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變化多端,其荒唐矛盾,多數言語均無法表達。用言語描述生活,還不如吹口哨,吹出隨意又有趣的音符,更為明智合理。

詹斯先是說出了一切,訴說他心中所珍視的,訴說他的恐懼、他前行的動力,於是男孩所有的憤怒都煙消雲散了。詹斯又說:我們應當正靠近一處海灣,會在那裏發現一間小屋。供我們棲身的屋子?男孩疑惑地問。於是兩人離開巨石的遮蔽,投身到帶著敵意的風、苦寒的飛雪之中,男孩被風吹得走了兩三米才站穩,差點又與詹斯失散。

他們向北進發,踉蹌前行,什麽也看不見,尤其是那個女人,或許那根本不是個女人,而是疲倦、饑渴造成的幻覺。詹斯說得對,人的思想很神秘,甚於深海,你永遠也說不清它能創造出什麽。當然,男孩沒看見死去的女人!死人不會在山間閑**,不論是在夏日驕陽之下,還是在嚴酷寒冬之際。雖然現在應已入春,可是嚴格地說,冰島這裏永遠沒有春天。我們不理解春的愉悅,在這裏,冬天過去了,接著就是勉強開始的夏天,中間沒有過渡。死人哪裏也不會去,他們隻是靜靜地躺在地下,肉體腐爛,屍骨化作塵土,隨著時間推移變成肥料,蔬菜受益於此,同時吸收陽光和雨露,鮮活地生長。所以說,萬物皆有目的,或者說,我們要不時這樣提醒自己。

兩人腳下的地麵開始向下傾斜。北極海的咆哮變成了近處的尖聲呼喊。該死的。男孩大叫道。但詹斯仍朝著那聲音前進,隻聽它越來越響。男孩心想,這聲音必出自有罪者的靈魂,誰知道呢,也許大多數死者消失在海裏,上千年來,他們一直在此發出這樣的呼號,以期求得安慰或遺忘。他們感到一股潮氣自冰冷的海水中傳來,一陣寒意將詹斯包裹,仿佛寒冷與恐懼霎時侵入骨髓。他停下腳步,太突然了,男孩撞到了他身上。一時間,兩人站在坡上,對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心中沒數,隻感受到那雷鳴般的咆哮帶來的恐懼。之後,詹斯繼續前行,不久他們便望見了形似房屋的輪廓。

農舍!男孩叫道,一手抓住渾身結冰的郵差。農舍,該死的。他聲音嘶啞地說,接著不禁大笑,同時伸開了手。這農舍當然埋在雪裏,卻不似之前那座農舍,那座農舍裏的農場主害怕詞語,而女人渴望讀書,家裏的小女兒咳得非常厲害,命懸一線。她現在感覺怎麽樣了呢?不知道他們是否在那張紙上塗滿了詩句、圖畫和詞語,然後每天把紙拿出來,從頭到尾看上好幾遍?他們中又會不會有哪個人把這張紙帶在身邊,很長時間以後,乃至數十年之後,又拿出來細看呢?或許那時眾人皆已逝去,唯有那人捧起紙,以殘年之眼細看,為它流淚,因它歡笑,思念它或記住它。

農舍自積雪中聳起,飽經風霜,半遮半掩,罕見地沒被積雪覆沒。風勢很猛,但再大的飛雪也無法將屋子完全埋住。可這破門在哪兒?!男孩吼道。他們找來找去,沒看到哪處像門,難以進入農舍。我不知道!詹斯喊著回應男孩。這時他們聽見狗不停地叫,接著又從農舍裏傳來尖銳的嗓音:喂,是誰在外頭?他們朝著人聲和狗吠走去,詹斯高聲回應著,裏麵又傳出了聲音,更響、更近了些,但沒有那麽尖細了。你們是活人還是死人——閉嘴,內勒曼!狗不再叫了,詹斯大聲應答,半路被積雪困住了,雪又軟又滑,撐不住了,靠近屋子太難了。該死的,再找不到你這鬼門,我們就要死了。

一名男子在門口等他們,他留著胡子,蓬亂的頭發已顯稀疏。詹斯和男孩走近時,他向過道裏退去。兩人幾乎是跌進了屋子。狗又開始叫。閉嘴!那人猛然怒道。狗噤了聲,之後低聲吠叫起來。他身軀龐大,套著一件深色外套。你們是?那人一邊問,一邊打量著兩人。這走廊又窄又昏暗,他們掙紮著站穩腳,突然從暴風雪裏逃出來,讓他們有些頭暈目眩,身上又滿是霜雪,幾乎不成人形。詹斯抖抖身體,喘著氣,嘴裏迸出幾個字:詹斯……郵差,我是……郵差。

男孩跌靠在土牆上,累得眼冒金星。我從沒想過會有郵差來訪。那人說。我是比亞德尼,內斯的農場主。他補充道。接著他抓了抓狗的鼻子,溫和卻又有力,狗隨之停止咆哮,退到了走廊裏麵。

