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事關生死,一個人可以筆挺地站立很長時間。求生的意誌幾乎不可估量,詹斯在征途中一直沒有倒下,上坡走到七百米高的山頂,走過雪和冰,走過暴風,走向充滿威脅的天空,然後走下山,每走一步都會陷入白雪,像在沙漠中一樣饑渴,同時得把母馬從絕望中拉出來。在此之前,始於達裏爾的漫長郵政旅途已經讓他疲憊不堪。在達裏爾那天氣溫和的鄉間,歲月讓父親彎下了腰,妹妹則是燦爛的夏日。詹斯什麽時候來?她一天問三十次,一天問四十次。父親憂心忡忡地看著那曾經吞下不止一名郵差的風暴。詹斯一直站著,隻在最後一千米才靠到母馬身上支撐自己,那時內心深處的冰冷海洋奪走了他的全部力量。但是他們已經到了房子這裏,這當然不是最後的目的地,生活還沒有那麽慷慨,不過他們總算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因此,他站不站得直並不完全重要,暫時放鬆也不一定會死。詹斯鬆開了馬,撫摩著它,感謝它,緩慢但完全筆直地走進了房子,步入了寧靜之中,接著就不成人形地癱倒在地上,兩條腿仿佛被人從下麵打斷了一樣。該死,你的尊嚴在哪裏?難道我不是比這更有人樣嗎?他想。在基亞爾坦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之前,男孩已經走進房子,跪到了詹斯身旁。基亞爾坦原本真切地感到欣慰和感激,因為夜晚給他送來了同伴,但是其中一個躺在了地上,仿佛死了一樣,絕對不適合交談。基亞爾坦突然感到一陣憤怒,接著就恢複了鎮定,想到了自己的責任。這些人很有可能帶著郵件走過了荒野,而且是在這樣的天氣裏。上帝幫助我們所有的人。基亞爾坦牧師大聲說,然而並非出於本意。在他帶著純潔的信仰,真誠地相信人會得到上帝的幫助時,一個個日子不幸地過去了,如此遙遠。詹斯想罵人,結果發出的隻是模糊不清的哼哼聲。不過他在陷入沉默之前還是盡力說出了一句,照顧好灰灰,那聲音足以讓男孩聽見。風暴衝擊著房子,門口的過道灌進來一些風。基亞爾坦低頭看著那男人。他沒能睡覺,這不新鮮。失眠對他來說太常見了,躺下時多累似乎並不重要,他一閉上眼睛就清醒了。他翻來覆去,默背祈禱詞和古老的韻文,試圖讓頭腦平靜下來,吸引睡眠來到他身邊,卻往往沒有結果。其他所有人都在睡覺時,他醒著,被剝奪了睡眠的救助,剝奪了上帝的憐憫。理當如此。他嘟囔著。他在房子裏遊**,或者坐在書房裏,在書中尋找同伴,寫信、翻譯、喝酒,以此排解孤獨。這樣的時刻當然也不錯,但是如此獨坐,一晚又一晚,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真是太單調乏味了。獨自走向衰老,離死亡越來越近。可是來訪的人出現得如此突然,基亞爾坦被砸門聲嚇了一跳,瞬間想到是不是有什麽不潔的東西來接他了。不要這麽幼稚,他告訴自己,卻猶豫地從書桌旁站了起來,走了出去,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男人,他們帶著來自人間的郵件,這是上帝的恩賜,結果卻什麽都不適合做,隻能像頭懶散的野獸一樣躺在地板上。基亞爾坦真想咒罵,但他不敢,不過盡管如此,上帝仍然高於所有的風暴和人。他聽到了一切,什麽都不忘記,並在那最後一日收回屬於他的一切,每個想法、每個字詞、每次觸摸、每個細節。在我們上方懸著這樣一個上帝,這可能是單調乏味,徹底讓人失望的。隻要有更好的替換物,我們可能立刻會把他換走。
似乎沒有人在他們到來時醒來。在這樣的天氣下,房子和上麵的天空都在搖撼,砸門算不了什麽。狂風席卷著大雪衝向房子,屋裏的人睡得這麽香,忘記了憤怒。狗在秋天老死了。我需要弄一條新的狗,他們從不會離棄,隻會死去。基亞爾坦上樓去叫醒妻子時心想。他們各睡各的床,彼此之間不再有火花,生命熄滅了火焰,隻有不變的平庸、與世界的距離和三個死去的孩子。但是第四個孩子活了下來,長成一名年輕人,正在哥本哈根學習,每封信都離父親越來越遠。基亞爾坦沒想到要用親吻喚醒妻子,盡管親吻可以像夏天的花朵一樣浮動到睡眠深處,讓一切都暫時變得溫和,生活也會平添些許輕鬆。他隻是把手牢牢放到她的肩膀上,按一下,再按一下,說:有人來了,他們要倒下了,又冷又濕。無須更多。女人睜開了眼睛,她醒了。她叫安娜。
曾經她認為,生活會有所不同,會好很多。她年輕,與基亞爾坦結了婚,這也很好。獎學金,哥本哈根,巴黎之旅,柏林,交談和話語放大了世界,讓星星更明亮,很少有比他更雄辯、更英俊、更熠熠生輝的人了,他們在一起也曾有閃亮的日子,即使現在也不能說沒有,但是在歲月的黑暗重壓下日漸黯淡。他們曾計劃暫時在維克生活,在世界的邊界待幾年,然而到現在已經有二十二年了,他們曾共有的火花大多已經熄滅,但安娜似乎總是期待生活中最好的東西,她那毫不退縮的樂觀情緒有時會讓基亞爾坦目瞪口呆。他會想:樂觀主義與白癡之間,究竟有什麽真正的區別呢?他看著安娜眨了眨眼,又立即注意到她嘴角不由自主的微笑。她看著站在門口的基亞爾坦,眯起了眼睛。
