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進友一連忙了十來天,找遍保定有名的飯莊和錢莊,卻沒有找到任何門路,大家都說:“自從這位撫台大人來到直隸,發布了一個要節儉清廉的公文,就做不成當官的生意了,十天半月的沒個官客,哪裏還有什麽門路?就是有幾位老客偷偷摸摸地來嚐個鮮,卻也是從不讓外人知道的,要結識他們更是難上加難!”
林進友耳朵裏灌滿了這樣的話,不由得大為泄氣,心中更是煩亂之極。
這天,林進友方走出了一家飯莊,卻不知再向何處而去,長歎一聲,一個人在大街上渾渾噩噩般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忽然聽見耳邊有人在喊他:“客官心事重重,必有遇難之事。不如來算一卦,算不準不給錢,算準了再多也不嫌。”
林進友被這人一喊驚醒了,抬起頭看了看,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保定城邊。他如夢初醒,又看那卦攤前喊話的算命先生,是一個又瘦又高的中年人,穿一件青布麵袍子,竹青襯衫,穩當當坐在卦攤之後,昂頭笑道:“客官如有心事,隻管算來。是想測字、搖卦、抽簽、解夢;是看麵相、手相、臀相、骨相;還是四柱、八字、六壬、十方風水、姓名字號,都可一一算來。”
林進友聽了走過去,道:“你自己說自己算得準,不知是王婆賣瓜呢,還是真有本事?”
算命先生道:“您不算又怎麽知道?”
林進友道:“那你給我測個字吧。”
算命先生點點頭,一邊拿出筆墨紙硯一邊道:“客官要測什麽?求財、求子、求官,還是測運、測災、測婚?”
林進友伸手將筆拿在手中,飽蘸了墨,寫了一個大大的“官”字:“我要測測官運。”
算命先生將紙拿起仔細地看了看,說道:“字寫得雖然不錯,但這個‘官’字的帽子戴得太上了一點,恐怕有飄的意思。還有‘字不出頭,蹭蹬乖蹇’。您看您寫的這個‘官’字,最下邊寫得太正,恐怕官途不利。”
林進友聽了心有觸動:“那照您的說法,我在直隸省就得不到缺了?”
算命先生察言觀色,見林進友眉頭一皺,心知這筆生意有得做,笑道:“這個嘛,命隨人心,並非就是一成不變的。”
林進友用探詢的目光看著算命先生:“先生可有解?”
算命先生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道:“自然有解。”
“這麽說,你能幫我弄到缺?”
“心誠則靈。”
“怎麽弄?”
“您先說我算得準不準啊?”
“廢話,未來的事,誰知道!”林進友說完又突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林進友從袖中掏出五兩銀子:“這是門包費,事情成了,還少不了您的引路費。”
算命先生露出不解的表情:“門包費?引路費?”
“先生如果沒有些本事,敢在這裏算‘官’運?”
算命先生一挺胸:“我當然有本事了。”
林進友湊近了,低聲道:“既然先生有這個本事,那你什麽時候帶我見撫台大人?銀子是通過撫台大人的哪位親信轉交啊?”
算命先生一愣:“您說的是什麽話?我帶你見撫台大人做什麽?我要能見得著撫台大人,還用得著在這裏擺攤算命嗎?”
林進友卻不依不饒地說:“我知道你是真人,一定是撫台大人賣缺的眼線,我正好要買個好缺幹幹,還麻煩先生給引見引見。”
算命先生這才明白林進友說的是什麽事,不由得嚇了一跳,先向兩邊看看,然後低聲對林進友道:“客官這話可不敢亂說,弄不好,還要連累小的吃官司。”
林進友急了,大聲道:“你方才不是說能幫我弄到缺嗎?你不是撫台大人賣缺的眼線又是什麽?怎麽嫌我給的銀子少啊!隻要事成,將來少不了你的。”
算命先生急忙捂住林進友的嘴:“我的大爺啊,你能不能小聲點兒?我哪是什麽眼線。我告訴你,你可別害我,你這話要是讓撫台大人聽見了,怕是你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你這人怎麽這樣呢,不是你說可以幫我買到缺的嗎,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告訴你,我有的是錢!”
林進友這邊說著話,那邊算命先生早就嚇得臉色土灰,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攤子來。
林進友看著算命先生的舉動,問道:“你這是要做什麽?”
