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為何會往後看。哈加提告訴男孩。此時,他們正跪在棺材的遮蔽下,身材魁梧的兩人剛把男孩從雪裏拖出來。男孩照著奧斯塔說的做了,躺了下來,正要進入絨毛般柔軟的美麗世界,可是他們兩個突然猛地拉起他,嘴裏喊著話,大聲叫著,教他與柔軟和美好決裂,回到這要命的生活中,回到這可恨的天氣裏。男孩用了最大力氣去打他們,可惜沒打中。這兩個高大男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製住了他,真是尷尬,他漸漸恢複了意識。不,我也不知為何會往後看,哈加提說,向前看已經夠艱難的了,何況要扭過頭,這塊該死的冰牢牢地凍在我衣服上,要回頭看後麵的情況,整個身體都得轉過去。也許你身邊有位守護天使,因為我環顧四周時,你已經不知所終了,我們隻是拖著棺材,哪裏都看不見你了。再走幾步,再遠些,我們可能就找不到你了。在這個地方,一切跌到地麵的東西都會不見蹤影,先失去,後消失,最終消亡。
詹斯把手伸到皮大衣下麵,掏出一個鼻煙角,用哈加提的話說,那是天堂的榮耀。臭小子,你一直藏著這東西?!是啊,關鍵時候用。詹斯答道。他來了一撮,哈加提也一樣,用兩個鼻孔一起吸,兩人樂得長籲出聲,他們讓男孩也吸一吸,態度堅定,男孩躲也躲不過。你以前沒吸過鼻煙嗎?哈加提問道。男孩擺弄鼻煙角的手法如此笨拙,而且反複打了兩三分鍾噴嚏,著實令他一驚。要讓你清醒,這東西再合適不過了。詹斯換下鼻煙角之前說道。你不愧是上帝造出來的。哈加提一邊說,一邊吸得興奮起來,拍了拍郵差的後背。他們說話必須大點聲,因為這遮風處太簡陋了,四麵都是肆虐的風,不過他們蜷在那兒,恰好被棺材遮住,還能休息休息,避避風,這透明的巨獸。
詹斯:你說還有多遠?
哈加提:我要是知道才見鬼了。管他兩個小時還是二十個小時,最重要的是活下來,把煙吸到血管裏,這樣一切皆有可能。你還剩多少煙?
詹斯:夠每人再來一撮。
男孩:還要吸一撮那鬼玩意兒,我寧可去死。
哈加提:我就欣賞這樣,男人就該這樣說話——這樣我們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過,我們還要在這裏坐一會兒,借奧斯塔的棺材擋擋風。
男孩:去他的棺材,不可靠。
哈加提:與奧斯塔有關的東西,沒有不可靠的。我漸漸懂了,在這被上帝遺棄的荒涼大地上,沒有妻子真活不下去,而且還得要奧斯塔這樣的,不然你隻能寂寞一人,寂寞的人會枯萎。
詹斯:枯萎?
哈加提:就是枯萎,然後像塵土一樣被風吹散。不過,這又算哪門子活著呢?
詹斯:我看是悲慘地活著吧。
男孩望著他們——兩個魁梧的巨人,剛才是他們救了自己。死神的懷抱像絨毛般柔軟,趁這擁抱尚未變得冷酷無情,變成天寒地凍,他們把他拉了回來。他們的模樣已經認不出了,渾身雪白,覆滿霜雪;渾身上下,隻有眼睛透露出他們還是活人,隻要人不死,眼睛就不會凍住。三人蜷縮著身體,縮小體積,以便更好地利用棺材蓋。他們靠近彼此,幾乎圍坐成半圓,向下看著雙腿間,看著白雪。蜷縮在此,感受到另一個人的存在,在死亡的遮蔽下感受生命的存在,太美妙了。詹斯。男孩喚道。僅僅是呼喚了一聲這個名字,它的主人不情願地答道:在。他的確回應了;換言之,在這場旅途中,他們彼此變得親密無間。你不寂寞,不,我的意思是,你有個女人。男孩說。她叫什麽?哈加提問。詹斯一言不發。他們被狂風吹得左右搖晃,半睡半醒。在哈加提和男孩幾乎忘記了那個問題時,詹斯才開口:塞爾瓦。這樣說時,他看著茫茫白雪,同大家一樣盯著那邊。他們並未抬頭看。塞爾瓦。哈加提重複了一遍,才意識到這是剛才那個問題的回答。這……那你們有沒有住在一起?沒有,還沒親密到那份上。那你自己住?是,不,我和我的父親和妹妹同住。她名叫海拉。男孩接道,但不確定是否合適。詹斯卻點了點頭。
哈加提:那你為什麽不和塞爾瓦一起住?
