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上次出海僅僅是三個多星期以前。一摸到槳,一切就都回來了,六槳漁船和捕魚站,巴爾特和那消逝的生命,那雙黯淡下去的眼睛、變成冰窟窿的眼睛。男孩緊壓著槳,蹬著腳,身體向前傾,然後向後仰,背部保持挺直,從而獲得更多的力量,他們當然需要力量。北風幾乎直接吹向他們,但是至少他們露在風中的身體和敏感的眼睛可以轉向一邊。瑪爾塔和吉斯利不在那裏了,沒有人站在索多瑪前麵,建築物越來越小,他們離開了村莊。劃得有些困難。這將是艱苦的十五千米,等到他們劃出峽灣到德魯普時會有更多困難,那裏的大海更深、風更大、波浪更猛。一種古老的、熟悉的恐懼在男孩心中蘇醒。他腳下隻有一片薄薄的木板,下麵是不知多少米深的冰冷大海。等他們到達德魯普中央,劃過德魯普奧尼爾水域時,海水會超過一百米深。
他們向前劃,一點點離開大山的庇護,一點點進入波濤洶湧的鉛灰色大海,如此猶豫躊躇。現在風斜著微微吹過來,波浪是船周圍不斷變化、越來越豐富的景觀,起伏不定,冷冷的藍色裏帶著一抹淡綠。從陸地上望去浪並不大,從輪船甲板上看上去也不會更大,但是這些波浪在小艇上的人們看來,卻稱得上滔天巨浪,比船還高,讓他們暫時看不到周圍的陸地。兩人還能漂在海上,真的讓人無法理解。他們身處的地方比一張中等尺寸的床大不了多少,用“船”這個詞來稱呼它實在是太不恰當了,隻要有一個浪頭把他們吞沒,它就會變成死亡之床。兩人有節奏地劃著槳,把四片槳葉插到海中,壓上自己的體重和力量,然而往前挪一寸遠都很難。大海抬起小船,他們瞥見了自己所處的位置,接著小船再次落下,又是除了海浪以外幾乎什麽都看不到。地獄般該死,男孩想。他時常抬起頭,看著他們與基爾丘山之間的距離慢慢增加,雖然慢得難以忍受,但的確在增加,不過這也意味著他們腳下的海水越來越深。詹斯坐在他身後,沉重地喘息著。他們還一個字都沒說,不過現在交談應該不錯。詞語常常是極好的,它們把人聯結起來,減輕孤獨。你在麵對大海時並非刻骨地孤獨。男孩向後仰身時,視線越過肩膀看向詹斯,想說些什麽,什麽都可以,隻為與另一個人有關聯,關於風、關於大海、關於努力。男孩往詹斯的肩膀上麵看去,又馬上轉開了視線。詹斯臉色蒼白,他的眼睛是兩顆黑色的小石頭,猛盯著男孩。這不懼風暴的大個子,被暴風驅趕著穿過危機四伏的荒野時從沒被嚇倒,現在卻害怕了。海爾加說過,詹斯怕海,海會讓他發瘋,現在男孩明白了她的意思。風大了起來,他們劃著船,大海在船的周圍翻騰起伏,聽起來像是巨獸的吮吸聲。大海很少沉默,海浪間的波穀在變深。與我動作一致!男孩喊。他不得不大聲呼喊,才能讓詹斯聽到。大海和風就要失去對他們的耐心了。你在這裏想幹什麽?風呼呼地吹,海浪湧起,在他們上方激濺開來。你聽到我的話了嗎?男孩又喊了一聲,同時沒有停止劃船,沒有退縮,忘記了越來越深的疲憊。你聽到我的話了嗎,詹斯?他竭盡全力喊道,詹斯發出了類似“是”的聲音。這容易!男孩大叫道。他無比自信、鎮定、冷靜,似乎突然老成了很多,失去了所有青澀。我們隻需要動作合拍,齊心協力,船就會繼續往前挪,我們會繼續前進……海浪不會把我們吞沒,隻要我們不停下!他本想說“頭上的海浪會少些”,卻及時意識到“少”這個詞可能會增加詹斯的恐懼。詹斯沒有回答,隻是劃著船,與男孩保持同步。兩個人像鍾擺一樣前傾後仰,如果停下,時間就會停步,他們就會死去。在起伏翻騰的大海上,這條船迎著無休無止的風傾斜著向前爬行。男孩專注於劃船,郵差的恐懼給了他信心,這沉默巨人的力量在增長,他忘記了腳下的黑色深淵,盡管那裏有魚和淹死的人,再多淹死兩個也無妨。
