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可能會認為有人在照料你。詹斯說。他從暴風雪中突然冒出來,把男孩拽了起來,叫醒他,搖晃他。不要睡覺。詹斯說。嗯,睡覺真好。男孩說。沒錯,但你就再也不會醒了。為什麽我要醒來?男孩問,詹斯什麽也沒說,也不需要說。男孩醒了,又一次感受到了風暴、寒冷,他的母親離開了。
詹斯俯身站在男孩身旁,臉色如此冰冷,看上去更像是來自地獄的使者,而不是個活著的人。我認為地獄那裏很熱。詹斯說。不,地獄是寒冷的,是冰的迷宮。男孩說。你這種想法是從哪裏來的?我不知道你怎麽會有地獄很熱的想法,這不是《聖經》中說的嗎?詹斯問。即使如此,《聖經》也不是在冰島這裏寫的。男孩說。對的,不是。詹斯回答,接著又補充說,有人在照料你。你是什麽意思?男孩問。對於不得不重新回到寒冷和生活中,他感到有點惱火,之前的寧靜是如此甜蜜,而且媽媽還和他在一起。
是的,詹斯把男孩留在了身後,不管不顧地向前跋涉,卻在高高的山腰處恢複了理智,在那裏他發現自己孤身一人。你走得太快了,我試過喊你。男孩說。我失敗了。詹斯直截了當地說。你怎麽了?男孩問。我應該照顧你,我答應過,即使我什麽都沒答應,也沒有人會在這樣的天氣裏把別人留在後麵。你隻是走得對我來說太快了,這不是失敗。男孩說。我又一次把你甩在後麵,就是這樣。那麽,為什麽呢?男孩問。詹斯沒回答,他在山腰時,憤怒就已經離他而去,但是男孩已經消失了。這個發現並不美好,它讓人輕視自己。在這樣的天氣裏找到一個人幾乎不可能,甚至毫無希望。然而在這個國家生活也一樣沒有希望,可我們已經在這裏徘徊了上千年。詹斯拿出號角吹起來,返身往回走,路上又吹了幾次。估計男孩很快就向風和陡峭的山坡屈服了,詹斯在搜尋時這樣想著。他馬上就要放棄了,這樣做毫無意義。詹斯開始感到疲倦,失去了方向感,精力迅速減弱,但是接著他發現前方有個身影。他覺得那是男孩,於是大聲喊著朝他走去,卻看到那身影往後退去,而且退得很快。他咒罵起來。他幾乎跟不上那個身影,然後腳下一絆,差點兒摔到正在雪地裏睡覺的男孩身上。
我睡覺了嗎?
像個嬰兒。
該死。
沒錯。
一個身影?看起來是什麽樣子?男孩拿著詹斯遞給他的凍豬血布丁,問道。
詹斯:沒看見。
男孩:它在做什麽?
詹斯:是個幻影,隻是天氣造成的。
男孩:你覺得,那是不是一個人?
詹斯:幻影,我說了。
男孩:是那東西把你引到我這裏的?
詹斯:我不該提到它。
男孩:那肯定是個人。你知道,我懷疑它是不是活的?
詹斯:你不吃完豬血布丁嗎?
男孩:詹斯,它難道就沒有一點點可能是活的嗎?
詹斯:死人不會四處徘徊。根本沒這種可能。
男孩:我不知道我們在哪裏,隻知道我們遠離一切活著的東西,在山上某個很遙遠的地方,在這無比可怕的天氣裏,天色陰沉,暴風雪持續好多天了,這意味著沒有人在外麵四處走動,可是有個人出現在你麵前,給你領路,把你帶到我這裏,然後消失了。不論那是個活人還是死人,都夠奇怪的。死去的人很少想拯救生命,而是恰恰相反。他們把生命召喚到自己身邊。那麽這個身影在做什麽呢?而是它就那樣消失了,你現在看到它了嗎?它看起來是什麽樣子?
男孩朝周圍看了看,啃咬著豬血布丁,詹斯蹲坐著。在這幾乎不算庇護處的庇護處幾乎不可能有其他東西,風搖晃著他,像搖晃沙灘上的卵石,詹斯搖了搖頭。
男孩:你是想說不對嗎?
