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察營關於幹部調整的書麵建議呈報之後,直屬機關很快就表了態,讓營裏統一思想複議一次。沒有書麵指示,隻有一個電話。電話是章爾卓接的。等淩建樹回來,章爾卓就衝他發了一通牢騷,說:這是什麽意思嘛,也不說問題在哪裏,不就是沒考慮黃曉玉麽。你們要提權在你手,下個命令不就完了嗎?還非逼著我們表態。
淩建樹說:這是為了堵我們的嘴,以後連隊帶垮了還有苦說不出。這個態我們不能表,我們表了態,我們違心不說,對部隊也會產生不好的影響,對幹部的積極性也會造成挫傷。他不說明,我們就裝糊塗。
章爾卓說:就裝糊塗吧,我們就是頂不住,但我們也決不幫忙捧臭腳。
不久直屬黨委就開了會,主要是研究幹部調整問題。會前直工科許科長做淩建樹和章爾卓的工作,章爾卓半開玩笑地說:我們說話算數嗎?要是算數,那我就說了——我不同意。
許科長早有思想準備,倒也不顯尷尬,歎口氣說:我知道你們有看法,也理解。可你們也要替首長們想想。咱們住在人家的地盤上,黃書記對部隊很關心,給了不少方便。就那麽一個孩子,交給咱部隊也是看得起咱們。你們怎麽就那麽死心眼呢?給個台階,先提起來,你們看不上我們再考慮調出去嘛。老淩你說這樣行不行?
淩建樹看了章爾卓一眼,章爾卓卻仰著頭看天。淩建樹隻好說:要不這樣,科長你給我們幾分鍾時間,我跟教導員再商量商量。
章爾卓冷笑一聲說:有什麽好商量的?既然可以調出去,不妨先調後提嘛,何必要在偵察營提?偵察營眼下不缺這樣的連長。你們上級可以直接下命令,但要是征求我的意見,我還是那個意見。黃曉玉不是不可以用,但要是在偵察營,得考驗兩年再說,他當排長才一年多,偵察兵的碗都還沒端熱呢,讓他當連長幹部戰士都會笑話的。
許科長也來氣了:說你老章啊,也真是鐵皮腦袋。那我們就等會上討論吧。
直屬黨委由各直屬分隊的主官組成,師裏有分管的副參謀長和政治部副主任任正副書記。這次會議,除了黨委成員,師裏劉副師長和陳副政委也列席了。幹部問題是個敏感問題,各單位都有自己的見解。落實到偵察營,營裏的建議大多采納了,但還是把黃曉玉擺了出來,擬提二連指導員,二連原以副頂正的指導員馬四文轉業。
主持會議的副主任把意見講完了,問淩建樹和章爾卓有什麽意見,章爾卓說:下級服從上級,個人服從組織,但我保留意見。
再問淩建樹,淩建樹也說保留意見。
這時候劉副師長就說話了,說:這樣怎麽行呢,動的是偵察營的幹部,兩個主官都是這個態度,說明方案不成熟嘛。這樣子往師黨委報是不合適的,恐怕要再議。
副師長的話不緊不慢,顯得雍容大度。
幹部問題就放到一邊了,因為劉副師長是從外麵調來的,不熟悉這支部隊的情況,明顯地看出來了偵察營兩位主官對這次幹部調整意見很大,就暗示先散會,然後跟陳副政委打了招呼:陳副政委,我們是不是再聽聽這兩位年輕人的?
陳副政委表示同意。
散會後,其他人都走了。劉副師長說:許科長別走,我們一起聽聽。
許科長笑笑說:首長你還不摸底,這兩個人啦,火氣大,對我意見尤其大。我在這裏他們不好說話。
章爾卓說:許科長你把我們看成什麽人了,我們今天就當著你的麵給你提意見。
許科長開玩笑似的說:那我洗耳恭聽,但是不許誣陷。
氣氛稍微輕鬆一些,章爾卓就開始了,說:直屬隊黨委別的方麵都過硬,就是在人情麵前有點軟,去年轉誌願兵的時候我們就感到工作難做,本營的兵是好是孬我們都給他亮在明處,轉誰不轉誰硬件都在那裏擺著,可是硬給我們塞了兩個人去,一個是首長灶買菜的,還有一個也是關係,當了半個月的偵察兵,就點名要轉誌願兵,硬占我們的指標,老兵們意見很大。搞什麽名堂嘛……
正說得起勁,腳上突然被狠狠地踩了一下子。淩建樹見這夥計又要犯傻,采取了緊急措施。心想叫你提意見也不是這個提法啊,專提敏感問題不說,還質問開了,這樣下去恐怕要僵。
章爾卓此時熱情正高,哪裏還能刹住車,隻停頓片刻,扭過頭來,瞪了淩建樹一眼,繼續開炮:還有,那次二團李太行和伍小泰那件事,明明是李太行無視軍紀不服糾察,還闖我的崗打我的人,是非是明擺著的,可是非要處分我的兵,你說兵們能不傷心嗎?不就因為李太行是李副軍長的孫子嗎?老太太一鬧,你們就慌了手腳。她一個老太太有什麽覺悟?
