話了，和張老大一樣，張小二也拿起了煙準備抽。梁曉晴看到煙，咳嗽了一聲，把公文包遞給江路，說：“我去門口待會，別忘記讓他簽送達回證了。”

江路點點頭，豎了個“OK”的手勢。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幾個婦女又圍在張小二家門口說這話，看著走出來的梁曉晴，臉上的表情讓梁曉晴誤以為自己今天是不是穿了戲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