詹斯:如果你願意這麽理解。
男孩:那到底是什麽不對?
詹斯:你需要對一切都談論一番嗎?
男孩:不。
詹斯:那不是我聽到的。
男孩:我沒說那麽多話。但有時,人需要深深思考事情,是不是這樣?
詹斯:為什麽?
男孩:哦,我想是為了得出結論。你知道,兩個人在一起,在一場黑暗的風暴中徹底迷了路,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是個似乎想拯救生命的鬼魂。這是不是互相交談的充分理由呢?
詹斯:現在我們該繼續走了,而且你不是用言語走路。
言語是有益的,言語幫助我們活下去。男孩覺得受了侮辱,於是說。
詹斯:這我聽不明白。把你的布丁吃完,我們要走了。
男孩:有些言語帶給我們幸福快樂。
詹斯:在所有人裏麵,我不得不與你一起走到盡頭。
男孩:有些言語給我們帶來不快。說實話,我覺得言語是世界上的另一個奇跡。
詹斯:你肯定在某一時刻被人打過。
男孩:打人的人之所以打人,通常是要掩蓋自己的渺小和無能。
詹斯:現在我們要走了,除非你決定讓我們聊天到死。
不,男孩不想這樣做。但是,在他們繼續往下走,進入未知世界、進入暴風雪之前,他需要讓自己擺脫負擔。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詹斯問。我需要出恭。出恭?你需要拉屎,屎就是屎,漂亮的詞語不會改變這一點。詹斯說。但它們改變了你。男孩說,並且開始做那件被諸多名字所指稱的事情,如此多的名稱,但是在這該死的寒冷、被大風和風吹起的雪包圍的環境中,不論采用什麽詞語,這件事都不那麽舒適。男孩試圖盡量少露出點皮膚,但事情不順利,他的衣服凍硬了,手指凍木了,一摘下手套,就伸不直,露出屁股感受到冷風時,簡直喘不過氣來。突如其來的一陣風把他擊倒了,他倒在那裏,褲腳圍在腳踝周圍,詹斯大笑起來。男孩爬起來,蹲得更穩了些,背著風,急著想結束。如果風像往常那樣突然停下,男孩肯定會往後倒,哪怕屎還掛在屁股上,那樣詹斯簡直會一路笑到地獄裏去。那就希望他不會從地獄裏回來吧,男孩悶悶不樂地想。他終於設法把屎擠了個幹淨,又大又硬,像石頭一樣,然後盡可能迅速地提上褲子。
風是透明的,它隻是運動著的空氣,是匆匆而過、沒有任何地方可去的空氣。風吹起時,沒有顯而易見的原因。這就該死的讓人很難堅持自己的路徑,最終隻能屈從於這種透明的現象,本來有個目標,卻隻得漫無目標。現在稍微吹向西方的風,緩慢而篤定地驅趕著他們向北走,深入山中。男孩腦海裏曾閃過這個念頭:我們是在往北走,而不是西北。但他寧願不去深究,他沒有這種力量,也毫不在乎他們要去哪裏。他太累了,因此沒什麽意見。他隻是跟在詹斯後麵,把信任寄托到這個不喜歡言語的人身上。詹斯試圖繼續順風而行,為他們找到更容易的路,雖然在這裏沒什麽是容易的,他們隻有兩個選擇,難走的或不可征服的。他選了前者,不為別的,隻因對男孩沒有足夠的信心,他本人已經覺得無所謂,不在意走哪條路了。趕著在事先確定的時間裏送郵件,這太荒謬了;把守時和對一個人的怨恨看得重於生命本身,也太荒謬了。有意義的隻是繼續前進,但是具體走到哪裏並沒有關係,隻要能活著走出去,擺脫這一切,找到個庇護所,等待風暴的憤怒平息,把郵件交出去,不給自己和這個男孩的生命帶來危險,然後回家。海拉已經開始期盼他,每天都要問父親三十次詹斯是不是要來了。但首先他必須在塞爾瓦那裏停留一下,走出那一步,說出需要說的話,在某一節點,人可能必須要說點什麽,要敞開心扉,否則可能就會失去生命,失去幸福,任自己墜入孤獨的境地。但他該說什麽呢?能說嗎?為什麽人們之間的一切必須如此複雜?他邊想邊繼續往前走,寒冷侵襲著他們,讓他們完全迷失了方向,這毫無疑問,但沒關係。有幾次,詹斯覺得他看到有個身影出現了,於是就跟著它,盡管這意味著改變了些方向。他幾乎是自動這樣做的,就算那是個死人又有什麽關係呢?活著的人並沒有證明對他多麽好,生活太昏暗了,為什麽不信任死者呢?他們在背叛生命時獲得了什麽?那個身影把他們引到了避難所。不錯的避難所。一路上最好的一個。能夠避開風,避開寒冷的、撲麵而來的雪,真是太好了,因此他們感到激動,笨拙地想表達感情。他們看著對方,滿麵風霜,身上一片白色。詹斯的頭都已經不能動了,胡子緊緊地凍在衣服上,凍在嘴上,他們看著彼此心想,真是一流的家夥!
