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苗國的最北麵有一座橫亙百裏的大山,山中莽林深沉,闃無人跡而虎狼成隊。自從盤古**清洪荒混沌,從來就沒有一支軍隊到過這裏。經年累月,隻有日月星辰從山頂上走來走去。每當夏日黃昏,大山的林梢間便會聚集著混混沌沌的氤氳,長久不散。直至深夜,萬籟俱寂,山壑腹地便會隱隱傳出地裂般的轟鳴,響徹方圓十幾個城邑。此聲不知係何物所發,聞者莫不心悸魄動。
這座大山便是西皋嶺。
西皋嶺往南三十裏有一座居民百戶的小城,叫蓼城。城中多為農人,也有以狩獵為生的,卻不敢到西皋嶺上招惹。隻有一個郎中輔音,膽大包天,常常到嶺下采集藥草。此處地氣陰重,百姓多患癬疾,肌膚痛癢難耐,全憑輔音郎中炮製的天丹靈液塗療,輔音於是成為城中首富。
輔音有四個兒子,個個身體健壯,膂力過人。輔音沒有讓他們子承父業研習醫道,卻教他們鑣矢刀矛,彎弓騎射執仗習武。兒子們數次向父親請願要到西皋嶺看個究竟,當然統統遭到拒絕——他們哪裏知道,父親有著更為廣闊的獵場。
不光是西皋嶺的居民,即便是兒子們,也沒有人知道,這個麵目和善以拯救他人為生的郎中竟會是大霍王國的王子——他就是當年被子亟逐出宮廷的子易。在子易到帔刈郡上任之後不久,他便遭到數起原因不詳的追殺,幾欲喪命,最後隻得帶著妻兒,化裝出逃,落居在異國這個原始部落般的小城裏,隱姓埋名,行醫糊口。
在不明不白的歲月裏,輔音最受用的時光便是在清晨,太陽將升未升之際,獨自坐在津鷓湖畔,用心地品嚐片刻的靜謐。
津鷓河從久遠的蒙昧歲月裏流來,又流向不可預知的未來,隻有這一段,注入了西皋嶺下的巨大窪地裏,形成一泓無邊無垠的湖泊。這是既沒有被戰爭烤灼過也沒有被陰謀汙染過的純淨的水係。湖麵微波**漾,岸邊綠鬱葳蕤。春去秋來,姹紫嫣紅輪番編織著美麗的花環。天上白雲悠悠,水下悠悠白雲。各色鷹隼半展雙翼,臨水欲飛不飛——最讓輔音動心的便是這些神態高傲、於穩靜之中含蓄著振翅騰飛力量的鷹隼們。當落日的餘暉從遙遠的西天潑灑過來,湖麵上鋪上一層厚厚的玫瑰之光,那些鷹隼的雙翅便反射出一串串撲朔迷離的斑斕。每到這個時候,輔音便會覺得,這裏就是一座精神上的天堂,這裏就是建築在他心靈上的王宮。也隻有在這裏,在這片刻之間,他才能從心裏找回王子的境界。
這裏是他的天下。
啊,畢竟,這裏隻是一片小小的天下。
輔音的目光往往會穿透那座厚重的西皋嶺,看到更遠的地方,看到那些聳在原野之上的城堡,看見那幅在藍天麗日下耕牧的景象。那裏有真正的宮殿,有天下臣服的威儀,有無所不及的千乘萬眾,有如歌如蹈的朝拜的韻律。那片湖泊並不寧靜,無論風浪怎樣起伏,卻總是吟唱著一首歌子,那就是對於王朝絕對忠順的合唱。
可是眼下,那個竊踞王位的異族異類,正在裝腔作勢地俯瞰著由百姓匯成的汪洋,恣意地從那浩瀚的汪洋裏攫取寶石、金銀、良馬和絲帛,把自己打扮得越來越真的像是那個天下的主人了。可是,輔音在心裏麵詛咒過不知有多少遍了——他算個什麽東西啊!那座宮殿本來是屬於自己的,他才是大霍王國的精血,他才是真正的蒼鷹。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鄢娘娘就指著誇當宮對他說:等你長大了,父王就會讓你在那裏麵坐朝主事的。
當然,他也知道,誇當宮是一座充滿了邪惡的宮殿,幾乎曆朝曆代的君主們都有過染血或者血染的經曆,那座宮殿的十二麵牆壁和三丈深的地下,造滿了暗道機關。可是,這又有什麽呢,誰能坐上大王的寶座,那些暗道機關便會為誰利用。
輔音——子易沒有像子魯那樣迅速地老去。他依然年輕。他在這方幾乎與世隔絕的山下湖畔,猶如一隻斂翼養息的鷹隼,冷靜地聆聽著蒼穹下的每一絲弦外之音,機警地捕捉每一個雲開霧散的時機——他在等待一個晴朗的日子,等待一片萬裏無雲塵埃落盡的天空。
