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斯找到了一處建築物,門仍然在,四壁和屋頂完好。這是無法形容的奢侈。隻需打開門,走進去或跌進去,關上門,就能徹底得到庇護。要為在這裏蓋了這棟建築的人頒發一枚獎章,如果再加上一扇門屏蔽這惡劣的天氣就更好了。能正常呼吸,不需要小心地吞下空氣以免雪落到口中,感覺真是美好得無法形容。再次聽到人的呼吸聲,實在令人驚喜。詹斯直直站著,但男孩跪在地上,跌跌撞撞摔進來的人當然是他。這棟建築不大,隻容得下二十頭驚恐地瞪大眼睛看著兩人的綿羊,他們已經刮掉身上的雪和冰,對那些羊連看都沒看一眼,就好像不知道四十隻眼睛正盯著他們。羊嚇壞了,甚至不敢咩咩叫。沒有人來過這裏,當然農場裏的人除外,對屈指可數的那幾個人,這些動物就像了解自己的鼻子一樣了解他們,因此來了兩個新人是天大的消息。恐懼和好奇在四十隻緊盯的眼睛中閃耀,最後一隻羊再也忍不住了,純粹是無法控製自己,開口咩了一聲。咩的一聲,一聲驚歎,而後其他同伴自然不得不同樣跟著叫起來。幾秒鍾後,噪聲震耳欲聾。二十頭咩咩叫的羊,就像是一場可怕的災難。它們伸著脖子,激烈地咩咩大叫,叫聲壓過了風聲。它們盡可能擠到了羊圈最遠的地方,而在它們身後,孤獨地立於群羊之外、永遠脾氣暴躁的,是頭體形壯實、沉默如石的公羊。它最初表現出來的樣子,就好像對母羊與風暴帶來的訪客都沒興趣,可是它最終被群羊的歇斯底裏打動,張開大嘴叫了起來。起初它是輕輕地自己叫,但是很快就完全失控了,以其深沉、單調、乖戾的咩咩聲加入了充滿恐慌、大聲哀叫的合唱團。詹斯朝它們的方向邁了一步,簡短粗暴地說:閉上你們的嘴!無須更多。它們全都閉嘴了,包括那隻公羊,它的下頜沉下去,嘴巴在恐懼中半張著,頭上的大角可悲地變得異常沉重。即使你有角,獨自一個也從來不好。羊圈裏一片死寂,隻有一隻羊傳出了一聲充滿恐懼的叫聲,這純屬意外,之後便陷入全然靜默。如果用正確的方式說出來,那麽有影響力的話語就會是這個樣子。但是,風當然不會考慮這建築物中說了什麽話,隻是繼續發著怒。二十頭綿羊和一頭公羊盯著詹斯。男孩看著這個群體,說了聲該死的,然後就讓自己跌進了角落的一堆幹草,打算在那裏待上十年。
若不是詹斯開始走過這狹小空間所能允許的最後幾步,怒氣衝衝而嚇人地摘下帽子和手套,把它們放在一塊岩石上,男孩可能很快就睡著了。他在基亞爾坦那裏熬夜熬到那麽晚,實在太疲憊了,過去兩天裏的遠足和辛勞讓他筋疲力盡。男孩對這個詹斯有什麽了解?他假裝打瞌睡,但是眼睛微微睜開,看著大個子郵差衝來衝去。看到他握緊拳頭,嬰兒腦袋一樣大的拳頭,男孩感到一絲恐懼。綿羊一直盯著郵差,但是公羊低下頭,思考著現在用角頂頂人會很有趣。接著,綿羊開始反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多少事情會比看羊嚼食更讓人放鬆了。男孩看著,然後閉上眼睛,開始哼哼,聲音溫柔至極,幾乎無聲無息,起初是幾個音符,很快變成迷人而又略帶悲傷的旋律,是他們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夜裏貝內迪特吹響的號聲,之後他們把船劃出海灘,劃向巴爾特的死亡。安德雷婭站在岸邊,看著他們遠去。此時她在做什麽?巴爾特在哪裏?那些死去的人去了哪裏,是否有可能來到那個地方,是否有一個新的黎明在那裏等待我們?在所有風暴、生命、死亡背後,是否有一個新的黎明、一條閃光的地平線、一段脆弱的旋律,可以減輕過世後的痛苦?男孩處於沉睡之中,就像沉入溫暖又寧靜的深深湖泊,接著他的右腿被人踢打,籠罩著他的睡眠被打破了,他又回到了昏暗的羊棚裏,外麵風在悲鳴。詹斯握緊拳頭俯視著他。怎麽了?男孩嘟囔著。詹斯彎下腰,像拉起穀殼一樣把他拉到身邊。男孩感受到了詹斯結著冰的胡須的寒冷,看到大鼻子上的小小靜脈,直視著那雙生氣的灰色眼睛。他讓自己的手臂鬆鬆地垂在身體兩側,他不敢不這樣做,這個郵差可能瘋了。羊在觀看,它們已經停止了咀嚼。你在做什麽?詹斯用低沉但充滿威脅的聲音問。
男孩:我剛剛睡著了,實際上隻是打了個盹兒。
詹斯的手握得更緊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怎麽這麽蠢?也許你覺得我蠢?
