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進友自從同李衛一番促心之談之後,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再不提買官缺之事,而是頻頻出入於勾欄瓦肆之間,大手大腳地花銀子,又結交了幾個酒肉朋友,整天湊在一起東遊西逛,招蜂惹蝶,宛若一個富家的浪**公子哥兒。

李柱器讓三弟李不柱偷偷地查了林進友的底子,李不柱報上來說:“李衛是蘇北銅山人,林進友是蘇南揚州人。李衛家是窮了幾輩子,沒出過一個有錢人,林家是綢緞商人。兩家是一點兒都不搭界,李衛也從來未見過林進友。”再加上李衛那一百大板,讓李柱器終於認定林進友是真的要買官,而不是李衛的探子,所以倒把此事放下了。

這年直隸的春天來得比較早,剛出二月便到處是一片新綠,枝吐嫩芽,花綻芳菲。林進友一時起了興,便約了幾個新交的朋友一同到保定郊外踏青賞春,幾個人吟詩誦詞,曲水流觴,倒也十分熱鬧,直到下午辰時方才回到城內。但玩興未盡,又到醉仙樓擺了一桌酒席。

林進友要擺酒席,自然不可能就他一人吃飯,他順便還叫上了幾個城裏有名的混混兒,一群酒肉朋友在桌上談天說地,好不熱鬧。

王大胖子先敬了林進友一杯酒,然後笑道:“林大人真是慣戰酒場的人物,我們出的這些個酒令,要是旁人都要喝上幾大杯的,竟然一個都難不住您。還有這些個菜名,難為您一個一個都記得清楚,我們有些是見都沒見過的啊。”

林進友正在和一名女子咬著耳朵說笑,聽了這話轉過頭道:“就這小場麵你們就怕了,真是沒見過大世麵。正所謂‘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這要是在揚州,我隨便進個酒樓,山珍海味都比這裏多,就連姑娘也比這裏漂亮得多!”

王大胖子聽了,道:“林大人提起這件事情來,我倒想起一個姑娘。此女是春歸院的頭牌,叫作小婕,那才真叫個嬌媚,隻要她的黑眼珠子瞟你一眼,能把你的魂兒都勾了去。而且小婕色藝俱佳,那身段,那嗓子,可是絕了!能聞其歌、觀其舞者,皆樂不思蜀,不願歸家。”

“哦?”林進友聽了,認真道,“保定還有這等女子?你怎麽不早說呢?”

王大胖子解釋道:“這其中有個緣故。小婕原是蘇州的,前年才跟著家人來到保定。沒過半年,便讓這裏的一個候補道台陳凡熒看上了。但奈何小婕是賣藝不賣身的,陳凡熒想了很多辦法,都沒有得到小婕的歡心,但又實在不忍對小婕動武,隻好用錢將小婕包下來,從此小婕便不再接客了。”

“陳凡熒是個什麽人物?能有這麽大的本事?”

王大胖子道:“您剛到保定,不知道陳凡熒的厲害。此人雖隻是個四品候補道台,卻是在保定叫得響的人物。他要是在保定跺上一腳,整個地麵都要顫三顫。直隸省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吏都得賣他一個麵子,三品以下的那些人對他來說更是形同雜役,對他唯命是從。按說他是個特旨道,又在京城裏的根基很深,早該補缺上任才是。但他卻從來不補缺做官,隻是在直隸一帶做生意。可謂是家財萬貫,手眼通天。小婕被這個人包了兩年,再不接別的客人。但這幾日陳凡熒突然對小婕失去了興趣,和別人好上了。小婕便重新開始接客。所以,老弟才敢向您提起此人。”

旁邊的馬瘦子也跟著搭腔道:“林大人您還別說,自從小婕開始重新接客,春歸院的生意好了不止十倍,一時間門庭若市,大家排著隊的要見小婕。

有時候出重金都要排上好幾天,隻有有些勢力的人物,方能夠隨傳隨見。”

林進友聽了心中一動,已經覺察出這可能是條門路,嘴上卻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問道:“這麽說來,小婕身邊的那些常客,大都是些有背景的大人物了?”

馬瘦子道:“林大人說得不差,小婕的身邊雖不敢稱談笑有鴻儒,但的確是往來無白丁。”

林進友趁勢道:“此地既有如此佳人,錯過豈不可惜。今天晚上咱們就會她一會,豈不快哉?”