安娜周圍變得越來越暗,她的視力在衰退,眼睛黯淡下去。起初,農場對麵陡峭而壯觀的山隱藏在了陰霾中。接著,房屋上方的瑪爾丘山、教堂和教堂墓地開始消失。瑪爾丘山是一千多年前愛爾蘭僧侶們祝福過的山,是這一地區唯一的基督教聖山。有些時候,它看起來好像是由空氣而非堅硬的石頭構成,仿佛正在通往天堂。這是天主教時代的一座神聖山峰,漁民們仍然在危險時祈求它的保佑,在麵臨死亡的痛苦時向山呼告,它曾在黑暗的風暴中出現在很多人麵前,拯救他們,就好像它到了海上去拯救恐慌而脆弱的人一樣。就在一年多前,瑪爾丘山從她的視野中消失了。去年夏天,農場周圍的叢林開始消失,她幾乎看不到鳥了,它們變成了歌。但她能辨別出最近旁的環境,如果人們靜止不動,她能辨別出人的輪廓,可以從幾米遠的地方看到基亞爾坦的側影。現在一定是夜晚了,她從這樣的深度,從這深深的夢中走出。他的床在臥室外的狹小空間裏,他們躺在一起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幾乎不再記得肉體的溫暖是什麽感受了。但她相信,她無法不相信,世界遲早會變亮,迷霧將從她的眼睛中消失,基亞爾坦周圍的黑暗將會消散,某晚他會來和她躺在一起,肉體找到肉體,嘴唇找到嘴唇,靈魂找到靈魂。
她很快穿上衣服。木屋裏很冷,但她仍然會**,寒冷穿透了牆壁,但她很頑強,其他人身上裹著衣服和毯子在**顫抖時,她卻會**。基亞爾坦凝視著她的身體,那小小的**曾是他的渴望,他曾為它們寫過兩首十四行詩,一邊一首,那時他相信恩惠,相信自己和世界,那時它們圓潤而挺實,而且那麽溫暖,而現在它們隻是空袋子,她瘦削的身體已經老朽。基亞爾坦靠在門框上想:歡樂去了哪裏?欲望去了哪裏?
牧師和妻子到樓下時,男孩仍然跪在詹斯旁邊。灰灰正站在外麵朝裏看,似乎在問:那我呢?正是因此,男孩才沒想去關門,盡管雪和寒冷被吸進了房子。相反,他決定把詹斯移動到鄰近前廳的房間,那顯然是牧師的書房。書桌上堆滿紙和書,幾乎看不到書桌本身了。不幸的是,男孩在那時忘記了詹斯和灰灰,完全忘記了他累垮的旅伴,其中一個甚至被寒冷凍木了,處於危險中。男孩忘了他們,隻是四下張望。房間相當小,書桌周圍的空間不多,後麵的書架上滿是書,各式各樣漂亮的裝訂,有些書是半舊的,就像老朽的人,其他書更好,有幾本書很美,甚至美得絢麗,這裏有美好的書籍和灰塵的氣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天堂或許不比這裏大多少,住在這裏一定是幸福的。
是的,這裏有凍壞了的人。與牧師一起下樓梯的女子說。還有敞開的門。牧師加了一句。他快速走到門廳,要關門時卻猶豫了,因為他看到了母馬蒼老的眼睛。某種東西觸動了他,他內心深處有些東西在蘇醒。我會叫人來照顧你的。他在關上門之前帶著歉意對馬喃喃低語道。男孩看著安娜一點點挪動腳步向他走來,心想:這是牧師的妻子,毫無疑問。她空空的雙手向外伸出,仿佛害怕跌倒。仿佛在黑暗中行走時,害怕那世界盡頭的橋梁。是的,還有一匹凍壞了的馬。男孩聽到牧師關上了門,於是說。馬會得到照料的。基亞爾坦在樓梯豎井那裏說,他正去叫農場雇工過來。雇工從樓梯上走下來,是個中年男子,矮墩墩的,但身體結實。他邊下樓邊穿衣服,臉上泛著一片睡意。他一言不發地出門照顧馬,把灰灰帶到有遮蔽的地方,給它水和幹草,撫平它的焦慮不安。我是安娜。女人走到男孩身邊時,對訪客說。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對這世界感到驚駭,圓臉,小小的鼻子,乍看上去並不漂亮。她大睜的眼睛讓她的樣子幾乎有些愚蠢,但是那雙眼睛深處有些東西,讓男孩感覺她好像不是在看他,而是看穿了他,在查看他的腎髒和心髒。男孩一動不動地站著,幾乎不敢呼吸、眨眼或往旁邊看。男孩吸入她溫暖又溫柔的氣息,辨認出女人身後靠牆看著的牧師,他的表情難以理解。他們聽到有人下樓走進房子的另一邊。安娜帶著歉意說:我眼睛這麽差,隻能非常靠近別人,才能辨認出他們臉部的細節特征,這些細節比大多數人意識到的能說明更多的問題。當然,很多人會覺得,一個弱視的老女人貼近臉上看,會讓人不舒服,但我更喜歡真實,而不是禮貌。順便說一下,你不必為自己的臉感到羞恥,她補充說,然後跪到詹斯旁邊,觸摸他,去感受他有多冷,把手放在他襯衫下麵,感覺他皮膚的溫度,然後開始下命令。她說的是簡潔的句子,隻說那些需要說的話,因此一切都進行得迅速而又完美。沒過多久,男孩已經坐在爐子旁,脫下了身上所有的衣服,穿上了幹衣服,喝著溫暖的咖啡,而詹斯則赤身**地睡在**。詹斯在地上恢複了知覺,設法不用人攙扶就走到了臥室,但僅此而已。他躺在**,幾乎不省人事。加熱後的石頭放到了他被子下麵,就像**的溫暖思緒。接著人們給他端來了狼魚湯,又熱又濃,或許有讓人起死回生的功效。我都不能自己起來吃東西,真夠可憐的。詹斯從女仆那裏拿起碗,說道。他的聲音聽上去就好像來自海底,從洶湧的大海中升起。女仆依然坐在床邊,凝視著夜晚和風暴給他們帶來的大個子,他有濃密的金發、蓬亂的胡子、淡黑的眼睛和巨大的鼻子。她坐在那裏,手靜靜地放在膝蓋上。