人的生命是空氣中模糊難辨的一顫。它消逝得如此迅速,天使眨一下眼睛就會將之錯過。詹斯直視前方,像機器一樣擺動身體,眼睛一直沒從男孩修長的背部移開,試圖以這種方式否定黑暗而欲望無邊的海洋。他們的手套濕透了,臉被海水打濕,被鹽刺痛。他們劃著船,身體前後擺動,忍著腰背的疼痛,發瘋一樣劃船。時間在流逝嗎?他們在移動嗎?男孩終於沒能忍住抬頭看的**,這時他已氣喘籲籲,卻看到他們正在接近維特拉斯特倫。這一定是假象,幻覺,一廂情願的想法!過了一會兒,男孩又看了一眼,此時海岸更近了,但他們已經脫離了航線。他們計劃在伯亞多塞裏小漁村登陸,但現在需要快步走十千米才能到那裏,那當然是在能上岸的前提下。海浪拍到船上,詹斯在喘息,很快船的底部就積了五厘米深的海水。詹斯開始嘔吐,邊抓著槳,邊吐在了大腿上。男孩再次抬頭看時,他們離岸邊隻剩下很短的距離了。我們會做到的,男孩想,接著就下雪了。起初隻有一兩片雪花吹到他臉上,就像是弄錯了路,接著整個天空都變成了白色。而它背後卻是海岸,海岸等待著他們,像令人安心的懷抱。我們會做到的,差不多就要到了!男孩豪邁地向身後高聲喊道。但是詹斯跳了起來,拉回船槳,躍過了船舷,動作一氣嗬成。
你瘋了嗎?!男孩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時尖叫起來。他衝向船邊,手臂插入冰冷的綠色海水,設法抓住就要向海底沉下去的郵差的皮大衣,把他拉了起來抱住,直到詹斯抓住船舷,吐出海水,喘著粗氣。然後,男孩伸手抓起船槳開始劃船。絕望給了男孩力量,他感到手臂上湧出的力量。在他的腳遇到阻礙時,詹斯喊了起來,他鬆開手,蹚著水,半遊半走地回到陸地,渾身都濕透了。他蹣跚著走到結冰的濕滑沙灘上,直起身子,閉上眼睛,更好地享受腳下的大地,然後倒了下去,開始嘔吐。
他們安全了。登岸的地點甚至還不錯,沒幾塊大石頭,男孩可以把船拖到沙灘上。穩穩地站著,感受雙腳下的大地,離開幾乎消失在落雪之中的大海,真是太好了。詹斯站起身,伸展四肢,這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強壯卻又在顫抖的人,冰冷的寒氣滲進了他的皮膚,其下某處是易被凍傷的心髒。他們趕緊去把小船安放好,要把船裝上石頭,讓它穩穩地停下來。男孩找到了一些不錯的石頭,但詹斯消失在雪地裏,回來時帶著一大塊巨石,差不多足有七十千克重,把它放到了船上,接著又去找另一塊,他瘋了一樣跑來跑去,好讓自己暖和起來,變回人樣。小心別把船弄破。詹斯帶著第二塊大石頭回來時,男孩說。不會,不會。詹斯回答,然後把石頭輕輕放下,仿佛那隻是塊鵝卵石。他站起來,兩人對視了一秒鍾——純屬偶然,接著郵差說了聲謝謝。男孩說:沒什麽。郵差說:十分感謝。你為什麽跳下船?男孩問。我以為我們已經到岸邊了,我不喜歡大海。詹斯回答。你身上濕透了,男孩說,我們得趕緊到屋裏去。他們往船上裝好石頭。詹斯動作很快,他不想像這樣在滿身海水和恥辱中死去。他拿起兩個郵件袋,男孩拿起第三個,把裝著食物和幹衣服的皮包綁在背上,而後他們頂著雪出發,去找房子。
他們隻有兩個選擇,向左或向右。如果人生如此簡單、如此果斷就好了。他們不能徑直走過去,因為麵前聳立的是陡峭的山坡,山坡後是無情的荒地。他們不能向後轉,因為後麵就是大海。他們向左轉,往西北方向走去,那個方向是村莊,有一堆漁棚和一些小房子,甚至還有個小教堂。要知道,沒有上帝的人會是什麽呢?或者說,沒有人的上帝會是什麽呢?那裏還有一匹馬,是郵差副手的。可能離村子差不多有十千米。男孩對詹斯的後背說。寒風在周圍冷冷地吹著,降雪變得濃密,傍晚降臨了。在過去三個星期裏,男孩經常站在閣樓的窗前,朝維特拉斯特倫望去。那裏從遠處看就像連綿的冰川,難以想象人們在那裏居住是出於自由意誌。但什麽是自由意誌?什麽人是自由的?三百個人,住在三十千米長的地帶。三百個人,把自己局限在岩石斜坡腳下少數長了草的崖徑上,有人養著幾隻動物,但他們大部分人都靠海洋生活。群山一年四季都是白色的,雪不會完全消失,七百年來一直如此,即使在最美好的夏天,溝壑的低窪處仍有積雪,然後秋天又會帶著新的降雪而來。
