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舍坐落在一處山脊上,或許被一片草地包圍,說是草場可能就太過了。不過現在整個村莊都埋在厚厚的積雪下麵,有可能路過農舍時,甚至從農舍上走過時,你都不會有任何感覺,不會想到腳下有什麽生命。在這裏,農舍消失了,屋外配套的建築也消失在積雪之下,雪從天而降,吹過山頂,形成飛簷。
他們不得不把郵件袋放在斜坡腳下。我……回……回頭……來取。農場主輕聲說,說得如此猶豫,好像害怕這樣的話語。然而,農場主的身體毫不猶豫,他把詹斯的胳膊繞在肩上,把他拖上了斜坡。男孩在後麵蹣跚而行,這裏離農舍還不到兩百米,在夏天草木變綠,天空隻有藍色時,這會是愉快的徒步,但現在卻是漫長的征程,足有十千米,或二十千米。農場主不得不兩次停下來歇口氣,狗在他們周圍跳躍,一隻耳朵向下垂著,卷著尾巴,吐著舌頭。太興奮了,有訪客,他們有新的氣味,他們的行動與別人不同。如果主人看上去不那麽嚴肅,它可能會興奮得吠叫。不過,做到不叫當然很難,狗跳到一旁,吞了幾大口雪來克製自己。農場主在一處白色的草叢邊停了下來,伸出手,仿佛變魔術一樣,一條黑暗的通道出現在他們麵前。你是個精靈嗎?詹斯輕聲說,聲音在冰霜背後幾乎無法辨識。
通道很狹窄,詹斯必須不靠人扶自己走過去,他這樣做了,但走到廚房時,他倒了下去,躺在地上。郵件袋。這是他唯一說的話。我會……去取的。農場主瞥了一眼站在那裏的一個女人,回答。她點點頭,似乎什麽都明白了。廚房裏光線陰暗,三個人在裏麵顯得有些狹窄,特別是在女人跪到石頭烤爐邊開始吹氣重新點火時。晚飯後的爐子還是溫的。我們遇到了麻煩。男孩說著,朝烤爐挪近了一些,朝溫暖挪近了一些,朝生命挪近了一些。女人看著他說:是的,否則你幾乎不可能在這裏。他看起來狀況不好,身上濕了嗎?她看著詹斯,然後看著男孩,問道。我們的船差點兒翻了,詹斯被拋到了海裏。男孩說。這是詹斯。他朝郵差點了一下頭,補充說。女人又看了看詹斯,繼續吹爐子。男孩靠在牆上,辨認出牆裏傳來的模糊的聲音。老鼠,毫無疑問。堆起來的石頭之間有很大的空隙,其中一些用來存放小物品,包括孩子的乳牙,好能確保孩子長壽。男孩靠在牆上,看著那個女人生火。在這世界盡頭的女人知道怎樣把火從睡眠中喚醒,數百年來她們每天早上都會這樣做。在外麵的世界,偉大的人已經思考著人類和宇宙,發現了行星,創作出了無數詩行;皇帝、國王和將軍摧毀了他們周圍的生活。曆史就這樣在世上興起並衰落,一個個年頭匯聚成世紀,然而在這世界的盡頭,在所有的時日,女人們都是在上帝和男人之前醒來,跪在壁爐邊,向前晚貯存火種的幹草吹氣。在早晨讓火重新燃起可能需要一個小時。她們一直吹氣,直到流下汗水,從不放棄,因為,沒有了火,被冰霜包圍著的生命又會是什麽呢?她們吹氣,吹到疲憊,等到煙霧終於升起時,她們的眼睛變得明亮,或許與此同時,煙霧會衝向臉龐,她們的眼睛就會溢滿淚水。煙讓她們哭泣。在這裏,哭泣是好事。孩子死去,夢想死去,光線變暗,光線消失,不會哭的人變成石頭。她們吹著火星,流著淚,因為我們可以從死亡中喚醒火焰,卻不能把人喚醒。