她已經給他脫下了冰涼的衣服,又冷又冰,花了很長時間通過摩擦為他的腿帶來生命和熱量,直到詹斯輕聲抱怨,她那年輕又粗硬的雙手撫摩著他的腿,恰巧在他腹股溝下麵的位置。在那三四分鍾裏,他們兩個獨自待在房間,她可以去摸她想摸敢摸的東西。這個人幾乎沒有意識,摸一摸很難算什麽罪過,感受生命也很難算什麽罪過。她這樣做完全出於好奇。詹斯也是凍透了,她的撫摩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明顯的效果。人的欲望很多很多。詹斯喝完了湯,遞給她空碗,說了謝謝,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一秒鍾。我現在需要休息。他對站在門口的基亞爾坦說。基亞爾坦看著他,希望有機會和他說說話,聽到來自外麵世界的新聞。這世界已經忘記,或者已經拋棄了世界邊緣的這個失眠牧師。但詹斯不僅僅是累,而是徹底筋疲力盡了,大海的寒冷留在他體內,吸走了他的力量。詹斯閉上了眼睛,試圖忘記那個女人微微張開的嘴、雙手的撫摩,沒過一會兒他就做到了,雖然不是立刻,然後他平靜下來,睡著了。這時已經入夜了。
伴隨夜晚而來的,是睡眠,是夢境,是寧靜,但是夜晚並沒有讓風減弱。風繼續搖撼著房子,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在半明半暗的四月夜晚,雪像白色幽靈一樣旋轉、飄浮。一家人都去睡覺了。回到了夢鄉,又一次安睡。夢是生活的另一麵,一切事物都至少有兩麵,比如月亮、石頭、幸福、遺憾和背叛。安娜閉上了眼睛,閉上了變得黯淡的眼睛,沉入了夢境,在那裏看到了瑪爾丘山的每一片山穀,每一塊巨石。她在夢裏微笑。為什麽不再看到這微笑時我會覺得舒坦?有時,基亞爾坦毫無睡意地坐在妻子床邊看著她時,心裏會這樣想。生活把我帶到了何處?房間裏有三張床,那位照顧過詹斯名叫雅各比娜的女仆,就睡在其中一張**,在詹斯躺著的那張床的對麵,因此她能看到他的頭。在半明半暗中當然看不清,但已經足夠了,她移動雙手撫摩著自己。
男孩該去雇工的房間睡覺了,此時卻仍然坐在牧師的書房裏,疲倦得頭暈目眩。基亞爾坦不想讓他走。這位牧師所在的教區與世隔絕,隻零零星星地住了三百多個人,這個世界在沉重的積雪下會一連冬眠幾個月。在冬季,幾乎不會有人來訪,除非有人從很遠或更遠的農場前來,帶來親戚的遺體或貧民的遺骸,那遺體或許屬於一位老人,幾乎連名字都無法留下,更別提記憶了。不過情況都是一樣的。基亞爾坦的雇工要給他們挖墳墓,鑿開冰霜,那冰霜有時會延伸到不敬上帝的遙遠地方,雇工很難不去詛咒死者偏要在一年的這種時候死去。除此之外,會來這裏的隻有代理郵差古特曼杜爾,雖然他帶來了新聞、報紙和信件,但他自己卻沒什麽要講的,隻沉浸在庸俗的抱怨中,對詩歌、深刻的思緒完全沒有感覺,頂多能背幾句詩和民謠,一般說來充其量是滑稽笑話的水平,更多時候是令人目瞪口呆、大失所望的打油詩。基亞爾坦曾試著和他談論索倫·克爾愷郭爾,但那就跟晃悠著去羊圈和羊交談一樣,甚至還不如和羊交談,因為公羊隻知道嚼著幹草期待母羊。克爾愷郭爾,一個危險的人。基亞爾坦對男孩說。男孩雖然累了,卻控製不住自己伸手去一本接一本地拿書,並嚐試著理解這位丹麥人的一本書的開篇。他為什麽危險?男孩捧著書抬頭問道。他威脅要改變我們,他讓我們懷疑,迫使我們重新認識世界,而這樣的人一直被認為是危險的。我們更喜歡讚同而非挑釁,空想而非激勵,麻木而非奮發。這就是為什麽人們選擇民謠而不是詩篇,這就是為什麽人們不會比羊有更多的質疑。但你顯然不一樣。你伸手去拿書,你看書。總是這樣的,從一個人往哪裏看、看什麽,就可以了解這個人。我認為你的思想不會停留在鼻煙和**猥的詩句上。基亞爾坦身子往後靠,若有所思地抬起頭,如果他的眼睛能夠穿透木頭,他就會看到在他樓上的女仆,連同她的手和她的想法。男孩坐在角落裏的一把椅子上,想起了維特拉斯特倫的瑪利亞,想起她看著他時的樣子,她對書的渴望。他時而試著讀書,但他太疲勞了,眼前的字母分崩離析,詞語失去了意義。基亞爾坦仔細啜飲他的威士忌,這是最後一瓶,已經喝了幾個星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進城,這個冬天似乎無休無止,人們連著幾個星期難以從一個農場去往另一個農場,教區裏可能有一半的居民會在沒人知道的情況下死去。除了妻子和幫傭之外,再沒有人陪伴他,而他們就是他們,他們的舉止幾乎沒有什麽料想不到的,體麵的人,毫無疑問比他更好,是的,好很多倍。但他們頭腦裏沒有詩歌,沒有文化,頂多漠不關心地瞥過一兩眼冰島傳奇,此外就隻是幾句韻文和扼殺靈魂的歌謠。白晝過去,黑夜降臨,能聽到的隻有風的哀號、霜的歎息,偶爾還有一聲低鳴,聽起來仿佛來自相當遙遠的地方;陰暗、邪惡,也許那是頭北極熊,或是魔鬼在呼喚基亞爾坦的靈魂。我的生活並不美好,我做錯了什麽?基亞爾坦看著瓶子,心想。我喝得太多了,我忽略了上帝的話語,我詛咒生活,我想其他女人想得太不堪了,想得太多了。現在我又聽到了那聲音!他吃了一驚,心想。你也聽到了嗎?他問男孩。什麽?外麵的低鳴聲。低鳴,外麵?基亞爾坦指著他身後,說:是的,就在剛才,從那裏傳出來的。我隻聽到了風聲。男孩說。隻有風,嗯,這是對的,啊,年輕太好了,基亞爾坦說,我們純潔地降生到主的呼吸中,但是大多數人一年年離他越來越遠。我的靈魂是塊黑色的石頭,黑色的石頭,年輕的朋友。他說著,不經意間就喝光了杯中酒,吞下了應該用兩個小時喝完的酒。就是這樣,這就是你失去注意力時發生的事,一瓶酒已經快喝完了,剩下的隻夠一杯底。世界是黑暗的地方。我一直在十分努力地浪費生命。他說。男孩坐得更直了,他看著牧師背後所有的書,什麽都不理解。他和巴爾特把吉斯利那篇有關歌德和心痛的文章讀了十遍之後,巴爾特說:擁有詩篇和知識的人是快樂的。
