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陳凡熒親自上門相邀,帶著林進友坐上一輛馬車,出了保定城的南門,又走了兩個時辰的路,不知拐了多少個彎,才來到一個偏僻之處。
林進友和陳凡熒下了車,隻見一道紅牆,門前有幾棵合抱的大槐樹,山門上懸掛著一方匾額,上寫“明皇寺”三個大字。山門緊閉不開,卻從左麵的一個側門出入。但是門前甚是冷清,並無車馬的蹤跡。
林進友朝周圍看了看,道:“陳大人,您不是要帶我走巡撫大人的門路嗎?怎麽來了這麽個偏僻地方?難道這裏邊又有什麽說法?”
陳凡熒輕輕一笑:“你隻管跟我進去,一會兒便可見分曉。”
說著陳凡熒在前引路,把林進友領進了門。門內是一個小院落,當頭一個藤蘿架。正是三月初的天氣,藤蘿架上麵零星點綴著綠芽。院子的西麵另有一個小門,進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院子的南麵有三間屋子,正對著便是山門;東麵為大殿,大殿左為客堂、右為大佛殿,一共有十二間屋子。院子裏上首兩個磚砌的花台,下首兩棵龍爪槐。院子雖不大,倒也清靜幽雅。
陳凡熒和林進友走在寺廟之中,裏邊沒有任何香客,隻偶爾有幾個和尚走過,但見了他們也不說話,熟視無睹。
林進友奇怪地問道:“陳大人,這個寺廟好奇怪!靜得怕人,而且怎麽沒有人出來招呼呢?”
陳凡熒含著笑:“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你隻管跟我來就是。”
二人穿過幾處院子,來到後寺的一間客堂。一個書生打扮的人迎麵走了過來,看見陳凡熒,打招呼道:“原來是陳大人啊,又帶哪位朋友過來了?”
陳凡熒指著林進友,道:“這位是新到六品州同林進友林大人。”轉過頭又對林進友道:“這位是直隸一帶出名的大善人,陸離。”
林進友向陸離拱拱手:“陸離兄,幸會,幸會。”
陸離笑了笑,徑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開門見山道:“林大人此次來找我,應該是為了冀南旱情之事吧,在下先替冀南的百姓謝過林大人了。但不知道林大人打算募捐多少銀子啊?”
林進友被陸離的幾句話給弄糊塗了,心想自己來直隸這麽久了,也沒聽說冀南有旱情啊?再說這才初春,這旱情未免來得有些過早了吧。於是,林進友回頭看著陳凡熒。
陳凡熒沒有理會林進友,從衣袖中取出銀票,遞了過去,道:“這位林大人要為災區的百姓捐三處粥棚,這裏是五千兩銀子。”
陸離聽到此處,眼睛一亮,接過銀票,好好看了看上麵的印記,這才小心收起,道:“哦,林大人果然有一顆慈悲之心。”
陳凡熒哂笑道:“這個當然了,林大人可是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
陸離將二人讓入內室,拿出一本賬簿和筆墨,遞給林進友:“林大人請。”
林進友走到桌前,拿起筆在賬簿上邊寫下一行字:直隸六品州同捐功德善款伍仟兩整,為冀南百姓設三處粥棚。
寫完之後,將賬簿遞給陸離。
陸離看了看賬簿,抬頭道:“林大人做的這份功德不小,將來必會有好造化。”說罷,捧著賬簿徑自離開了。
林進友有些不甘心,追了陸離幾步,道:“哎,怎麽走了?拿了銀子就走了?我什麽話還沒說呢。”
陸離回頭看了看林進友:“林大人留步”轉身走入了裏麵的暗室。
林進友走回來,莫名其妙地看著陳凡熒:“得,不管咱們了。”
陳凡熒笑道:“既然不管,咱們就走吧。”
林進友更是奇怪,道:“五千兩銀子啊!難道連口茶都沒有嗎?連坐也不讓一下?你確定他是直隸省有名的善人,不是強盜嗎?”
陳凡熒道:“事情都辦完了,何必要流連此地。”
林進友滿臉不解的表情:“事情辦完了?這就辦完了嗎?”
陳凡熒悄悄對林進友道:“老弟,咱們明麵上是為冀南的百姓募捐,暗地裏卻是為巡撫大人掏錢。粥棚三個意思就是知縣缺份一個。這五千兩銀子隻是掏了一半,然後咱們就可以麵見巡撫大人了。等安排好你的缺份之後,再論缺的好壞補上另一筆銀子。你這首筆銀子出得不少,到時一定是個好缺。”
林進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裏還有這麽大的門道啊。”他的心中暗暗歡喜。
“候補州同林進友到。”
隨著下人一聲喊,林進友走進簽押房,見了巡撫李柱器拜倒在地,道:“卑職見過大人!”
李柱器將林進友扶起,又讓了座,才道:“老弟幾時到省的?”