新燃起的火焰發出光芒,照亮了女人的臉,憔悴的臉,厚厚的皴裂的嘴唇。她必須不停眯著那雙棕色的眼睛看著爐火的煙。火也照亮了椽子上的釘子。在秋天和深冬時節,在釘子上掛著的,在煙霧最濃的煙囪附近掛著的,是亞麻袋子裝著的肋腹肉、香腸和肉;不過現在什麽都不剩了,除了空空的釘子。在最裏麵的橫梁上有一塊皮子,是春天時用來製作鞋子的。詹斯開始打寒戰。那女人看著他,似乎有些分心,她的右臉映著火光,左臉在半明半暗中隱現。她既有年輕的活力,也有歲月的沉鬱。接著她似乎醒悟過來,起身在詹斯旁邊跪下來,把手放到他結冰的衣服下麵,摸了摸那裏有多冰冷。幫我給他脫掉衣服。她說。他們開始剝下他身上仍然帶著冰的衣服時,詹斯沒有反對。三個孩子探出頭來,六隻眼睛好奇地圓睜著。回**去。女人命令道,似乎盡管背對著孩子,卻仍能看到他們。接著詹斯的衣服被完全脫光,他赤身**。這個大個子,很多年都沒人見過他這個樣子,隻有塞爾瓦曾在那隱秘的起居室中,在夏天的夜色裏三次看到過這樣的他——粗壯的胳膊、強健的腿、肌肉發達的寬肩膀。現在他卻像老人一樣軟弱無力。他們一起幫他挪進起居室。這裏不像廚房那麽暖和。農場主又出現了,詹斯喃喃自語,孩子們從**抬起臉看著他,最小的一個開始咳嗽。先是突如其來的兩聲,就像是要咳出喉嚨裏的痰,接著咳嗽越來越重,一刻不停,以至於快要無法呼吸。媽媽!其餘的孩子叫道。但那個女人已經放開了詹斯的胳膊,如果農場主沒有抓住它,它就會像麻袋一樣落到地上。女人把孩子抱在懷裏,靠到肩上,孩子的臉是紅的,但嘴唇發青。她低聲說著什麽,堅定地拍著孩子的背,咳嗽平息下來,孩子又能呼吸了,生命沒有離開。女人輕輕放下孩子,轉身麵對來客。詹斯躺在那對夫婦的**時,孩子的三雙眼睛和狗的一雙眼睛都緊緊盯著他看。你需要躺到他旁邊。女人告訴男孩。我必須這樣嗎?男孩驚呼起來,幾乎感到駭然。他需要貼身的溫暖,這是消除他身上寒意的唯一方法。人們死於缺少溫暖。女人斜視著男孩,仿佛期待著他的回應。男孩看著詹斯,他在被子下顫抖,眼睛緊閉,臉色蒼白。接著男孩開始脫衣服。在這個國家,寒冷已經殺死了太多的人。這對夫婦走進廚房,孩子和狗仍然盯著男孩,最小的孩子又在咳嗽,兄弟姐妹坐了起來,但是在咳嗽平息時躺了回去。男孩脫得隻剩**,不能再脫了,不,絕對不能再脫,他得背對著詹斯躺下,因為誰也不知道夢會走向什麽方向,一些夢對男性有明顯的影響。想想吧,如果他夢見萊恩海澤,夢到他們像此刻他與郵差這般貼近,那該是怎樣的羞辱啊,就像那天晚上他夢見了她,而後他不得不跑到地窖去,在死去的老鼠旁洗**。他一想到這點就覺得不太舒服,於是匆忙鑽到被子裏。在詹斯的身旁,他艱難地控製自己不去看床頭板上放著的大約三十本書,而是伸出手臂環繞著那大個子的身體。他不由得喘了口氣,因為感到寒冷,就像是在擁抱一具屍體。他沒有動,隻是一心要驅走這龐大身體裏的寒意。他如此專心,幾乎沒聽到孩子們充滿活力的耳語,以及最小的孩子一直盡量抑製的咳嗽。