外麵風正在吹,基亞爾坦在說話。能在另一個人身邊大聲說話真好,話語需要耳朵,倘若另一個人對生活有些了解,這就不會有傷害。我不理解,我什麽都不懂。男孩反對說。是的是的,眼睛從不撒謊,不能說謊,你的回答意味著懷疑,有所懷疑的人正是走在通往某處的路上。你年輕,一切都還在前麵,一切的錯誤,一切的勝利。現在好好看看我,你會知道哪條路你不該走……如果再有一點威士忌該多好。基亞爾坦的手拂過桌上的兩堆紙:一堆是一個法國作家的翻譯,另一堆是關於生活的故事片段。這個地方的生活片段,基亞爾坦告訴男孩,之後給男孩講起了斯瓦圖斯塔迪爾,講起了幸福和親吻,這用了些時間,而風暴和夜晚就壓在房子上麵。然後基亞爾坦歎了口氣,要求男孩把寄給這個教區居民的所有郵件都交給他。我們看看這世界給我們送來了什麽。他說著把郵件袋裏的東西拿出來,把袋子倒空。這樣就可以少背一個包了。看到吉斯利的包裹時,基亞爾坦的臉色明亮起來,他溫柔地撫摩著它,幾乎帶著情欲。安娜睡在樓上的某個地方,她在夢境中完美地看到了多年未觸碰過的東西。基亞爾坦小心地把包裹放在一邊,檢查郵件袋裏倒出來的其他物品,有報紙、寄給教區居民的幾個包裹,還有一個老朋友——一位身處東方的牧師寫給基亞爾坦的信。以自我為中心的任性渾蛋。基亞爾坦咕噥著,忘記了男孩就在身邊。他放到一旁的還有兒子的一封信,這封來信在他意料之外。看到牧師職位空缺的兩個廣告時,他有了精神,地點是斯泰恩格裏姆斯峽灣的斯塔特爾和哈福迪,他的脊背和肩膀不自覺地挺直起來,接著又立即鬆懈下去,因為他發現兩份申請的截止日期都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在世界盡頭這裏,消息要走過漫長而艱辛的路才能抵達目的地。他笨拙地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麵正是夜晚,天氣陰沉。現在去睡覺吧,他對夜色說,我要再和莫泊桑角鬥一番,還要看看吉斯利的包裹。原諒我剛才喝了酒,我老了,開始習慣沒完沒了地炮製垃圾了,不是每件事都會按照應有的方向發展。男孩小心地站起來,不確定自己疲憊的雙腳能不能支撐住身體。不過這雙腳做到了,就要休息的想法給了它們力量。男孩在門口轉過身,看著滿是書的書架,那裏盡是可以通向新世界、新天空的詞語,然而基亞爾坦卻凝視著夜色。從一個人看什麽就可以了解他或她的感受。男孩累得麻木,忘記了羞怯。我覺得,男孩站在門口說,周圍有這麽多書的人不會不幸福。基亞爾坦轉過身,長久地注視著男孩,卻什麽也沒說。
詹斯第二天早上叫醒了男孩。
很難判斷現在是幾點鍾。窗戶上擋著小窗簾,而且結了冰,看不太清外麵。男孩過了一陣子才完全清醒。詹斯說的是西格爾特醫生之類的話。你說什麽?男孩問。我不會再拖下去,讓那家夥心滿意足。我們要走了,堅持原計劃。詹斯平靜地說,但聲音有力,毫無冰霜的痕跡。男孩穿上衣服,它們在夜裏被烤幹了。外麵一點聲音也沒有,或許風暴已經減弱,或許風終於放棄了打擊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農場幫工和一個女仆正在外麵照料家畜。一些食物被端到了詹斯和男孩麵前,他們吃東西時,牧師的妻子向女仆雅各比娜講起兒子的信。他的名字是西格福斯。基亞爾坦不見人影。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覺。男孩吞下稀釋了的酸奶時心想。他吃得有滋有味,因為需要營養,又喝下咖啡,用這熱乎乎的飲品填補身體,他們前麵是漫長的旅程和嚴寒。兩個人什麽都沒說,男孩是太害羞了,詹斯則是因為最愛沉默,沉默是庇護,是和平。接著基亞爾坦從外麵走了進來,跺著腳抖落了身上的雪,把早晨的寒氣帶進了屋。他倒了一杯熱咖啡。如果沒有咖啡,這裏的定居點肯定會被人遺棄。他笑著說,樣子好像很高興。對了,你們今天不能走海路。他說著,停止了微笑。是這樣嗎?詹斯沉默著,讓其他人等著他開口,然後說出了這幾個字。不能,港口邊上的礁石清晰可見。已經走到斯瓦圖斯塔迪爾身邊的基亞爾坦說。
安娜:哦,是這樣。
基亞爾坦:確實,就是這樣。這些礁石從海裏露出來時,你就不要再想著航行穿越達姆斯了。這將是個嚴重的錯誤。
詹斯:嚴重的錯誤?
基亞爾坦:嚴重的錯誤。沒有人在這種時候航行,當然,除了那些對生活極其厭倦的人。
詹斯:是這樣嗎?