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一夥疲憊不堪的武士,在某個夜晚從很遠的地方搭舟而來,打破了津鷓湖畔悠久的寧靜。那是一群被大霍王國追殺的喪家之犬,他們中間有的來自蓰杲國,有的來自吳陽國,也有的來自巢苗國,而更多的來自大霍王國的國都舞陽郡。他們是霍國新君子媾的叛軍。
現在輔音知道了,子媾的軍隊竟然是那樣的強大,滅了皂楚國,滅了蓰杲國,滅了巢苗國,還滅了吳陽國。那個非驢非馬的子媾,不知從哪裏灌輸了那麽一股能耐,指揮大軍橫掃了大半個華夏,看樣子要一統天下呢。
那夥子亡命之徒——不,在輔音看來,那是一支正在成長的軍隊,在津鷓湖畔紮下了營帳,眼下他們像是被子媾的軍隊摧毀了魂魄,惶惶不可終日,到處掠奪美女和食物,絕望地享受著最後的時光。
輔音帶著他的四個如虎似狼的兒子找到了那夥人的頭領公孫顯。
初一見麵,輔音心裏便是一陣冷笑——這個被人稱作大王當然是草頭王的家夥算個什麽玩意兒,斜眼歪鼻,滿臉橫肉。奇醜無比不說,單看那身裝束——精赤著上身,腰裏係了塊臭烘烘的兔子皮,腳上拖著一雙破爛不堪的木屐。
這算什麽大王啊,簡直就是強盜啊。
輔音讓大兒子由餘獻上了衣物。是一件由絲綢和麂皮合製的袍子。公孫顯疑疑惑惑地接了過去,東瞅西看,然後試探著穿在身上——立刻,這個草頭王身價倍增。公孫顯快活得嗷嗷大笑,叫道:還有什麽好東西,快快獻上來,讓本王好好受用一番。
輔音讓二兒子由番獻上一小罐食物。是一種用西皋嶺的菖槿根和津鷓湖的石澗魚脊熬製發酵而成的膏狀的東西。
公孫顯用銀勺舀了一點,舔在舌頭尖子上,立即融化了,一股似酒非酒的醇香涼涼地沁進公孫顯的腸胃裏——哦天啦,這委實是天下最美的食物啊。
接著,輔音又讓第三個兒子由羌扛過來一隻羊皮口袋,從裏麵取出一把粉末狀的東西。
最後一個兒子由後獻上來的是一支箭鏃。
至此,輔音的全部禮物都獻上來了。
輔音微笑著對困惑不解的公孫顯說——啊大王,別小看了這些禮物,輔音獻給大王的,不僅僅是衣物食物,也不僅僅是兩樣小小的兵器。它們,就是一片天下啊。大王你不想奪回你的天下嗎?你不想收複失去的家園嗎?如今王朝政紀鬆弛,子媾無道,暴君獨裁,民不聊生。依我之見,大王相帶紫色,似有經天緯地之才,吞吐乾坤之誌,絕非久居人下之人。我知道大王的軍隊輜重短缺,兵器破舊,所以我特意為大王熬煉了——丹醪。它以西皋嶺菖槿根須為主要原料,這種植物壽延千年,采日月之精華,吮乾坤之甘露,點滴之養分可抵千斤膏粱,再加上配以石澗魚脊精髓熬煉炮製,其功效更是靈芝仙草之類的不敢比擬。若大軍出兵征戰,遠涉千裏,師老日久,豈可糧草無備?輔音獻上此方,令兵士每人炮製一罐攜帶,足可替代一年軍糧。如此一來,大王的糧草之憂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公孫顯大喜,指著地上的羊皮口袋和箭鏃問:啊,這些東西,想必也是能夠派上大用場的咯?
輔音撫頜笑道:正是。不可小看這些粉末,這其實就是大王的城堡啊。大王同大霍王國作戰,所懼者便是霍國的馬隊。輔音昔年在霍國從軍,深知霍國牲畜的習性。西南莽山中生長這種蛇花粉,撒於草叢裏,能夠在牲口的眼睛裏幻化出巨蛇之狀,霍地騾馬深懼此物。西皋嶺此物遍地皆是,可驚退大霍王國十萬騾馬。至於這枚箭鏃,作用更非一般兵器能比。霍國兵士雖然剽悍,但尤其懼怕西南陰霾。我采深山背陽之千年古苔,配以雌物經血兌製成傷寒液,置箭鏃於其中浸泡數日,一旦身著此箭,非死即傷。而傷者之害尤其可觀——凡中此箭傷者,半個時辰之內傷寒便會發作,以一傳十,以十傳百,沾染之廣,蔓延之快勢不可當。有此三物,霍國縱有十萬軍隊,也是指日可滅,大王何愁天下不歸己乎?
公孫顯欣喜若狂,揮刀大笑:啊,神仙,天助我啊。先生有如此神通,真神仙也。
輔音微微一笑:輔音不是神仙,不過深山僻壤一介民間郎中而已。
可是,你如此助我,是想得到什麽呢?
大王無須多慮。輔音願率犬子服務於大王軍中,共同推翻貪**殘暴的子媾王國。造福天下百姓,本來就是我們郎中的最高目標啊。
啊,那好。就請先生做我的軍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