馬瘦子聽了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那我們可跟著林大人沾光了。”

王大胖子與馬瘦子不同,也是見過些世麵的,聽林進友有心,便道:“春歸院的老鴇我熟,隻要您舍得出錢,我替您安排。”

就在林進友出城賞春的這一日,一個著衣華貴、相貌英俊的年輕人被十幾個人前呼後擁地走進春歸院。這位年輕人模樣看著也就是二十歲剛出頭,頭戴紫金冠,身穿黑狐皮袍子,外頭套石青起花八團倭鍛排穗褂,足蹬京式棉靴。身後除幾個家仆保鏢外,還有兩名戴白頂子的五品官吏陪著,看樣子來人都不像是本地人。

老鴇見了這些人的打扮陣勢,知道是個闊主顧,親自迎了上來,搭話道:“這位爺看著麵生,想必是頭回來我們春歸院吧。有什麽盡管吩咐,我們一定侍候好爺。”

其中一個五品官吏走上前,招呼道:“這位是閩浙總督德大人的二公子,你可要好好侍候著。”

老鴇聽是總督的公子,更是殷勤備至,忙道:“原來是貴人到了!裏邊請,後樓僻靜,生人少。稍後我親自給您挑幾個好姑娘侍候。”

閩浙總督德沛的兒子德恒誌一邊往裏走一邊道:“別人倒不打緊,你們這裏的頭牌小婕,我倒是很想見見。”

老鴇聽了不由得犯了愁:“公子,真是不巧。小婕現在不太方便見客,您看換個人,行不?”

德恒誌瞥了老鴇一眼,道:“怎麽,你覺得我沒資格見小婕嗎?”

德恒誌見老鴇站著不動,便給旁邊的五品官吏使了一個眼色。

五品官吏丟出一錠金子,扔到老鴇懷裏:“我家二少爺說話從來還沒有人敢不聽的,你不想讓我家主子發火吧。”

老鴇見了黃燦燦的一大塊金子,用手掂了掂足有十兩,急忙收起,想了想,有了主意,說道:“公子稍等,我這就去叫小婕出來。李大姐,你招呼好客人啊。”

李大姐引著一行人,穿院過房,來到後樓二層一間僻靜的屋子,又叫了幾個隨房丫頭端茶送水,添炭換衣,把德恒誌侍候得十分愜意。

德恒誌坐在包房中等了一會兒,還不見小婕進來,有些心焦,對旁邊的五品官吏道:“怎麽小婕還沒到?老李,你去催催。”

五品官吏“喳”地答應一聲,正要往外走。這個時候門被人輕輕地推開了,一個打扮得極為清新脫俗的女子帶著兩個姨娘走了進來。

“哪一位是德大少爺?”

德恒誌打量眼前的女子,發現她不過二十歲出頭的樣子,身穿雪白百花緙絲銀鼠襖,下麵是蔥綠盤金彩繡綿裙,外麵穿著青緞灰鼠褂,一雙顧盼流盈眼,一張含春露媚顏,真若嬌花照水,菡萏臨泉。

德恒誌不由得看呆了,不自覺地站了起來:“你就是小婕?果然名不虛傳!沒想到天下竟有如此佳人。”

小婕輕輕一笑,道:“公子久等了,小婕先在這兒給您賠個不是。”

小婕正要下拜,德恒誌一把扶住她,趁勢把她擁進懷裏:“你這麽一個可人,我怎麽舍得對你發火呢。”

小婕之前已經從老鴇那裏知道德恒誌是個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所以也不敢直白地拒絕,隻好偷偷地將身子從德恒誌的懷裏直起來,然後賠笑道:“我聽說公子今日剛剛到了保定,我唱兩首曲子,權當為您接風。”

“好好好。來人,先把酒席擺上。”

一名娘姨從牆邊取出一張古琴,放在桌上。小婕走過去坐下,輕撥兩聲,也是她琴藝已經學到了十分的地步,這兩聲出來便如清泉奔流一般。小婕頓了頓,又道:“公子喜歡聽什麽曲呢?”

德恒誌道:“說來我也是個讀書的,看你這樣子,也是個才女,自然要聽個雅的。”

“那就彈個林逋的《相思令》吧。”

德恒誌拊掌笑道:“以此曲下酒,甚妙!”

小婕一點頭,輕撫古琴唱了起來:吳山青,

越山青,

兩岸青山相送迎,

誰知離別情?