一派胡言啊,詹斯在費力掙脫身上覆蓋著的冰霜盔甲之前心想。
他們緊挨著坐在一起,切實地感覺到對方的存在。本來對詹斯來說,這麽靠近另一個人會讓他不舒服,完全無法容忍。然而他沒有動,男孩則覺得這樣很好,他曾用胳膊摟著這個大塊頭躺在維特拉斯特倫的一張**。生命尋找生命,這是自然而然的,因此男孩與詹斯靠得更近了,像條小狗。詹斯看著男孩。你冷嗎?他問,聽起來不是過分苛刻,隻有一點點。男孩挪開了。我把你拋在後麵是錯誤的。男孩挪得離他足夠遠時,詹斯說。你回來了。男孩說。如果你死了,那就不算什麽借口了。詹斯說。他們再次陷入了沉默,男孩不敢開口,因為害怕破壞兩人偶然享有的美好,而後詹斯說:我從沒告訴任何人。什麽?男孩問,他幾乎被這意想不到的親近嚇壞了,不敢肯定他想聽到更多的話。
詹斯:我見過、聽過一些事,讓我特別關注。我到過荒原,見過一些事,聽過一些事。我見過七月夜晚的群山,它們就像睡著的鳥。我聽到過它們唱歌。但是山不唱歌,這是荒謬的。
男孩不敢看詹斯,他沒說話,直到確信郵差暫時不會說出更多的話,才猶猶豫豫地開口說:我也聽到過它們唱歌——群山。這讓我害怕。詹斯說。又一次沉默。男孩終於問道:你為什麽害怕呢?聽山唱歌是不健康的。它們不是鳥,鳥小,會飛,山很大,不飛。詹斯回答。再一次沉默。你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嗎?男孩終於問道。你瘋了嗎?詹斯說。一次也沒有嗎,對她呢?男孩問。沒有,雖然這不關你的事。再一次沉默。終於,男孩說:她需要知道你是誰。就好像她不知道似的。詹斯說。但是你沒有告訴她有關山的歌唱。男孩說。那樣她就會認為我軟弱了,我就知道告訴你是個錯誤。這不是個錯誤。男孩說。現在我們吃東西吧。詹斯說完,拿出剩下的食物。他們默默地吃著,給自己補充營養,此時群山沒有為他們歌唱。然後詹斯站起身。我們要繼續跟隨那個身影嗎?男孩問。什麽身影?你看到的那個,我們一直在跟著的。你看到什麽了嗎?男孩問。我沒跟著什麽。詹斯說。但是我們有兩次朝它轉過去,而一改變路線,它就消失了。男孩說。我們沒跟隨任何身影,你要相信自己,不要相信別人,更別說一個該死的身影,我們現在要走了。我後腦勺上沒長眼睛,你需要跟上我的步伐。我們不確定是否能走回到文明世界,你要意識到這點,但是人總要反擊,即使沒有出路。做人就是這樣的。
有個明確的目標何其幸運。許多人度過一生,卻談不到有多少目標。他們不知為何跋涉,生活在一個個偶然事件之中,這裏一個親吻,那裏一滴眼淚,一隻手的觸摸,孤獨、背叛相伴,但從來不知道緣由,不知道去什麽地方。生活裏沒有目標的人當然可以有幸福的時刻,但這些時刻太隨機了,令人不安,它們屬於運氣,而不是結果。現在男孩終於有了一個清晰而無比簡單的目標:不要失去詹斯。他在天昏地暗、凜冽刺骨的寒風中茫然奔走,忍受著寒冷、饑餓、幹渴,此時最好還是能一直看到這個大塊頭男人,這個似乎永不疲倦的男人,他聽到群山像鳥兒一樣唱歌,他讓男孩坐在身旁,對他說出動聽的話,這些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太奇怪了,但沒過多久他就變得有些野蠻,現在從不會回頭看看男孩是否還在,隻顧自己往前走,既不向左看也不向右看,他或許知道他們在朝哪裏走,或許不知道。但隻要他們還在走,就還活著,而在這地獄中,活著就真的不一般了。但是現在幾點鍾了呢?
