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相信我們所說的:這裏的荒野在夏天可愛宜人,空中的沙錐鳥、草葉上的雨滴、綠意蔥蘢的兩岸間靜靜流淌的溪水、一片片如同熟睡的狗的草叢,不知何故每種聲音都趨於幽靜。在寧靜的夏日裏,在陽光下,穿過荒野的人可能會覺得自己好像來到了天堂。在月光下也有平靜的、夢幻般的冬夜,成千上萬的星星在大地上方閃爍,如同古老的詩歌,但是,在詹斯和男孩離開漁村,感到腳下的地麵漸漸越走越高時,這樣的天氣和這樣的友好隻屬於另外一個世界,另外一個太陽係。男孩除了雪花以外往往什麽也看不到,偶爾會看到自己的手臂和詹斯領著的那匹灰馬的馬屁股,在暴風中,在降雪中,風把雪吹到他們身上,他們眯起眼睛,不得不把頭扭過去喘氣,因為人需要呼吸,否則就會死去,存在的基礎並不比這更複雜。這匹十歲的母馬,對於那些把它從馬廄裏拖出來,讓它遠離幹草走到外麵進入暴風雪的男人,一點也不感激。有點陰沉,灰灰。喬納斯說,這匹母馬的名字是什麽?我告訴你了,灰灰。她了解這裏的荒野、山嶺和天氣,你應該順從她,等到明天再走。但是詹斯什麽也沒說,隻是把郵件袋綁到馬身上,維特拉斯特倫的郵政局長喬納斯不得不看著他們離開,失去可以做伴的人讓他不開心。現在他該怎麽辦,怎麽打發時間呢?妻子在屋裏睡覺,或許她寧願與夢為伴,而不是與丈夫為伴。他站在那裏,看著雪和風吞沒人們和馬匹。他站在那裏,口中有太多不滿,因此必須要張開嘴緩解壓力。

我寧可被風雪四處驅趕,也不願聽他講那些故事。詹斯告訴男孩,而後他們再沒說什麽,隔著那匹馬和降雪,兩人各自爬坡走向荒野。這片荒野有七百米高,是維特拉斯特倫和維克之間的主要路線,他們走了那麽長時間的上坡路,或許可以認為他們走在通往天堂的路上。不過他們所在的當然不是通往天堂的路,而是崎嶇不平的上山路,他們隻能盡快下山,繼續前進,直到抵達維克的牧師那裏才能停留。他們或許也可以沿著岸邊走,穿過令人昏眩的懸崖絕壁下麵的岩石堆,但是那樣海水肯定會濺到身上,把他們打濕,剩下的隻有寒冷,或許會有沉重的冰雪塊從懸崖邊緣落下來,把他們砸死,讓他們窒息。最好是穿越荒地,那該死的山口,沒錯。詹斯說。他們已經停下來歇了口氣,在那裏風多多少少被一塊大石頭擋住了,他們已經往前走了三個多小時,迎著白色怪物般在周圍怒號的風。詹斯的胡子全白了,眉毛掛著冰,盡管那塊岩石無法提供更好的庇護,但它擋住了風,剛好能讓人自由地呼吸,嘴裏不會灌滿雪。詹斯把冰塊從胡須和眉毛上敲下來,兩人活動著麵部凍得僵硬的肌肉,齜牙咧嘴讓血液流動起來。灰灰看看他們,轉過身去。她不喜歡我們。男孩說,接著他回想起喬納斯告訴他們的話。那荒地,那該死的山口,比海邊的路線好一點。他重複敘述了一遍,因為說說話會不錯。詹斯說了句是的,同時望著風雪,希望男孩不再說話。一個人沉默時休息得最好,而且話語也已導致太多誤入歧途的情況。男孩看著他沉默的旅伴,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想起了喬納斯在那幾分鍾裏講給他們的關於努普爾的故事,就是那故事讓詹斯給馬套上了馬鞍,裝上了馬勒。