起居室裏不算黑,也不明亮,三盞油燈掛在牆上,燈光如此昏暗,讓人想到老人最後的時光。山牆上的小窗戶很黑,蒙著雪,幾乎整個房子都披著同樣的厚重披風。不過,房屋上堆積的雪越多,寒冷就越難**,將無情的冰、死亡的霜擋在外麵。在下雪的冬季,這些挖到地下的房子通常比村莊裏的木質建築物更暖和,在那裏一切都凍結了,除了水銀、熱血和性欲。男孩閉著眼,雙臂環繞著大個子郵差,不時揉搓他的胸口,因為下麵是他的心髒。你也記得,心髒無法忍受冰霜。不遠處有一頭牛在哞哞叫,穀倉可能就在廚房旁邊。一聲長長的哞叫,奶牛問:光明在哪裏,春天在哪裏,難道那裏不曾有青草嗎?它三心二意地嗅著幹草,幹草葉無法喚醒對夏日草地的記憶。儲備的幹草剩得不多,然而牛得到了所剩下的最好的東西,羊不得不麵對更糟的情況。牛再次發出哞哞的叫聲,然後一切都沉默下去,除了廚房傳來的微弱聲響。孩子們幾乎都睡不著?男孩聽著,卻什麽也沒聽到,他感到難過,因為孩子的聲音總是生命之光,他屏住呼吸想聽得更清楚,而後聽到壓抑的咳嗽聲,聲音比之前更近。男孩轉過頭,看到了他們四個,三個孩子和一條狗,正坐在地上,就在床邊,石頭一樣一動不動,安靜地看著客人。八隻眼睛,好奇地圓睜著,狗吐著長長的舌頭。最大的孩子是個七八歲的女孩,有著深棕色的眼睛,她抱著妹妹,因為一陣陣咳得喘不上氣而發抖。大個子會死嗎?小男孩問,他大概六歲,也有雙棕色的眼睛。希望不會。男孩說。那就好,因為很難把他從這裏運走,你必須幫媽媽和爸爸。誰也不許死。在又一陣咳嗽讓她說不成話之前,年幼的女孩說道。她咳個不停,直到父親走進來,把她抱在懷裏,讓她靠到肩上,穩穩地拍著她的背。咳嗽緩解了一些,她能睜開眼睛了,於是她久久地看著男孩,嘴唇幾乎發紫。她也有深褐色的眼睛,讓人想起夏天。
男孩還不能睡覺。他要吃東西,而且詹斯最好也吃點東西。溫熱的粥,煮成糊的鱈魚頭,與黑麥粉和牛奶混在一起。男孩吃得很快,他的身體需要食物,但是詹斯隻是哼哼著,無法起來吃東西,他蜷成一團,又沉入睡眠,在那裏尋找溫暖、發出光和熱的東西,尋找能夠驅除入骨之寒、驅除大海冰冷之吻的東西。他沉入夢鄉,夢的深處漫遊著溺死的人,他們不斷哼著他的名字。
外麵在下雪,是晚上了,黑夜即將到來。
奶牛在哞叫,聲音低沉而悠長。光明在哪裏?它再次發問。奶牛的頭腦裏不會有太多想法,隻有幾句話在不斷重複,然而奶牛詢問的是重要的事情,通常而言,與它們坐在一起會感到寧靜。沒有變化的生活讓它們快樂幸福,幸福是所有人不懈追尋的寶藏。現在孩子們在**,他們今晚睡在同一張**。這要感謝我們,男孩想。他們精力十足地竊竊私語,直到母親開始給他們講故事,講的是總有好天氣的地方,就連雨都是溫暖的,差不多一切都是美好的,除了有個女巫和她的同夥想偷小孩幹壞事,他們的臉因仇恨而漲紅,眼睛噴著火,手臂修長,指甲像剃刀一樣鋒利。沒有人可以在故事中死去。年紀更小的女孩說。母親平靜的聲音在起居室裏回**,孩子們在傾聽,狗在傾聽,穀倉裏的牛在傾聽,農場主和男孩也在傾聽,男孩聽得張著嘴呼吸。故事結束了,沒有人死去,這就是故事優於生活之處。