男孩: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不是你,不,根本不是,但有時就好像我很蠢,我的意思是,有時候……
詹斯:你想讓我打你嗎?
男孩:最好不要。
詹斯:那麽回答我!
男孩:回答什麽,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還有,你為什麽這麽生氣?
詹斯把男孩拎得高高的,腳都在微薄的空氣中懸了起來,但是一隻綿羊輕輕叫了兩聲——短促的羊叫聲,或許是說“看看啊”。然後詹斯放下了男孩,很突然,男孩跌倒在幹草堆上,滾到了一邊。他抬頭看時,詹斯已經往後退了幾步,低著頭站在那裏,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的表現怎麽樣?
男孩坐起來,不解地重複道:你的表現怎麽樣?
詹斯:在船上。
男孩很驚訝:你是什麽意思?
詹斯:我的懦弱、無力,你為什麽沒和任何人提過?
我到底為什麽要那樣做呢?男孩驚訝地問,不過也鬆了口氣,我該提什麽?事情就那樣發生了,人是不一樣的,為什麽要提呢?他們看著對方,中間隔了兩三米的距離,還有四十二隻眼睛在看著他們。我沒有恰如其分地感謝你所做的。詹斯直接而冷靜地說。這沒必要。男孩說,他覺得現在站起來安全了。
男孩:而且你也救了我的性命。實際上救了我三次。
性命?詹斯說,就好像他以前從來沒有聽過這個神秘的詞。是的,這不可避免,你躺在雪地上,這不是救不救的問題,隻是讓你站起來。而且,你躺在那裏,是因為我沒注意到你。不過我想說的是,為了我剛才提到的事感謝你,我為自己的行為道歉,我兩次讓你落在後麵,這是可恥的,但現在我們必須分開。什麽?男孩驚呼道。他想,或許是風的號叫扭曲了詹斯所說的話。分開?是的,因為就應該這樣:詹斯朝一個方向走,男孩朝另一個方向,這就是所謂的離別,在此之前,他們應該互相告別。
詹斯:當然,我會拿走你那個袋子。
男孩:我不明白。
詹斯:我會幫你找到這個建築所屬的農場,等風暴消退時你回去把灰灰還給喬納斯,把船還給奧古斯特和瑪爾塔,找個人跟著你,至少跟你穿過荒野。你可以自己劃船,是不是?
是的。男孩隻說了這些。這真是種解脫,不用在這荒謬的天氣裏繼續前進,不用再陪同郵差一起,雖然“陪同”這個詞根本不適合詹斯。就算他不得不在這個農場停留一兩天,不管這是個什麽農場,或許他會無聊得難以忍受,不過或許不會,人永遠也不會知道陌生的房子裏會有什麽在等待他,平庸或冒險,或許是明亮的眼睛和詩歌,即使是單調乏味和庸常,又有誰在乎呢,兩天的單調乏味不足以殺掉一個人。詹斯把兩個袋子都放在肩上,這個大個子有些平靜,他看著那些綿羊和那隻公羊,它們全都盯著兩個人,仿佛等待著一些迫在眉睫的事情、一些不言而喻的東西。為什麽?男孩問。郵差的冷靜消失了。我要走路。他唐突地回答,同時嚴肅地看著男孩,好像在提出挑戰:或者什麽都別說,或者提出抗議。
男孩:走路。你的意思是一直走到朗吉峽灣嗎?
詹斯:是的。
男孩:那是很長的路。
詹斯:三天,長嗎?
男孩:一條船可以縮短兩天。
詹斯:兩天,那算什麽?