林進友見李柱器裝作不認得自己,也裝傻道:“卑職去年臘月到的省,到現在已經候缺三月有餘了。”
李柱器又問道:“老弟貴庚啊?”
“二十八歲。”
“嗯,英雄出少年。”
“不敢!”
“你是兩榜啊?還是捐班?”
“卑職是雍正八年的進士。”
“好,好。是正途出身,讀書人啊!”李柱器說罷一端茶,下人立刻喊道:“送客。”
林進友正要說自己差使的事,見李柱器端茶,頗有些不情願地站起來。
林進友從李柱器的院子裏走出來,也不知李柱器到底是什麽意思,心裏拿不定主意,兀自如小鹿般亂撞。剛出門,他便急忙叫了轎子,到春歸院找到了陳凡熒,將事情說了,又問:“這麽快就見完了,我還什麽也沒說呢,巡撫大人什麽也沒問呢。這是怎麽回事?”
陳凡熒勸林進友:“你要說什麽?巡撫大人又問什麽?該說的你都跟我說了,我已經轉給巡撫大人了。該問的巡撫大人也都問過了,我也都替你答了。”
林進友仍是放不下心來:“那……那也太快了吧,我都沒看清巡撫大人長什麽樣呢。”
“你看清他長什麽樣幹嗎?隻要有官做就行啦。等你補了缺,再好好稟見巡撫大人,到時候少不了要與巡撫大人套近乎。”
“那你說這事有譜嗎?”
“我辦事,你還不放心?”
這時,有人在外麵說話:“請問林進友林大人在嗎?”
林進友見是找自己的,問道:“是什麽人?”
外麵人道:“我是巡撫衙門裏來報喜的。”
陳凡熒看了一眼林進友,笑著說:“進來說話。”
那人走了進來,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差役,他看了看兩個人,道:“哪一位是林大人?”
林進友道:“我就是。你報什麽喜?”
小差役遞上一個抄本,道:“林大人掛牌了,是天津府青縣署理知縣。”
林進友接過抄本,並沒有看,而是掏出二兩銀子,掂了掂,扔給小差役:“賞你了。”
小差役接了銀子,笑著道:“謝大人賞,小人祝大人步步高升。”說罷走了出去。
林進友雖是掛了牌署了缺,卻不大歡喜,他轉過身將抄本往桌子上一放,道:“怎麽是個七品知縣?我可是從六品的州同。而且還是個署理知縣。”
“老弟啊,這你又外行了不是?”陳凡熒站起來,望了望窗外,又收回目光,朝著林進友道,“當官就得當一個主事的官,何必在乎官職大小。你的州同隻是個二把手,有知州在你上邊壓著,你根本展不開手腳,哪裏有當知縣好啊。我告訴你,青縣可是個好地方,不僅有錢糧之事,還有治河事務,這可是個好缺,要是別人我還不給呢。”
林進友聽了這話,對著陳凡熒作了個揖,道:“既是這樣說,這筆買賣還不算虧。多謝陳大人照顧我了。”
“也算是你手筆大,銀子出得足夠多。一分價錢一分貨,老哥我在這上邊從來都是要講‘誠信’二字的,怎會讓你吃虧?另外還有五千兩銀子,你明日去寺裏找陸離補上。”
“一定,一定。”林進友急忙應承道,隨後奇怪道,“這個陸離怎麽成日待在寺廟裏?”
陳凡熒哈哈大笑兩聲,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陸離雖然不是出家人,但他最喜歡住的地方就是寺廟。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平生做了太多虧心事,要找個清淨地方為下輩子積些福。再加上明皇寺這個地方比較特殊,便於掩人耳目。所以平時找他辦事的人都會去寺裏。”
林進友聽完陳凡熒的解釋,心想陸離這人果然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嘴上卻說:“看來陸離兄果然是一個大善人啊!”
當日晚上,林進友悄悄地去李衛府上,將明皇寺買缺的事告訴了李衛。
林進友說完又道:“所有的機關應該都在這座廟裏邊,那個賬簿應該就是買缺者的名單。大人隻要出其不意地把廟抄了,把賬簿拿到手,便大功告成了。”
李衛沉思了一會兒,道:“圍廟捉人倒是容易得很,就怕是拿不到真的賬簿。就算拿到賬簿,上麵寫的可是災區募捐,李柱器要是死不承認,那咱們之前做的事豈不是前功盡棄?”
任逢春一直默默聽著,此時也道:“李大人說得對。不過,隻要還有買缺的人,那個叫陸離的人就還要往賬簿上記名字。不如我們先派人監視明皇寺幾日,記下幾個去賑災的人名,到時候將記下的人名和賬簿上的人名核對,便可知道真偽。”
李衛聽了點頭同意:“逢春先生的這個主意好。林進友,你先去上任,不要讓他們疑心到你,以後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李衛派人到明皇寺前監視,果然大有收獲,不到一個月便抄下八個人的名字。探清了李柱器賣官的門路,手裏又有了名單,李衛便開始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