比亞德尼帶他們來到起居室,一家人都等著他們,眼中滿是好奇。屋子中間放著一個小火爐。比亞德尼說:你們得把這身衣服脫掉。男孩開始往下脫凍得硬邦邦的外衣,他毫無力氣。詹斯躊躇了一會兒,或許是希望有人來幫忙,幫人脫衣服是女人的工作,這是人之常情。男人從田裏或海上回到家,滿身疲憊,又濕又冷,一屁股坐在鋪上,隻需要休息,女人則過來為他們脫下衣服,照料他們,待男人睡覺時烘幹衣服。女人睡得晚,起得卻比所有人都早,時刻準備著幹活——在男人仍然酣睡之時,在男人閱讀、學習書寫時,在男人接受教育並占了上風時。權力總會產生不公,雖然生活美好,人類卻不完美。不脫下衣服,你會生病的。比亞德尼勸道,他嗓音低沉有力,猶如屋外咆哮的暴風雪中傳來的聲音。他們身上穿著土布衣服,站在爐邊瑟瑟發抖,此時終於能好好看看四周的樣子了。大狗立在暗處角落打量他們,已不見了先前的凶悍。男孩望過去,它還輕輕搖了搖尾巴。四個孩子盯著來客看。兩個男孩,兩個女孩,最小的不超過兩歲,最大的是個女孩,十一二歲的樣子,飛快地跑進廚房去了。一名男子坐著,他身材魁梧,似牛般壯實,嘴唇豐厚,方臉盤,長著一雙小眼睛,而那最小的孩子就坐在他腿上。他放下孩子,直直地站起來,頭幾乎碰到天花板。他往來客這邊走,隻邁了兩步就過來了,然後伸出寬大的手掌:哈加提,這兒的農場雇工。他和詹斯握手,兩人身材高,塊頭大,起居室都不夠站了。火爐沒產生多少熱度,但也有點暖意,有時又熊熊燃燒,在忍得住的冷與無法忍受的冷之間劃出了界限。兩個到訪者搓著手,靠近溫暖之源,想先把體內最深的寒冷驅散,再從包裏拿其他衣服出來,衣服又冷又濕也總比沒有強。最小的孩子離陌生人遠遠的,順著泥地爬,迅速爬到了大狗那邊,抱著它站了起來。那狗站定,調整到合適的姿勢,舔了舔孩子的臉,隨即把身體蜷了起來。比亞德尼說:稍後你們就能享用海鳥和咖啡了。外麵風聲呼嘯,他必須提高些嗓門,客人才聽得見。隨後,床鋪上的一堆破布挪動了一下,一名老婦人支著肘坐起來。她的頭部皮膚因年邁而皺縮,臉上滿是銀發,像是發了黴。咖啡。她尖聲道。還沒等她躺回到那堆破布堆裏,比亞德尼就大聲對她叫道:聽見了,媽媽,會給您上咖啡的。

這家人端上了海鳥,他們狼吞虎咽,就著淡咖啡灌下去,同時盡量控製自己,多少保留些禮儀。女孩一趟一趟地往外跑,取回雪化成水。他們並排坐著,對著食物半弓下身體,身子凍得直發抖,暴風雪的聲響填補了屋內的沉默,倒讓他們感到欣慰。這一家人的眼睛不曾離開過他們,他們每嚼一下,每喝一口,都被看在眼裏,除了那名老婦。比亞德尼幫女孩把幾勺咖啡喂到老婦嘴裏,結果流到下巴上的和喂到嘴裏的差不多。隨後,她又躺了回去,因為高興嘴裏不知呻吟著什麽,接著又陷入沉默和暮年的迷霧。海鳥肉鹹得連腐臭味都嚐不出來了,他們啃了好一會兒之後,比亞德尼才說:我們這兒已經十五個星期沒人來過了。是十六個星期。哈加提嘟囔道。比亞德尼接著說:是,十五或十六個星期,差一個星期有什麽重要呢?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他又說:不過我們這裏從沒來過郵差。說句實話,我不明白你們倆是怎麽跑到這兒來的,退一步說,你們為什麽來?魔鬼一腳把他們踢過來的。哈加提說完張著嘴大笑起來,牙齦和黃牙一覽無遺。老婦咿咿呀呀地哼叫著,比亞德尼望了望母親,又看看哈加提,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我們困在暴風雪中,詹斯說,彼此走散了。是我走丟了,男孩說,偏離路線很遠,還好他及時找到了我,真及時。那種情況下,我也沒什麽選擇,詹斯說,在暴風雪裏長途跋涉,對路線也不確定,真是很累人的。男孩又說:是啊,然後……但他看見詹斯臉上的表情,立刻閉上了嘴。

比亞德尼:是啊?

孩子們和農場工人盯著他們看,除了那個最小的孩子,他倚著大狗睡著了。男孩同詹斯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又望向兩邊——仿佛第一次意識到,而且也是同時意識到明顯的事實:女主人並不在場。

比亞德尼:然後什麽?

詹斯挺直身體,陡然比男孩高大了兩倍。這孩子認為,深山裏,有位女人接近我們,引導我們來到這裏。男孩固執地說:不是我認為。她救了我。就這麽簡單。然後,她把我們帶了過來。

比亞德尼清了清嗓子。一個女人?長什麽樣子?他問道。男孩答道:要我說嘛,高個子,沒錯,個子很高,眼睛又黑又亮,頭發又黑又長,瘦瘦的,對……還有……他用手撓了撓又髒又油的頭發,一心回憶女人的相貌,絲毫沒有留意到周圍的變化,起居室的氣氛已經無比壓抑了。詹斯的肩膀沉了下去,仿佛人變小了一樣。

