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簡整編之後,偵察連被擴大成了偵察營,轄兩個連隊和一個技偵隊。淩建樹和章爾卓分別以副營長和副教導員的身份,以副代正,主持全營工作。
這已經是改革開放好幾個年頭之後了,地方一天天地富起來,部隊原地沒動,就一天天顯得窮了下去。上麵也有了一點經濟搞活的意識。章爾卓跟淩建樹商量,要搞一個項目,或者承包一個工程。兵們太辛苦,掙點錢也好給大家改善一點生活。
淩建樹對這種事情不太積極,說:就是搞,也不能給別人留下我們向錢看的把柄。咱們解放軍再窮,脊梁是不能彎的。
章爾卓說:那是當然,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嘛。
第二天,章爾卓先到營區外麵逛了一圈,然後又到師機關騷擾了一番,回來的時候就把淩建樹叫到菜地邊上了,開門見山地說:老淩,咱們辦個蛋糕廠吧。
淩建樹一時沒有回過神來,怔怔地看著章爾卓,半天沒吭氣。
章爾卓說:我算了一筆賬,我們這裏離城將近十公裏,但是院校部隊集中。一萬個人一年有一萬個生日,也就是說需要一萬個蛋糕。昨天晚上我請軍需科的於助理幫我谘詢了一下,像我今天下午買的那塊蛋糕,連大師傅的工資在內,全部成本十三塊錢就夠了,值錢就值錢在工藝上。我們的工藝可以差一點,但是我們可以在價格上占絕對優勢。市場賣六十,我賣四十。賣給兄弟部隊三十。一塊平均賺二十,一年一萬塊,就賺二十萬。一年五千塊,也賺十萬。再說,這附近還沒有做蛋糕的,隻要我們堅持薄利多銷,還可以在群眾中開辟市場。我料定,一年掙十萬八萬是沒有問題的。
淩建樹眼睛越瞪越大,說:照你這麽一說,還真是鼓舞人心。可是,能這樣幹嗎?設備哪裏來,資金哪裏來,技術力量哪裏來,還有工商、稅務、衛生防疫,等等。咱們是兩眼漆黑啊。
章爾卓說:隻要你想幹,就沒有幹不成的。明天咱倆出去跑一天,先到師裏攻關,再到市場論證,可靠咱們就上馬,沒戲咱們就撒手。
淩建樹說:可是我們掙那麽多錢幹什麽?補點夥食費就行了,多了反而麻煩。
章爾卓說:錢這東西有了你還怕紮手嗎?用處多了。一是補貼部隊夥食,二是補貼部隊訓練器材,三是增添文化設施,同時還是建立培養兩用人才基地。都是正大光明的理由。
淩建樹說:我們是戰鬥部隊,做生意像個什麽樣子?再說訓練時間怎麽保證?
章爾卓說:哪個團裏沒有幾個廠子沒有幾個服務社?我們雖然是營級單位,但是我們是獨立營,搞個小廠也是天經地義的。至於說影響訓練就更談不上了,一個連抽一個連值日就夠了,你看工兵營和通信營不都是這樣幹的嗎?
淩建樹想了半天,還是不同意,覺得當兵的做生意實在不倫不類。再說,好好的兵,跟錢打交道也容易出問題。
章爾卓見說服不了淩建樹,自己給師裏後勤部一位領導打了電話,爭取支持。淩建樹聽說後,很嚴肅地對章爾卓說:老章你這樣做恐怕不好,咱倆意見沒統一,你就把事情捅到上麵去。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如果師裏同意了,被動的不僅是我一個人。
章爾卓當然能夠聽出弦外之音,是說他做小動作了。章爾卓不痛快地說:老淩你想多了,我隻是向某某部長報告了我個人的想法,我總有向領導談個人想法的權利吧。為什麽有的單位軍政主官不團結,就是相互猜疑。咱倆之間不應該猜疑嘛。
淩建樹歎了一口氣說:我們當兵的,吃的是軍糧,穿的是軍裝,住的是營房,睡的是軍床。我就不明白,你怎麽就對搞生產……哦,還有經營,那麽感興趣。
章爾卓說:哎,老淩,你要搞清楚了,我這可不是為了我個人啊。改革開放是潮流趨勢,不說為部隊解決實際困難了,單就跟上形勢這一條,我們也不能無動於衷。
淩建樹說:我覺得辦廠子做生意都不是個正經事。我們部隊是要訓練的。我也勸你不要去跟那個什麽形勢,一旦跟錢沾邊,問題就多了,弄得不好,就會出事。再說,上麵也沒個明確的指示,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章爾卓不愉快地說:我說老淩,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學的前怕狼後怕虎啦?你還沒老嘛。當年誰也沒讓你去打人家的縣城,你還不頭皮一硬去打啦?用你的話說,老子死都不怕,還怕承擔點責任?你不要患得患失的,責任也不是你一個人承擔,我們黨委會上集體討論。
章爾卓的話說得很重,而且很不入耳,淩建樹倒並沒有往心裏去。他知道章爾卓是被一種新鮮的**鼓舞得有些忘乎所以了。作為共事多年配合密切的搭檔,他是不會疑鬼疑神的,他也不會對章爾卓的真誠用心表示懷疑,他隻是對急於上馬籌辦加工廠的穩妥性心存擔憂。
但是在黨委會上,章爾卓的意見占了上風。章爾卓慷慨陳詞,從南泥灣大生產運動,講到我軍豐衣足食的曆史傳統,從改革開放對軍隊後勤保障工作的促進,到國家支持多種生產經營的各項政策,從軍隊兩用人才的培養,到本營所具有的改革開放的有利條件等等。章爾卓口才很好,本來就有很強的煽動力,加上他的主張又同部隊的實際利益聯係得很緊,所以多數黨委成員表示支持章爾卓。
淩建樹也沒有明確表示反對,淩建樹隻堅持一個原則,那就是要等師直黨委的批複。
章爾卓說:我們可以舉手表決。
淩建樹說:我不同意舉手表決,我們不能形成一個錯誤的決議。
這次黨委會不歡而散。這是近兩年來淩建樹和章爾卓之間首次出現的一次比較大的分歧。為了表達自己的不滿,章爾卓以起草年終總結為由,連續四五天沒有同淩建樹交換思想,這是史無前例的。
後來淩建樹再也憋不住了,又主動去找章爾卓。當然不是去妥協的,而是去做說服工作的。淩建樹說:爾卓,有句話我還是得明說,我覺得你在上次的黨委會上表現得不夠冷靜,顯得政治上很不成熟。
章爾卓反唇相譏說:老淩,我也有一句話要跟你明說,我覺得你在上次的黨委會上表現得過於冷靜,顯得過於成熟了,過於成熟就是老奸巨猾。
淩建樹隻好苦笑。但是,並不讓步。
偵察營的加工廠終於沒能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