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不可思議。男孩對詹斯說。男孩沒有骨折,他落在了柔軟的積雪中。你究竟是怎麽找到我的啊?詹斯對此什麽也沒有說。他隻是說:去你的,還真能跑。而後他的視線落到了棺材碎片中的奧斯塔身上,她的兩眼閉著,嘴卻張著,略帶譏諷,牙齒呈黃褐色。詹斯徑直朝她走去。這就是你的樣子啊。他說。他需要略微蹲下一點,才能看清她的臉,而她的雙腿有一半被雪蓋住了。詹斯的樣子就像是認為,這個剛才還在棺材裏的女人現在突然從雪裏冒了出來,她帶著譏諷,身體略朝前傾斜,左手指著風暴,在說:去那裏。不過,詹斯能這麽快找到男孩,而且沒費力氣,是有點令人驚奇。雪橇一直在向下狂奔,而且滑到了側邊,恰好偏離了路線。詹斯一直僵硬地跟在後麵跑,踉蹌著跑了幾十米後不小心滑倒在郵袋上麵。他揮舞著雙臂,就像一隻可笑的大蟲子,無力地試圖轉向左邊,離開那條深溝,他聽到深溝在附近不住地發出嗚嗚聲。最後他好不容易停了下來,站住了腳,很是迷惑和糊塗,他轉著圈,喊著哈加提,喊著男孩,吹了好幾次郵政號角,卻隻聽到風聲的回答。所以,他繼續踉蹌前行,腳下不再是斜坡了,然後不知是走了什麽好運,他腳下絆到了男孩。男孩問到了哈加提。他在這裏有辦法,詹斯說,如果他隻需照顧自己,就很容易自救,可是我們得繼續往前走。我站不起來,走不動了,就在這裏休息了。風到時候會停下來,雪也會停。在某一節點,那無疑會太遲。你冷嗎?詹斯問。不冷,男孩回答,這就是問題所在了,我感覺很好,所以,我為什麽要站起來呢?如果站起來我又會冷。在這種天氣裏最危險的,詹斯說,就是你不再覺得冷的時候,隻要半個小時你就睡過去了。

男孩:再也不會醒來?

詹斯:就和奧斯塔一樣。他們兩人都看著那個女人,她帶著譏諷斜靠在那裏,但不再覺得冷了。

男孩:這是她嗎?

詹斯:你是什麽意思?

男孩:你看到的那個,你知道的,出現在你麵前的東西?

詹斯: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麽,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男孩:我看到了她。我看著她,是她。

詹斯:那好吧。

男孩:我以為這隻是小說裏才會有的事,一個死人跑很長的路來拜訪活人。

詹斯:不要閉眼睛,孩子!否則你會像她一樣。那有什麽用?

男孩:我隻是在聽,可是我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詹斯:她?別傻了。她死了。死人是發不出什麽聲音的。

男孩:她的聲音我聽了很久,實際上自從我們在山頂上離開比亞德尼之後,我每次閉上眼就能聽到。有一次睜開眼睛時也聽到了。

詹斯:你聽到了什麽啊?