我表親,喬納斯開始講了起來,他抓住男孩的手臂,像要阻止他離開,我表親,幾年前和另外三個男人一起去尋找一個農場主,出發去了荒地,那該死的群山,再沒回來。他們盡可能迅速出發,在他們還能站著迎接暴風雪的憤怒時出發,但是沒有找到他,也沒期待能找到他,他們以為他肯定已經走出了努普爾。走出?男孩問。是,摔下去了。男孩看著詹斯把馬鞍從母馬頭上套過去。什麽努普爾?他問。接下來的幾秒鍾裏,喬納斯無比吃驚:你不知道努普爾嗎,小夥子?那你就要這樣走向荒野嗎?你們兩個應該被關在屋裏,直到天氣平靜下來,你們應該像瘋子一樣被鎖起來。努普爾是這裏的山,小夥子,這可不是別的山,是達姆斯的瞭望台,在夏日陽光下或冬季風暴中陰陰沉沉。那些想要在這樣的暴風雪中從這裏穿越荒野的人,那些爬上努普爾之後往東北走得太遠,而不是及時直接向北轉的人,是的,我的孩子,與我表親去尋找的那位農場主一樣,那些人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還有另外三個人:他們走出了努普爾,然後摔下去了!在這樣的暴風雪中你什麽都看不到,我可以告訴你,既看不到你自己的,也看不到別人的屁股,一切都是白的,天地蒼茫一片,何況還在刮風,就像現在這樣。在這種時候,人們會失去方向,四處遊**,迷失道路,直到不知不覺走到懸崖邊緣,然後摔下去。要跌多遠呢?到海灘有七百米,自由落體,如果是在漲潮就會直跌入海,否則就是落在岩石上。男孩暫時閉上了眼睛。除非你降落在一處突出的岩石架上。喬納斯說,男孩再次睜開了眼睛。農場主的情況就是那樣,他從懸崖邊緣衝了下去,落到了下麵幾米的岩石架上,落在了雪地裏,羽絨般柔軟的雪堆,沒摔斷骨頭。得救了!男孩開心地說。他感到高興,因為生活,不管其他方麵如何,都應該是仁慈的,哪怕是在這裏,在這世界的這個地方。得救了,是的,可以這樣說,但最後也隻是在那岩石上餓死或凍死。第二年春天,找鳥蛋的人在那裏發現了他。鳥吃掉了他的一部分屍體,那有福之人,他帶在身邊的包裹卻完好無損,那是來自維克的牧師的包裹,裏麵有一本法國故事的譯本,還有一封寫往丹麥的信,鳥兒對詩歌和這種垃圾不感興趣,它們知道什麽是最好的。喬納斯說著,緊緊抓住男孩的手臂,男孩不得不用力掙開,跟著詹斯和母馬走出了馬廄。

詹斯,男孩在沉默之後說,我們需要小心那該死的努普爾!你聽到了喬納斯在馬廄裏講的故事,關於……是的是的。詹斯說著迅速站起身,退回到暴風雪中,把灰灰拉到身後。

為什麽要下這麽多雪呢?這有什麽意義呢?

他們繼續艱難的征程。

在這種天氣,衝風冒雪,隻是向前,是唯一要做的事。不是向前就是放棄。向前,是的,但不能走太久,在某個位置他們必須轉彎,在堅實的地麵消失、懸崖出現之前。墜落七百米。在白茫茫的世界遊**,幾乎連自己的手臂都看不到,卻知道懸崖就在前麵某個地方,這可毫不有趣。風把雪吹過山頂,吹過慢慢形成的雪簷,那大塊的冰雪直到春天才會脫落,除非有人在什麽都看不見的暴風雪中不小心撞上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我們能依靠的。神靈傾向於讓我們失望,而且要你多次失望,但大地從不背叛,你可以放心閉上眼睛,把腳向前伸,大地會接受你。我會照顧你的。它說。正因為此,我們稱大地為“母親”。如果有人預計到大地會在邁出下一步時消失,雪會垮掉,取而代之的是空氣、懸崖和跌落,那麽攫住他或她的那種絕望幾乎無法讓他人理解。男孩跟在馬和男人身後跋涉,顯然荒野對他們毫不在意,喬納斯說得對,荒野此時幾乎不關心做伴的人。雪下得很密,風把雪吹成堆,盡管天氣寒冷,隨著他們不斷往高處走,積雪表麵也凍硬了,但是不會那麽快就結實到能支撐人和馬的程度。他們總是往雪裏陷,有時隻陷幾厘米,這樣走起來已經夠困難、夠令人沮喪的了。然而有時,他們的腿會完全消失在雪中,人坐在那裏被雪卡住,不得不用盡力量把自己從雪中拽出來,先是一條腿,然後是另一條腿。不過人們幾乎沒什麽好解釋的。他們隻有兩條腿和直立的形態,仿佛他們的身體屬於天堂與地獄之間那永恒拔河賽的一部分。他們也可以用手把自己從雪中弄出去。灰灰的情況就不同了,她有四條腿,相比體重顯得太過苗條,當整個身體的重量壓在這四條細腿上時,腳便很容易打滑,她就隻能仰躺在那裏,徹底陷在雪中。於是隻好詹斯拉,男孩推,兩個人都陷在雪裏,跌跌撞撞。馬掙紮著,這真他媽的太難了,但他們還是以某種怪異的方式達到了目的,馬被拽了起來,卻在走幾步後再次陷下去。狂風肆虐,現在好玩兒了,風在兩個人和馬匹周圍嘶吼,灰灰已經不再對他們兩個懷有敵意,太累了。互相敵對太奢侈了,人和動物都無法承受這樣的奢侈。他們無法再承受任何東西,除了繼續走下去,反抗,深入內心尋找力量,尋找堅持下去的理由,尋找能渴望生活的途徑。兩個人滿身汗水,每次呼吸時汗水又冰冷地貼到皮膚上,讓風可以輕易吹透他們的衣服把他們殺掉。