燈熄滅了,黑暗占據了一切。狗躺下來,蜷成一個球,輕輕叫著,渴望睡覺。狗很少夢到難解的夢,它們隻是夢見上好的肉塊、藍天、輕柔的手和奔跑。全家人和天氣都沒什麽聲響,但之後小女孩咳嗽起來。一開始壓抑著,輕輕的,就好像在盡力憋住不咳,而這是場絕望的戰鬥。接著她咳了又咳,如此猛烈的咳嗽來自如此弱小的身體,真是不可思議。有人在黑暗中坐起來,說著什麽,咳嗽一點點減弱,但是又過了很長時間才徹底沉默下來。農場主開始低聲輕唱《我樂於跟隨你》,聲音沒有絲毫猶疑,柔和得如同微溫的水——
我樂於跟隨你,
天父,為了你的榮耀。
有你的手與我相握,
我將永獲救贖。
睡意緩緩而至,在積雪之下,這地下房子裏的人緩緩入睡。
有你的手與我相握。我們的手已經伸出了幾十年,但是無人伸手與之相握,不論上帝還是魔鬼。
男孩在熟睡。他幾乎赤身**地仰躺在陸路郵差高大的身旁,而到昨天為止他們還沒說過什麽話。他緊緊抱著那冰冷的身體,那來自大海之吻的寒冷,寒冷深入骨髓,有時會帶來死亡。沒有人可以在故事中死去,但是廚房牆壁上藏著一年多前死去的小女孩的乳牙。男孩想起了妹妹。他記起她笑的樣子,然後睡著了。
睡在維特拉斯特倫海岸的起居室裏。
從遠處看,這個地方就像綿延而沒有生命的冰川。然而男孩在這裏,一隻狗在地板上呼吸,人們在**呼吸,穀倉裏有一頭牛,在雪下某個地方是兩個羊舍,裏麵有羊。事情就是這樣:有時,你不徑直走上前去,生活就不會顯現出來,正因為此,我們永遠不該從遠處進行判斷。
男孩在咖啡的香氣中醒來,**隻有他自己。夢境從他身上升騰而起時他繼續躺在那裏,夢升到天國,在那裏被天使瀏覽,不過希望天使們隻是自娛自樂,不要把夢記下來,在最後一日宣讀,那會是大多數人的恥辱。然後男孩坐起來環顧四周。詹斯坐在對麵的**,所以說他還活著,胸膛裏那盞鯨油燈還在發光。他們四目相對,卻什麽都沒說。言辭也可能如此不確定,它和你內心激**的想法之間存在著一道鴻溝,這種距離往往會引起糟糕的誤解,甚至會毀掉生命。這就是為什麽有時候最好什麽都不說,隻依靠自己的眼睛。詹斯在翻檢郵件袋。三個孩子大著膽子坐在能離他最近的地方,狗坐在他麵前的地上,眼睛盯著郵差,仔細看著,他正在一個袋子裏翻找,然後就像個害羞的魔術師拿出了一張幹淨的白紙,放在**說:你們可以拿去。孩子們沒有動,眼睛直盯著紙,他們以前從沒見過這樣一張幹淨的白紙。在這之前,他們隻能在偶爾送到這裏的信件邊上寫寫畫畫,也許在角落裏勾畫幾隻小動物,然而此時他們有一整張紙,空空的頁麵,或許能把全部生活放在上麵。而且翻過來還有另一麵!不過他們太吃驚了,連謝謝都說不出來,於是狗走到詹斯身邊,把鼻子伸進他的大手。好,好。郵差尷尬地說,男孩穿上了衣服。
