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是不是減弱了一點?是不是似乎有某個人,或者是這個世界、上帝、至高無上的力量,對這三個男人起了憐憫之心?也許隻是因為這三人坐下時是毫不相幹的人,站起來時卻親密了很多?或是因為比言語更美更好的事物讓他們結合在一起?狂風減弱了嗎?風暴的肆虐是否溫和了一點,或者,是不是三人合一共渡難關要比三人各闖難關更簡單?現在他們又出發了,直截了當、毫不猶豫、幹淨利落;一心向前,直麵一切,麵對天空和夜晚,因為這是夜晚,山中的又一個夜晚。
但是這也已經過去了。
我找到方向了,哈加提喊道。現在是白天,是中午,我們快到可惡的埃利了,也許再過一兩個小時,隻要這個渾蛋世界還有一絲光線,我們就能俯瞰海灣了!
但也許一絲微光都不會有。狂風重新卷起,一輪瘋狂的風暴再次襲來。一路上他們早已領教了這場風暴的滋味,可是遠沒有這一輪風暴猛烈。簡直就是地獄之風。他們一步步往前挪著、爬著,身後拽著沉重的棺材。也許很快就要靠近峽灣了,然後會是一個小漁村,那裏可以小憩,有床、有教堂,還會有安葬奧斯塔的教堂墓地,也許會有個叫波迪爾杜爾的女子,誰知道呢?我看不會有!哈加提喊道。他們來到了一塊大岩石下,停下來喘口氣,敲掉凍結在鼻子和嘴唇上的一些冰塊。他們又累又餓,步履蹣跚,渴得要命。我認為她沒在那裏。有時候我覺得她隻是一個夢。如果她在那裏,也肯定不是在等我,她不可能絕望到這個程度。那裏的人看過我喝醉的樣子,世界上所有的女人看到後都會被嚇跑,留下來的隻會是那些注定不幸的人,像我一樣被魔鬼咬傷的人。那些見到我醉酒模樣的人就是見到了地獄的深淵。見鬼!小夥子們,如果見了波迪爾杜爾,小夥子們,我就會跑開,為了拯救她,拯救她!
該死的烈酒!詹斯大叫。
哈加提:該死的烈酒!
詹斯:去你媽的烈酒!
狂風在這三個男人四周咆哮,他們蜷縮著躲避在岩石下,兩人怒罵著烈酒,聲音裏充滿痛苦、憤怒和無奈。該死的烈酒害得他們染上了暴力、背叛、罪惡和平庸,該死的烈酒喚醒了他們的心魔。該死的烈酒在我心上留下了黑色的汙點!哈加提大喊道。詹斯瘋狂地看著他,而男孩則不再費神去聽同伴們在胡亂吼叫些什麽,靠在棺材上,閉上了眼睛,渾身發冷。世間最妙之事莫過於睡覺,男孩甚至在眼前一片瘋狂的背後捕捉到了一線陽光似的睡眠和靜默。但是枕在詹斯胳膊上的他突然驚醒,使勁睜開眼睛,再次感受到了撲麵而來的凶猛風暴。哈加提正在提醒他們,右邊有條很深很深的山溝,幾乎深到了地獄的邊緣。兩百年來,或者一百五十年來,深溝已經吞沒了十一個人,其中兩個是挪威人,所以一般不會把這兩個包括在內。天地間隻剩下狂風的咆哮聲,狂風主宰著話語權,但是哈加提嗓音很高,他一麵靠近另外兩人,以免他們聽不見自己,一麵高聲繼續講述。他說:有一天,一位年輕的母親躍入了深溝,懷裏抱著已經死去的孩子,充滿了絕望。那是一個秋天。她是一名女仆,據說主人對她不好,侮辱她,毆打她,還威脅說:如果她不從,就奪走她的孩子。如果沒有了孩子,那還叫什麽母親呢?她忍受了他帶來的一切恥辱。周圍幾個農場的人,當然還有本農場的人,都知道這回事,或者懷疑是這麽回事。可是此人是教區的名人,聲譽很好,廣受尊敬,道貌岸然。人們見到他,無不小心翼翼,同時又無不肅然起敬,且敬而遠之,以避免親眼看到他的惡行。一個人若要忘卻或否認一件事,最好是掉頭無視,那樣幾乎總比直接目睹要容易做到,因為一旦眼見為實就無法否認,而後還不得不裝作沒有看到。很多人都說那孩子死於哮吼病,但他們知道那是謊言,實際上是那位凶殘的主人在孩子試圖保護自己母親時下手太狠。你想一想,小夥子,一個才五六歲的孩子呀。