哈加提:真見鬼。

年長些的孩子,七八歲的樣子,一頭紅發,好像有些累了,慢慢躺在**。他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而後瘦小孱弱的身軀開始微微顫動。比亞德尼長久地望著孩子,伸出雙手,接著又停住,把手縮了回去,搭在空空的膝蓋上。

一股颶風刮過,農場仿佛也顫抖起來,讓人沒了聲響。風漸漸平息下來,一切也慢慢平息下來,所有的幸福與不幸,痛苦與愉悅都慢慢平息下來。突然傳來了一陣哭泣聲,聲音細微而又壓抑,要仔細些才能聽到,年長一些的女孩悄悄站了起來,走到弟弟身邊,擁住了他顫抖的身體。女孩一句話也沒說,好像隻是無意中把手放在那裏——我們必須讓我們疲累不堪的軀體在某處休息。她甚至沒看這個弟弟,而是偏過頭去看最小的弟弟,看著他和狗狗睡在一起溫暖安心的樣子,但手臂環繞著那顫抖著哭泣的身體,說:弟弟,你不是一個人,我也在這裏,我不會離開你。如果是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或許說話的人會加上一句我愛你。但是在這世界的盡頭,這樣的話人們無法說出口,即使懷抱也不能表達這珍貴的詞語。幾盞油燈燃燒著,發出了柔和的光,卻也在各處留下了陰影,世界仿佛被黑暗撕裂了。比亞德尼眼睛下麵一圈青黑,女孩也是,她正用她沉默的臂膀、溫暖的手掌安慰弟弟;她太瘦了,眼睛似乎占據了大半張臉。家裏的其他人都垂著頭,人們不想說話時就會這樣垂著頭,不管誰先開口,話語都隻會喚起空氣中彌漫的恐懼或痛苦。

比亞德尼將手慢慢握成拳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他先是大聲清了清喉嚨,除了老太太以外,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大狗機敏地抬起頭,豎起耳朵,它身旁最小的孩子也嗯嗯啊啊地低語嗚咽起來,不過大狗用舌頭舔了舔孩子的頭發,孩子就又慢慢睡沉了。

之前你說有個女人,在這種天氣裏,在山上那裏,我覺得很可疑,人到那裏有什麽要做的?這場風暴已經持續十天了,沒有人出去走動,那些去很遠的地方冒險的人和死人沒什麽兩樣……你說,她很高?最後這幾個字,最後這個問題,比亞德尼幾乎是惡狠狠地從嘴裏吐出來的,就好像問這些話讓他很痛苦,好像他害怕問題的答案,而這個家裏所有人,除了最小的和最老的之外,都盯著他們這些外來者。男孩注視著狗和那個孩子,他們互相陪伴,互相溫暖,擁有他們的快樂時光,不管這個世界如何變化。

比亞德尼平靜地說:我的意思是,那是一個女人嗎?

男孩在刻骨的寒冷中微微發抖:是的,她很高。

比亞德尼:黑頭發,頭發多?

男孩:是的。

比亞德尼:你有沒有看到她的臉?不,這很難……

詹斯:在這樣的天氣裏,又是在高處的荒野中,很難看清楚。人們經常看到不存在的東西,那隻是想象、幻景。

男孩迅速說道:我清楚地看見了她,還有她的臉,在她救我的時候。

比亞德尼:救你?

哈加提:怎麽會這樣?

男孩:我當時迷路了,找不到詹斯,疲憊不堪,而她就站在我旁邊。

比亞德尼:你看到她的眼睛了嗎?還有她的鼻子,鼻梁是不是有點彎曲,是駝峰鼻嗎?

男孩:我很清楚地看到了她,但沒怎麽留意她的外表,這事也確實是,很不真實。但她確實是駝峰鼻,對。

比亞德尼近乎漠然地說:那她的眼睛呢?

哈加提簡短地問:眼睛就像鑽進了你的身體?

有那麽一會兒,男孩回想著女人的眼睛,那眼睛帶著死亡的冰冷。他說:是的,眼睛就像穿透了我的身體。

哈加提:該死的魔鬼。

比亞德尼麵色蒼白:這絕對不是合適的詞。

爸爸。小女孩盯著她的父親叫道。爸爸。她又叫了一次,帶著懇求和哀怨。之後就悄無聲息了。比亞德尼站起來,又坐下,試圖對她微笑,而後看著蜷縮著躺在**的兒子和女兒。你們的眼淚會打濕床單的,我的小可憐。他輕輕地說,聲音特別小,仿佛是隔著風暴在聽他講話。然後他讓女孩把薩卡裏亞斯抱上床,放到斯泰諾爾夫旁邊。你和貝塔一起躺下吧,現在最好睡覺吧。他說。之後他又加了一句:我們無能為力。這也許是在解釋,也許是在安慰,無用的安慰。然後女孩站了起來,用她十二歲的手揉著她滄桑的眼睛。這個女孩叫索拉,她把小薩卡裏亞斯從狗身邊抱起來,那隻狗憂愁地輕聲嗚咽。這是內勒曼。比亞德尼指著那條狗說。就像冰島事務部長一樣?詹斯問道。(5)哈加提大笑起來,比亞德尼也憨笑著:能培養出這樣優雅而有權勢的男人也不錯。四個人看著這隻狗,取笑它的名字。但孩子的思想並不能像他們一樣迅速地遠離痛苦,在索拉躺下之後,貝塔爬了起來,用紅紅的眼睛看著父親,問道:是母親把這些人帶回來的,對嗎?比亞德尼向女兒擺出了近乎恐怖的臉色,狗的名字帶來的幽默氣氛消失無形。

