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上路了。出門走進雪地,風當然已經醒來,開始自娛自樂,改變雪堆的形狀,轉換地景,把他們周圍的雪吹上天,讓人和動物處境艱難。光明在哪裏?春天在哪裏?難道那裏不曾有青草嗎?男孩轉過身看著農舍。誰知道呢,也許是最後一次。這草皮房子裏有五條性命,不,六條,我們得把狗算進去。應該說七條,為什麽不把牛算進去呢?七條性命。他們將遇到什麽事情?生活將怎樣對待那些深棕色的眼睛?那孩子的咳嗽是不是還很嚴重?男孩帶著這些疑問和懼怕轉頭看去,農場已經看不見了。他們沒走太遠,但是風雪已經遮住了一切,農舍徹底隱沒在風雪之中,他可能再見不到那些人了,還有那條狗、那頭牛,雖然他其實沒見到那頭牛,隻是聽到了它堅持不懈地詢問。他們向前跋涉,除了雪以外什麽都看不到。詹斯在前麵領路,男孩看著他的後背。一直向前,盡管什麽都看不見,但是在這裏容易找到路。一邊是高山,一邊是大海,中間就是正確的道路。不能往上,也不能往下。十千米,約恩說過,他說這話時費了點時間,特別是說“千”字的時候。與此同時他沒有抬起頭,而是把手插在口袋裏,斜靠在陰影裏,看起來顯得脆弱。有些人是緊閉的貝殼,表麵是灰色的,不起眼,容易判斷,但是內部或許有發光的核心,很少有人知曉,有時根本無人知曉。但是,十千米,至少要三個小時,在這樣的條件下,這樣的天氣裏,四個小時都很有可能。袋子重重壓在男孩肩上,詹斯背著兩個郵件袋,似乎什麽都沒感覺到。他隻是勇敢無畏地慢慢向前走,人們會被外表欺騙,這就是為什麽身材高大壯實的男人顯得不可戰勝。男孩需要盡全力才不落到後麵。有時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一時間看不到詹斯。風又一次從北方吹來,把極地的寒冷吹到他們身上,吹過右手邊聳立的山脈,雪被風吹過山頂,落到岸邊勉強維係生活的少數農場上;吹過蹣跚前行的兩個男人,走在前麵的直視前方,走在後麵的多數時候低著頭,想著《奧賽羅》和《哈姆雷特》,念叨著這些作品中的話語。動一動嘴唇有好處,這樣嘴唇就不會凍在一起。有些詞語,能擴大世界,改變人類的景觀。男孩對暴風雪說,不過接著他發現自己隻想著萊恩海澤,想念她的灰色眼睛,然而很不妙,他更多的是想念她的**,他曾好好感受過的**,不過當然感受得還不夠好。他本能地移動厚厚的羊毛手套裏的手掌,一個人該怎麽去觸摸**,該拿它們怎麽辦?麵對重大的問題,人們總會不斷想到自己的微不足道。男孩猛然撞到站著不動環顧四周的詹斯時,已經忘記了一切與詞語的可能性相關的事情。我看到了什麽?詹斯低聲說。什麽?我不知道,有東西在動。什麽?該死,我怎麽知道,模糊的影子之類的,隻是瞥見了一下,然後它就消失了。他們都環顧四周,側著頭,試圖以此保護眼睛並看得更清楚,他們凝視的目光迅速穿過雪花,望向狂風吹起的白雪。它……它是活的嗎?男孩問,他突然猶豫了。呃,該死,詹斯輕聲回答,別他媽的這麽傻。有鬼不是我的錯!詹斯沒回答男孩最後這句評論,他們環顧四周,大海在雪後麵的某個地方喘息。那裏!男孩指著一個瞬間消失的影子說。嗨!詹斯大喊,不久以後,一個聲音冷冷地回應道:嗨!他們沒有動,除了大海什麽也看不見,他們等待著,男孩動了動嘴唇,但那聲音又響了起來:你是活的還是死的?好問題。男孩低聲說,但詹斯憤怒地喊了回去:該死的,我們當然活著!那個身影在靠近,緩慢而確切,是人的身影,盡管全身因雪變成了白色。凍得發紅的臉猛然出現在他們麵前,一雙嘴唇在說:不必生氣,我隻是問問。不過你們是誰呢?郵差。詹斯回答。是的,現在我看到這些袋子了。那個男人仔細打量他們,看見了落滿雪的袋子,你們走的不是常規路線呀。古特曼杜爾呢?