那個秋天的夜裏,下著傾盆大雨,她爬了出來,來到她一個女友住的小屋。可以想象,漆黑的夜晚,狂風暴雨中,女友聽到有人敲窗格,低聲叫著她的名字,也許是這位母親拉她出來的,因為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是沒有幾個人願意獨自來開門的。總之女友出來了,裹著一件衣物,睡眼蒙矓,在外麵等著的是那位不幸的母親。你懷裏抱著什麽?女友問道。我的孩子。這位母親說。這種天氣抱出來啊?!女友驚叫道。再也不會疼了。是他幹的。這位母親說著將孩子臉上的布片拉開,露出已凝結的血塊。風雨中,她頭上沒戴任何避雨物,甚至鞋也沒穿,滿腳帶著傷和血跡。進屋來吧。女友說。上帝會懲罰那個惡魔的,我還必須親手懲罰他!上帝對可憐的女人沒有興趣。這位母親說。你我都知道,我們不能碰他,如果我們嚐試碰他,我就會被控殺害自己的孩子,被關進布雷默霍爾姆監獄(7)。但我會拉上十個人一起死。那就是我的報複。什麽意思?女友問,進來吧,你穿這麽少,夜裏在外麵會凍死的。但是這位母親竟笑起來,大聲說:出了這事後,你真以為我還打算活下去,讓我的孩子獨自死去嗎?告訴他們去看看山溝吧!說完她消失了,跑進了夜色,消失了。她跑得極快,女友很快就看不見她的身影了。直到幾天後人們才發現她,或者說發現了她的遺體。她跳進了山溝的最深處,有一百多米深,砸到了溝底,懷裏仍緊緊抱著孩子。撞到地獄屋脊時,想必發出了轟轟響聲吧。
男孩:希望有人處置了那個主人。
哈加提:你可真是個孩子。那是個大人物,是教區行政長官和牧師的酒友。他們說這位母親瘋了。他們那種人都活得久,也死得快樂。難道你不知道嗎?在這個國家唯一受到懲罰的人就是那些一無所有的人,其他人從來不會受到懲罰,除非是在故事裏。現在山溝裏已經有九個人和她在一起了。那兩個挪威人是喝醉後迷了路,他們本來是上山打鬆雞的。溝底已有九個,現在就差一個了。當然,我應該下到她那裏去,這樣就可以打敗酒中惡魔,給她帶去一些安慰。但是請記住:當山坡突然開始傾斜時,就安全了,那說明我們已到了山下。但是在今天這種惡劣天氣,要特別小心山溝。山路緊挨著山溝,路在胖子的踩踏下很容易塌落,有人墜入深溝就是這個原因,特別是下雪天。我們離那兒還有多遠啊?男孩問道。他已疲憊至極,就連這個問題都是費了很大力氣才問出來的。希望不要超過半個小時吧,他想,再多我就受不了啦。天氣好時,還需要半個小時,哈加提說,但是現在這個天氣需要三個小時,如果我們走的路沒錯,不能再少了。人們很容易迷路,落入魔鬼的懷抱,在那裏凍死。而且這遠遠不是一般的三個小時。
大概傍晚時分,他們終於再次改變了路線,這次改朝南方行進。狂風幾乎全吹在他們的背部,盡管體力正在一點點耗盡,他們不得不竭盡全力才能穩住身體和棺材,不至於被狂風刮下山坡,因為現在山坡非常陡峭,以上帝名義發誓,下山路太陡了。哈加提停了下來。他們此刻位於雪橇前方,如果不是他們抓著雪橇,它就會順坡滑跑。他們得使勁穩住腳跟,狂風吹得他們搖搖晃晃。就是這兒!哈加提喊道。這是個陡坡,高度不少於一百五十米,下坡後就是平地,雖然也有些小山包,但沒有太陡的下坡。大約一千米後又是一個斜坡,也是很陡峭的下坡,坡下就是村裏海拔最高的農場了。不遠了,小夥子們!那位朋友就住在那個農場嗎?男孩喊道。什麽?不是的,那個農場很多年前就已經沒人了,不過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不能把棺材弄丟了,雪橇稍微動一動就會滑跑了。這種天氣,雪橇滑跑後我們就再也找不到棺材了,那樣的話,我看棺材就會毀了。該死的棺材絕對不能丟!
