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忍詩歌並非總是那麽容易,詩能把一個人帶往意想不到的方向。我被賦予了翅膀,但何處是我能飛翔的天空?瑪利亞家裏沒有歐拉夫的詩集,男孩背到第二節時心想,維特拉斯特倫的那位瑪利亞,不過要在斯雷圖埃利找到這本詩集,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男孩早已忘記了詹斯。現在他背的是喬納斯的一首詩,他沉浸在詩裏,幾乎再也注意不到風暴。他自顧自大聲背著這首詩,就像誦讀魔法咒語,看到了另一個世界。沒有你,什麽都不甜蜜。詩歌殺死人,它給你翅膀,你撲扇著翅膀,感受到羈絆。詩引導你進入另一個世界,然後把你推回到風暴中,回到死氣沉沉的平淡世界。沒有愛,生無異於死。出於某種原因,男孩重複了最後的詩句,然後詹斯站了起來。沒有愛,生無異於死。詹斯站起身,衝出去,走進風暴,或者說衝進了風暴之中,離開了。接著男孩脫離了詩歌的力量,趕緊跟在詹斯後麵,以免迷路。

詹斯向前衝,迎擊雪和風,正麵迎擊,他改變了方向,走向西北。沒有愛,生無異於死。迎擊暴風雪,就好像那是他與死亡交戰時必須征服的對手。詹斯向暴風雪進擊,而暴風雪在他周圍咆哮,嘲諷地狂笑。它譏笑他,詹斯·古特揚鬆,這個男人,他的人生,他的軟弱和背叛。失去愛的源泉、愛的氣息,受傷的心誰都無法救治。回來的路上在這裏停一下。他在一星期前準備朝荒野出發時,塞爾瓦對他說,他們站在農場外麵,兩人都沒怎麽睡覺。她眼前的郵件袋在強烈的光線下十分清晰,那是強烈的光,時光之刃,生命之刀。好的。詹斯當然這樣回答。你會想我嗎?會。什麽時候想我?永遠都想。永遠,這是個美麗的詞,那你回來時會做什麽?我會吻你。詹斯說。他出發走向荒野。愛的回報我永不要求。我愛過我丈夫,那個野獸。他們躺在一起時,她說。你那時年輕。詹斯說。是的,但我會愛上那樣一個人,這不奇怪嗎?他打我,但我仍然愛他,直到我開始恨他。我記得他曾經英俊善良,他隻是麵對生活時不夠堅強,這讓他變成了野獸和可憐蟲。我以為我不會再愛了。塞爾瓦在黑暗的起居室中說。或許他們都要對黑暗感恩,在黑暗中,人們更容易說出這樣的話,聽到這樣的話,接受這樣的話。當然,詹斯什麽也沒說,隻是用雙臂環抱著她,讓雙臂去表達。你知道我愛你。她說,接著用吻封住了他的嘴,讓他來不及開口。不過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仍愛你,沒有你的愛,生同於死。你回來時會做什麽?我會吻你。但她是否希望聽到不同的答複呢?要知道,一個吻又是什麽呢?難道她不是想要一個人的一生嗎?難道她不是想要他能給出的全部嗎?他所有的日子,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軟弱——而他卻想要一個吻!詹斯奮力向前,風暴在咆哮,嘲諷地大笑,因為盡管他一心希望隻想著塞爾瓦,隻想著她,她的聲音、親吻、她鎖骨上的小窩、她長長的腿、她的溫暖,但他還想到了身在維克的女仆雅各比娜。他無法控製自己。她揉著他冰冷的雙腿時,他並沒有睡著,他很清醒,卻沒有阻止她,盡管她的手悄悄向上挪,摸到了她絕對不該碰的東西。他無法阻止她,不想阻止她。

在戰爭中背叛國家和國王的人會被射殺,但我們該怎麽對待那些背叛自己、背叛生命本身的人呢?

為什麽他從不曾建議塞爾瓦和他一起走,認真、堅定地提出建議呢?相反,他隻是在夏天的日光下,幾乎若無其事地輕描淡寫,接受隻說了一半的答案。他害怕什麽呢?怕自己的軟弱?怕自己一點都不比她丈夫——那個野獸更好?她是否也同樣害怕,怕他軟弱,怕他最終會跟以前的丈夫一樣,打她、羞辱她?或許我和那渾蛋一樣壞透了。詹斯跺著腳瘋狂地走過積雪,心想。他張開嘴,尖叫起來。

大聲尖叫,毫無疑問。它在他心中回響,他在尖叫聲中顫抖,但男孩並沒有聽到,他隻聽到了風聲。詹斯的身影早就消失了,那渾蛋消失在風暴中,又一次隻留下他一個人。該死的瘋狂的畜生,混賬郵差,我的腦袋肯定出了毛病,才會想繼續追在他後麵,而不是像他建議的那樣往回走。男孩拚命往前趕,摔倒了兩次,每次都放任自己高聲呼喚著那瘋子郵差,然而回應他的隻有風。男孩陷到雪裏,有一次滑下了斜坡,滾了很長一段距離,終於停下來時已經不知道自己在什麽位置,也根本不知道朝哪個方向走最明智,因此他其實等於哪裏都沒去,隻是隨意往前走。他側著頭,試圖在四下張望時保護眼睛,他往雪花中看去,不過當然除了雪以外什麽也看不到。該死的渾蛋,他心想。他咒罵詹斯,但很快就放棄了,他沒力氣再罵,隻是繼續往前走。其實根本不算往前走,情況沒那麽好。他隻是在這個世界上獨自遊**,風搖晃著他,推搡著他。他最初與詹斯失散時,兩人正在上坡,已經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繼續這樣走可能是最安全的。但是男孩爬得越高,走得就越困難。有時他被困在雪中,手臂以下的身體甚至全陷到了雪裏,要用很長時間才能掙脫出來,他失去了越來越少的寶貴體力。然後他滾下坡,滾了很長一段距離,又不敢往回走,實際上現在是繼續下坡了,但他試圖一直朝西北方向走——他所認為的西北方向。然後他連這想法也放棄了,隻想著活下去,而這也是個極好的目標。他被風吹得偏離了路線,隻尋找最容易走的路,避開雪堆,開始往雪裏陷時就往後退,試著往別處走,可是他很快就再也做不到這點了,他磕磕絆絆,雪沒過了膝蓋,無法再站起來。但他往前爬了爬,試圖找到可以躲避風雪的地方,他找到了,或許不算避風的地方,不完全是,不過並沒有完全暴露在風雪中。他在那裏躺了下來。太棒了。

風在他上方肆虐,但男孩不再在意。

然而這裏無比寂寞,就好像他孤獨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又一次死去了,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死去了,一切希望都枯萎了。他也感到有什麽東西從心中湧出來,湧到了他的脖頸,那是一行眼淚,它現在到了那麽高的地方,而且還想繼續向上湧,找個出口。眼淚從心髒湧出,充斥他的胸腔、咽喉。為了安慰自己,他開始輕哼童年記憶深處的一首搖籃曲,一首古老的民歌,非常簡單而柔弱的曲調,四節歌中包含著千年的慰藉和夢想。他父母經常壓低聲音哼唱這幾句歌,那憂傷的旋律伴隨他入眠,深入他的夢境。男孩低聲哼唱著,把柔弱的旋律送到風暴中。他低聲哼唱,直到歌聲傳到他母親那裏,她伸手接住這段旋律,一路跟著它來到男孩身邊。所以這就是你所在的地方,我親愛的。說著,她輕輕托起他,把他帶走。要去哪裏,他並不知道,他隻希望能走出這場風暴,遠離這被稱之為生活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