這個男人是來自海岸邊的農場主,是約恩和瑪利亞的鄰居,他們的農場之間隔著三千米和數千噸雪。詹斯拿出了酒瓶。他們都喝了一口,包括男孩。農場主喝了相當大的一口,卻還是感到沮喪——他剛失去了一個羊圈,正因為此他才在這樣無情的風雪天出門。去年夏天他在一處懸崖的雪簷下建了個羊圈,這做法可能不很聰明,對此他願意承認。羊圈裏有四十隻羊。你們在雪中走過來時聽到有羊咩咩叫嗎?沒有。詹斯說。農場主又問了一次,因為讓他受到傷害的不僅是失去羊圈,還有直截了當的羞辱。我應該去借約恩的狗。農場主絕望地說,陣陣強風從斜坡上吹過來,他幾乎要被吹倒了。我們也許能幫你。男孩說。那很好。農場主感激地回答,情緒甚至也好了一些。他們在那裏站成半圓,互相說了幾句話,強勁逼人的風雪迫使他們低下頭。農場主說:最好朝這個方向走,因為……他走了出去,手指著正前方。風切斷了他要說的話語,他的輪廓在雪中立刻變得模糊,仿佛正在消融。等等!詹斯喊,他和男孩連忙跟在農場主後麵,在雪地裏艱難地往前走,但農場主已經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仿佛隻是個幻覺。詹斯和男孩盯著對方,環視四周,幾次喊出聲來!你在那裏嗎?風精神抖擻地回答:是的,我在這裏!他們等待,他們傾聽,他們感到寒冷。他還活著嗎?男孩猶豫地問,但詹斯在發抖。瑪利亞沒能把衣服徹底烤幹,昨天的寒冷蔓延開來,就像棲息在他的骨頭裏,現在開始走向他的靜脈和器官。我們必須繼續走。詹斯終於說。這就是他們所做的,衝進大雪,選擇一個方向,他們認為的方向,不過兩側分別是海和山,他們幾乎不可能失去方向。三小時後,他們到了漁村。

他們走進第一個漁民小屋,詢問一匹馬和一個叫喬納斯的人住在哪裏,這個人自稱維特拉斯特倫的郵政局長。他在那邊。漁民朝飄落的雪中指了一下,說道。哦,那裏沒有什麽呀?詹斯說。他們回到屋外的白雪中。沒有船出海,人們在等待,在木屋裏閑**,聽著雪一點點堆積在建築物上,風再把積雪吹落。春天近了,但生命比以往更深地埋藏在雪下麵,無法完全肯定春天能不能把我們活著挖出來。詹斯和男孩轉悠著尋找他們從未見過的一棟房子。喬納斯對煤油並不吝嗇,你看到燈光就會找到的。在他們走進的下一個釣魚小屋裏,那些樂觀的漁民說道。他們指著外麵的雪,說到了燈光,卻盯著紙牌很少抬頭,他們用手去指的樣子和做法,就好像在這世間再沒有什麽比找到一盞燈更顯而易見的了。