劉副師長聽得出神,歪過頭問許科長,哦,還有這事,我怎麽沒聽說過?
許科長苦笑了一下說:都好幾年的事情了,他們還耿耿於懷。不過章爾卓同誌也有點片麵了,你的兵把李太行的胳膊都擰脫臼了,這也是事實嘛。再說,都是戰士,你就讓他進個大門又能怎麽樣,你的兵也都是死心眼。
淩建樹說:科長你這樣說不合適。首先,雖然我的兵動手了,可那是正當防衛,而且分寸掌握得很好,先敬禮,再說服,開始也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把他鼻子都打出血了他才動手的,準確地說他是製止了李太行的繼續挑釁。至於李太行脫臼了,是事實,因為麵對的是偵察兵,他捏錯了頭皮。第二,我們的大門對兄弟單位開放,但必須軍容嚴整手續齊全,還要有禮貌,不然怎麽說我們是全師營院管理先進單位呢?
一直緊蹙眉頭的陳副政委慢騰騰地發言了,說:李副軍長抗美援朝時期就是咱們的老首長,打狗也得看主人嘛。再說老首長都離休了,把孫子送到老部隊當兵,讓你們揍了一頓,令人心寒嘛。
淩建樹說:這倒是真的。可是出事的時候誰也不知道他是李副軍長的孫子。後來我和章爾卓同誌帶著伍小泰去老首長家裏賠禮道歉,老首長說得很好,說為什麽要把太行送到部隊去,就是要他去鍛煉的。這小子不學好,教訓他一下也是應該的。想當年老子在戰場上,有不聽招呼的,老子敢斃了他。老首長還說,我調查了,是太行不對,你們處分小伍幹什麽?這孩子值勤值得好,不卑不亢的,當兵的就要有這個勁頭。
許科長此刻麵部表情十分難看,說:你們夠可以的了,不說這話罷了,說起這話還真有一段公案。事情出了就出了,誰讓你們去道歉了?用老太太的話說你們是不安好心。你帶著人馬沸沸揚揚地去道歉,老首長他還能說什麽?簡直就是逼著老首長給我們打電話。你們抵觸情緒大啦,道歉是假,撤銷伍小泰的處分是真。實際上就是對抗。
章爾卓說:我們就是道歉,說我們別有用心那就是小……
這時候腳背上又被踩了一下。淩建樹搶過話頭說:我們並不認為我們去道歉是小題大做。至於說撤銷處分問題,我們是想過,但我們原來是打算在恰當的時機向直屬黨委反映。老首長提出來了,是我們的意外收獲,科長不要冤枉我們。
章爾卓說:我們為什麽今天還把這件事情捅出來,就是說明咱們有些領導謹慎過分了,拿個雞毛當令箭,要我說,這也是小看了首長的覺悟,譬如這次對黃曉玉的使用問題,恐怕也存在這種情況。
劉副師長笑笑說:唉呀,沒想到還有這些事。我看你們都各有各的理。不過呢,也都能把話說到明處了,這樣反而好了。我看你們今天就不要再吵了,關於幹部調整問題,大家都再斟酌斟酌。
這次會議開得不了了之。回去的路上章爾卓不滿地問淩建樹:我發言的時候你老踩我的腳幹什麽?
淩建樹說:一讓你提意見你就專揀人家的疼處踢,我替你擔心。
章爾卓說:你不也大放厥詞了麽?
淩建樹說:那有什麽辦法,你硬著頭皮往裏攻,我不搞火力支援能行嗎?我是被你逼的,就像那年在猴子箐你被迫為我開炮一樣。等著吧,沒準當年的悲劇又要重演了。
章爾卓不以為然地說:你別疑鬼疑神,老許這個人雖然前怕狼後怕虎,但人品上沒問題。再說,都是共產黨員,未必他還打擊報複不成?
淩建樹說:你沒看出來嗎,陳副政委也不太高興。
章爾卓說:那就管不了那麽多了。反正都是為了工作,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