在荒地的山頂上有個避難所,我們要在那裏停留,等待最糟糕的天氣過去!詹斯叫道,他不得不大喊才能壓過風聲。但我們該在什麽時候向北轉?男孩喊了回去。聽到上邊有個小屋,他當然感到輕鬆,更何況是個避難所,而且是在這距離慈悲憐憫如此遙遠的地方。不過男孩太害怕從努普爾摔下去了,也因為無法相信大地而深感不適,因此每當雪減少時,他都會嚇得渾身僵硬。在我們跌下去之前。詹斯一邊回答一邊繼續對抗著天氣,從雪地裏把母馬往外拉,男孩推著馬的腰,肌肉累得發抖。一個人可以堅持多久?男孩麻木地想著,把臉扭開不讓風直接吹到。推啊推,蹬啊蹬,母馬從雪裏站起來時傳出壓抑的哼哼聲。它自己踢著腿站了起來,男孩跌倒了,臉朝下摔到了雪中,趴在那裏,覺得自己再也動不了了。這其實不可思議,就好像他隻是趴在風下麵一樣。倒在雪地中,一切都安靜了。很長時間以來,他第一次聽到了自己的呼吸。這很好,很棒,所以這就是我呼吸的方式,他想,而以前他很少有這樣的感覺。月光下的肩膀有什麽意義?與這種感覺、這種寧靜相比,言辭、知識又有什麽意義?世界的暴力和無情就在它之上,但他絕對安全。

可是沒有太久。

詹斯猛地把男孩從他柔軟的“**”拉了起來,把他從寂靜中扯了出來,男孩又一次站在刺骨的風中、致命的暴風雪中、毀滅性的冰霜中。詹斯把他拽起來,像空袋子一樣搖晃著。好了,好了,別晃了。男孩迷迷糊糊地說。但是詹斯沒有停下,甚至搖得更厲害了,還說了些什麽,或許是,人們和我在一起時不會死。但是人被瘋狂地搖晃時很難理解詞語,而且這也完全無法忍受。所有這一切,雪、山、風,絕對無法忍受,如此無法忍受,讓男孩充滿憤怒,絕對就要爆發。他掙脫開來,而後拳頭在手套中握緊,向詹斯揮過去,兩次,三次,四次。詹斯能夠避開這樣的擊打,但是灰灰的大眼睛盯著兩個男人,顯然想到了一些不利於他們的事。接著男孩的憤怒退去了,和來時一樣突然,而詹斯非常冷靜地說:我們要往前走,你不能再躺下。不會,不會。男孩同樣冷靜地說,就好像兩人正在街上閑聊,離危險、風暴和懸崖很遠。他們繼續前進。