去睡覺吧,親愛的,這樣最好了。哈加提平靜溫柔地說。貝塔乖乖地躺到姐姐旁邊,但馬上又爬了起來,問道:你們覺得她還在外麵嗎?我們不應該為她留著門嗎?她一定很冷。她死了,所以她不冷,她隻是死了。索拉邊說邊把貝塔拉回來。貝塔接著問道:但是,如果她之前和這些男人在外麵,現在為什麽不進來和我們在一起呢?索拉轉過身,沒再回答。爸爸。她說。爸爸?她問。我們對此無能為力。比亞德尼說。但也許她沒死!貝塔突然尖叫道,再次爬了起來。她大聲喊著,最小的男孩醒了,開始哭,狗輕輕地哀叫,斯泰諾爾夫的手臂把小男孩圈起來,於是他又睡著了。我很害怕,爸爸。索拉說。沒關係,我在這兒呢。我知道。她回答說。

他們肯定還想再喝點咖啡。哈加提說。回答他的是長久的沉默。狂風在吹,房子在風中晃動。比亞德尼不假思索地叫哈加提趕快再煮壺咖啡來,沒有任何問題,即便比平時的量多兩倍都完全沒有問題。他對此完全沒意見,盡管咖啡快要喝完了,這些人來時,家裏的咖啡就隻剩下十天的量了。當然他差一點就要對哈加提喊一聲,咖啡煮淡一點,但出於麵子還是沒喊出來。男孩實在沒忍住,打了個哈欠,睡意很濃了,卻不得不繼續忍著。比亞德尼清了清嗓子,吐了口痰,起身去看看孩子。孩子們哭著哭著就能更快入睡,身處這個世界總有辦法找到慰藉。哈加提把咖啡拿了過來,步子踉蹌。他們喝著淡淡的咖啡,說著不錯不錯,比亞德尼在座位上輕輕搖晃著,問了問詹斯他的郵差工作怎麽樣,卻似乎並沒有在聽,盡管詹斯說的每件事在這個地方都是重大新聞。他打斷了郵差的話,詹斯也停了下來,好像早有預料。她十天前就死了,比亞德尼說,就是風暴來臨的那天,因此我們哪裏都不能去。把一口棺材運過這邊的荒地需要太多人手了。怎麽會這樣?詹斯平靜地問。她冬天時身體一直不太好。比亞德尼盯著咖啡壺回答道。

哈加提:然後她開始把尿布放在襯衫下麵。

比亞德尼掃了他一眼:別再說你那些廢話。

哈加提:這不是廢話。

比亞德尼:不是這個原因。我說她冬天都過得不好。

什麽尿布?男孩問。

小不點的,哈加提回答說,那些尿布都太潮了,他很冷,小可憐,然後奧斯塔就把他的尿布放在她的襯衫下麵,用體溫烘幹。之後,她身體變得更糟了。

比亞德尼:我已經說過不許你提這個。

哈加提:他們睡著了。而且,我隻是告訴這些男人她有多麽好。她是最純淨的珍珠。他看著詹斯和男孩,說道。

床鋪上那堆破布動了起來,老婦人撐起胳膊肘,“哦哦哦,哦喲喲”地哀叫。比亞德尼低聲責備著,輕輕站起來,不情不願地走到床邊,把母親的毯子拿起來,小便的氣味頓時充滿了整個房間。她繼續“哦哦哦”地哀叫。

衰老實在太殘忍可怕了,哈加提說,願主保佑我遠離衰老!

比亞德尼照顧他哀叫的母親時,疲憊終於壓垮了男孩,世界在他眼前變暗了。現在我能睡覺了。詹斯在他旁邊說,聲音仿佛離得很遠。他們倆睡一張床,一張窄床。該死的,你的個子太大了。男孩抱怨道。你身上的東西就不能扔掉點嗎?這些東西你真的都用得上?男孩抱怨道。閉嘴!詹斯怒道。隨後哈加提熄滅了火爐。她為什麽來找你們?房間中央的比亞德尼問,黑暗中他隻是個模糊的剪影,手裏拿著他們又濕又臭的衣服。比亞德尼躺下時,男孩聞到了他身上的臭味,但因為空間小,男孩沒有其他選擇,隻低頭看著地板。也許是為了救我們,詹斯在男孩身後說,如果你看不見那個人,卻仍然能感覺到他或她的存在,那麽他的聲音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啊,這真是奇怪。我不會把它放在她身邊。哈加提坐在床邊嘀咕。他脫下衣服,大塊頭的白色軀體在黑暗中閃著微光。他赤身**地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盡管在爐子滅了之後,寒冷的空氣侵襲著他們。

比亞德尼:死人不爬山,從來不爬山。

哈加提:我這麽多年經曆了一些事,認識了一些人,他們都見識並經曆過某些事情。那麽所有的那些故事呢?它們都一文不值嗎?

比亞德尼:故事不是現實。

哈加提:哦,那它們到底是什麽?

比亞德尼:我不知道。

哈加提:但是你住在博格時見證過一兩件事。我們聽到外麵有人來時,你也並不是一臉無動於衷。

比亞德尼:這不一樣。再說了,誰會想到這種天氣能有客人呀?你真的看到什麽東西了嗎?是不是隻是太累了,眼花了?