基亞爾坦:就是這樣。
詹斯:確實。
基亞爾坦:那就這樣了,沒有其他方式。
詹斯:那我們就走路。
基亞爾坦:我很難讚同。
安娜:別走,別走,今天留在這裏恢複體力吧,如果有必要,明天也別走。等到天氣允許,小夥子們會開船把你們送過去。雅各比娜,給大家拿點好吃的。安娜看著女仆的方向,她的一雙眼睛好似兩顆失去光澤的珍珠。男孩大口喝下咖啡來消除疲勞,他寧願再多睡一陣子。詹斯垂頭坐著,不過雅各比娜帶著餅幹和黃油回來時,他抬起頭看著她。她個子很高,動作有力而優雅,棕色的眼睛與郵差四目相對。她把托盤放在他們中間,輕觸了下詹斯穩穩放在桌上的手,仿佛是不小心。一隻手這樣觸碰另一隻手,是想說些什麽,詹斯知道,卻不敢回應。安娜沒看到他們之間傳遞的信息。她那失去光澤的珍珠看不清多少東西,而基亞爾坦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雅各比娜坐在桌旁,朝對麵的詹斯說:已經夠黑暗了,前景不好,我們會幫你度過這段時間,我們能做這樣那樣的事。她笑著,視線一直沒有離開詹斯。詹斯避開了她的目光,似乎是缺少勇氣,然後迅速直視前方:非常感謝你們給予的一切,但現在我們要走了。
什麽胡話?基亞爾坦說。
詹斯心意已決。他的大手握攏咖啡杯。這寬肩膀的男人,長著嚴肅的灰色眼睛,碩大的鼻子。雅各比娜放任自己久久地注視著詹斯,她的手擱在桌子上,掌心是對他**身體的記憶。好吧,基亞爾坦歎了口氣道,你們要走了。
安娜:這不明智。
詹斯:我對明智所知甚少。
安娜:但我覺得你知道的足夠了。
詹斯:人們隻是做必須做的事。
基亞爾坦:對此很難爭論。
安娜:那不一定。不過,雅各比娜,你能給他們準備些吃的嗎?
說實話,我真希望你們能留在這兒,基亞爾坦說,單調乏味不隻給我一個人帶來了痛苦,而且你一定要知道,這樣惡劣的天氣,在這種地方旅行可不是開玩笑的。這裏仍是嚴冬。他揉了揉眼睛,就像要揉掉疲勞,永存的疲憊和失眠。他在黎明前終於小睡了兩小時,沉沉地睡了一覺,直到突然被驚醒,就像心髒附近插上了一把冰冷的刀。不幸確定無疑,囂張的罪過確定無疑。他在給吉斯利校長的一封信中這樣寫道,而且寫的時候幾乎在打瞌睡。我的靈魂覆蓋著藤壺,很快將陷入更深的黑暗。情況就是這樣。你讀過這個挪威人——克努特·漢姆生的書嗎?在一陣陣自我吹捧中,我在東方的同行寫過關於他的文章。已經幾個星期了,我一直很難睡著,睡不好。如果主是在懲罰我,我不會感到驚訝,我當然該受懲罰。不過與這郵差同行的男孩是誰呢?送他來這裏的是上帝還是邪魔呢?你真該聽到他說的話:我覺得周圍有這麽多書的人不會不幸福。親愛的吉斯利,我們是如何對待我們的生活、對待我們自身的?我害怕我的安娜,我擁有她已經太久了,有時我發覺她的身體醜陋不堪,她那奇怪的樂觀主義讓她非蠢即聖,兩者我顯然都無法忍受。啊,我見過比我更好、更美的仆人,我的老朋友!
他們又吃了些東西。雖已飽腹,但還是往下吞。現在,吃吧。安娜說,她那雙陰雲籠罩的眼睛在房間裏漫遊。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麽要離開。基亞爾坦說,人們做必須做的事;一直如此,盡管這樣當然沒什麽意義。
安娜:是的,沒錯。多少世紀以來,男人都是衝出去,匆匆忙忙地死去,留下他們的女人和孩子在窮苦中生活。他們忘記了人生是美好的,是應該首先關注的,或者是唯一應該關注的。
基亞爾坦:生活,當然充滿了變化。
安娜:另一方麵,我認為男人是不負責任的,他們關心的是自己,承擔後果的則是我們女人和孩子。不過現在再多吃點吧,主希望我們所有人都好。
詹斯清了清嗓子,幾乎帶著歉意說道:我們會小心的,但我們必須恪守行程安排去送郵件,這就是我的工作。
而後他們做好了準備。
無論言辭還是智慧都阻止不了他們。他們與這家人握手告別,戴上帽子前,安娜伸手撫過他們的頭,她必須踮起腳尖才能夠到詹斯的頭。農場雇工要陪他們走,不過先把他們帶到馬舍,灰灰一看見詹斯和男孩就站了起來,好像完全準備好和這些人一起走了,風暴和考驗已經把他們聯結到了一起。可是,不幸的是,詹斯說:你必須留在這兒,但兩天後我們就回來接你。相比人,詹斯通常更願意對馬說話。馬當然一個字也聽不懂,也就永遠不會回答,但它們長著大眼睛,有時好像包含了世界的真相。男孩張開雙臂抱住了母馬的大腦袋,她眨了眨眼。
天氣平靜,隻有一點小雪。雪花在他們身邊飄舞,承受著他們之間的靜默——說話真的沒有用。雪下得不密,他們能看到海灣周圍的山脈。左邊的瑪爾丘山,高度不超過四百米,但一些地方如此陡峭,越往頂部越收窄,看起來像把巨大的劍。右邊矗立著四座相鄰的山,外形相似,被黑色的溝壑分隔開來,山頂呈圓形,似乎充滿憤怒,仿佛有四個巨人把頭猛撞在地上,變成了石頭。男孩聽著雪花間的寂靜,享受著它,但不幸的是時間不長。農場雇工想說點什麽,他很健談。這是像樣的山,小夥子們。他說著向右邊揮動手臂,然後講了一個流傳了四百多年的關於牧師的故事。