男孩:她大笑。

詹斯:我原來不知道,死了還會有這麽多樂趣。

男孩:不是的,這是一種冰冷的笑,毫無樂趣。現在我知道冰柱會怎麽笑了。

詹斯:你讀書太多了。讀書太多就不安全,你會被弄糊塗,最後隻能依靠教區。

男孩:她還跟我說了話,不是很友好,她一點也不熱情,也不和藹,就像哈加提說的,她還……活著。

詹斯:那是因為死亡比生命更殘酷。可是,別說這些了,站起來吧。一個人死後,就是死人了,他或她根本不再是活著的。站起來吧,我可憐的孩子。

男孩:可是她最後哭了,哭得很傷心。

詹斯:現在站起來。

我站不起來。男孩閉上眼睛說。他太累了,不想再和詹斯爭吵下去。最後她哭了。他後來又說道。奧斯塔仿似正在譏諷地看著他們,她那椒鹽色的頭發在風中飄動。詹斯慢慢地說:我也累了。他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女人身上轉開。他們現在聞到一陣陣煙味,而這引起了他們的饑餓感。男孩睜開了眼睛,盡管有點艱難。他聽到了血液在流動,在靜脈裏安然流動,催他入眠,但是他睜開了雙眼,吃驚地看著詹斯。你,累了?他問。詹斯轉開了視線,他的胡子上結上了一塊塊冰,然後又回過頭,看著男孩。你在流血。詹斯說。我也覺得是在流血,可是流得很厲害嗎?不厲害。詹斯說著,又看了看那個女人。我和你一樣,也無法繼續走了,從來沒有這樣累過,這麽冷過,可是現在,問題不是你能做什麽,而是你去做什麽。詹斯說完,僵硬地彎下腰,伸出幾乎僵硬的右臂,將男孩拉起來站著。他們並肩站在那裏。風暴在他們四周肆虐,一個死去的女人在嘲笑他們。我冷。男孩說。不錯,詹斯說,可是我們現在需要知道要選擇哪個方向。男孩看著奧斯塔,朝她走近一步,就好像她看穿了他的雙眼,並深深、深深地看到了他的心裏,看進了他的意識,可是現在她很溫柔。她指著正確的方向。詹斯搖了搖頭,然後又說:哪個方向都一樣糟。他們伸展了一下身體,向四周環顧,朝上凝視著風暴,認為那是上麵。可是,當然,他們隻看到了雪。詹斯大喊起來,取出郵政號角,吹了三次,每次都會停頓片刻,號角聲飄上山。他們等得不耐煩了,卻仍未聽到任何反響,也沒見到哈加提的影子。他們出發了,再不走,就會被寒冷、饑餓、疲勞和幹渴徹底擊倒,再也起不來了。他們按照奧斯塔的指示出發,她身上已經變得雪白,無疑很快就會消失在雪中了。詹斯摸索著找到了棺材剩下的木頭,插在那個女人周圍,希望能以此確定她的位置。而他們兩個則打算走到村子裏去,雖然這有點勉強。是不是他們似乎已經走出了時間?他們走出了這個世界,因而注定將在風暴中漂泊千年,直到生命的邊緣。那時那些還活著的人將會瞥見他們,那種感覺就像在半夢半醒間感受到的那種模糊的疑惑,就像任何事情在任何時候都不能紓解時感受到的深深絕望。

不能說他們正在行走。他們隻是跌跌撞撞,一路摔倒、爬行,有時其中一個開始咯咯笑,而另一個就大笑,然後他們坐下來,又是大笑又是尖叫,笑聲和尖叫聲混在一起無法區分。然後他們無言地爬起來,誰也不看對方。詹斯跌倒了,男孩花了很長時間扶起他那沉重的身軀。男孩跌倒了,詹斯不得不使出越來越衰弱的力氣拉他起來,然後男孩在郵差肩膀上靠一會兒,就像一件特殊的郵袋。詹斯不得不使盡全力站穩,才得以支撐他的身體。而在平常情況下,他本可以毫不費力地承受住這點重量。我不愛她。男孩在他耳邊喃喃地說。誰?萊恩海澤。什麽萊恩海澤?

男孩:你知道,福裏特裏克的女兒。

詹斯:你和她有關係嗎?

男孩: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我隻知道,她的肩膀是月光做的。

詹斯:去他的,離開那些人,孩子。

男孩:我一見到她就無力控製自己了,那就是愛嗎?

詹斯:你幹嗎問我?