詹斯:那可能隻是什麽東西吧。

男孩:我看到了一個女人,清清楚楚。

比亞德尼:我真不明白。

哈加提:該死,也就上帝能明白吧。

隨後夜幕降臨。

哈加提有一百來千克重,他費力地爬上床,一躺下就打起呼嚕。那些沒什麽想法的人從不會被環境困擾,總能馬上沉入夢鄉,好似受到了祝福一樣。詹斯也睡著了。比亞德尼也一樣,不過他先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嘟囔了幾句,還歎了口氣,但他現在睡著了,三人的呼嚕聲穿插在起居室的冰冷空氣中。老婦在夢中發出幾聲低低的嗚咽,男孩緊貼著床架蜷縮著,感受著詹斯每次吸氣時對他的推擠。他想,我一定睡不著了。他躺在那裏,處於絕望的邊緣,渴望睡眠,渴望休息,渴望逃離。我一定睡不著了。他喃喃道,但還是睡著了。接著他醒了,似乎聽到了一個聲音,房間仍然被陰影吞噬,每個人都還睡著。男孩慢吞吞地想,應該隻是天氣原因,但他突然又聽到了那個聲音。似乎從走廊傳來。是狗嗎?他張開眼,但是發現內勒曼還在原處,於是立刻合上了眼。他腦中喊著該死,心裏十分害怕,相信此時沿著走廊走來的就是她,睜著她那死氣沉沉的眼睛。他豎著耳朵,卻沒再聽到什麽,於是把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兒,卻捕捉到小薩卡裏亞斯的側影,這孩子已經坐起身來,謹慎地環顧四周,好像在判斷這世界究竟是好是壞。狗發出溫和的哀鳴,薩卡裏亞斯下了床,飛快地爬過去,狗站起來,圍著孩子蜷起身,舔了舔自己的毛發,然後他們兩個都睡著了——一個小男孩,一隻大狗,所以這世界或許還存在慈悲吧。風暴還沒有平息嗎?它沒再那樣狂吹房子了吧。男孩微笑起來,抵著床架。他之前還想著,天氣永遠都不會轉晴了,隻要世界還是這副模樣,他和詹斯就隻能這樣被驅趕著,在黑暗中,在風暴中,從一個農莊趕往下一個農莊,永不停歇。他想,也許春天已經來了。他感覺到睡意再次漸漸湧來,還帶著滿滿的一袋美夢。他聽到比亞德尼發出一聲模糊、近似壓抑的聲音,於是又把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兒。他看到農場主扭動著身體,男孩心想,他一定在做噩夢,然後就匆匆合上了眼,怕把睡意再嚇跑。

除了老婦外,起居室中就隻剩男孩和詹斯了。男孩突然醒來,猛地站起,但是因為剛醒,頭腦還是昏昏沉沉的。詹斯**著胸部,站在火爐旁取暖。風暴已經停了。大個子說。的確,屋頂不再有風吹過,就連羊皮紙窗戶上的積雪也被清除掉了,日光緩緩照進來,一片平和,但是北極海的咆哮聲清晰地傳來,幾乎壓過了外麵孩子的聲音。那好吧。男孩說,接著開始找起衣服。詹斯也找了起來。兩個半裸的男人找著衣服,最後發現衣服在廚房的石爐上。年長的女孩索拉正坐在那裏看著他們。男孩皮膚白皙,體形消瘦,詹斯汗毛濃密,身體結實。他們的衣服差不多幹了,女孩熬了一種草粥,但他們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她就跑掉了,好像害怕他們兩個。男孩對詹斯說:都怪你,長得太醜了。他們在客廳喝粥,喝完就靜靜坐著,聽外麵生活的聲音,平靜的聲音。詹斯說:媽的,我真想喝咖啡。老婦笑出聲來。她坐在一邊,臉正對著他們,因此兩人可以清楚地看到時間在一個人身上留下的痕跡。她的嘴張得大大的,裏麵沒有一顆牙,黑洞洞的。她在笑。男孩驚訝地輕聲說。不,她在哭。詹斯說。的確,她哭了,消瘦的身軀如同屍體一般,幾乎無聲地顫抖著,但是沒有眼淚流出,淚水都已經幹了。現在又來了,媽媽——他們甚至沒注意到比亞德尼邊說邊走了進來,哭是沒用的。但是老婦沒停下來,或許正是因為這沒什麽用吧。你會有咖啡的。比亞德尼大聲說著便抽身去煮咖啡,留下他們繼續在那兒喝粥。

咖啡是她唯一的慰藉。比亞德尼回來後說。兩人沒有挪動身體,隻是低著頭,一直聽著這單一而又痛苦的聲音,兩人已經麻木。那甚至是唯一能讓她活著的東西。農場主補充道,他的雙手沒什麽動作,垂在兩側。雖然有時我也不太確定你們會不會稱之為生活。可以理解這樣的生活嗎?處於最美年華的女人死了,而這具屍體活著。或許,隻是咖啡在維持著她體內的生命氣息,而這一點馬上就會得到證實了;這裏的咖啡最多還能撐四五天。當然,現在還足夠。他迅速補充道,然後跑到廚房去拿那黑色的飲品。我們要喝完他們所有的咖啡嗎?男孩輕聲問。也沒別的選擇了。詹斯答道。再說,這兒也沒剩多少食物了。男孩說道,看詹斯沒作答,他又補充道:你看到他們的眼袋了嗎?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嗎!詹斯歎了口氣。沒錯,男孩說,他們在挨餓。我聽說過北部地區的情況,春天來時,剩下的東西已經沒多少了,隻有鹹海鳥;人們得了壞血病,臥床不起,正當年的人,有些甚至還得被送往別的農莊、地區,才能再站起來。給他們吃幾天正常的食物,他們就能自己回家了。這一定是世界盡頭。男孩喊道,接著比亞德尼端著咖啡走進來。