男孩:你不需要堅持你的送信計劃嗎?
詹斯:我需要活下去。
男孩猶豫了:一次乘船旅行應該不會那麽糟,我們會找條更大的船,等到風暴平息。這裏的每個農場都有船。
詹斯:海是不必要的。我們是陸地動物。
男孩:那我們就忘掉大海吧。
詹斯:什麽“我們”?
男孩:哦,我們兩個。
詹斯:你一個人,我一個人,所以這裏沒有“我們”。現在,走吧。你會自己找到農場,我不可能跟一個講這麽多話的人在一起。
綿羊和公羊看著他們,急促地呼吸,呼出白氣。我會跟著你。男孩說。這麽說完全出乎意料,非常荒謬,為什麽要跟隨一個懼怕大海、或許瘋狂的郵差,走進這場風暴,繞過峽灣,穿越荒地和峽穀呢?各個農場之間相距幾十千米,這樣走不僅毫無好處,還有諸多弊端。然而,對於有些人來說,不假思索地做出事關生死的決定也是自然的。雖然這不理智,但他們或許不容易腐朽。情感對生命是有害的,可以輕易讓生命窒息。詹斯什麽都沒說,所以男孩加了一句:我不會成為負擔,但我不能保證一直沉默,而且,跟你說話是這麽有趣。
就這樣了。
詹斯笑了起來。
當然,不算大笑,聲音不大,時間也不長,但他笑了。笑得自然而然,隻是由於太久不笑而略顯生硬。羊立即停止了咀嚼,不久之後,其中五隻羊分開後腿開始小便。兩個人看著這些羊,然後就輪到他們小便。在一間房子裏做這件事真的不一樣,彎下腰站在糟糕的天氣裏就是另一回事了,人會凍得打哆嗦,或許尿液濺到身上會濕漉漉的,寒意很快就會從意想不到的空隙滲進去。兩個男人並肩站著小便,有時會感到團結。有那麽一兩個片刻,他們身上有種共性,從而讓他們說出一些在其他情況下或許永遠不會說的話。
詹斯:我需要思考。
男孩:你需要思考?
詹斯:這方麵,最好是旅行、走路。
男孩:有些人覺得思考時坐下來更好。
詹斯:我對這樣的事不太有信心,其中有些不自然的東西。唯一理智的事是走路,最好走很多天。
男孩:那你為什麽需要思考?
但是,他們已經結束了小便,尿液的氣味幾乎立刻就消散了,帶走了他們片刻的意氣相投。這是我的事。詹斯說著搖落最後一滴尿。當然。男孩承認,又補充說他也需要思考。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活著,真的。詹斯瞥了男孩一眼,微微搖了搖頭,拿出些食物,遞給男孩一部分,然後把袋子扛到肩上,朝門口走去。等一下。男孩說著爬進了羊圈,羊群蜷縮在一個角落,嚇壞了。你在那裏幹什麽呢?詹斯不耐煩地問。男孩什麽都沒說,隻是打開圈著公羊的柵欄,抓住它的角把它拖到綿羊中間,又把其中一隻綿羊推過去,把柵欄關上,帶著喜悅的表情走回到詹斯身邊。看到那隻公羊站在羊群中,顯得受了極大侮辱時,男孩輕輕笑出了聲。你為什麽這麽做?詹斯說著手指搭在了門閂上。驚喜是健康的。男孩說。他們走出屋子,暴風雪撲麵而來。
兩個思考者在這樣的天氣裏旅行。一個人必須用盡全力才能繼續前進,才能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不死在半路,這可不是件小事,這意味著關於一切的思考、應對生活的嚐試,肯定都是史詩的素材。兩個尋找自我的人,在雪和風中跋涉。他們找到的會是黃金,還是沉悶的石頭?起初,他們走在海岸上方,後來不得不往下走,更加靠近大海,在有的地方一路下到海邊。這可能是危險的,不是因為衝上陸地的冰冷的藍色波浪,而是因為海邊高堤上的積雪。潮水衝進雪堆,留下了一些空洞,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洞穴,這意味著很多噸雪幾乎能在稀薄的空氣中懸掛幾個星期,並在最輕微的幹擾下坍塌。當地人稱這些積雪為“陷阱”,在白天,有羊群走在前麵,人們可以輕易避開“陷阱”,但是詹斯和男孩現在當然看不到任何東西,也沒有意識到這種危險。不過,在風暴的聲音消退,隻留下獨特的靜默時,詹斯意識到了危險。他停下來,環顧四周,聆聽著,然後抓住男孩的肩膀,悄悄向他解釋了危險:他們頭上掛著幾噸雪,一個字都不要說,一個字就能葬送我們。