現在男孩就走在這裏。
他走著,幾乎跌倒在結冰的海灘上。
他們往高處走,從光滑的冰麵上解脫出來,結果卻隻能費力地蹚過積雪。詹斯走在前麵,步調很快,試圖走出寒冷,他取出那個酒瓶,喝了一大口酒,腳下並沒有放慢速度,又喝了一口,在落雪中把酒瓶遞出,男孩不得不小跑著抓住瓶子,詹斯喝了第三口酒,卻逃脫不掉寒意,逃脫不掉已經開始麻痹他的肌肉、向他的心髒邁進的寒冷。他向旁邊瞥了一眼,大海在雪中喘息,淹死的人們沿著與兩人平行的海床踱步,嘴唇吮吸著鹽。男孩跟在詹斯身後,想念著巴爾特,但人不能總是任由自己悔恨哭泣,有時人隻需要活下去,專注於此,而非其他的東西。遠離死亡,那是永遠埋伏在那裏坐等我們的黑色存在。隻不過在世界盡頭這裏,死亡或許和屍體一樣蒼白,因此與雪融為一體。我不應該想到死亡,而應該專注於走路,讓自己站得直,而不是跌倒,男孩想。可是接著,他差一點被絆倒。詹斯突然躺在了雪地裏,仿佛被子彈擊中了。郵差晃晃悠悠地默默站了起來,甚至加快了速度,也許是希望擺脫摔倒後的疲憊,仿佛他的一部分力量和意誌遺留在了剛才倒下的地方。但是他很快就又被絆倒了,接著設法站起來,往前走,然後是第三次跌倒。接著他躺在那裏,肌肉不再聽使喚。男孩幫他站起來,詹斯嘀嘀咕咕地說了句男孩聽不懂的話,往前衝,第四次跌倒。他躺在那裏。我需要思考。他在雪中說。男孩試圖拉起他,但缺乏力量。詹斯。他叫道,卻沒得到回應。男孩站在那裏。下雪了,就是這樣。先是巴爾特被凍死了,現在這大個子男人也要走上同樣的路。男孩不知所措地跪了下去。下了很大的雪,大家都很懊惱,除了你妹妹。她讓西格瑪堆了兩個雪人,一個是你,另一個是你兄弟。現在他們和我們在一起了。莉莉亞說。她非常想和你一起睡在外麵。我抱著她啜泣。男孩強迫自己手腳著地,開始在周圍滾雪球,越滾越大的雪球。詹斯仰視著他,設法從雪地上抬起頭,如冰塊般沉重的頭。你他媽的在做什麽?詹斯問。給我妹妹堆一個雪人。男孩回答。真該死。詹斯說。現在海拉和他父親已經開始往北眺望,希望看到他回來。那兩個人的全部存在都要依靠他。詹斯僵硬地站起來,沉重地走了起來。男孩無法堆完他的雪人了。他們在黑暗中跋涉,衝風冒雪,迎著冰霜。雪堆在他們身上,他們繼續前進,一步又一步,冷,但他們沒有輸。接著詹斯第五次摔倒了。或許是因為地麵已經開始抬高了,雖然不多,但是足夠讓人跌倒。雪在下,不停地落到他們身上,風猛烈地吹著,把大量的雪從山上吹下來,他們幾乎無法呼吸。詹斯虛弱地摸到了那把郵政小號,盡力把它從肩膀上拿下來,交給男孩,張開嘴想說些什麽,但是舌頭被凍住了。首先凍結的是話語,接著是生命。男孩打開皮袋,站起來,疼痛的冰冷雙唇貼到小號上,他讓肺填滿空氣,吹了起來。第一次吹時發出的聲音聽起來隻是像受驚的鳥。他又試了一次,又一次,聲音大了,清亮地穿過暴風雪,迎風而去,盡管傳得不太遠,隨後就消失了。男孩再次吹起來,清晰的聲音從風中傳了出去。救命!那聲音在呼告。生命,你在哪裏?那聲音在發問。他們傾聽著,詹斯試著拍打身體,把寒冷趕走,他們隻能挖個坑把自己埋進雪堆,這是唯一的希望,然而沒有希望,或許對男孩來說有希望,但是詹斯沒有希望,冰霜會把他融入死亡。詹斯回頭望向大海,仿佛是期待看到一群溺水者蹣跚著來迎接他。男孩聽了很久,開始打起哆嗦,他再次吹響了小號,然後傾聽。他覺得聽到了什麽。詹斯。他說。隨後傳來了一條狗的吠叫,就在不遠處,接著沒過多久,一個男人的聲音猶猶豫豫地喊了起來:喂,你是活人還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