她對我的想法了如指掌,什麽都清楚。詹斯回答道。
哈加提:是,這倒很棘手。
詹斯:她結過婚。
哈加提:結過,這個詞用在這兒很妙,有希望。
詹斯:她殺了她丈夫。
哈加提:媽的。
詹斯:是在屋子裏燒死的。
哈加提:啊,這就……更不好了。
詹斯:是。
哈加提:但那男人可能是自作自受,他是不是個粗暴的家夥?
詹斯:那渾蛋玩意兒在家就是禽獸,打她,罵她,特別是爛醉的時候,連孩子都怕他。
哈加提:酒乃魔鬼所創之物。
詹斯:在家裏,他動不動就喝個大醉。死前幾年,他就沒怎麽清醒過。
哈加提:對了,他以前在哪兒謀生?在海上?
詹斯:不是。說來也很奇怪,以前,他到處給大夥兒講故事,逗他們笑。據我了解,他很有魅力,大夥兒也喜歡他。可是,回家後他就變了,瘋了似的。某天晚上,他瘋了一樣毒打並羞辱塞爾瓦。憤怒之下,塞爾瓦點著了他們的房子,把他燒死在屋中,帶著孩子們逃到了附近的農場,並一直住在那裏。那是十五年前的冬天,天特別冷,她帶著孩子們走了三個小時,最小的孩子沒能挺過來。那之後,她就沒有原諒過自己。
哈加提:她是為了自己和孩子們的生命安全才這麽做的,值得尊敬啊!而他,就是個魔鬼,除了魔鬼什麽都不是。
詹斯:但她並沒如願,因為天太冷,最小的孩子沒能挺過來。接著她把年紀大些的女兒留在另外一個農場。那農場不是很遠,但也夠遠了。多虧了那個農場主人,她才沒被起訴,但是仍有人叫她殺人犯。據我了解,她有三年沒跟女兒見麵了。之後,女兒又被送走了。遠在另一個地區、另一個社區。
哈加提:你不知道在哪個地區?
詹斯:不知道。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哈加提:但是,是什麽阻止了你?
詹斯:她不想告訴我。
哈加提:去你的!傻瓜,我是說,你們住在一起的問題。
詹斯:她說農場主人一直對她好,如果她離開,就是背叛。
哈加提:感恩是一回事,犧牲自己是另一回事。
詹斯:我也覺得這隻是個借口,但我很了解她。我這人靠不住,是事實。像我這樣魔鬼上身的人,就是控製不了自己。
男孩幾乎被忘在一邊,現在突然伸手抓住詹斯:魔鬼上身?你並沒有遺棄海拉或你父親。這點了不得啊,非常了不得!
詹斯:她丈夫酗酒,是酒精害了他,讓他淪為一個怪物。
哈加提:有時候我就想,魔鬼往世上每一個酒杯裏都啐了一口痰。
詹斯:也許吧。我喝酒時讓人失望。
哈加提:她看過你喝醉時的樣子嗎?
詹斯:她沒看過也知道,因為她非常了解我,所以也不信任我。她對我的疑心絕不亞於我對自己的信心。世上沒有比毆打妻子更可惡的事。誰要是毆打妻子,誰的手就應該被剁掉。可是,我不知道五年或十年後,自己會幹出什麽好事。我能管住自己的雙手嗎?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在尋找答案,可它們隱藏在手套裏,不漏任何破綻。
哈加提:我們困在這可怕的天氣裏,也不知造了什麽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我們四個人,三生一死。這還不夠你看清現實嗎?但兄弟,你要活著回去,然後打敗你內心那陰森的暴風。這是你一個人的戰鬥,是你生死拚搏的戰場。我相信,機會對勝與敗是均等的。雖然我也不懂這些道理,但是,假如什麽都不做,你就沒有半點勝利的機會;假如什麽都不做,你就背叛了所有你在乎的人,甚至是自己的生命。或許你沒被眷顧,哦,不,上帝根本沒眷顧你,但你是幸運的,很幸運!命運給了你一個機會!所以你必須要回到文明世界,去找你說的那個塞爾瓦,對天發誓,自己下決心在餘生做一個可靠而善良的人。然後問她:能把我的心給你嗎?
詹斯:能把我的心給你嗎?
哈加提:嗯。
男孩:這太好了。
詹斯:傻子才會這樣說話。
哈加提:對,對,到了隻有變傻才能解決問題的時候,我們就會像傻子一樣說話。相信我!她會答應你的。我知道。她在等著你打開你那該死的心扉,敞開它,讓她看見你的內心,她就會答應你。她也就會看出你的決心。
詹斯從雪地上抬起頭,臉上泛著木然的笑容,然後在風中晃悠著。他心想,也許你說的是對的,但你這家夥也夠好笑的,波迪爾杜爾怎麽辦?她不也在斯雷圖埃利等你嗎?
哈加提:追夢之路不會一帆風順。
男孩:你為什麽不像勸詹斯一樣,勸勸你自己?
哈加提:你隻能勸值得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