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每年歲末,都要由欽天監擇吉日封印,奏明皇上後頒示各官署遵行。官署例於十二月十九至二十二日之內擇期封印。從封印到開印,為期一個月,這是清代衙門中最逍遙自在的日子。一封印,就表示一年的公事完畢了,有事也要等明年開印後再辦。封印之日,各部院掌印司員,必邀請同僚,歡聚暢飲,以酬一歲之勞,其熱鬧程度不亞於年節。
往年保定每當封印已畢,各處萬騎齊發,百轎相連,酒館茶樓,人滿為患,均無隙地。不過,自李柱器來到直隸省做了巡撫,這一年的年節卻顯得分外冷清,誰也不敢大肆張揚,擺酒設宴,以防讓李柱器逮著自己浮靡尚奢、酒食征逐的把柄。所以這個時候一向盼著官家往來多掙幾個錢的酒樓茶樓,生意反倒比往常淡了。
正月初五的時候,保定下起雪來。片片如鵝毛般大小,紛紛揚揚地落下,隻半個時辰的工夫就把整個保定變成了個白玉城。
大約午時前後,保定有名的醉仙樓陸陸續續地來了幾頂二人抬的暖轎,轎子到了樓前並沒有停留,而是徑直抬進了後院,將人放下之後,又悄悄地抬走了。轎中人都穿著便服,進了醉仙樓什麽話也不說,直奔樓上三層而去。夥計們都認得是老主顧,見了麵隻道一聲“裏邊請”,別的話卻也不多說。
這些人一上了樓,便有兩個壯漢將樓口守住,但凡有上樓的生人隻說是這一層已經叫人包了,請多擔待,找別的地兒一樣吃酒。整個三層弄得神神秘秘的,不知上麵是什麽人。
不一會兒,酒宴傳了上去,都是些保定少見的名菜,紅燒鮑脯、紅燒魚翅、紅燒大烏、紅糟魚肉、鬆鼠黃魚、芙蓉幹貝、蓑衣丸子、獅子頭、佛跳牆、熗青蛤,外帶二十年的貴州陳釀茅台酒,讓人看著直咋舌。
樓上一共是三個大房間,此時全被打通了,東邊和南邊是八扇玻璃大窗,十分敞亮,西窗開著一小扇窗戶,風吹進來,桑皮窗紙“呼啦啦”地響。
三個大火盆燒得極旺,屋角擺著兩盆綠油油的花葉萬年青,頗具春意。一席一共五個人,都是三四十歲的年紀,一邊吃菜喝酒,一邊閑聊著,卻看不出是什麽身份。
約莫到了日中時分,外麵的雪更大了,風助雪勢,天地間亂舞梨花,扯棉丟絮,白茫茫的一片。樓上這席人吃酒看雪倒是別有情趣。
席間一個瘦高男子道:“幹坐著吃酒看雪尚不盡意,不如行個酒令助助興如何?”
幾個人聽了都點頭應承,其中一個人道:“王兄說得好,我且起個酒令,都以眼前這個雪景吟兩句詩,其中還要帶一個雪字,各位說如何?”
瘦高男子聽了說道:“這個倒雅,大家都是科場裏出來的,料想也不算難。不過既然李老哥出的令,自然該先作詩。”
李老哥聽了點點頭,道:“千裏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吟罷,端起一杯酒喝了,接著對旁邊一位,道:“連衛兄,該你了。”
連衛點點頭,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才道:“大雪紛紛何所有,明月與我何相見。”
李老哥聽了說道:“這個不應景,大白天的哪裏來的明月,罰酒三杯。”
連衛不服道:“隻說是要帶一個雪字,又沒說一定要應景。”
李老哥卻一定要罰他的酒,連衛偏偏不喝。
正在熱鬧間,突然一名夥計“噔噔噔”地快跑上樓,走到眾人麵前,道:“各位大人,樓下有個戴白頂子的官吏,沒看清是六品還是五品,硬要闖上來,攔也攔不住。”
一席五個人頓時嚇得站了起來。
姓王的瘦高男子驚聲說道:“別是巡撫大人派來查訪的吧。”
李老哥是這裏的常客,倒是冷靜,指著屋子的東邊,道:“快,裏麵有個暗室,一起去裏邊躲躲。”
幾個人慌裏慌張地走進暗室,方將門掩上,一名身穿六品官服的年輕人闖了上來,嘴裏嚷著:“憑什麽不讓我進,大爺有的是錢!你們難道不是做生意的嗎?”
