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碩大的流星橫空出世,照亮了半邊天宇,然後由南向北不緊不慢地墜落在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
穀邢先生倏然驚醒。
此時天空複歸寂靜,後宮頂上依然群星朦朧,一彎下弦月鉤無精打采地掛在西方,將幾束冷冰冰的光線斜斜地瀉進窗戶。
穀邢先生翻身下床,久久地凝望薄紙一樣透明的天宇,心中突然跳出一絲驚悸。
這是夏夜,遠處不時送來蛙鳴蟲吟,空氣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沉重鬱悶,然後潮濕。穀邢先生臨窗遠眺,但見月昏星暗雲重如山。在更遠的地方,甚至隱隱約約地滾動出雷聲。
穀邢有些眩暈。在眩暈中他莫名其妙地看見了一道血光。隨著那滾動的雷聲離自己越來越近,眩暈就變得益發深沉。
啊,這個地方,這座萬眾仰止的宮殿,它委實太崇高了,它高高在上,已經伸手可以觸及天庭了。
穀邢第一次對於這種高度產生了畏懼。
是的,他已經登上了天下的最高處,他沒有進行過一次征戰,他沒有使用過一件兵器,他隻是運用了一種可以擊退所有冷兵器的另外一種兵器——金錢,順水推舟地奪取了天下。
當年,他把一個美人和豕手放到子亟麵前的時候,那個血統高貴而行為卑賤的人兒是怎樣的誠惶誠恐啊。他隻不過是端掉了那盆豕手,隻是讓那個美妙的女人起身離開,子亟立即就露出了隻有餓狗才會流露的可憐相,幾乎是搖著尾巴向他乞求,並且眼淚汪汪地向他表示,他日若得天下,定與穀邢先生分而享之。
還有那個貴為國戚的圭夫人的阿姊,麵對那些價值連城的奇珍異玩,竟然露出了嬰童般的欣喜,毫不猶豫地表示要說服妹妹過繼子亟為嗣。幾年之後,他第二次投資,就連王後圭夫人,在大量的美玉純金的照耀下,也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和莊重,驚羨之聲不絕於口,沒費多少口舌,就同意說服夫君立子亟為太子。
至於那些狐假虎威把守著各個重要關節的閹人們、宮女們,多則半根金條,少則兩把銀子,能使他們和她們在眨眼之間就變得點頭哈腰。
是啊,金錢才是最鋒利的兵器啊。金錢的鋒利足可以戳穿朝廷裏的所有尊嚴,更可以砍斷高貴者和低賤者的界限。
一切計劃都在金錢的率領下**了。
如今,穀邢先生終於如願以償了。
真是人有錢了連老天爺都幫忙——自從他穀邢先生開始覬覦這個朝廷之後,十年之內兩代國王前腳跟著後腳嗚呼哀哉。就連子亟也隻不過過了三年的國王癮,便急急忙忙地追到黃泉之下去找他的列祖列宗去了,不明不白地把他的大霍王國交給了他的名譽兒子。這個可憐的人兒是被穀邢先生的第二支軍隊——姝姬消滅的。
美女——尤其是風情萬種而且欲望泛濫的美女,當真是個尤物,委實是男人最有力的對手。她唯一的兵器就是她的有聲有色的肉體和魔鬼般的媚態。那是一座渴望進攻的城堡。她用她的誘敵深入的媚笑進行挑戰。她的小規模的抵抗隻能激起對手發起更為堅決的衝擊。她撩撥著他們永無止境地向她進攻衝刺,她卻永無止境地吞噬他們的刀槍和箭鏃,而最終吞噬他們的血肉和靈魂。
子亟——一個苦命的國王,在姝姬柔軟的城堡發射了他的全部精力和渴望,最終還是絕望地乘鶴仙去。
於是,子媾——這個來路不明的太子堂而皇之地登上了王位,並且在穀邢先生的真誠幫助下,建立了強大的軍隊,先後滅四國並十郡,基本上完成了一統天下的大業。
穀邢先生感到自己委實賺得太多了。這個風華正茂統馭天下的君王,正是從自己的弓弩上發射出去的箭鏃啊,他穀邢先生才是這個天下的親爹啊。
雷聲漸漸地近了,有雨水落在窗外的樹枝上,一股潮濕的腥風吹過來,窗幃忽忽飄動。
穀邢先生想起了那個女人,那個在皂楚國都的檀木**同他一起炮製這個天下的女人。
啊,瘋狂的女人。她如今已經是王太後了,卻仍然像是一隻永遠不知勞累永遠**膨脹的母狗。子亟曇花一現,她又走回老路繼續沒完沒了地糾纏穀邢先生。穀邢已經四十開外,委實不比當年,事情做過了頭就難免力不從心。再加上他如今身居相國高位,並且被國王稱作仲父,普天之下都在他們父子二人的手裏攥著,即便他需要女人,也不可能再需要年近四十的舊物了。他實在是十分厭倦那具熱氣騰騰的肉體了。雖然他是國王的生身之父,但是話是不能說出去的,這個謎將像沉船一樣墜入曆史的海底。知兒莫如父,一旦事情敗露,子媾——準確地繼承了他的狡詐和凶狠的好兒郎,恐怕就會像他當年掐死那條餓狗一樣絕不手軟地掐死他。
想到這裏,穀邢先生不寒而栗。
不行,他必須派出另外一支軍隊,去對付姝姬的要命的城堡。琢磨片刻,他便看見了一個荒唐的家夥走進了他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