黃昏肯定很快就會拋掉他們。夜晚肯定會在那裏找到他們,至少周圍的天空似乎變暗了一些,除非隻是疲憊讓一切顯得更暗。他們不假思索地繼續往前走,但是為什麽這樣做呢?在這裏,世界無比簡單,人失去了所有的悲傷、猶疑不定、內疚、羞愧。事實上再沒有什麽讓男孩感到痛苦,當然,疲勞和對懸崖不變的恐懼除外。他堅定地推著母馬,準備在大地消失時把自己往後拋。有兩次,詹斯和灰灰看起來消失了,他在路上渾身僵硬,甚至感覺到自己仿佛能聽見大海就在幾百米以下,感覺到懸崖陰暗的拉力,但是接著風雪又讓詹斯和馬重新出現在他前麵兩三米的地方。斜坡變得越來越陡,他們徑直走進了風雪,風越來越大,但不再直直吹來,而是來自側麵。風是改變了方向嗎?不,母馬知道路,她轉身了!詹斯叫道。離開了懸崖,男孩想,他感到如此輕鬆,世界幾乎不可能更好了,他是受到庇佑的。這世界的慈愛顯然沒有多少界限,因為詹斯暫時靠在灰灰身上,弓著身子對男孩喊道:我們可能在接近避難所!

避難所!

世間最美好的詞語!

男孩感激地推著母馬,這將第二次拯救他們的生命。

避難所。

多年前,好心人在高地上建起了一棟小屋,那些人關心鄰裏,尊重生命,不想讓別人在冬天,甚至在夏天,死於這裏惡劣的天氣。這地方全年風暴肆虐,人們從不安全,甚至在六月天的陽光下也不安全。小屋建在天氣最惡劣、希望最渺茫的荒野山頂。修建這座小屋是為了挽救生命,防止人們成為鬼魂。要想穿過這個山口而不增加鬼魂的數量,實在很難。與風暴抗衡不容易,與鬼魂相鬥甚至更難。總是這樣的,人是比自然界的力量更危險的敵人。他們兩人繼續跋涉,詹斯的模樣已經讓人認不出了,冰雪覆蓋了他的臉,他需要頻頻敲掉鼻子和嘴上的冰,免得自己窒息。但他還是在這裏感覺最好,他在這裏成長,在這裏發現了自己。在低地,他沉默寡言,不夠老練,有點太愛喝酒了,或許是意誌薄弱吧。但在這裏,這近七百米高的地方,他被惡劣天氣包圍,一邊是生,一邊是死,他卻感到自在,強壯有力。他或許累了,但還遠沒有被打垮。他累了,但如果有必要,他可以背起這個男孩,整晚整夜。隻有在遠離人類居住的地方,實際上是遠離生命的地方,這個男人才會有豪情,這件事本身有點可悲。隻有在山上,在麵臨致命的危險時,生命之光才會綻放,這樣的人能不能找到幸福,能不能在低地生活,享受安靜的時刻、親切的話語、親吻和溫柔的眼睛?男孩看著詹斯,感受到他的力量和自信,並把自己的勇氣和希望寄托到這個在風暴中變強大的男人身上。詹斯向前拉著母馬,走在男孩和母馬前麵,蹚出一條小徑,讓馬和男孩更容易跟在後麵。不過一切事情都變得讓人疲憊。他們已經至少在荒地上走了十個小時,而昨天也不輕鬆,大海幾乎帶走了詹斯,隻是暫時釋放了他。這差不多就像是郵差有時聽到大海在風暴背後叫囂:我知道你在那裏,在某個時候你會下來找我!男孩絆了一跤,又跳了起來,母馬垂下頭,連續站了幾分鍾一動不動,風吹打他們,雪重擊他們,他們的鬥誌趨於麻木,若非有那個避難所,男孩定會放棄。知道有個小屋,這好得無法描述,或許除了在生活的苦難中相信上帝和天堂,再沒什麽能與之相似。有信心的人永遠不垮,有信心的人有自己的避難所。相信庇護之所的存在,這給人帶來了不可估量的力量。但是這個避難所有多遠?現在我們問的是多少分鍾能到,而不是有多少米,用長度來衡量當然沒有用,五百米意味著從十幾分鍾到四個小時。我們還要走半個小時還是六個小時?希望不是六小時,因為那樣人可能就會直接倒下,死去,放棄,融入白色,消失在寂靜中。半小時,最多了。詹斯邊喊著邊靠近了男孩。男孩看到了郵差臉上的兩個小黑點,那是他的眼睛,陰鬱暗黑。他們兩人又一次把母馬從雪裏往外拽,為了減輕馬背上物品的重量,他們第一百次卸下郵件袋,自己拖著或背著沉重的袋子,直到再次把馬從雪中拉出來,重新把袋子綁到馬身上,希望她不要再次陷下去。這當然是荒謬的樂觀主義,不過也許是合理的,因為那至高的權力者支持了他們,獎賞了他們的毅力,他們來到了這麽高的地方,這麽接近天空。在新落的雪下麵,積雪形成了一層硬殼,盡管隻是薄薄一層,最初隻能承受人的重量。母馬繼續往下沉,被卡住的頻率比之前翻了一倍,他們不得不趴下去敲碎雪地的硬殼,免得冰雪堅硬的邊緣把馬腿劃傷。但是能夠走在地麵,不至於每一步都陷到雪中,真是美好得難以形容,他們感到由衷地快樂。風吹過這世間,飄雪變成了刮痛皮膚的冰粒。兩人不得不低下頭,就好像感到謙卑,但他們之前得到的安慰沒有離棄他們,冰雪表麵的硬度加強了,很快就能承受馬和人的重量,現在他們需要的隻是小心不受側麵吹來的無情的風幹擾,免得偏離正確路線。男孩不時抬起頭,確定母馬仍在他前麵,自己仍能看到詹斯,然後又在冰粒傷到眼睛前再次低頭。終於,灰灰輕輕抬頭嘶鳴。詹斯回頭看了一眼,男孩看到他臉上的冰殼後麵似乎有一絲微笑。這是避難所。他們得救了。所以這世界存在著公平。