“做什麽?你啊,我看你是瘋了!”算命先生邊收拾東西邊說,“我再跟你多說兩句,咱兩個一塊兒坐牢。我先走了。”
算命先生背著家夥狂奔而去。
林進友看著算命先生的背影,也明白過來,不由得笑道:“唉,真是病急了亂投醫!我怎麽會想到這人是賣缺的眼線?可李柱器買賣官缺的眼線究竟在哪兒呢?”
林進友正尋思著,背後被人拍了一下,接著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你就是林進友吧?”
林進友轉過身:“正是在下。”
話音未落,一條大鐵鏈子“嘩”的一聲套在林進友的脖子上。眼跟前的幾名官差已經將他團團圍住:“跟我們走一趟。”
林進友吃了一驚:“你們這是什麽意思?我犯了哪條王法?”
官差頭領冷著臉道:“你四處招搖買缺,整個保定都嚷嚷個遍,連巡撫大人都知道了。巡撫大人親自下的手令,要把你捉到總督衙門審問。對不住了,林大人,跟我們走一趟吧。”
林進友一聽是要去總督衙門,脫口問道:“總督衙門不是李衛大人在做總督嗎?”
“是啊,怎麽了?”
林進友聽了,將心略放了一放,道:“沒什麽,走吧。”
“什麽?李柱器把林進友捉起來了?”李衛聽了這個消息,登時驚得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他為什麽捉林進友?”
李衛的親信經曆司經曆陳飛恬道:“聽說是林進友求缺送賄,讓撫台大人知道了,派人將他捉了。因為倒賣官缺屬於省內大案,要由您親自坐堂。
所以一捉起此人,就立即往這裏送。恐怕一會兒就要到了。”
李衛一聽這話,更是奇怪了:“怎麽?他還要和我一塊兒審林進友?”
“看樣子是。總督大人,您是正二品官員,巡撫隻不過是從二品官員,怎麽感覺巡撫大人比您還囂張?”
“唉,雖說我官位比他高,但我們分管不同事務,本就算不得誰管誰。
況且他在直隸省待的時間比我久,說話做事自然比我要有底氣了,這就叫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難道李柱器知道我派林進友查他根底的事了?”李衛想到此處,不由得心一沉。
一直坐在旁邊未發話的任逢春沉吟了一下,道:“我看未必。不過是林進友出現的時間太過突兀,他心中有所懷疑,所以要拿他將您一軍,探探您的虛實。不然的話,他不會大張旗鼓地要與您共審。”
“原來這條老狐狸,想探我的口風。沒門!”李衛說罷又坐下了,抬頭望著天花板發了一陣子呆,過了一會兒,才轉頭對任逢春道:“聽您這麽一說,我不但心裏有底了,還想出一個將計就計的法子來,指定叫李柱器糊裏糊塗懷疑不到我頭上。”說完李衛從椅子上站起身對陳飛恬道:“走,咱們瞧瞧去。”
三通鼓響之後,總督府的衙役上堂站好隊列。李衛和李柱器也一前一後來到總督衙門大堂之上。
因李衛是主審,李柱器坐在左邊陪審的位置,二人互相謙讓一番,畢竟李衛官大一級,就先坐下了。待李衛坐到公案之後,李柱器皮笑肉不笑地對李衛道:“總督大人,我是頭一次看你審案,這一回可是要看看你的本事了。”
李衛也嘿嘿一笑,道:“李大人盡管放心,您還不知道我李衛是什麽人嗎?我審案向來都是至清至明,從來沒有徇過情,枉過法。”
李柱器冷笑道:“那就好。”
李衛也冷笑道:“您就瞧好吧。”說罷,將驚堂木一拍:“帶林進友上來。”
經曆司在堂上喊道:“帶林進友!”
兩旁衙役“威武”一聲,林進友被帶了上來。
李衛與林進友在易州一別之後再次相見,卻是在這個地方,二人目光一觸,都是百感交集。李衛定了定神,問道:“你就是那個滿世界嚷嚷著要買官的林進友?”
林進友平靜地答道:“正是下官。”
李衛的聲音變得威嚴起來:“你可知道賄賂長官,買賣官缺是什麽罪嗎?”
林進友抬起頭,道:“下官知道。可是普天之下,不都是這麽做嗎?”
“這麽說來,就是承認你欲行賄長官,買缺求職嘍?”