幾個夥計和守門的下人見此人穿著官服,不好硬攔著,隻是跟在後邊說著好話:“三層已經讓人包了,您換個地兒吧,別讓小的們為難……”
“我不信,要請多少人啊,竟能把整層樓都包了?”
那年輕人正是林進友,說話間他已經走上樓來,轉過幾個屏風,見了那桌子殘宴,卻笑道:“嗬,這麽大間屋子,隻放一張桌子,是誰擺這麽大的譜?”
幾個夥計無言,正琢磨著該怎樣把這位官老爺請下樓去,卻聽屏風後頭有人說話:“原來是林兄。”
說話間,有一個人從屏風後轉了出來,正是當初在官廳上勸林進友的那位官吏。
林進友見是熟人,行個禮道:“原來是李大人啊。”
二人說話間,又見幾個人從屏風後邊轉出來。林進友不由得奇怪:“嗬,你們人不少啊,怎麽吃了一半,全跑屏風後邊去了。”
這些官吏們尷尬地笑了笑,一個一個地回到原座坐下。
姓李的官吏吩咐道:“再添一把椅子,拿一副碗筷來。”
夥計答應一聲,不多時添上椅子碗筷。林進友坐下道:“不知幾位大人搞的什麽名堂,怎麽見了我如鼠見了貓一般,還要躲來躲去的?”
姓李的官吏苦笑一聲,道:“當今巡撫大人要戒絕奢華,俯恤民艱,既不讓穿得好、吃得好,還派人暗中查訪。我們平時想打打牙祭,解解饞,也隻有出此下策,多花些銀子,包下一層樓來,悄悄地吃。”
瘦高男子也道:“別看我瘦,我是一日離不了肉,一日離不了酒。自從巡撫大人來了之後,我家吃飯都得一頓飯分成兩頓吃。先在廳堂裏做樣子擺些粗茶淡飯,然後回書房偷偷地吃。”
林進友聽了很是不解:“各位都是手裏拿著大印的實授官,從來就沒有斷過差使,按說應當是上眷極好的,怎麽還怕被巡撫查?”
“唉,你是有所不知啊,正是我們這些手裏拿大印的才怕呢,要是候補的反而沒了顧忌。”坐在林進友身旁的一個黑臉官吏道。
“咦?大哥這麽說,又是怎麽回事?”
黑臉官吏湊過來悄聲道:“現在這個巡撫,厲害得很,一個不注意,就會開了你的缺,撤了你的任。自他到省,不知道有多少官吏,因為吃穿用度被撤了差。反倒是候補的官,很少受處分。”
“照這麽說,巡撫大人倒是個好官。”
“好個屁!”姓李的官吏剛夾了一塊鮑脯,聽了林進友的話,邊嚼邊說,“他把一個一個當差的都撤了職、罷了任,你當他是為了警醒官吏,勉勵上進嗎?他撤了別人的差,手裏就有了缺份;有了缺份,就能賣錢。”
林進友聽了此話,心中一喜,暗道有門,遂問道:“這麽說,老兄知道巡撫賣缺的路子?”
姓李的官吏自知失言,急忙將話打住,給林進友滿上一杯:“不說這個了。喝酒,咱倆幹了。”
林進友端起麵前的酒一飲而盡,追問道:“老兄,我也想買個缺,請問是怎麽個門路,可否為兄弟指教一番。”
姓李的官吏含糊道:“不敢當,不敢當。來,咱倆有緣,再喝一杯。”
林進友將酒杯一擋,道:“李大哥,第一杯酒我可是幹了,兄弟問的話,您還沒答呢?”
姓李的官吏笑著說道:“你幹了這杯,我一定為老兄指路。”
“好!”林進友爽快地又將酒一飲而盡,“怎麽樣?您現在可以說了吧。”
姓李的官吏卻笑道:“我不知道。”
林進友把酒杯狠狠一放:“您不知道還讓我喝什麽?您要食言而肥嗎?”
姓李的官吏伸手拉住林進友,道:“林兄莫怒,我方才說的是為你指路,我不知道,可有人知道。”
“誰知道?”
姓李的官吏指了指瘦高男子,說:“他知道。”
林進友拱拱手:“王大人,兄弟也想早日補缺,摸幾回官印過過癮。請教您,這買缺應當走哪條路子?”