男孩:你在愛。

詹斯:別說這樣的詞。

男孩:隻是我的心在跳,詹斯。

詹斯:如果你要爬到福裏特裏克那裏去,我可沒有一點興趣把你從冰雪和山裏救出來了。

男孩:是她有著月光的肩膀,不是男人。

詹斯:都一樣。

也許我一點愛都沒有,男孩說,但是她要我死我都願意。渾蛋,聽你說這些。詹斯說。他們還待在原地沒動。狂風中他們隨風搖擺,將頭靠在一起,好像這樣能護住自己一樣。兩人都累得不得不靠在一起,無力思考,隻是嘴裏說著話,那話語是自己冒出來的,他們不過收集起來而已。你打算去她那裏嗎?男孩問。是的。詹斯回答。那你就得擺脫這次困難。免不了的。詹斯說。他們身子不再靠在一起,而是繼續前行,往山下走去,因為開始下坡了。然後坡度陡起來,大風險些將他們吹倒。最好別摔倒,很難知道下麵是什麽。詹斯喊。他在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坡下挪動,同時斜著身子頂住狂風。不知道!男孩喊。也許這裏是海角,腳下是懸崖,下麵是大海,那我們就會直落到暗藍色的大海中去!渾蛋。詹斯大喊。他對男孩老不閉嘴感到憤怒了。天啊!他大喊道,腳下沒有站穩,一腳踏空。就那麽一瞬間,詹斯倒下了,同時從下麵絆到了男孩的雙腿。一眨眼的工夫,兩人不由自主地飛了起來。兩個男人背部朝下狠狠地向坡下落去,沿山邊落去,也許下麵就是深深的大海。也許他們很快就要落下懸崖,像雪花一樣飛幾秒鍾,像天使的翅膀、天使的憂傷,最後像滾石一樣落到水裏,迎接濕漉漉的死亡。他們徑直衝下山,詹斯先發出尖叫,然後是男孩。兩個失聲尖叫的男人飛速落下山,落下坡,衝破夜色,穿過風暴。兩個失聲尖叫的男人最後啪的一聲狠狠砸在了什麽硬東西上。先是詹斯。一秒鍾後是男孩,離郵差半米遠。然後世界消失了。

(1) 冰島曆史學家和議會議員保爾·梅爾斯特(Páll Melstee,1812—1910)寫了幾本關於人類曆史的教科書。《維達林的講道》(Vídalín’s Sermons),很受歡迎的供家庭閱讀的布道文集,撰寫者約恩·伯克爾鬆·維達林(Jón Torkelsson Vídalín,1666—1720)是學者、布道者、拉丁詩人和斯考爾赫爾特教堂(Skálholt)主教。《**讚美詩》(Passion Hymns)由詩人、牧師培圖爾鬆(Hallgrímur Pétursson,1614—1674年)撰寫,在四旬齋期間傳唱的極受歡迎的讚美詩集。

(2) 比亞爾尼指詩人托拉倫森(Bjarni Thorarensen,1786—1841),喬納斯指詩人哈德格裏姆鬆(Jónas Hallgrímsson,1807—1845),兩人都是冰島浪漫主義的主要倡導者。

(3) 斯坦格裏姆·索爾施泰因鬆(Steingrímur Thorsteinsson,1831—1913),翻譯了《一千零一夜》和安徒生童話。克裏斯蒂安(Kristján Jónsson Fjallaskáld,1842—1869),被譽為“山中的詩人”,冰島浪漫主義後期詩人的典型代表。

(4) 原詩出自歐拉夫(ól?f)的詩集第二卷,也題為《幾篇小調》(Nokkur Smákv?ei; Bókaverzlun Odds Bj?rnssonar,Akureyri 1913)。

(5) 約翰內斯·馬格魯斯·瓦爾德瑪爾·內勒曼(1831—1906),丹麥法學家和政治學家,於1875—1896年擔任冰島事務部長。

(6) 中世紀冰島《尼亞爾斯薩迦》,有時也被稱為“被燒死的尼亞爾斯薩迦”,因為名為尼亞爾斯的英雄和他的家人一起活活燒死在房子裏,因此男孩才這樣說。

(7) 布雷默霍爾姆監獄(Bremerholm),哥本哈根的監獄(16世紀到19世紀中期),很多冰島罪犯會被送到該監獄關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