詹斯和男孩從教堂上麵走過,卻沒有發覺。他們隻是感到腳下隱約有點起伏,不夠平整。我猜那是牛糞,男孩想,同時又否定了這種想法。這裏不可能有這麽多頭牛,能在一個冬天弄出這樣巨大的糞堆。牛糞和上帝在本質上是相關的,草從糞肥中長出來,變成綠色,讓世界成為更光明的地方,牛糞在漫長的冬天維持我們的生命,上帝為我們做了同樣的事。混淆糞土和上帝不可能是大罪過,然而,就像是受到了懲罰一樣,男孩走在積雪上時,腳下突然隻有空氣,而空氣從不曾托起過任何一個人。他恐懼地大喊,頭朝下倒了下去。一分鍾前他還站在詹斯旁邊,接著就消失了。你掉哪裏了?你怎麽樣了?郵差朝雪裏叫道。男孩蠕動著站起來,吐出嘴裏的雪,咒罵著向外喊道:詹斯,你在哪裏?我在這裏,你在哪裏?這裏!男孩大叫道,想不出更好的回答。

哪裏?

這裏!

哪裏?

這裏!

什麽,在哪裏?該死的!

在這裏,喂!

就是這樣,他們找到了彼此,這世上兩個迷失的靈魂,再次找到了對方,他們感到鬆了口氣,卻表現得像任何事都沒發生一樣。真蠢,會讓自己那樣消失。詹斯沮喪地說,接著又自覺地加了一句,對不起。沒關係。男孩驚訝地說。聽到“對不起”這個詞,男孩很高興,這個詞走過了如此漫長的路,如此真實,以至於可以用來建造許多房屋和許多橋梁,如此宏大,以至於可以橫跨大陸,承受猛烈的風暴。然而,詹斯並不是在和男孩講話,而是在對教堂講話。事實上,他們正麵對著一扇破窗戶,看見了十字架上的耶穌,盡管模糊不清。教堂裏昏暗不清,能讓人辨認出的隻有講壇和小講台,上麵堆滿了雪。這一天的講道是白色的、寒冷的。這是個教堂。男孩說,好像有了重大發現。是的。詹斯隻說了這一句。他是對的,這裏有個教堂,在漁民小屋和小房子之間,一個草屋教堂,裏麵有十二個座位,考慮到有十二名使徒,這正合適,教堂都不該更大。維克的牧師每年來這裏兩次,談論上帝,但從未在隆冬時節來過。在隆冬,隻有雪在講壇上做彌撒,另外還有來自屋頂的風。教堂勉強承受著來自東北的暴風雪,窗戶經常破碎,屋頂被沉重的雪壓得下陷。在冬天,這建築物最像是就要被時間吞掉的失明老者。但是當然,上帝之路不可逾越。如果他們沒有偶然跌跌撞撞地走到教堂上方,如果男孩沒有頭朝下摔下去,如果兩人沒有像無邊世界裏的迷失靈魂那樣彼此呼喚,那麽他們可能仍會在漁民小屋之間繼續遊**,尋找那些漁民提到的燈光,每走一步,每過一分鍾,都會感到郵件袋越來越沉重,人越來越冷,越來越累。詹斯的心將變得疲倦,冰霜的打擊越來越重,冬天和白色會讓他們迷路,他們會走出這人煙稀少的村莊,死在露天野地。但教堂讓這個男孩跌倒了,詹斯和男孩互相呼喊,不久後就有個男人走上前來,而這不是別人,正是喬納斯,維特拉斯特倫的郵政局長、漁村的負責人。我沒聽出你們的聲音。他把他家的方向指給兩人後說。那裏離教堂不太遠,喬納斯往那裏指時,他們看到了窗戶裏的燈光。沒有信仰的人很少在沒有幫助的情況下看到光明。嗯,我不覺得那聲音屬於這個村子,或是從維特拉斯特倫其他地方來的人,相信我,我認識他們每一個人,我確信,這是迷路的人,但誰會在這樣的天氣外出呢?我對妻子說,然後又立刻回答自己,你不認為這是郵差嗎?歡迎!