君淚盈,

妾淚盈,

羅帶同心結未成,

江邊潮已平。

因天色尚早,德恒誌吩咐人在前廳擺了一桌酒席,與同來的兩個五品官吏喝起來。小婕自然也要在一邊陪著。眾人劃拳敬酒,舞文弄墨,十分盡興。

眼看天就要黑了,德恒誌喝得也有了幾分醉意,但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小婕心裏有些不安起來。

正當小婕想著怎麽把德恒誌弄走時,德恒誌突然拉住小婕的手,醉醺醺地說:“小婕,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子。”說著一把摟住了小婕的腰。

小婕心下一慌,想要掙開德恒誌的手,卻沒有德恒誌的力氣大:“小婕謝謝德大人誇獎。德大人,我看這天也不早了,要不您先找個地方休息一晚,明天小婕再給您唱曲可好?”

德恒誌自然是聽出了小婕的言外之意,卻假裝糊塗道:“小婕姑娘這是在留我嗎?也好,今晚我就不走了。”

小婕頓時慌張了起來:“德大人,小女子雖淪落至此,卻是賣藝不賣身的。還請德大人不要太過分。”

德恒誌一聽這話,頓時不高興起來:“我告訴你,你可別給臉不要臉!”

小婕這時已經站了起來,她向後退了幾步:“德大人,一行有一行的規矩,還請大人高抬貴手,放小女一馬。”

德恒誌聽了這話,心裏頓時氣急難忍,拿起桌上一個酒壺朝小婕扔過去。德恒誌畢竟已經有了七八分酒意,扔得並不準,那酒壺砸在牆上,酒水和碎片四處飛濺。

門口站著的“大茶壺”見了這陣仗,知道要出事,因為是小婕理虧,又不好勸,急忙抬腳奔了出去搬救兵。

德恒誌發著狠繼續罵道:“我哪樣不如人,你叫我走人!你要趕我走?

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的十兩黃金可不是白給的。”

小婕見德恒誌已經發怒了,也不再笑臉相賠了,冷著臉道:“公子這是哪裏的話,我怕的是爺吃醉了,想讓您睡得安穩些,這都是我的一番好意。”

“你這個好意,我受不起。”德恒誌說著就要過去動手。身邊的幾個人怕把事鬧大,急忙將他拉住。

一個人道:“二少爺消消氣,不要跟這女子一般見識,俗話說得好,強龍不壓地頭蛇,你何苦沾惹這身爛泥呢?”

五品官吏亦道:“是啊,這個小婕有一位給她撐腰的主子,叫陳凡熒,那可是保定的一霸。您不要吃了虧!”

德恒誌一愣:“陳凡熒是什麽東西?”

五品官吏解釋道:“是直隸省的一個候補道台。雖是個道台,手麵卻是大得很。”

德恒誌聽了道:“我怎麽沒聽說過直隸還有這麽一號人。陳凡熒?都‘成了凡人’了,還給誰撐腰啊。老子今天還就要鬧一鬧這個春歸院。”說罷,他抬手便把桌子掀了。

小婕見德恒誌發起了酒瘋,心裏不免有些緊張起來,便要往外走。

德恒誌喝道:“給我攔住她。”

幾個家奴一齊上前將小婕擋住。德恒誌指著小婕罵道:“你少在這裏裝清高,我告訴你,我今天還就看不上你了!”說罷又回過頭來道:“給我砸!”

德恒誌的家奴往常都專橫慣了,聽了主人的命令,立時砸玻璃,摔罐子,劈裏啪啦,在屋裏好一陣子折騰。

兩名“大茶壺”見了,急忙過來攔住,道:“爺啊,您可不能把事情鬧大啊。”

德家家奴正在興頭上,哪裏聽得進去,反倒上去對著“大茶壺”是一頓拳打腳踢。

德恒誌則慢慢逼近小婕,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雙眼冒著凶光,把小婕嚇得直往後退,眼看著後頭沒有退路了。看著德恒誌猙獰的臉,小婕不禁慘叫一聲。

這時,門被推開了。

林進友帶著王大胖子和馬瘦子走了進來。

林進友見屋裏打成一鍋粥了,也不知是怎麽回事,急忙勸道:“各位,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不要動手。”

德恒誌轉頭發現是不認識的人,罵道:“嗑瓜子嗑出個臭蟲來——什麽仁(人)都有啊!關你屁事,給我滾出去!”

林進友並沒有依言“滾出去”,反而攔在德恒誌和小婕的中間:“此處是你們瞎鬧的地方嗎?你們懂不懂憐香惜玉啊。”

德恒誌發出一聲獰笑:“好,我叫你憐香惜玉!我連你一塊兒打!”說罷,擼胳膊挽袖子就衝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