雇工說:這故事寫在牧師記錄中,基亞爾坦今年冬天給我們讀過,被人遺忘已久的故事,是他從他那堆難理解的書中挖出來的。嗯,至少它有點意思。那個牧師因這四座山感到非常煩惱,我們有時稱這些山為“頭山”,在一個夏日的早晨,他和另外四個人一起早早離開農場,去為它們獻祭。他爬上第一座山,身上拴了根繩子吊下去,帶著聖水和主的話語,把水灑在懸崖上,向我們所稱的“額頭”祈福,回來時臉上卻帶著奇怪的表情。他直奔下個山頭,速度之快,讓他的同伴難以跟隨。他下去了,而後很長一段時間,周遭一片寂靜,陽光照耀,微風吹拂。小夥子們,給我放一把好刀下來。他們終於聽到他非常平靜的呼喊,於是,他們把刀綁在一根繩子上,放下去。沒過多久,他拽了拽繩子,他們把刀子收上來,上麵沾滿鮮血。雇工停住了,在落雪從天堂帶到大地的沉默中等待著,在天堂的沉默中等待著。沾滿鮮血,怎麽會?男孩終於不太情願地問,卻又知道這問題無法回避。是的,我的孩子,一把血淋淋的刀出現了。他們當然嚇了一跳,於是向牧師大喊,卻沒回音。他們開始拽繩子,起初隻是決定往上拽,接著瘋狂地往上拽,而且必須非常用力,就好像牧師突然變成了一千噸重,或者說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往回拽,不過最後他被拉到了懸崖邊,他們嚇得太厲害了,結果一下鬆開了手,牧師摔了下去,落到下麵數百米深的岩石上,粉身碎骨。詹斯和男孩沒說什麽,隻是繼續走在雪花之間,沉默著。農場雇工用更陰鬱的聲音補充道:牧師已經割斷了自己的脖子,從一邊耳朵到另一邊,脖子張著大口子,就像來自地獄的癡笑。
雪越下越密,擋住了很多個世紀以前殺死牧師的高山。我想他們隻是把那可憐的家夥扔下去了。詹斯唐突地說。可能是這樣。農場雇工大笑著回答,上半身因大笑抽搐著,還像馬一樣嘶叫著,不過為了繼續說話很快就止住了笑。是的,小夥子們。他說。他又嘶叫了兩聲,接著設法抑製住笑聲,開始談論基亞爾坦牧師大人和安娜。他們早就不在一起睡覺了,他把時間花在臥室外麵的一個小房間裏,我說的是他睡覺時,不過他很少睡覺,這可憐的人。她,親愛的她,溫柔又開朗,像美麗的夏日一樣甜。我敢說,她對周圍的一切都有很好的影響。因為她,用人喜歡為他們工作。但那個男人,一連幾天都別想從他那裏聽到一個字。說實話,我相信他對那些該死的舊書比對生活本身更感興趣。雇工說完吐了口痰。不碰安娜,對女傭們不感興趣,甚至對雅各比娜也沒興趣,可是一個男人到死也不可能不時常看著她,你們知道的,小夥子們!他又嘶叫了幾次,又說了些關於雅各比娜的話,但到那時幾乎跟不上他們了。農場主開始談論女傭時,詹斯加快了速度,男孩跟上了他的步伐,而那嘶叫的人不得不小跑著追上去。現在怎樣現在怎樣?他在男孩身邊氣喘籲籲地說。不過雖然我們有時遲鈍,他喘勻了氣後繼續說,而且基亞爾坦就像頭無能的老公羊一樣脾氣暴躁,但我們確實正好住在教堂墓地旁邊,總是有些東西的。人們有時帶來屍體。小夥子們,死亡不讓任何事阻止它,死神開始行動時,任何祈禱都沒用!那沒錯。今年冬天從北方海岸來過六個人,你知道,那是在北方的無福之地。他們六個人,已經不成人樣,受了地獄之苦。有個男人死在了某個農舍,每個海灣或小峽灣裏都有一兩個這樣的,在冬天,人們幾乎不可能從一個農場前往另一個農場,夏天也幾乎不可能,許多人蹲在他們的農場,哪裏都去不了,什麽也不知道,從來聽不到任何消息,他們自己也幾乎什麽都不是,於是在冬天死去就成了一些人的慣例,這自然是該禁止的。因為活著的人必須把遺體送到教堂墓地,雖然有些人不喜歡被這樣的麻煩攪得亂七八糟。隻要天氣夠冷,就會把屍體一連存放幾個月,我覺得這樣做再明智不過了。死者躺在那裏幾乎不會帶來什麽麻煩。不過死去的那個人曾著重強調一定要被埋葬在神聖的地方,人們不敢不這樣做,隻能確保做到這點。所以男人被召集到一起,把他運到這裏。我不知道你對這地方有多熟悉,但在那更北的地方,要找到五六個年齡合適的男人運屍體,可能需要一段時間,甚至需要一個星期。最後那幾個人在農舍集合了,但當他們就要離開時,暴風雪來了,持續了三天。風雪完全平息前,他們就已經消耗掉了這家人的食物儲備,然後上路了。冒著風險,走了越過冰川的近路。勇敢的人,或者是天真的人,我必須這麽說,要知道,再沒有什麽比明朗天空下的冰川更美麗了,但也沒有什麽比黑暗風暴中的冰川更可怕了。在冰川上麵,又一場風暴襲來,但他們已經爬到了太高的地方,沒有回頭的機會。幾個小時裏,他們抬著棺材掙紮著前進,頑強執拗,他們以前見識過這一切,可最後不得不放棄,再也無法往前走了。但他們絕對不能把屍體留在冰川上,於是砍下了頭,帶著它繼續前進,而把身體留在後麵,因為靈魂在頭顱中,每個人自然都知道。兩天後,他們到了維克,滿臉風霜,疲憊不堪。這是老艾納爾。他們說完,把頭顱遞給基亞爾坦。我告訴你們,這是要記住的事。這地方就是這樣,現在該清楚會遭遇什麽了吧,小夥子們,隻要堅持這條路線就好,不要放棄。在好天氣裏,隻需要兩個小時就可以穿越荒野,徑直走到定居點。在夏天,就算是三個小時吧,你要停下來吃漿果,聽鳥叫,但美好的日子似乎正從這世上迅速消失,你明白我的意思。上帝與你同在,小夥子們!