他們開心地把袋子扔到地上,拍打並擦掉衣服上的雪。這是座兩層的木頭房子,在風中安逸地發出嘎吱聲。就像在船上一樣,喬納斯說,就像在船上,我的小夥子們,請到客廳裏來吧,這裏溫暖而明亮,就像在天堂!或許地獄裏一樣溫暖而明亮,男孩想。客廳裏的煤油燈在發光,一個壯實的女人坐在爐子旁邊打哈欠。這是郵差,和我告訴你的一樣,親愛的。你們要去荒野,小夥子們。好吧好吧,她現在心情不太好,可憐的家夥,不是最好的表現!喬納斯揮了揮手,詹斯和男孩不知道他說的是荒野還是女人,女人又打了個哈欠,滿臉不高興,她幾乎沒回應他們的問候,而是生硬地站起來走進廚房。是的是的,她丈夫說,現在你們要吃點東西了,你們自然是餓了冷了,這樣的天氣,人是又餓又冷,我會給你們提供光明、溫暖和食物。順便說一句,這是我親愛的英吉伯約格。妻子離開他們時,喬納斯說。

詹斯走過去,拿起一個袋子,從裏麵拿出要送到這裏的郵件和郵包。他們開始吃東西,給自己補充營養,開心地在爐子邊讓身體暖和過來。與此同時,喬納斯熱情地翻檢起郵件,他把報紙分類,仔細檢查袋子裏信件上寫著的地址,念叨著收件人的名字,實際上隻有六封信,其中一封宣告死亡,另一封宣告背叛。第三封:我想你,想你,想念你。第四封說到了呼吸困難和燒焦的粥。第五封:孩子們很難對付,西吉是懶鬼,我什麽時候能收到你的信?第六封如此熱愛生活興致高昂,喬納斯明顯感到自己的指尖在顫抖。

不過他們已經吃完了東西,身體已經暖和起來了,而詹斯想動身離開,在夜晚來臨前抵達維克。在這種天氣?喬納斯驚呼道。他大吃一驚,正在講的話說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了下來,那大概是他們吃飯取暖時聽他講的第十個故事了。你是否如此確信,荒野和群山今天會關心做伴的人?喬納斯個子矮,剛到詹斯胸口,但是經常踮起腳尖,雖然隻是片刻而已,似乎這樣做能增加他的身高,似乎是在對世界說:我其實有這麽高。英吉伯約格又坐到爐子旁,他們站起來時她坐到了椅子上,現在對他們點了點頭,因為他們在感謝她準備的食物,但她沒看他們。她盡可能靠近爐子,吸收溫暖,生命或許對溫暖有點過於小氣了。男孩暗暗看著她陰鬱的表情。她的眼皮已經開始耷拉到她的大眼睛上。喬納斯在說話,他說啊說,荒野是這樣這樣,山裏是那樣那樣,他希望他們留下來過夜,在睡眠中躲過暴風雪。是的,是的,我們應該能找到可以談論的事,這世界上有很多故事,我告訴你,在這世界最北端,有個女人需要弄到一點藥,她丈夫牙痛得厲害,除了躺在**什麽都不能做,臉都腫了,對,也不能真的就躺在那裏,周圍也沒有男人,男人們都在海上,他們的孩子還小,有十個,最大的十一二歲,最小的那個依次往下排,你明白的。天氣陰沉,這對上山來說是最糟糕的,寒冷刺骨,一個還有乳汁的女人,希望你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一個還有乳汁的女人,在寒冷中表現得不會太好,她必須小心,在這隆冬時節進到山裏會有多大的死亡危險,你知道的,至少要走十五個小時的路程去找醫生,然後稍等一下,然後……但是,趁著喬納斯猶豫不定,緊緊相連的文字之流臨時中斷的片刻,詹斯立即說:我們要走了,我們一定不能耽擱,馬在哪裏?

他們離開時,女人正在爐邊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