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風雪之外的某處,太陽正冉冉升起。在某個地方,人們在清晨迎著東方天空的朝霞醒來;在某個地方,天空寧靜,氣候平和。在有些地方,人們可以毫不費力地呼吸,男人可以走出門,對著牆壁打哈欠,可以放輕鬆,不需要冒著生命危險,也不必擔心被風吹倒。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美麗而奇特的東西。但這三個人既看不見天空,也幾乎看不到地麵,而且在不得不撒尿時極其需要膽量,要將敏感的器官在冰霜中露出來,而且要長時間佇立不動,簡直就是無法克服的困難。但是隨著清晨的到來,上天顯示了憐憫——他們突然瞥見了周圍的山坡、穀地;九點鍾左右,風暴已經平息了很多,中等體型的人可以很容易地站穩了。還不能說已經可以看清各種景物,隻能說是瞥見個大概。但對哈加提來說,這就足夠了,他又找到了方位,又可以說:是的,我們在這裏。於是一切變得簡單多了,世界不再充滿敵意了。哈加提說,再向北一點,那就是他們去的方向,再往北一點,如果他們沒有厭倦和疲憊、饑餓和口渴,而且不用管那個散發出煙熏羊肉味和聖誕精神的女人,那就一切都好,就有可能唱唱歌,想想美好的事情。但是出於某種原因,棺材變得越來越重,他們每走一步,死亡都變得越來越重,它說到哪裏,這三個活人都會全心跟隨。男孩一麵推著棺材,一麵想,這兩個人抵得上五個人。他不時能看到一縷縷煙,但是在此處遼闊的天空之下,顯得很輕淡。

他們不敢在雪洞裏繼續待下去,那股氣味讓他們發瘋,而且忍不住想睡覺,可是把棺材拖出來後,外麵極冷,就連詹斯也在寒風中凍得直發抖。頭一個小時裏,天完全是黑的,他們踉踉蹌蹌,不知道在往什麽地方走,也走不到什麽地方。他們隻是集中注意力,一心注意不被風吹走,保持站立姿勢,不失去棺材和夥伴,但是現在風的憤怒稍稍緩和,天空露出了片刻,這時哈加提可以說那些吉利話了——是的,我們在這裏。他們繼續前進,四個人,三個活人,一個死人,這不是個很不錯的結果嗎?中午到了嗎?是正午嗎?抑或隻是另一個夜晚的降臨?他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哈加提的話給他們帶來的快樂消失了。他們在前麵拉,在後麵推,一再陷到雪裏,氣喘籲籲。哈加提和詹斯唇邊的胡須都結了冰,男孩除了眼睛以外,完全失去了感覺。山坡再次消失了,飄揚的雪再次把世界變得黑暗,風吹起來,幾乎直接吹向他們,傍晚將至。男孩閉上眼睛,疲勞讓他眼前發黑。腦海裏的那個女人說:幸福不能持久,但是痛苦可以長久,它對你更忠實,不會拋棄你;愛情躊躇,仇恨執著。不對。男孩反駁說。什麽不對?愛是……你知道什麽是愛情?她打斷他,問道,你愛過什麽?什麽時候愛的?你愛過的那些年月都在哪裏?你愛過誰?男孩想說母親、父親、莉莉亞、巴爾特,但他沒有說,因為他們都死了。忘掉腦海中的那個奧斯塔吧,什麽都瞞不過她,她的笑聲是冰冷的。當然你隻愛死人。你以為你憑什麽可以跟我說話?所有最好的都在我這一邊。不要抗拒,難道說生命能為你提供死亡所擁有的嗎?真相會燒疼你嗎?她問道。為了擺脫腦海中的她,他睜大眼睛,與此同時,那似乎已經變得遙遠的風暴又全力壓了過來。現在我隨時都可以和你說話。她說。而這很可能是真的。男孩此刻睜著眼睛,卻仍能聽到她說話。他隱約瞥見了棺材前麵的哈加提和詹斯。她說:他們會很樂意擺脫你,你對他們來說是個負擔,你很弱,他們很強,詹斯早就厭倦了你。男孩努力回想著萊恩海澤,本能地尋求血液的溫暖,死亡的反麵——情欲、恩愛。想到她往他嘴裏塞的糖果,上麵還有她的唾沫在閃光,想到她在旅店緊緊貼住他時那片刻的溫暖,她的肩膀像月亮一樣白,嘴唇柔軟濕潤,她的嘴唇……你稱之為愛嗎?他腦海中的聲音問。是的,這是愛情,當然是愛情,你哪裏知道,你是死的。可是你為什麽還想著那個浴缸裏的女人?我沒想她。她**上的水滴,你當然在想,她比你年紀大很多。你喜歡老女人嗎?我是老女人,你可以要我。你很殘忍。胡說,我隻是死了,就像那些你最愛、最思念、最牽掛的人一樣。現在你有機會來找他們了,你隻需先和我在一起片刻,和我一起躺下。你不想擺脫這場風暴嗎?你不厭煩嗎,總是這麽冷,這麽累,這麽餓,這麽渴?你至少還要忍二十四個小時,這時間漫長得叫人難以忍受。難道你不覺得煩嗎,總是過這樣憂鬱的生活,每天早晨醒來,總是有些遺憾需要承受?你屬於死人,不屬於活人,你的家與我們同在,不要背叛你所愛的人,躺下吧,閉上你的眼睛,我會躺在你身邊,和你一起,躺在一起,當你再次睜開眼睛時,一切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