前麵的荒野很寬闊,但沒有昨天他們逃離的荒野那麽高。這片荒野遠離天空之藍,更接近大地,對人來說沒那麽危險,不會那麽接近夜晚。在夏天是可愛的荒野,一些地方生長著厚厚的植被,蔥蘢的綠色在陰鬱的山脈間蔓延。它也被稱為綠色荒野。上次有人死在那裏至少是五十年前,一個農場主和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基亞爾坦曾在夜裏給男孩講過,那兩個人在令人不安的天氣裏徒步走上荒野,幾天後被人在雪堆裏發現了,農場主的手臂環繞著那個少年,抱得緊緊的,無疑滿懷內疚,因為盡管少年的母親懇求丈夫不要在不確定的天氣下帶他出門,他卻一意孤行。但詹斯和男孩應該沒有真正的危險,或者說詹斯沒有,他有過深切的體驗,曾在更差的天氣中,穿越過更凶猛的荒野,而且活著回來了,或許並不是因為他有方向感——隻是一般,而是因為他的實力、耐力和執拗。
地麵的高度略微抬升,雪更大了,他們偶爾看到山的輪廓,像暗黑的陰影。不過積雪層夠結實,可以通過,他們很少深陷進去。男孩整理了郵件袋,裏麵幾乎裝滿了信件和報紙,他們每邁出一步,那些新聞都變得更舊。男孩還沒開始喘,還沒覺得怎麽樣,隻是因為睡眠不足而感到疲倦。雪在他們周圍堆起來,從地麵到天空連綿不絕,雪把天和地連到一起,它們之間不再有區別,一切都融合在一起,他們可以期待遇到在永恒中奔忙的天使。時間在他們周圍流逝,幾秒鍾,幾分鍾,然後是幾小時。他們的雙腿本能地移動,不知道有什麽不同,再沒有什麽湧入腦海,每走一步雙腿都會短暫地相遇。哦,是你,左腳對右腳說,很高興能有同伴。
詹斯走在前麵。
這自然而然,更強壯的人打頭陣,蹚出條路來,足跡迅速被雪覆蓋,隻需要幾分鍾,就好像它們從來不曾存在。詹斯背著更重的郵件袋,卻感覺不到重量。他想把兩個袋子都背著,但男孩不聽。等你累了就我拿。詹斯直截了當而又平靜地說,但是男孩輕聲發誓,自言自語,留心不要轉為反麵。大話,說得太大了,超過了自身的限度,現在他們越走越高,狀況越來越差,如果能擺脫掉袋子就相當不錯了。男孩低下頭,試圖想到些不尋常的東西,意義宏大的東西,以此耗掉時間忘記疲勞,讓思想控製身體,而非相反。你不一樣,基亞爾坦說過,他這樣說是在表示稱讚。這對嗎?他不是應該能想出一些不尋常的、意義宏大的東西嗎?而且他應該不停思考,不能讓思想因為缺少焦點而時斷時續。他開始想到詩歌,起初很順利,可是接著他就想到了萊恩海澤,隻想到萊恩海澤。想到她在旅店靠近他時他所感受到的熱度,隻有人身上才會有的溫暖、緊實、柔軟的組合,這世上最好、最危險的東西——
靠近我,我們不會再感到寒冷。
靠近我,我們的孤獨將會消解。
靠近我,萬物盡皆美麗。
靠近我,我將不再畏懼死亡。
靠近我,我會背叛一切。
地麵不再抬高,他們已經到了荒野的最高處,高出低窪地區五千米左右。隻要堅持走比較直的路線,盡管男孩不明白,詹斯在這影響視線的風暴中怎麽做到這點,不過隻要風不把雪卷起來就不太危險。這裏沒有鳥,沒有狐狸,幾乎連田鼠都沒有,隻有他們兩個,還有雪,或許還有個死去的農場主,懷中抱著十幾歲的少年。農場主用身體罩住少年,把那年輕而冰冷的身體貼到自己身上,喃喃低語:原諒我,你能原諒我嗎?他想把那年輕的生命抓得足夠緊,但他們都死了,遠離親人。死去是寒冷的。農場主突然走到男孩旁邊說,那個少年沉默地依偎在農場主身旁,他們在雪地裏輕快地走著,身後沒留下一個腳印。是我的錯。他們的身影消散時,農場主說。
接著風開始吹,這是當然的。
平靜隻是暫時的,隻夠引誘他們進一步深入荒野。最初是溫柔的陣風,帶著歉意低語著:不,不,我們不想帶來任何傷害,就這樣走下去吧,你絕對安全,不用在意我們。風卷起雪,仿佛柔軟的舞蹈變得越來越僵硬,一點一點變得更快、更狂野,直到他們再也分辨不出風吹起的雪和天上飄落的雪。這情況已經太熟悉了。該死的。男孩暗自咒罵,但詹斯繼續向前跋涉,從不回頭。他們之間相距十到十五米,而這距離在漸漸增加。他不是多好的人。男孩嘟囔道,他感到害怕,同時卻驕傲到了愚蠢的程度,不想開口叫喊,隻是試圖加快速度,結果卻絆了一跤,就好像有人絆倒了他。他躺在雪地裏,抬頭看見詹斯消失在風暴中,或者消失在風暴背後。農場主和少年卻回來了,就站在他身旁,覆蓋著冰霜的眼睛向下看著他。三個比兩個好多了。農場主說。我不會死在這裏,該死的。雪地裏的男孩帶著憤憤的嘶嘶聲嚷道。他試圖掙紮著站起來,不想碰到那兩個人,但這很困難。他們就站在他身旁,死者被生命的溫暖所吸引。農場主已經近得不能再近了,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看上去前端好像少了點什麽,但左臂伸到男孩體內,盲蛇一樣一路摸索著尋找活的心髒。我們沒那麽糟,他邊說邊搜尋著,天氣好的時候荒野是美好的。我應該活下去。男孩喘息著,拚命扭動著身體想掙脫那冰冷的死者的手。你想怎麽樣?詹斯咆哮著,一隻手穿過農場主的胸膛伸了出來,是要抓住我的手還是要死在那雪地裏?