夜晚會到來嗎?深夜呢?黎明有沒有可能再來?
在這樣的惡劣天氣下,時間是不是也在匆匆往前趕路?是不是會比人還要走得更遠?時間會不會也迷了路,正在茫然奔走?那麽他們最終會在何處結束呢?毫無疑問,就在這個世界背後,男孩想,在這裏,風暴永遠不會平息,天氣永遠不會變暖,雪永遠不會停住。他兩次試著吃雪解渴,但是吃過雪後反而更渴了。他甚至試著自言自語,背誦一些詩句。因為人的一生中總會有些時候,若想有自己的方向,隻能借助一些特定的詩行,一些字句以令人無法理解的方式,在深處蘊含著最核心的本質,那是理解本身、道路本身、滿足本身,即使詩人本人或許已經迷失,整個悲慘的一生都攥在邪惡的巨怪手中。然而這些詩句在男孩冰冷的唇邊碎成了片段,在男孩腦海裏也碎成了片段,他無法保持思想的連貫,他想起了安德雷婭,接著安德雷婭變成了《失樂園》裏的詩句,詩句變成了科爾本在早餐桌旁咀嚼的嘴,科爾本船長變成了一隻搖搖擺擺走在農場周圍的烏鴉,而那個農場就是男孩在父親淹死後像個局外人一樣生活的地方,烏鴉變成了蓋爾普特的頭發,頭發變成了關於萊恩海澤的濕乎乎的夢,萊恩海澤變成了垂死的老鼠。
詹斯再一次不見了。
被暴雪吞沒。男孩孤身一人。他又一次忘記了自我,在一首詩中失去了自我,與此同時詹斯也消失了。
男孩停下來,不再掙紮著向前,隻是站立不動,他強迫自己站立,雖然倒下的**如此誘人。他站立不動,閉上了眼睛。現在我閉上了眼睛,如果我注定要活下去,他樂觀地想著,那麽重新睜開眼睛時,詹斯將站在我麵前。男孩站立著,兩腳分開,以免被風吹倒。閉上眼睛,就好像給他找了個躲避風雪的地方,這感覺好得不可思議。風當然還在冷冷地對著他吹,但已不再與他有關。風已經變得遙遠,不再有威脅。像這樣睡過去太容易了,容易到了危險的地步。睜開你的眼睛,男孩命令自己,而這就是他所做的。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女人站在他麵前,他們之間隻有一臂之遠。她生得高而挺拔,頭上沒戴帽子,長長的黑發在她頭上臉上飛揚,了無生氣的眼睛穿過他的頭骨,鑽進他的思想深處。然後,她轉身離開,逆風而行,他跟上。不假思索地跟著她。他無法抗拒,其他什麽都不敢做。跟隨一個有著冰冷眼睛的死去的女人,看著她毫不費力地從風雪中走過,目不轉睛。他不敢眨眼,害怕她會消失,或者轉過身那樣看他,帶著冰冷的眼睛鑽進他的頭骨,他仍能感到她最初看著他時的那種寒冷。隻不過他不可能一直睜大眼睛不眨眼,不可能一直盯著暴風雪,總要間或往旁邊看看。有一次他就這樣眨了眨眼,迅速往旁邊看了看,回過頭,此時那個女人已經和詹斯合並了,就走在他前麵。
他們上一次蜷縮在能遮風的地方,吃下東西,體麵地呼吸,不受風雪侵擾,已經是很長時間以前的事了。究竟是多少個小時,男孩並不知道,但是他的身體,每個細胞,都讓他覺得時間太長了。正因為此,當詹斯終於在一個有遮蔽的地方停下來時,男孩感到無與倫比的寬慰和感激,甚至想象著擁抱郵差,當然他不會這樣做。誰會擁抱詹斯那樣的人?不會,永遠不會。但是這個空間如此狹小,他們不得不向對方轉過身,麵對麵站得很近,就像親密的朋友一樣。