他們有福了。那些好心人如此關心鄰人的安全,因此在山頂建造了這個避難所,人們共同的庇護之地。它迎向天空,那裏的風如此強勁,所以雪不會把小屋埋住或讓人看不到它。當然,這裏此刻完全隻有白色,但他們清楚地看到了它,在鋪天蓋地的冰粒中間看到了它的山牆。在那裏,在風雪背後,是帶有小窗戶的房屋正麵,仿佛小屋正向風暴中張望,尋找迷失而恐懼的靈魂並向他們發出召喚。小屋當然不大,稱之為棚屋其實更合適,然而它在這裏就像是一座宮殿。他們終於來到山牆下,躲在那裏歇了口氣,感受著身上的倦意。疲憊如拳頭一樣擊中了他們,他們喘息著,突然間一切都變暗了,就好像他們耗盡了最後一點力量才到達房子這裏,這可以遮擋風雪的地方。一切都會很好,好得幾乎不合理,他們會走進房子,躺下,慢慢吃掉攜帶的食物,聽著暴風向房子猛衝,而他們的逃離讓暴風感到憤怒無奈。現在他們需要走到拐角處,找到房門,投入它仁慈的懷抱。正在拐角等候的風立刻攫住了他們,想把他們拋到遠處,但他們堅決反抗,因此風沒能把他們從庇護所、幸福和休息中吹走。我們得救了!男孩窺見門框的輪廓時對著風發出了狂呼,他特別想擁抱詹斯和母馬,用美麗的詞語稱讚他們。不,我們沒有。詹斯說。他不需要多說什麽,他們根本就沒得救,風早已扯掉了小屋的門,把它徹底拽掉了。他們三個,兩人一馬,都盯著庇護所,那裏麵堆了一半冰雪。它已經變成了一個冰箱,無法拯救任何一個人,倒的確是存放肉類和死者的好地方。

他們回到房屋有遮蔽的那一邊。情況就是這樣。他們可以選擇留在這裏,試著等待最猛烈的暴風雪過去,同時可能會凍死,帶著他們所有的回憶、對更好更溫和的生活的夢想,還有他們負責的這些郵件,在山頂這個小屋裏死去。否則他們就要繼續前進,盡量活著到達村莊。但他們首先要吃些東西。吃下海爾加不到四十小時以前為他們準備的食物。凍肉中蘊藏著能量。他們咬著,咀嚼著,吸收著能量。灰灰把頭伸到他們兩人中間,吃了一點麵包。兩個人說了幾句話,但灰灰沉默著,半閉著眼睛。風在吹,在號叫,他們身處這廣闊地區唯一的避難所,勉強能遮蓋住兩個人一匹馬的地方,隻要伸出手就能感受到風的力量,那極地的風似乎讓一切生命都惱怒不安。該死的。詹斯說著拿出酒瓶。

