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眨了眨眼睛,環顧四周。這是一個春日的清晨,春天的光線有時刺眼,有時柔和,然而現在幾乎隱匿了蹤影。它在天空潑灑下的雪花間碎片般飄飄落落。他們又一次出發了。他們看不到冰川,卻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它就在右邊,在落雪後麵向外延伸。冰川當然隻是一大堆古老的雪,成百上千年前的雪,但它改變了整個環境。當夏日陽光照耀到冰川上時,一切都迅速生長,鄉野很像是受到了保佑,於是人們寧可死也不願離開。
你確定是這條路嗎?男孩在第一個避風處問,他們已經出發很長時間了,身體已經從僵硬中恢複過來,有時甚至不那麽冷了。還是一樣的汗水、一樣的風、一樣的飛雪。你確定嗎?男孩問。但實際上,他這樣問也隻是為了說點什麽。相互交談的人不會那麽聽任世界擺布。詹斯直視前方,沉默著,把冰塊從胡須上敲打下來。是的是的。他終於說。
男孩:知道路就好。
詹斯:我們向東北走,然後向西北走。
男孩:我們什麽時候轉彎?
詹斯:在該轉彎的時候。
知道路就好。男孩又說了一遍,因為能用少數直接的詞語表達自己的想法也很好。沒有廢話,沒有輕率的空話,隻有事實。男孩坐在詹斯旁邊,從此成長。成為一個男人,就是知道自己的前進方向,無須費太多話語。女人會被這樣的男人吸引。事情就是這樣而已。接著男孩當然想起了萊恩海澤,他對此無能為力,然而她是福裏特裏克的女兒,這不可能是好事,完全不是。好吧,很好,她要坐船去哥本哈根了,要在高樓和人群中迷失自己,還有她那冷冷的眼睛。還有她的身體,那緊繃的弦,還有她挺實的**。但他以前還從來沒被親吻過,然後她吻了他,用濕潤、柔軟的雙唇。
他怎麽可能忘記呢?
哪怕隻是能摸摸她的**,一個男人觸摸到從不能給人看的東西時,必然要發生些事情。
男孩默默地凝視著半空。在黑暗的風暴中,在苦寒中,感到下麵硬挺起來。這是好事,讓人暖和了一些。他忘卻了自己。然後事情就不再那麽美好了。實際上,它是可恥的。什麽都不說也不好,世界就不那麽有趣了,在沉默中有一種風險就是,人們會開始想起最好不要去想的東西。你知道什麽詩嗎?他問。不知道。詹斯說時並沒有抬頭。那我們該唱歌嗎?男孩問。不,詹斯說。但你一定知道一些詩,也許知道比亞爾尼的詩,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不知道。詹斯說。喬納斯呢?(2)不知道。那我們不該說說話嗎?不。詹斯說。為什麽不呢?那為什麽要說話呢?詹斯反問。好吧,我們兩個在遠離人類居住區的暴風雪中,在艱難的條件下徒步走了二十六個或二十八個小時,而且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詹斯什麽也沒說。說話會讓人感覺不那麽孤獨。男孩說。詹斯什麽也沒說。你在想什麽?男孩問。我正在休息。你思考過很多嗎?男孩問。思考,為什麽?你說過你需要思考,記得吧,而我……思考,對,不要說話。思考和說話有時會同行。男孩說。幾乎不會,詹斯說。互相增進。男孩說。不。詹斯說。她叫什麽名字?男孩問。誰?女人。什麽女人?你在想的那個。誰說是個女人?那就是男人?你讓人覺得累。我是說,你想要連日在暴風和雪中行走以便思考,那你想的一定是某個女人!詹斯沉默著。那好吧,男孩說,我要自己背幾首詩,如果聲音很大,你就原諒我吧。我隻是發現這樣更好,這樣我對詞語的感覺更好。這有什麽意思?詹斯暴躁地問。但男孩什麽也沒說就開始背誦,在雪和暴風中,在一個不喜歡詞語的人身旁。兩首喬納斯的詩,兩首斯坦格裏姆·索爾施泰因鬆的詩,兩首克裏斯蒂安的詩。(3)男孩背得很動聽,詹斯也沒反對,他隻是退後一步,往旁邊看去,仿佛要逃走。在關於花朵、愛情、遺憾、清晰和黑暗的無數言語之後,男孩開始背誦來自赫拉蒂爾的歐拉夫的一首詩。古書說,在風暴中背女人的詩是不好的預兆。《愛的回報我永不要求》。男孩說著,把他冰冷的手套放到飽經風霜的胸口,背了下去:
愛的回報我永不要求,
——疑問和希望充滿年輕的思緒。
日常的掙紮,艱辛的任務,
讓我成了小醜,榨幹我的生命而去。
在沉默和喧囂中你被告知,
欲望的確隱於無底的深淵。
枯萎的花,我從不曾攤開手展示,
蒼白冰冷的唇,從未向你呈現。
我對你的愛,永無休止,
沒有愛,生無異於死。
失去愛的源泉,愛的氣息,
受傷的心誰都無法救治。(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