如果不想讓雪打到臉上,就不得不這樣做。若說魔鬼在這世間創造過什麽,除了錢,就是山中狂風席卷的雪。你還活著。詹斯鄭重聲明,或者說,嘟囔出了這樣的話,他的胡子徹底凍住了,說話很困難。我想是的。男孩回答。他麵部的肌肉都凍得麻木了,因此聲音一樣不清晰,寒冷和尷尬的感受讓他發抖,然後他問道:你覺得她是在把我們引向地獄還是世界盡頭?他這樣問,是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免得去承受擁抱詹斯會帶來的羞辱。什麽,誰?詹斯和胡子上的冰進行了一番爭鬥後,問道。
男孩:我們一直跟著的那個女人。
詹斯:你到底在說什麽?男孩看著郵差把冰柱從胡子上刮下來。詹斯的表情一片空白,讓人窘迫惱火,灰色的眼睛嚴肅而冰冷。我寧願割斷胳膊,也絕不會擁抱這個渾蛋,男孩想。他突然感到內心充滿了厭惡,絕對抑製不住、噴薄而出的強烈感覺,同時也讓他興奮,徹底不受束縛。你這該死的軟蛋。他罵道。詹斯繼續用他拿出來的鈍刀子刮胡子上的冰。
男孩:你聽到我說什麽了嗎?
詹斯繼續刮冰:什麽?
男孩試圖提高聲音,雖然這很難,他凍得麻木了,而且,一切聲音在這風中都顯得微弱:你是個該死的軟蛋,我說!一個該死的軟蛋,一個可恨的軟蛋!
是的,是的。郵差隻這樣回答,好像男孩指出的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不值得對此做出反應。在若幹個片刻裏,厭惡和憤恨在男孩心中湧起,他的雙臂抽搐著,仿佛準備揮出一拳,但是這感覺漸漸退去了。在這樣的天氣,在這個地方,憤恨是沒用的。我是說那個女人,男孩說時幾乎是冷靜的。什麽女人?郵差問道。他手中的刀仍未放下。
男孩:哦,我們自然而然跟著的那個人,你看到過其他人嗎?這地方並沒有多少人。
一個女人。詹斯說著放下了握著刀的手。一個女人。他重複道,仿佛是要記住什麽。
男孩:你會不會堅持說你沒看見過她?我指的是,那個身影,其實是個女人。
詹斯又開始刮冰:身影,是的。在這種情況下,很難說究竟什麽是人們真正看見的,什麽是人們認為自己看見的。
男孩:人們看見所看見的。
詹斯:你不太懂。
男孩:不懂,但我眼睛好,而且在這該死的地獄裏,一個穿得很少沒戴帽子的女人不可能被人輕易忽視。
詹斯:累了的人,寒冷、饑餓、疲憊不堪的人,會看到很多東西。我以前跟別人在一起時迷過路,我不得不用力阻止他們,不然他們會跟著自己認為看到的某個人衝進暴風雪。
男孩:是的,死人,我的意思是,鬼,有時會試圖引誘活人。我讀過關於鬼的故事和逸聞。
詹斯:我唯一見過的鬼是活著的人。
男孩:所以你沒看見她?
詹斯:我並非總能確定我所看見的。
男孩:但是我們跟著她走了很長時間。
詹斯:我對此一無所知。我之前看見過一個身影,確實見過兩三次,或許是塊大石頭,我覺得很有可能。你現在看到什麽了嗎?
男孩朝暴風雪中看了看:沒有,現在看不到。
詹斯:那就對了。
男孩:但總是時不時地出現!當然,並不清楚,在這天氣裏不可能看得清楚。
詹斯:我說什麽了?
男孩:但是我與你走散時,清楚地看見了她。
詹斯:你又與我走散了嗎?