為了更好地享受咖啡,他們一時間都避免交談。比亞德尼輕輕歎了口氣。他上次允許自己煮這樣濃的咖啡已經是很久以前了,事隔好幾個星期,那味道無可比擬。美味入口即能感受到,快樂緊隨而至,他隻需吧唧吧唧嘴,就能感受到咖啡的芳香。

你覺得我們活在世界盡頭嗎?比亞德尼問道,大家皆知他的問題指向誰,但他的目光卻沒固定在那個人身上。男孩感覺自己的臉越來越燙。我聽到你說的了。比亞德尼直截了當地說道,而男孩閉口不言。老婦發出非常非常輕柔的笑聲,它似乎來自遙遠的地方,沉落到一片童真之地、一片綠色的生命家園,這裏每個人都好好活著,也沒有理由再去哭泣。哪怕是最迷茫痛苦的人也有美好的夢。

男孩:是的,這沒錯啊……這裏離一切都有點兒遠,翻過幾座山,再過一個小海灣,就是北極海了。

比亞德尼:北極海沒什麽問題啊。

男孩:但是當你站在山上,聽到大海的喧囂,就會想到世界的盡頭,想到一切終結、荒野初現的地方。條條大路都遠離這裏。

比亞德尼:沒有路通向這裏?

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帶些歉意:這麽說也許不對。

比亞德尼:沒關係。但是在這裏也很好啊,海上有很多魚,崖上有很多鳥,我們還有五十頭羊,這裏很安靜,沒人可以擺布你。住在這裏的人是自由的。這一點很重要。世界盡頭?那是什麽?對你來說是世界盡頭,對我來說卻是家。

男孩:就你們兩人出海嗎?

比亞德尼:再來一個人就礙事了。哈加提不僅抵得上兩個人,甚至完全能當三個人用。但是之前都隻有我出海。不需要去很遠的地方。

詹斯:沒有奶牛嗎?

比亞德尼:沒有。很久之前,我們有一頭,但是她在這裏感覺很無趣,結果就不產奶了。母牛是社會性動物。有時她一站一整天,衝著山脈哞哞叫。我想宰了這畜生,但因為孩子求饒,就饒了她。我把她帶到斯托魯維客,賣掉了。在那兒她有許多同伴。

男孩:你饒過了奶牛,真是善良,我是說,為了你的孩子。

比亞德尼聳聳肩:殺了她,我可能會得到更多。

男孩:你沒想過再養一頭嗎,或養兩頭?

比亞德尼:誰能養得起兩頭奶牛?我去哪兒給這些畜生找幹草?羊奶又是必備的。如果春天再晚點到,我們能吃的肯定就不多了,但是沒人會挨餓,兩周不到,就是餐桌少點花樣,三周下來,也沒人會餓死。

但是,男孩難以自控地喊道:你這裏幾乎不會有什麽客人!

比亞德尼:是的,是的,上次是在十月,現在有了你們兩個。

詹斯:客人不多,真是太好了。

外麵,狗吠了幾聲,一個孩子在大笑,比亞德尼轉過身去,好幾秒鍾都不知道怎麽放自己的胳膊才對,而時間在不斷流逝。他說:隻有等五月份有船在此停靠時,才能見到人。他們從這兒買雞蛋和水,船上也有外國人,我們能從他們手中換來種種有用的東西,孩子們會得到巧克力,還有奧斯塔……是的。他停下來,盯著空氣,然後給詹斯遞去煙草。很棒。詹斯說。是的,很棒。比亞德尼說。但是……男孩插嘴說。詹斯輕聲咒罵,而男孩說:十個月裏什麽消息都不知道,有時候日子一定過得很艱難,根本不知道到底有什麽事件正在發生!

比亞德尼:為什麽我們要知道有什麽事件正在發生呢?再說了,誰身上的事呢?遠方的消息怎麽能幫助人們呢?

狗又開始吠起來。內勒曼這個小雜種。比亞德尼罵道。兩人好奇地盯著他,他補充道:這也沒什麽關係。你看起來也一個頂兩個啊,就像哈加提。比亞德尼對詹斯說道。詹斯聳聳肩。

比亞德尼:我也總是很頂用。我們三個應該頂六個人,隻少不多,應該夠了。

詹斯:夠了?夠做什麽?