林進友滿不在乎地說道:“是啊。”
李衛突然一聲怒喝:“大膽!你不顧國法,沿街喧叫,招搖買官,無恥之至,汙我大清諸官的臉麵。像你這樣的人,本官決不能輕饒。不過,念在你並無賄賂之實,當堂痛責一百,一年內不得補缺。”李衛說罷,已將一支簽扔下來。
一個衙役將簽撿起,另幾名衙役上前將林進友拖下去。
林進友見李衛動真格的,不由得著了急,大聲喊道:“總督大人啊,您真要打啊。”
李衛喝道:“當然是真打了!我李衛打人,還從來沒假的打過呢。給我狠狠地打。”
林進友不知李衛何以真要下重手,一個勁兒地大喊著“我冤啊”。但李衛卻不為所動,冷冷地看著他被衙役拖了下去。
李柱器眼見這件案子,如電光石火般一下子就審完了,一時沒明白過味來,過了半天方看了看李衛,道:“總督大人,這就審完啦?”
李衛點點頭:“哦,審完了。”
“這麽快?”
“我問完了,他也全承認了,然後我就打他板子。您還要怎麽樣?”
“這個……好像……也太快了點兒吧。”
李衛恨恨地看了李柱器一眼:“難道您還想砍他腦袋?可大清律例上沒有這一條啊。”
李柱器聽出李衛口中的譏諷,不由得十分尷尬,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不問問這個人背後有沒有人指使啊?”
李衛並不看李柱器,一邊將桌上的文書收起,一邊道:“他花他自己的錢,為他自己買官,誰吃飽了撐的指使這事?”
李柱器又是一陣尷尬:“也是。”
此時,李衛已經站了起來,扭頭對李柱器道:“撫台大人還不走嗎?難道還有什麽要問要審的嗎?”
李柱器想了想,實在是沒什麽話可說了,隻好道:“沒了。”
李衛淡淡地說道:“那就退堂吧。”
經曆司喊道:“退堂……”
眾衙役退下,李柱器頗有些狼狽地走下堂來。
林進友憑白挨了一百大板子,直打得他雙臀鮮血淋漓,哀號不已。雖然林進友一直活得窩囊,從來沒有做過什麽主,但好好先生自有好好先生的好處,所以從來也沒有人找過他的麻煩。這一回挨打是他打娘胎裏出來,頭一次吃這麽大的苦頭,皮肉上的痛自是受不了,心裏更是委屈得不得了。
打完之後,林進友被管家老常叫了一頂轎子抬到家中,一進臥房便趴在**放聲大哭。老常怎麽勸也勸不住。
林進友哽咽道:“李衛啊李衛,你好無情。我幫你做事,你卻給我一百大板!我從小到大,什麽氣沒受過,可我還真沒受過這個裏外不是人的窩囊氣!”
老常拿了五倍子、赤石脂配下的止血藥給林進友擦上,道:“老爺,自您跟這位李大人到直隸以來,每天忙裏忙外的,一刻也不得閑,比您當年做縣官累多了。到了不但沒撈上個一官半職,反而被打了一百板子。您這又是何苦?我看,您這官當得還真不如我們當下人的省心。我勸您不如回老家算了,守著那幾畝地兩間鋪子也餓不死,還能過些安穩的日子。”
林進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你不明白啊。我自當官以來,一直當的就是窩囊官、受氣官。雖然不貪不占,不行賄上官,不盤剝百姓,但從來隻有裝聾作啞扮糊塗的份,從來沒有痛痛快快地做過一件事。我哪裏算得上一個好官,隻是一個傀儡官罷了。在易州,總督大人和叔祖母一席話讓我深為感動,人生在世,若不能揚眉吐氣,堂堂正正地做一回大事情,那就是枉活一世。如若能辦幾個貪案,殺幾個贓官,能學李衛的樣子,在朝廷中闖他一闖,鬧他一鬧,那才叫大痛快,那才叫做官的樣子。可惜啊,我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現在就連總督大人也瞧不起我。堂上這一百板子打得好,倒把我給打醒了。要做糊塗官,我不肯;要做大清官,我不能。看來我也隻配去守著幾畝田、幾間鋪子去過安穩日子嘍。”
“我看這一百板子,還沒有把你打醒。”突然有人說了一句話,然後門簾一掀,一個老舉人模樣的人走了進來。
林進友和老常打量了這人一番,雖是覺得有些麵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林進友趴在**,道:“晚生有傷在身,恕不能起身相迎。不過,這位老哥是誰?怎麽不通報一聲便擅闖內室?”