給他們準備的是粥和咖啡。農場主什麽也沒說,大部分時間都低頭看著大腿。他又矮又瘦。女人從穀倉走回來,直接從奶牛那裏帶來了熱牛奶,奶牛在她身後哞叫:光明在哪裏?春天在哪裏?難道那裏不曾有青草嗎?男孩一邊慢慢地吃,一邊讀著床頭那些書的名字。保爾·梅爾斯特的《人類曆史》《維達林的講道》《**讚美詩》,四本古老的冰島薩迦,幾本詩集。(1)男孩放下碗,翻看了兩本書,找出其中的詩歌——詩歌可以把世界放大。他在閱讀時嘴唇翕動,之後抬起頭,與女人的視線交會,這個女人如此堅定而獨特地盯著他,讓他感到害羞,於是把書放回原處走到門口。通道又矮又窄,外麵被白雪映得十分明亮,刺得他眼睛痛,不得不眨了好長時間,才適應了外麵的光線。天氣近乎平靜、清涼,雲重重地壓在世界上方,它們在山上各處歇著腳,幾乎要墜落下來。大海是鉛灰色的,正在沉重地呼吸。還下雪嗎?詹斯在通道裏問,而後走了出來,伸著懶腰,眯起眼睛。沒有,沒有一片雪花。男孩說時甚至帶著勝利的喜悅,與此同時,第一片雪花從雲中飄了下來。我最好什麽都不說。男孩嘟囔著,而後走回昏暗的通道。
接著他們準備出發了。
他們的衣服是幹的,女人用爐子和石頭烤爐把它們烘幹。她的名字叫瑪利亞,與那據說給人類帶來了自由的耶穌的母親一樣,盡管現在似乎不是特別自由。是誰再次給我們戴上了鐐銬呢?但是耶穌的愛人也被命名為瑪利亞,這是個相當出眾的名字。她遞給男孩一張帶有折痕的紙,說:我們在斯雷圖埃利的店鋪存了點錢,他們那裏有時賣書,我不知道下次去那裏會是什麽時候,你能幫我選三本你喜歡的書嗎,最好是詩歌?你覺得我能選得好嗎?男孩問。我看到了你讀書的樣子。她簡單地回答,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嘴唇生疼,就像被時間的粗砂紙摩擦過一樣。她棕色的眼睛仍然盯著男孩的臉。選一些,她有點嘶啞地說,一些……與眾不同的書,那種……那種文字並非在頁麵上靜止不動,而是飛向天空,給我們翅膀,即使我們或許沒有可供飛翔的天空。好的,瑪利亞。男孩這樣說,因為他想說出她的名字。一個很出眾的名字。而農場主的名字是約恩,這個名字不那麽出眾,很常見,其實從很久以前就沒人再起這樣的名字了。不過這位約恩因為沒叫更複雜的名字而感到高興——它不會引起別人的關注,為此他永遠感激。兩人說再見並表示謝意時,他雙手插兜,靠牆站著,盡可能遠離那跳動的油燈。不過瑪利亞接著點起了一盞煤油燈,或許是希望有尊嚴地告別,甚至是為那些孩子提供更好的光線,他們坐在那裏熱切地看著那張紙,這是如此重要的時刻,不該隻在鯨油燈的昏暗燈光下度過。該怎樣才能最好地使用這張紙呢?他們無法取得一致意見。寫下韻文、詩歌,畫些東西,或許每樣都試試。他們的母親建議。年紀更小的女孩開口想說些什麽,但是咳嗽再次打斷了她。詹斯在這對夫婦的**放了點錢,說是住宿和吃飯的費用,夫婦兩人把頭扭向了一邊,因為生活在貧窮中並不輕鬆容易。詹斯和男孩走到外麵,但男孩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麽東西,又返身回去。孩子們正彎腰看著他們的那張紙,男孩出現時,他們立即陷入了沉默,他在紙上放了一枚一克朗硬幣。這錢別隨便浪費掉。海爾加曾對男孩說。他確實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