該死的:因為屋子的門被風吹掉了,裏麵滿是冰和死亡。

該死的:因為風暴太厲害了,在空曠的地方幾乎不可能站直身子,更別說走路了。但他們如果要去村裏,就需要走路。

該死的:因為他們在七百米高的地方。

該死的:因為吃肉和遇到的困難讓他口渴。口渴是旅程中最大的敵人。發現自己身處冬季,周圍都是凍成冰的水,卻仍然渴得要命,真是無法忍受。當然,用牙啃咬冰塊也可以,但這隻能帶來暫時的輕鬆,卻會大大加重寒意,而且讓人像之前一樣口渴。

該死的:因為他太冷了,這很不妙。他跳進大海後沒有好好暖和過來,他的怯懦讓寒冷侵入了身體,沒有人能靠衣服抗拒根深蒂固的寒冷,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活動,掙紮著穿過積雪和風。他坐的時間越長,寒冷就越難應付。再多坐半小時、四十分鍾,他就死了,或者和死一樣。

該死的:因為現在他不僅要對自己和郵件負責,還要對另一個人的馬和那個蹲在他身邊的男孩負責,那男孩正盯著黑暗,臉色因為寒冷疲憊而越發蒼白。

該死的:因為在這七百米高的山頂,在寒冷、疲憊、幹渴、責任之外,男孩張開嘴開始講話了。那些話多的人不是好旅伴,他們放棄得太快。

男孩談到他的妹妹。她名叫莉莉亞,無疑是個美麗的名字。應該說,她在世時名叫莉莉亞,她已經死了,這當然令人遺憾,不可否認,但誰沒死呢?然後男孩開始談起父親,他也死了。他談起母親,她也死了。這些人真是太脆弱了。那麽說沒有人活著嗎?最後他住了口,這還不錯。不過接著又冒出了一個問題:你一個人住嗎?我?詹斯好奇地問,就仿佛還有其他可能會回答的人。對,你。哦,不,我認為不是。你認為?男孩問。是,那怎麽樣呢?詹斯說道,語氣並不是完全不友好。男孩已經失去了那麽多,讓人幾乎不可能對他態度太差了。那麽說你不是一個人住?男孩問。不是。那好啊。對此你懂什麽?詹斯問。我認為,人們獨自生活不好,我認為這樣對他們不好,心髒需要為別人跳動,否則就會變冷。哦,那好吧。你父母和你住在一起嗎?男孩問。那有什麽重要的?詹斯問,此時他幾乎不再為這個男孩的遭遇感到難過了。我不知道,我猜想,那意味著一切,那意味著有很多人還活著。我父親和我住在一起,這樣說時,詹斯對自己已經說了太多話感到不滿,但是他又加了一句,還有我妹妹。於是情況就更糟了。所以你們家是三個人啊。男孩說,開心得可笑。你妹妹多大了?她的名字叫海拉,詹斯說,這隻是因為他渴望說出這個名字,從中感受到溫暖、純真。海拉,這名字很美。男孩慢慢說。在這樣的旅程中,說話的人應該留在低地。詹斯站起身,說道。他感到整個身體都冷得刺骨,卻試著忽略這感覺,抓住韁繩,向外走到風中。

或者說是撲進風中。風太猛了,常識會要求人匍匐前進。人比馬有優勢,因為人可以趴下來,把自己變成一條蛇,但詹斯不會把腰彎得那麽低,他直立著迎接風暴,馬跟在他身後。男孩艱難地跟在馬的腳後跟後麵,那裏能為他稍微擋一下風。之前多虧有那狹小的遮風之處和食物,他疲憊的程度減輕了一些,但是現在疲憊又回來了,讓他的腿加倍沉重。風在肆虐,寒冷漫過麵龐,鑽進衣服,肌肉、思想、記憶,一切都變得僵硬。不過並非所有事情都在與他們作對。這裏的積雪很硬實,可以支撐他們和馬匹。誰知道呢,或許他們能成功地下到村裏,下到有人居住的地方,下到維克的牧師住宅和社區。