瘦高男子笑著給林進友倒滿酒:“你先幹了這杯酒。”
林進友也不多說,接過酒來一飲而盡:“您該說了吧。”
瘦高男子喊一聲“爽快”,也把麵前的一杯酒飲盡了,道:“要為你指點迷津不難,但俗話說得好,酒席上的朋友是喝出來的。今日得會,是你我有緣,不喝個盡性如何能放過你?來,你我換過大杯,幹過三杯,再談缺份之事。”
一旁的幾個官吏也道:“這位王大人可是巡撫跟前的紅人,但凡好差使,都讓王大人得了。今日你要是和王大人喝好了,缺份一事,自然少不了你的。”
幾個官吏頻頻勸酒,林進友應接不暇,幾杯酒下來,已經是醉眼迷離,嘴裏仍不住地說道:“王大人,下官初到直隸,還需您為我指點迷津啊。”
瘦高男子將一杯酒舉起,道:“來,咱們再碰一杯,碰了後我與你好好聊。”
林進友醉笑道:“這可是最後一杯了。”話未說完,他隻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身子倒了下去。隻聽得耳邊依稀有人說了一句:“真是個傻小子,有這麽買缺的嗎?明目張膽啊!”另一個人說道:“京城裏剛來的愣頭青,不知是什麽背景。這種人咱們以後少招惹,我看他遲早要出事。”
林進友醒過來的時候,是躺在一間臥房之中。他掙紮著坐起來,四下打量著:“這是哪兒?我怎麽睡這兒了?”
身邊侍候的一個中年人見林進友醒了,端過來一碗水,道:“這兒是清風客棧,昨晚您喝多了,是您的朋友把您送到這兒的。”
林進友這才想起來昨夜的事,臨醉倒前的那兩句話又清晰地響在耳邊。
心想,看來這些人還是防著自己,想從這邊要套出買缺的路子恐怕是不可能了。想罷,林進友兀自搖了搖頭,一邊穿衣服一邊道:“店錢多少?我給你結了。你再給我叫一頂小轎,我現在就要回去。”
中年人笑道:“不多,一共十個大子,昨夜送您來的客官已經替您結了,還賞了一錢銀子。客官,您剛醉醒,見了風怕是要頭痛的,要不您再稍歇一會兒,我給您熬一碗醒酒湯。”
林進友突然想起件事情,問道:“哎,你做夥計多少年了?”
中年人笑道:“我是這裏的二掌櫃,做這行有十年了吧。您是官府的人,哪能夠怠慢?”
“那你打交道的人可多了去了,是否認識朝廷上的人?”
“大人,來往的官吏基本都住在驛站,住客棧的少,隻有不願意泄露身份的人,才會住在這裏。既然不願意泄露身份,我們也無緣相識。而且客棧都是流水客,又能熟到哪裏去?客官,您找當官的做什麽啊?再說您不就是當官的嗎?”
“那你說做什麽生意能夠認識朝廷的人多一些呢?”
夥計想了想,道:“要說和官家打交道最多的,一個是錢莊,一個是飯莊,您要找他們或許有門。”
林進友聽了清風客棧夥計的建議,先找了有名的裕德票莊。票莊掌櫃一聽說是要走門路買缺的,不由得笑道:“大人這句話要是早問半個月就好了,現在問可是晚了。”
林進友忙問道:“您這是什麽意思?”
“咱們現在的這位中丞大人,麵子上雖然清廉得很,骨子裏也是個見錢眼開的人。前幾個月裏,從錢莊子裏劃到他老家和京城的銀子也有七八萬兩。
那時候,您要是托我打點打點,我還能有些門路。但後來李總督來我這裏查過一回賬,就和這位中丞大人鬧翻了。幸虧中丞大人做賬做得巧妙,才沒有把事情弄大。但後來他就不在錢莊裏放銀子了,就是有些銀子,也不過是千八百兩的款項。您說您不是晚了嗎?要是早幾個月,您潑出去七八千兩銀子,小的管保您能拿個實缺。小的從中也能賺些抽頭。”
林進友一聽有些失望:“像你這麽說,李撫台還就不收禮了?”
票莊掌櫃把嘴一撇,道:“要我說,吃素的改吃肉容易,吃肉的要改回去吃素難。您再想想辦法,指不定還有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