比亞德尼:夠把奧斯塔帶到斯雷圖埃利。

就是說她在這裏?男孩問道,本能地四處看看,好像期待她出現一樣。

比亞德尼:我本來想再等等的,等晚些時候,在春天,用船把她運過去。必須有好天氣才行,坐船去斯雷圖埃利也挺遠。但是現在我不能再等了。

為什麽不能呢?男孩問道。他就是管不住自己,他本不想提問,可沒等他反應過來,問題便脫口而出。然而,比亞德尼似乎很喜歡這個問題。我昨晚做了噩夢,他匆匆說道,似乎要把令他不適的東西盡快說出來,夢到了奧斯塔,她來找我。忽視某些夢是不明智的。夢到死者不好,即使是奧斯塔……她是個很好的妻子,沒有她,在這兒活著很艱難。失去了老婆,男人的命也就剩一半了,隻有半條命的男人能做什麽呢?當時讓她回到這裏時,她並不是很開心,但也接受了。久而久之,我們有了這些孩子,還有個夭折了。孩子們都很想她。她總是不停地忙來忙去。

外麵傳來哈加提的聲音。他粗重的嗓音透過孩子的嬉笑聲和狗的吠叫聲傳了進來。聽起來他正和孩子們一起,玩得很開心。世界的盡頭是什麽呢?男孩想。

她在黑夜裏向你走來。詹斯冷靜地說,他知道何時該開口說話,何時該保持緘默,以及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是的。比亞德尼說。她想被安葬到墓地,這就是她來找你的原因。

詹斯:你有雪橇嗎?

比亞德尼:隻有個雪橇架,幾年前我用它把我父親送了回來。他端詳了男孩好長一段時間。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閃爍著堅定的光,頭發是深色的,胡子已開始發灰。這段時間裏,我想叫你留在這兒,幫忙照看羊群和我母親,孩子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索拉也會幫忙看著他們。不會超過三四天,這得看天氣。我會付給你報酬。那男孩避開了他的凝視,眼睛盯著地板,心裏想:什麽報酬?我可以在我斯雷圖埃利的商店賬戶上給你留些東西。比亞德尼說。他似乎讀出了男孩的心思。

在這裏休息休息該多好。

不用再那麽艱難地前行。天氣惡劣,還有那該死的山,一想到要再次出發,男孩就幾乎筋疲力盡了,更別說拖著一具屍體趕路。照顧五十隻羊不成問題,還有那個叫索拉的小女孩幫忙照顧兄弟姐妹,男孩隻需要讓他們開心,幫他們解脫。但是那個老婦人可怎麽辦?當然,他能幫她換睡衣和衣服,雖然她身上有股味道,但他之前也聞過這樣的味道,倒也不至於把人臭死吧。不過他還擔心一件事:她的手指,彎得像爪子一樣。

比亞德尼說:照管我的老母親並不難,還有些可以給你讀的材料。

男孩驚訝地問:讀的材料?

比亞德尼略帶歉意地說:幾本雜誌,《史基尼爾》《伊登》。我猜那些郵件袋裏可能還有一些。那兒有《哥本哈根冰島社會新公報》,是我父親的。我猜你應該喜歡看書,就讓這些雜誌跟你一起在這裏待幾天吧。我們還有讚美詩,不過我猜你們這些小家夥肯定不會感興趣。噢,還有些詩歌,也有《尼亞爾斯薩迦》《格雷提爾薩迦》。都是我父親的。他想過與後者一同下葬,但我當然沒滿足他的願望。因為我真的不信人到了陰間還能看書。書是用來看的,否則就沒用了,而沒用就不好了。

男孩問:他看過很多書嗎?

比亞德尼回答: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書,即使上了年紀。有段時間他有三十多本書,還抄了一大堆手稿,為此花了好長時間,甚至不休息,這很費燈油,我母親總是要加燈油。而房子燒了之後,這些東西都沒了。他們就搬到了這裏。

男孩問:書都被燒了?

比亞德尼說:是的,還有農具、狗、衣服,都燒光了,父親撲到了火裏,倒不是為了那條可憐的狗,雖然那狗很好。他是為了他的書,可最後也就隻救回來這兩本薩迦。(6)

男孩說:如果《尼亞爾斯薩迦》也燒了可能一樣合適。

比亞德尼:那場濃煙之後,他就再也沒恢複過來,幾年後就死去了。是那些可惡的書殺了他,母親總是這樣說。

男孩問:你讀書嗎?

比亞德尼:這不是個好習慣。

男孩:但你還是讀了。

比亞德尼:我們要走了。這樣的平靜不會持續多久,下一場暴風雪很快就來了。

現在可是春天,該死的。男孩這樣說時幾乎帶著控訴的語氣。

詹斯:她在哪兒?

比亞德尼:外麵的熏臘室。

外麵的熏臘室?男孩大聲說道,詹斯看著他,臉上寫滿了讓他閉嘴的表情。

比亞德尼:我也不願意把她留在外麵。而且雪有可能會把她埋掉。但這是唯一的方法。

詹斯:那麽,我們走吧。我們要在暴風雪到來之前爬上山。我要帶上哈加提和男孩。

比亞德尼搖了搖頭:他不行,這是成年男人的事。

詹斯:他沒有看起來那麽可憐。他是個堅強的小家夥,可以經受住考驗。隻是話太多。但是你的家在這裏,孩子們已經沒有媽媽了。

比亞德尼坐了下來,別人都站起來了,他還坐著。坐在那裏,看起來一下老了十歲。男孩臉上的疲憊突然一掃而光,他準備好挑戰大山了。盡管有十座山,而且夠險峻。

天空漸白,透出光亮,四月的太陽在雲層背後燃燒,顯露出天空的痕跡。北極海向外延伸,看不到盡頭,仿佛永恒本身,它深沉地呼吸著,海浪拍打撞擊著下麵的懸崖。詹斯避免往下看,但男孩發現了峭壁邊上的絞盤,這意味著人們要在這裏將船放下去,如果海浪太大,有危險,就用它把船拉起來。該死的苦活,他一邊想一邊四處張望有沒有船,可是除了雪什麽也沒看到。詹斯整理了郵件袋,一共有十五個,每個十千克重的樣子。那些是給比亞德尼的雜誌:《史基尼爾》《伊登》。那隻狗跑來跑去,然後在比亞德尼旁邊停了下來,熱情地看著他,伸著舌頭晃來晃去。是的是的。他友好地說,那隻狗在雪裏蹲坐下來,看上去就像在等待被授予勳章。孩子和哈加提離得很遠,他們在堆雪人,一家人個個都充滿活力。哈加提向前滾雪球,越滾越大,另一隻手臂抱著最小的男孩,像抱了個麻袋。