無論如何,生活還是簡單的。人們把一隻腳邁到另一隻腳的前方,如此重複下去,最後都會到達目的地——如果有目的地的話。這是這世界的事實之一。但是對於那些在暴風雪中置身於高山荒地的人,這一事實與其他蠢話無異,他們無比疲憊、無比幹渴,寒冷緩慢而篤定地逼近他們的心髒。你看,他們已經在這荒地走了上千年,在下麵的世界,一代又一代的人來了又去,戰爭在世界各地爆發,國家成立又解體,幼崽躍到半空,落下時成了半盲的狗,有人拿著鋒利的刀朝它們俯下身來。而在所有這些時刻,他們一直在遮住視線的暴風雪中向前跋涉,一匹母馬和兩個人,三個生靈正朝著一個似乎不斷退後的地方前進。困難和絕望讓他們團結在一起。一條結實的繩子連接著最前麵的男人、中間的母馬和走在後麵的那個年輕人。周圍的夜色深了,但是繩子把他們連在了一起。路上他們發現了一個不錯的擋風雪的地方。男孩歎了口氣,但詹斯沒有。相反,他掙紮了一陣之後,取出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後交給男孩,母馬在他們之間,沒能得到什麽。然後他們聽著風從巨石間呼嘯而過,等待著他們。她,你妹妹,海拉,多大?詹斯喝第二口時男孩問。也許是因為酒,讓生活中太多東西變得醜陋的該死的酒,也許隻是因為在這裏,在風暴深處遠離世人的地方聽到了海拉的名字,詹斯答道:她二十八歲。就好像這與男孩有關係一樣。她從沒結過婚?男孩問。什麽?詹斯反感地說。她從沒結過婚嗎?男孩問。沒有。啊?她永遠不會結婚。是什麽讓你這麽肯定呢?不可能說這樣的話啊,誰也不知道未來會帶來什麽。男孩說。她是弱智。詹斯尖刻地說。真遺憾,對不起。男孩說,就好像海拉的存在是悲哀的,純然令人失望的。遺憾什麽,詹斯說,有什麽對不起的,你他媽的對她知道什麽?

男孩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氣問:那你父親呢?他是個老人。詹斯說完,在男孩能站起來前就又出發了。

大地已經開始向下傾斜,他們的高度降低了,並且重新開始往雪裏陷。風吹了這麽久,男孩的頭開始嗡嗡響,肺裏發冷,他沒有方向感,周圍除了風和雪以外什麽也沒有。然而,他們腳下不再是**的大地和死氣沉沉的岩石,而是一直夢想的充盈著綠色和飛蟲的嗡鳴聲的草叢和青草地。知道腳下有這些東西,難道不是一種安慰嗎?難道它們不是見證了一個溫和一些的世界嗎?另外,雪越來越容易堆在一起,越來越鬆軟,他們不得不再次把郵件袋從母馬身上卸下來,為她開辟一條路,把袋子拖在身後。夜晚肯定在靠近,死亡肯定在靠近,那是個無形的存在,一直潛伏著,偷走寶石,貯藏垃圾,不會特意把鼻子轉向任何東西,卻派出了疲倦、寒冷、絕望、投降這四隻野狗,它們會在令人什麽都看不清的暴風中嗅出一切活著的生靈。下坡很快。詹斯說。他們又一次把馬從沮喪的境地拉出來,而後休息了一下。詹斯把郵件袋重新固定到馬背上,男孩注意到他的動作已經僵硬,越發無力了。灰灰沉重地呼吸著,有時詹斯會靠到她身上,仿佛隻是意外之舉。兩個人繼續往前走,高度迅速降低。灰灰在領路,男孩的每條腿都足有一百千克重,很快就要達到一百五十千克了,然後我就很難再走得動了,他想。但不久之後,他們辨認出了一棟房子。他們到了。

或者是幾乎到了。

那實際上不是他們要找的房子。他們找的是維克的牧師住宅,那裏既是郵局也是郵差的臨時寄宿處,喂馬的幹草、清水和對抗壞天氣的避難所在那裏等待他們。不是,不是。房子門口的農場主睡眼惺忪地說。在人們的居所,此時已是夜晚,而男孩和詹斯身處曠野,身處黑暗的暴風雪中,那裏的時間並不一樣。農場主眼中仍有睡意,他們注意到他瞳孔附近輕微的變化,夢境正從那裏蒸發掉。他們的敲門聲驚醒了狗,吠叫聲傳過昏暗的通道,叫醒了家人。然而,狗不會冒險跑到外麵的暴風雪中,隻是好奇地向兩個人和馬的方向嗅聞,幾張臉的輪廓出現在黑暗通道的更深處。在夜裏敲門是個重大消息,不應該在睡眠中錯過這樣的事件。我不是維克。農場主說,似笑非笑的,像是在回味這個想法,如果那樣我又該是誰呢,牧師嗎?他又加了一句,顯然覺得很難不為此大笑。這太可笑了,絕對荒謬。他眼中的夢境已經消失,完全清醒過來了。