他們當然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他們一點一點挪著下坡,步履蹣跚如同老人,搖搖晃晃就像剛出生的牛犢,他們頂著令人昏眩欲倒的狂風,雪橇不斷地撞到腳後跟。走啊,走啊,死亡離得並不遠。別擔心,別擔心。哈加提說。可是該死的,真是累。他們幾乎每挪一步就得停一下,筋疲力盡,疲憊不堪,風在周圍咆哮,現在他們可以聽見右邊有一種低沉的呼呼聲。那是山溝的聲音。
他們站著,不,實際上是半躺著,三人成半圓形。聽到了嗎?哈加提悄悄說。他們本能地擠在一起,仿佛要以此護住自己,在自己生命之外另找一個生命的慰藉。是她,這是她在呼喊第十個人!少來你那套廢話了!詹斯幾乎吼著說。哈加提更靠近了他們,幾乎挨著了他們的臉。他們感覺到了他的呼吸,看到了他的眼睛深處,他的瞳孔似乎刻上了失望,他已被痛苦和虛弱劃傷。該死的!夥計們,難道人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死去嗎?
這問題能有個什麽答案呢?當然沒有任何答案。然而他們似乎都思考了幾分鍾,仿佛在試圖找到一個或者若幹個答案。也許他們隻是茫然地垂著頭,僅僅因為已經筋疲力盡,一無所有了,沒有意識,對任何事物都沒有感覺,徹底累垮了。雪橇滑開了,緩慢地,好像是在偷偷溜走一樣。詹斯感到有什麽東西擦過自己的身子,他抬起頭,看到雪橇正在慢慢滑開。棺材在動,他想,於是連忙弓起腰。就那麽兩三秒鍾裏,他已經跳了起來,匆忙得差點兒失去平衡被風吹倒。他喊道:棺材!然後追了上去。男孩和哈加提同時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也趕緊爬起來,追了上去。雪橇已經滑過了一個小山丘,速度正在加快。下山的坡度很陡,狂風在吹,三人在後麵追趕,姑且將他們的舉動稱為追趕吧。這三個人已經筋疲力盡,而且哈加提和詹斯渾身都凍得僵硬了,完全跑不動,就像暈了頭的海豹。兩人沒跑幾步就氣喘籲籲,張大嘴巴喘氣,然而他們仍行動笨拙地繼續追趕。而這正是男孩出力的時刻。此時如果有什麽事是他知道的,那就是跑。先前讓他無法動彈的疲勞此刻已消失殆盡,被他血液裏湧動的**驅走了,他輕易就超過了兩個魁梧的同伴,從他們中間穿過,把他們甩在身後喘著氣。他跟在雪橇和棺材後麵追趕,在陡峭得令人昏眩的下坡極快地奔跑,狂風在身後吹著,他好像飛起來了一般,然而還能跑得更快,他從心底發出了笑聲。他奔跑著,飛著,開始靠近雪橇了,他伸出一隻手抓住了棺材,然後馬上跳起來,接著在風中狠狠摔到了棺材上,幾乎被甩了下去,但他穩住了,坐了起來,騎在棺材上,抓住凍得僵硬的繩索,設法將手指穿過繩索下麵,就這麽緊緊抓住,無論雪橇如何往前飛快地滑行,無論棺材如何顛簸起伏,雪橇甚至飛越了一塊高高凸起的岩石,但他仍緊緊抓住了沒鬆手。下坡路更陡峭了,幾乎是垂直往下落。一個活著的男孩,還有一個死去的女人,顯然他們的滑行已經快得不能再快了,風呼嘯著在後麵追趕,幾乎就要追不上他們。雪花落在男孩冰冷的皮膚上,他的鼻孔簡直要噴出火來,他聞到了煙熏的氣味,那是熏羊肉濃鬱的氣味。他不再笑了,笑聲消失許久,他閉上了眼睛,以免雪落到眼裏,同時聽著她那冷冷的、毫無情感的惡毒笑聲。笑聲和寒冷一點一點地塞滿了他的腦袋,雪占據了他所有的記憶和夢幻,永恒的冬天已經襲來。人就是這樣死的嗎?男孩邊想邊張開嘴。他首先希望能緩解寒冷,此外還希望那個女人能保持安靜,於是大喊起來。也許這是他生命的反應,對他身後一切事物的反應。包括他珍惜的人的死去、失望、那鑽心刺骨永遠擺脫不了的不安,還有對活著的愧疚,以及對生活的渴望。男孩尖叫著,尖叫聲裏蘊含了逝去的一切。男孩叫喊著,叫喊聲中包含了前幾天的時光,與詹斯的日日夜夜。雪橇沿陡峭的山坡狂奔而下,他跨在搖搖晃晃的棺材上,棺材結構開始散開,雪橇的捆綁開始鬆動,那個女人在他腦袋裏笑了又笑,而他大喊著,因為那黑色的山溝就在右邊,雪橇時而朝那邊滑過去,也許他和棺材很快會越過路沿,墜落就會開始——自由落體的、無情的墜落,墜到溝底,成為第十個人。