老舉人隻一笑,隨手將門關住,搬了把椅子走到床前坐下,道:“怎麽?
你倒想收拾東西回老家了?”
林進友見這人也不認生,倒是隨便得很,心裏更是奇怪:“我認識您嗎?”
老舉人笑眯眯地看著林進友道:“你難道忘了易州的一席長談嗎?一個人活得怎麽樣才有意思?其實就活兩個字——痛快!要想痛痛快快地活,痛痛快快地做官,做一個好官,一個有本事的大清官!”
林進友怔了一下,仔細看去,才發現此人正是喬裝了的李衛,他頓時吃驚道:“您是李……”
李衛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林進友急忙壓低了聲音,道:“原來是總督大人。”說罷就要起身下床行禮。
李衛將林進友摁住:“你是帶傷之人,不要拘禮。你還是趴著說話吧。”
林進友隻好又趴下,卻歎息了一聲,道:“唉,我是幹不了這痛快事了,隻能卷鋪蓋走人,還能有什麽辦法?”
“那你是不敢了?”
林進友聽了這話,卻是冷笑一聲:“總督大人小看我了,膽氣我有的是。”
李衛點點頭,說:“有膽氣就行,這才算是個大老爺們。隻要你不怕,咱們還可以從頭再來。”
“可我……”林進友說到此處,語氣又顯得沉悶了許多,“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您……不是也嫌棄我了嗎?”
“哼!”李衛的臉沉了下來,語氣中帶著些責備,“虧你還是讀過書、下過場的人。真還不如我這個隻聽過書的人。”
林進友聽了這話,卻十分不解,他抬頭疑惑地看著李衛。
李衛坐直了身子,道:“三國裏頭有個赤壁大戰聽說過嗎?”
“這是二十三史《三國誌》裏頭的。”
“裏麵有個周瑜打黃蓋的事,你知道嗎?”
“這個是《三國演義》裏的東西。”
“知道周瑜為什麽打黃蓋嗎?”
林進友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笑道:“我明白了,我是黃蓋,您是周瑜,李柱器是曹操。”
李衛的臉色這才回轉過來:“明白了就好。這出周瑜打黃蓋的戲,就是打給李柱器看的。你好好養傷吧。還有上次逢春先生給你的話,你弄明白了嗎?”
林進友想了想,道:“我記得逢春先生說‘既然貓兒要吃肉,你就不妨多露出些腥味來’。不過,逢春先生的這句話,可比孔聖人的話難懂多了。我還是不太明白。”
李衛笑了笑:“其實這句話是我讓逢春先生帶給你的,我給你一講就明白了。李柱器是貓,你手中的銀子是肉,你要是嚷嚷著到處找貓,那這隻貓不但不敢接近你,還要抓你兩爪子。你這不就是讓貓給抓了嗎?其實,你隻要把你的銀子露出來就行,不要到處提找貓的事。隻要這隻貓聞著腥味,自然就會自己找上門來。”
“我明白了。可是,我這一回隻帶了三百兩銀子,這幾天在保定倒騰了一些,還剩兩百多兩銀子,我怎麽能讓這隻貓聞著腥味呢?”
“這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經給你想好了。”李衛說罷,從袖子裏掏了半天,掏出一遝銀票來:“這些年我做官的養廉銀加上其他雜項收入有一萬七八千兩,做直隸總督也有將近九千兩的收入。除去這些年府裏的開銷,隻攢了一萬兩千三百五十兩銀子。本來是準備留著我致仕之後養老的,今個兒我全拿出來給你了,你可要好好用它。”
林進友聽了這話,看了看李衛手中的一遝銀票,頓覺胸中一熱,鼻子發酸,一把將銀票推開,道:“這錢,這錢我不能接。我要是使光了,您致仕之後可怎麽辦?”說著他從**爬了起來,趿著鞋站在了地上。
李衛也站了起來,麵色冷峻地說:“隻要國運昌盛,你還怕我老無所養嗎?你拿著,這是為國辦事,為民辦事,我李衛決不能在這上頭小氣。”
林進友的淚水奪眶而出,不能自已,隻說了一句“大人啊”,下麵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來了。
李衛抓起林進友的雙手,道:“林進友啊,隻要你把這件事辦好,我這一萬多兩的養老銀子就花得值。”
林進友對著李衛深深地鞠躬:“李大人,我林進友算是跟定您了。不查出李柱器貪贓之事,我決不離開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