男孩:我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她就站在我正前方,離得不像你現在這麽近,但也不會超過一臂之遙。
詹斯:你與我走散了嗎?
男孩:什麽?是的,有段時間。然後,突然,她就站在我麵前,向我示意,或者我認為她向我示意,之後就走開了。我跟著她,就這樣找到了你。你沒看到她嗎?
詹斯:在這種天氣裏你不能相信任何東西。天氣讓你迷亂。
男孩:我看見她了,那不隻是胡說八道。
詹斯:如果你硬要這麽說的話。
男孩:而且她肯定是死人。
詹斯:如果你硬要這麽說的話。
男孩:一個死去的女人在山上要做什麽呢?她和我們在一起想要什麽?我的意思是,什麽時候死人想過要幫助活著的人?我的意思是,幫助他們活下去。我看見了她,就像我現在清晰地看到你一樣。她的眼睛是我見過最冷的,我看見過很多不同的眼睛。我見過死人的眼睛,而她的眼睛更冷。也許她是死神本身!
詹斯:主啊,你怎麽能這麽說。
他們靠到覆蓋著冰的巨石形成的擋風處。他們自覺地想要站得離對方更遠,但是雪像摸過來的冷冰冰的手一樣,擊打著他們的臉。他們如果要站在這裏,在這該死的岩石的掩護下,就需要互相靠得近一些,近到超出他們能忍受的限度。他們感受著彼此的氣息,男孩看見郵差胡子上方的每一條靜脈——纖細的、小小的紅色靜脈,就像冰霜之下的紅色小溪。與另一個人站得如此親近,真是痛苦。很痛苦。身體上的痛苦。就好像他們這樣做需要犧牲一些東西,這帶來了刺痛和刺激。兩個人被惡意的命運結合在一起,拋進了一段荒謬的旅程。你要跨越兩片難走的荒地,海爾加說過,此外隻是乘船旅行,那就是你的責任了,還有,在陸地上要信任詹斯。好吧。信任這個試圖把他拋在後麵的人,這個人現在就像頭憤怒的公牛一樣瞪著他。男孩太了解這樣的男人了。他們頑固刻板、不懂變通。如此頑固刻板,乃至封閉了所有的溫柔、玩笑和漫不經心;如此頑固刻板、不懂變通,本能地試圖征服所處的環境;如此頑固刻板,乃至糟蹋了生活;如此頑固刻板,乃至扼殺了生命。
男孩:我才不在乎你的男人氣概。蓋爾普特是對的。
詹斯:你覺得我們在世界盡頭嗎?
男孩:任何一個與你為伴的人都已來到了世界的盡頭。
詹斯:你是什麽意思?
男孩:我們到底在哪裏?
詹斯:你聽。
男孩:聽?聽什麽?聽這天氣,聽你的氣喘籲籲?
詹斯:聽。你聽到了什麽?
男孩:該死的風暴,還有什麽?!
不,詹斯說,朝這個方向聽。他指的方向是男孩想象中的北方。地獄和世界的盡頭。男孩自言自語道,然後把帽子推到耳朵上麵,斜著頭側耳傾聽著。起初他隻聽到呻吟著的徘徊的風、呼嘯的雪,但是就在要把帽子往下拉到凍得冰涼的耳朵上時,他分辨出了風雪背後某種遙遠的聲音。起初他聽不太清,就像是帶著懷疑,但是一旦聽出那個聲音,聲音就越來越大,那是低沉的重重的撞擊聲。他急忙把帽子戴在耳朵上。
詹斯:這是北極海。
男孩:北極海?
詹斯:但你可以將之稱為世界的盡頭和死亡。言語對海洋沒有影響。
男孩:我們偏離了路線。見鬼,我們到底偏離了多遠!
他們朝對方側過頭。在遠處的某個地方,大海的聲音在懸崖峭壁上回**。我們不應該轉身嗎?男孩脫口而出,心中的恐懼越積越深。如果你對生活如此厭倦,當然應該。詹斯說。
男孩:真該死。
詹斯:你害怕嗎?
男孩:見鬼,下地獄吧!