他恐懼地尖叫。他尖叫,因為他還活著,因為他的悔恨遠遠超過了內心所能忍受的程度;他尖叫,因為他和詹斯在暴風雪中掙紮過,掙紮著穿過了荒野,而生命就像寒冷中十分脆弱的一根線;他尖叫著,因為在維特拉斯特倫有個小女孩在咳嗽,她的眼睛是夏天沼澤的顏色,她咳了又咳,咳得喘不過氣來。她每聽到一個故事的開頭都要說:沒有人會死。當然沒有人會死。她母親說。但是在麵對死亡時,故事完全沒有用。男孩叫喊著,拚命抓住繩索,身子被甩來甩去。雪橇繼續飛奔,他尖叫著,瑪利亞在維特拉斯特倫的石頭爐子旁邊打瞌睡,沉浸在一本書中,仿佛希望能在書中找到早已消逝的生活,找到一個已死去的七歲女孩,那女孩的生命沒有留下什麽痕跡,唯有正在淡去的記憶和熏黑了的土牆上的幾顆嬰兒牙齒。男孩尖叫著,身處維克的安娜的世界正在黑霧中消失。基亞爾坦的世界也在消逝,對基亞爾坦來說,那隻不過是一種不同的霧,甚至更糟糕的霧,最後一瓶酒空了,他再也睡不著了,他在桌前坐下,被所有的話語包圍,被那些成了滔滔不絕的廢話的話語包圍。沒有另外一個人傾聽,話語又能是什麽呢?沒有觸碰撫摩,話語又能是什麽呢?基亞爾坦聽著敲打房子的暴風,如果你再也不能忍受觸摸你的妻子,話語又有什麽益處呢?如果你已經不再相信生活,話語又有什麽益處呢?男孩尖叫著,他大叫,他哭泣,因為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五十年前凍死了,盡管那個農場主把他抱在懷裏,一邊喃喃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直到他的嘴唇冷得再說不出話來,後來那個農場主也凍死了,現在沒有人記得他們的生活,隻知道他們死了。他們生活中的所有美好時刻都去了哪裏呢?是不是在死亡中煙消雲散了?山腰的坡道綿綿不絕,他們仍在不斷往下,往下,往下衝去,也許就要直奔地獄了。棺材破裂了,一個死去的女人和一個活著的男孩,男孩在絕望和憤怒中抓著一根凍得僵硬的繩索,緊閉雙眼,又喊又叫,因為曾有很多人在這裏溺水而死,海裏滿是淹死的生命,然而人們捕到的是魚,不是死去的生命。男孩尖叫著,因為我們不能把船劃到逝者之海,找到我們思念的人,夜裏我們在痛苦中沉默地輾轉反側,我們怎樣才能找到那些過早離去的人呢?生命是不是很無奈?是不是沒有任何言語可以打破規律?是不是沒有任何句子足夠有力,可以克服不可能克服的困難?然而我們從生到死,如果不是為了克服那些困難,又究竟是為了什麽呢?此處山腰垂直,雪橇左右顛簸,突然下沉後又恢複平穩,男孩的臉被狠狠地推向棺材蓋,他那冰冷的皮膚被撞裂了,他那溫暖的血液給棺材染上了血色。女人終於停止了大笑,開始哭泣,她在為自己逝去的永不回來的生命而遺憾,而哭泣。男孩尖叫著,女人哭泣著,他覺得棺木板在他身底下慢慢散開,他睜開眼睛,彎腰坐著,透過裂縫看去,考慮是不是跳起來,但他們前進的速度太快了,而且他不想失去棺材。如果失去棺材,那個女人也許要到晚春時候才會被人找到,人們要循著腐臭味、蒼蠅的嗡嗡聲,還有高飛在山巔的烏鴉才能把她找到,而那烏鴉或許會叼著死者的眼球。不行,他不能對孩子們做那種事,也不能對那個不再笑的女人做那種事,她隻是為了自己的生命而遺憾,為她的孩子而哭泣。她來找詹斯和他,是為了請他們將她帶到聖地,由此則可以拯救他們。男孩朝棺材弓下腰,想說“我沒有讓你失望”,但是緊接著,大地消失了,完全消失了,雪橇、棺材和男孩都飛到了空中。
男孩抓著繩索的手鬆開了,或者是放開了,他驟然發出尖叫聲,飛得更高了,更高了,然後落下來。也許他正往山溝落去,很快他就會狠狠砸在溝底,那股力量遠不是他的身體所能承受得了的。刹那間,周圍的一切靜謐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