孩子們不敢走近這些來客,隻是遠遠地看著他們。斯泰諾爾夫啃著他的羊毛手套,哈加提抱著薩卡裏亞斯,之後把他交給索拉,說:我們要走了。你們全都進屋去。比亞德尼對小女孩說。但是爸爸,外麵簡直太美太棒了!斯泰諾爾夫說。是嗎?比亞德尼說著環顧四周,仿佛才意識到這點。我想和哈加提一起去外麵玩。貝塔說,她的眼睛就沒離開過詹斯和小男孩。到訪的人隻停留了很短的時間,很少會再回來,她不太可能再有機會看到這些人了。比亞德尼語氣嚴厲,甚至是斥責地說:他們要把你媽媽帶走。貝塔收回了目光,看著爸爸,問道:帶到哪兒去?去墓地,一定是。她妹妹說。不!她不能去,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她說。我的寶貝,媽媽已經走了。比亞德尼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地說。我想見媽媽。斯泰諾爾夫把手套從嘴裏拿了下來說。接著,最小的那個開始大哭,也許是因為天氣太冷,也許不是。進去。比亞德尼嚴厲地說。小女孩和哭泣的小男孩往回走,其他人不情願地跟在後麵。他們走向熏臘房時,比亞德尼對哈加提說:注意少喝點酒。哈加提說:我猜你會監視我。他們肩並肩走著,大個子工人旁邊的比亞德尼看起來衰老又虛弱。

比亞德尼:我留下來。

哈加提:你說什麽?

比亞德尼:就這樣吧,我留下來陪孩子們。他們已經很難受了。

哈加提:該死。

這小屋子幾乎快被埋在雪下麵了,但很顯然,他們經常出來鏟雪,當天早晨剛剛鏟過雪。比亞德尼打開門,他們都聞到了煙的味道。他走進去,拉出一個簡易的雪橇,棺材就在雪橇上麵,是沒處理過的浮木製成的,工藝並不漂亮,但死亡不也一樣?

我會陪你們上山,你們需要幫忙。比亞德尼說。男孩抬起頭。山環繞著海灣,呈半圓形。有些地方,陡峭的岩壁和漆黑的懸崖直直俯視著大海。他們帶著雪橇出發了,在雪麵上輕快地滑動。你不告訴孩子們嗎?哈加提說。我跟他們說過了。我的意思是,你要告訴他們,你不是一路跟著我們去。比亞德尼停了下來,往下看著農場,孩子們並沒有進屋,而是站在門外麵,還有狗,都看著他們。你去吧,比亞德尼說,那樣你就可以跟他們說再見了。你出來之前,我其實跟他們說過再見了,說我要跟客人一起出一趟門,但是再說一次也可以。這個大個子男人邁著極快的步子跑了。向上抬。農場主說,他和詹斯來拉雪橇,男孩抬高雪橇的後部,他兩次回頭望去,看到哈加提將貝塔高高舉起,大腦袋蹭著小女孩的肚子。

哈加提很快趕上了他們,把棺材一點點弄上斜坡並不容易,至少要四個人才能把屍體拖走。男孩出了一身汗,斜坡陡的時候還不得不跪下來才能推得動。他們極其緩慢地前行,徑直穿過最易走的斜坡,雖然並不總是那麽容易。男孩不得不跪下來時,褲子會擦在棺材上,他深深呼氣,溫暖的呼吸順著縫隙透了進去。他們停下來休息時,比亞德尼說:隻有不到三百米了,我們已經走了快一半。農場在底下變成了小小的斑點,孩子們不見了,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男孩很難過地想。爬到高處看風景,原來並不總是那麽令人開心。

他們看到了海,無邊無際的大海。爬得越高,人就會變得越渺小,海就顯得更加遼闊。

比亞德尼在坡頂跟他們道別,眼前是起伏不平、高高的荒地。假如天氣穩定,隻要一天一夜,他們就可以到達。比亞德尼將視線避開地平線的方向,那裏天色正在暗下來。我會少喝酒的。哈加提說。比亞德尼看著棺材,其他人把身子轉了過去,突然全神貫注地環顧四周。哈加提,你付住宿的錢還有拉雪橇的錢。比亞德尼說,他看向西邊,視線越過荒地和山野。他清了清喉嚨,補充道:上帝與你同在。然後他跟每個人都握了手,開始下山。他們朝相反的方向走,向西走,但在某種神秘的角度來看卻是正北。似乎是這裏唯一的方向了。男孩來推,另兩人拉,他們走得很順利,應該說非常順利。兩個小時後,開始下雪了。起初隻是小雪,之後整個世界當然漸漸暗了下來。風一邊刮,哈加提一邊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