兩人離開海灘時備感輕鬆。他們停下來站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思索他們還活著的這一怪異事實,而後繼續前進,沒有注意到他們已經走過了一些農場。埋在雪中的草地農場,光線好時都難看到,何況是在陰暗的風暴中。人和動物在雪下呼吸,就像等待鳥鳴和陽光的草。兩人邊走邊思考。但是一個普通人控製自己的想法並不容易,它們可以比任何綿羊都不守規矩,隻要抓得不那麽緊就會跑開,並消失在遠處,或者消散如煙。事實上,男孩頭腦裏幾乎全是純粹的荒唐想法。他記憶中的一兩個形象,捕魚站裏發生的事,站在他和巴爾特中間歡笑著的安德雷婭,沉默的培圖爾,他們守著漁線時為了對抗寒冷而背誦下流詩句的培圖爾,雅尼友好的臉,古特倫為男孩和巴爾特送上的舞步(或許隻是特別獻給巴爾特的),那些夜晚,男孩覺得他將永遠無法入睡,因為他當時所想的是愛情。他也想到了巴爾特,這太好了,讓他很長一段時間忘卻了自我,走路也變得更加容易,就好像巴爾特走在他身邊。在他身邊,不冷,沒死,沒有嚴厲的責備,隻有生命的溫熱,從他身上湧出了能量,這能量似乎可以讓生活變得更加輕鬆,可以排除一切困難。男孩想念著巴爾特,想念著他。死去的人永遠不會回來,我們已經失去了他,宇宙中沒有任何力量能帶給我們逝去生命的溫暖、嗓音、手的動作、幽默的感覺。構成生命使之確鑿存在的所有細節,全部消失在永恒之中,隻在心中留下一個深深的傷口,時間逐漸將那傷口變成腫脹的疤痕。然而,死去的人永遠不會完全離開我們,這是讓人既安慰又痛苦的悖論,死去的人既近且遠。你死了,但你仍在這裏。男孩嘟囔道。巴爾特微笑著,走路更容易了。寒風吹向他的身體,導致他差點跌倒,但這沒關係。我要傳遞他們的信息,巴爾特說,他們正在看著你,他們希望,他們相信,所以你知道你該做什麽。不,男孩真誠地說,那恰恰是我不知道的,這真痛苦,告訴我,我該做什麽?然而巴爾特並不在那裏,男孩隻是在對落下的雪說話,冰川就在風暴背後,如同一切的盡頭一樣龐大。雪從地麵盤旋而起,鞭打他們的臉。如果他們打算活得比這個夜晚更長,必須找到躲避之處,但是它在哪裏呢?詹斯不喜歡挖雪洞,不喜歡在敵人內部打造的棲身之所。如此危險的躲避場所,隻不過是個死亡陷阱而已。他們一起艱難地往前走,兩個男人,兩個活著的生靈,過於惡劣的天氣中的兩條生命。男孩真想把身體的重量壓到詹斯的手臂上。你照顧他。海爾加說。而詹斯回答:好的。如果一個人不忠於詞語,那麽詞語有多少價值呢?而人自己有多少價值呢?誰決定我們是生還是死,是死在無遮無礙的暴風雪中,還是凍死在海上,消失在寂寞中?出於某些原因,詹斯迎著風暴堅持前進。臉上凍結的冰讓他看不清多少東西,可他們卻找到了一個農場。它幾乎完全埋在雪中,早已荒廢了。但它是庇護所,甚至是不錯的庇護所。他們找到了休息的地方,吃了點東西,男孩喃喃自語,背誦了一首詩,想象著曾經住在這裏的人,然後他們哆嗦著睡著了。在破敗的農場睡著了,或者說是打著盹。那曾在這裏燃燒的生命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人們的時間全都蒸發掉,徹底消失了?有沒有人把那一切記下來,所有的事情——孩子們的歡笑、親吻?夜晚過去了。接著早上到了,他們還活著。然而,隻是如此,男孩嘟囔著在詹斯身後爬出避難所,寒冷讓他的身體如此僵硬,好像他已經五十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