事情就是這樣。他們開始下坡。在平靜的天氣裏,他們很快就會俯視著低地,八到十個農場沿著達姆斯岸邊排列著,裏麵住著五六十個或六七十個來來去去的人,來來去去。他們會從另一側看到峽灣切入陸地,那是深而古老的傷口。與他們相鄰的是不長的山穀,然後是荒地,甚至還有更多的荒地,裏麵有白色的羊骨頭、死者、夢幻般的湖泊和可愛的草叢。他們會瞥見坐落在那邊草地上的獨立農場,盡管位置都盡可能地靠近海岸線,但仍有一些背後是聳立的懸崖。農場之間的路很遠,而且那些道路除了仲夏時節外很少能通行,人們通常忙於沉重的工作,哪裏都去不了。他們拚命為牲畜收集幹草,在條件允許時去釣魚,如果有人割斷繩索,他們就會被淹死。詹斯時不時地搖著右手,好像天漸漸變冷了一樣。我們有摔下去的危險嗎?男孩喊道。他覺得前方某個地方就是懸崖絕壁,而他的感覺也不無根據。等到摔下去我們就會知道了!詹斯喊了回去,這是他在很長時間裏說的第一句話,或者說是他在穿越生死幫男孩站起來後兩人的第一次交流,就是這樣,令人擔心的問題和逃避。冰島人生活的縮影——我們完全沒能力對他人表達我們的感受:不要靠近我的心。
兩個人向前走,又向下走。
遠離山中的危險,接近海上的死亡。
高度降低了,風力卻基本沒有減弱,不過雪變得更軟,更難立足。詹斯似乎對走的路有信心,路線不太複雜,隻要強風向身後斜著吹過去,他們就是在朝正確的方向前進。但那是什麽該死的方向?男孩大喊,卻沒得到回答,他朝著或許已經失去了耳朵,已經又一次在前麵走遠的詹斯喊道。不管男孩怎麽用力追趕,與詹斯之間的距離都至少有十五米、二十米,而且還在逐漸增加。他們難道不能在某個農場找到一艘船,讓別人劃船把他們送過達姆斯嗎?當然,在這種天氣裏,這不是個值得推崇的想法。海洋帶著惡意,徹底瞎了眼,但詹斯付的是現金,這裏有些人活了很久卻從未見過現金,更不用說擁有這樣非凡的東西了。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他們可以住到某個人那裏,等待最惡劣的風暴過去,然而現在他們實際上正在逐步遠離朗吉峽灣,延長海上的航程。離開維克是個壞主意,繼續在陸上這樣走是愚蠢的,他們正在靠近的東西隻是冰川,在這些地方主導一切的冰川。它在風暴背後等待著他們,高高聳起充斥半空的冰川,離它過近的人會失去上帝。或許詹斯試圖做的就是這一點,失去上帝,否則為什麽要這樣跋涉?陷入空的雪洞,開辟走出去的道路,失去男孩,失而複得。男孩累得滿身是汗,跌進了一處雪洞。等他設法把自己從雪中挖出來時,詹斯已經走了。
是的,很好。
這一定會發生。
剛好完美。
但願他會被雪埋葬,魔鬼會在第一時間得到他的屍體。男孩環顧四周,但是在風吹起的雪中,在飄落的雪中什麽也看不到,除了疲倦什麽也不知道,正因為此,就算他站在一棟房子旁邊,他也會全然不知。我隻是要繼續前進,試著在黃昏前找到一個農場。男孩心想,同時餓得發慌。現在如果能進海爾加的廚房該多好啊!然後,十分出乎意料的是,他感到了遺憾,甚至是相當遺憾,這感覺如此出乎意料,幾乎令他震驚。他不得不停下來,站著不動,直麵襲來的風。他一路走到這裏,與一個可怕的同伴劃著小艇穿過陰鬱的峽灣,越過兩片荒野,接著在令人看不見道路的漫天風雪中迷失方向,而在風雪後麵是不信神靈的冰川,難道他必須經曆了這一切才會發現:他在蓋爾普特的房子裏幾乎感覺很好,至少好得能讓他感受到遺憾?為失去那尚未在永恒中消失的東西而遺憾,這對他來說是全新的體驗。這新湧起的遺憾更易承受,其中有光明。但是遺憾什麽呢?那些人,完全相容的三人組,安全,住在那棟房子裏會帶來的可能性?自從父親去世後,他就失去了全部生活,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但他的夢想就是這樣:離開。這其中蘊含著希望,以及讓自己直立不倒的理由。離開魚、艱苦、儲備幹草,不間斷、無益的日常勞作,在人們倒下之前就讓人崩潰的不斷折磨,那折磨從他們的眼睛中奪走光芒,從他們的觸摸中奪走熱量。在一切太晚之前離開。他現在已經在一棟房子裏生活了三個星期,那裏所有的規則都或多或少地顛倒過來了,到他返回時他應該開始接受教育了,如果他能返回的話。男孩迎風搏鬥,讓自己穩穩站住,他試圖抓住這一切,回顧過去的幾個星期,他讀到的書,有過的對話,他們態度中獨特、近乎危險的漫不經心。他住進那房子的第一天早上看到的外國船長,蓋爾普特的情人;浴缸裏的蓋爾普特——上了點年紀,卻又完全不同;與海爾加和科爾本一起度過的早晨,三個多星期的新生活。現在他們之間隔了無數座山峰,他在該死的暴風雪中迷了路,可能更接近死亡而不是生命,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那時自己感覺很好……或者是幾乎很好。現在意識到這一點,可能太晚了,因為他突然從眼角瞥見一個巨大的白色生物飛速接近他,朝他伸出爪子,緊緊鉗在他的一側肩膀上。你在這裏瞎晃悠什麽啊?詹斯粗暴地說。試圖處理這該死的生活!男孩喊。你得死了才能處理它。詹斯嚷道,猛拉著男孩,命令他跟著,然後他們到了避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