但是這兩個男人和他們中間的母馬似乎不覺得這特別有趣,或許上帝已經完全忘記了給他們幽默感。他們陰鬱地看著農場主,男人叉開腿站著,仿佛害怕失去平衡一樣。他們身上覆蓋著冰雪,模樣無法辨認,不過不管怎樣農場主都不認識他們。他從未見過他們,但他的確認識那匹母馬。是的,現在他認出了那匹馬,那沉思的眼睛。這不是灰灰嗎?他問。個子高大的那個人點了點頭。所以你帶了郵件過來。古特曼杜爾怎麽了?他生病了,大個子回答,另一個人沒有說話,他們兩人都盯著仍然似笑非笑的農場主。你們應該去那裏,他指著正北方說,就好像指給他們通向地獄的路。隻有兩千米,灰灰知道路。他補充說。可是兩個人沒有動,他們隻是像死了一樣站在那裏盯著他。你們肯定渴了。通道裏發出一個聲音,那是他在這世間最熟悉的聲音。是他妻子,沒有她,他至多隻是個可憐的雇工。兩個人感激地接過了她遞過來的牛奶,大口喝了下去,但母馬甚至都沒抬頭,也許是出於禮貌,以免讓人注意到她也口渴這一事實。我的約恩能帶你們去。女人說,她的長發像陽光一樣明亮,遞上牛奶的那雙手因為幹活而粗糙,柔和而飽經風霜的臉上有些皺紋,就像從眼睛延伸出來的陽光。生活的磨難讓一些人跪倒,卻讓另一些人變得更美。這個女人如此美麗,男孩看著她時忘記了自己,她的丈夫約恩有時會在明亮的月光下醒來,隻是為了凝視她,驚歎主的恩典,然而他們已經在這裏一起度過了十五個艱難的年頭。這沒必要,大個子說,非常感謝,如果馬知道路,我們就不會有事的。農場叫什麽名字?個子矮的那個問,他現在又能開口說話了,雖然聽起來有點猶豫不定,而且被凍得聲音變了樣。黑農場。斯瓦圖斯塔迪爾回答時麵帶微笑,或許是為了減弱名字中的黑暗。這個名字很美。男孩說,他們都驚訝地看著男孩。

很美?他們回到戶外的風雪中時,詹斯尖刻而譏嘲地說。他們應該向北走,就好像他們的任務是找到冬天的源頭,並在上麵放一塊巨大的石頭。有時候,在這個國家幾乎很難有真正的生活,寒冷封住了我們內心的某種東西,環境的苛刻讓我們變得粗俗,限製了生活的歡樂,讓我們看起來好像需要冒險去享受生活。馬豎著耳朵吃力地從雪堆裏走過去。是的,我覺得很美。男孩回答時直視著前方,盡可能在翻卷的大雪裏集中注意力。接著他們抵達了教堂墓地,而在這之前他們越過了恰好在他們腳下拐了個彎的河流,卻沒有注意到它。雪和冰霜向我們隱藏了太多東西,實際上幾乎隱藏了整個大地。誰會想到,在夏天,一條歡快的夢幻般的河流會在這裏流過綠草叢生的河岸,北方的瓣蹼鷸在水麵悠遊,燕鷗在空中尖叫,鱒魚在水深處張著嘴,岩高蘭在陽光下發著暗光。牧師住宅是棟像樣的木頭房子,而不是斯瓦圖斯塔迪爾家那種地下的房子。它矗立在那裏,比他們高出很多,在黑暗的暴風雪中看不到屋頂。詹斯砰砰敲門,本能地砰砰敲門,因為寒冷已經開始準備齧咬他的心髒,就像是堤壩突然崩潰。他連續猛敲,用盡剩下的力量,好讓敲門聲傳到裏麵。他又一次砰砰敲門,但是沒有任何回應。也許家裏沒有發出吠叫的狗,該死。詹斯輕聲說著,身體搖搖晃晃,把手臂放在母馬身上,甚至在門猶猶豫豫地打開一半時,他都沒有抬頭去看。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卻不想把門完全打開,以免風雪撲到門內。郵差詹斯,他的同伴,還有馬。詹斯這樣說時沒有抬頭,他的聲音空洞而平緩。那人回答了他,因為他的確是牧師本人,基亞爾坦牧師,法國人基亞爾坦。他說:郵件和同伴,我喜歡。主的仁慈是偉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