詹斯:那隻是大海。你出過海。
男孩對郵差揮著拳頭:我才不在乎你的男人氣概!誰不害怕這種聲音,誰就愚蠢透頂。誰不怕在這樣的天氣從懸崖跌下去,誰就是個愚蠢的笨蛋,是比蚯蚓還缺乏想象力的家夥。我唾棄你的男人氣概,唾棄你。牧師的妻子說男人是不負責任的,說承擔後果的是女人和孩子,我現在明白她是什麽意思了。她的意思是說,男人氣概不僅是荒謬的,也是危險的,因為男人隻考慮自己,考慮麵子。對你來說重要的就是:表現得強壯、勇敢、無所畏懼,表現給人看。對你來說,最後看起來不錯,要比生活本身更重要!
詹斯已經直起身,他比男孩高出很多:男子氣概意味著勇氣。永不放棄!永不屈服!
男孩:有時候像你這樣的男人隻是膽小鬼,他們不敢停下來。我父親在可怕的天氣裏淹死了。盡管天氣看起來不妙,但他們還是出海了,其他人則留在了家裏。培圖爾認識那個領頭的。偉大的人,培圖爾說,永遠那麽無所畏懼。你真該看看培圖爾談到那個人時的眼睛,在描述他的勇氣時眼睛放光,可那個人卻不敢向風暴屈服,不敢向危險屈服。他們六個人全都死了。你知道有多少孩子失去了父親嗎?有多少家庭因為領隊的男子氣概而破碎?有多少人需要被送到各處的農場養大,再也不會看到任何一個有重要意義的人,因為他們都死了?想想吧,獨自停留在這該死的世界,隻因為那個領隊有如此該死的男子氣概。你這該詛咒的男子氣概窒息了一切閃亮、敏感、美麗的東西,扼殺了生命本身,我唾棄你的男子氣概,整個糞堆都該堆在上麵。現在我要往回走了。我不再往前走了。
男孩喊出最後這些話。唾沫從嘴裏飛向詹斯,落在他的鼻子上,瞬間就凍住了。詹斯不會動搖,他隻是接受了所有這些話語,這劈頭蓋臉的責備,而後平靜地說:你絕對不能往回走。我當然要這樣。男孩大聲說。他生氣極了,拚命想打郵差。在那裏,除了死亡什麽都沒有。他指向暴風雪中發出低沉聲音的方向,說道,我打算再活得長一點,還有些未完成的事情。再見,放開我,或許魔鬼會帶走你、吞噬你!
詹斯抓住了男孩的手臂:魔鬼遲早會把我帶走,但是如果你往回走,就死定了。
男孩:生與死,對你有什麽影響?
詹斯:你什麽都不做,隻是提問。你是否總是這樣,永遠在問:你認為有什麽答案嗎?
男孩:放開我,不然我會打你。
不行,詹斯說,我們要向北走,走向世界的盡頭,如果你要這麽稱呼那地方。我不打算死。就像你知道的,雖然這不關你的事。我父親老了,離不開我。海拉也離不開我。他們需要我,如果我回不去了,他們都要依靠教區。他們將被安排到陌生人那裏生活,而且不是在一個地方。你不知道海拉是什麽樣。她一丁點想法都沒有。在她麵前,一切都能變得更好,雖然她隻是個可憐的人,如果沒人照顧,她就會弄得自己一身屎尿。在一些地方,像她這樣的人會像狗一樣被拴在農場門前,或是被關在小屋裏,吃的東西都是扔過去的,而且隻有些碎渣。她會很髒,沒有人給她梳頭。現在父親每天早上給她梳頭,那時她會閉上眼睛,你從來沒見過那樣的場麵。詹斯什麽時候來?頭幾個月裏她會一直這樣問,每天問很多次,問得太多了,人們會厭煩她、踢打她。甚至等不到對她發怒,她就會開始哭了。然後她會不再找我,隻是因為她會忘記我,忘記我們的父親,忘記一切,然後她會相信生活就該如此,一直就是如此,被綁在門前,被關進一個小房間,肮髒汙穢,被人毆打。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做你覺得正確的事。我要走到風中,向北走了。如果你想活著,就跟著我,我強烈建議你這樣做。我唯一知道該怎麽做才對的事情,就是在遠離人類的地方從風暴中幸存下來。你要選擇哪條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