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夜。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潮氣,巡撫衙門的燈籠在這樣的天氣中散發著暈黃的光,仿佛也被這雨水浸染了。此時,一個人影匆匆地跑入巡撫衙門的後院。
李不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正房門前,“咚咚”地使勁兒敲著門,大聲道:“大……大哥,不好了。”
李柱器被驚醒,他從**走下來。李夫人的失眠症還未徹底好,仍是剛剛睡著,卻又被敲門聲驚醒,她恨恨地罵道:“你那個三弟這些天是吃了什麽藥?一到晚上就跑來叫門,這都幾回了?還有完沒完了。”
李柱器一邊穿衣服一邊道:“你睡你的吧,說不定有要事。”
李夫人道:“我不管什麽要不要的。你再這麽著,以後到別屋睡去。”
李柱器穿好衣服,走到外廳打開門,見李不柱穿著一身濕透的衣服走了進來,衣服上還在往下滴著水。
李柱器見了,道:“你又有什麽事啊?有事你白天想清楚都說完了好不好。總是半夜敲門,還讓不讓人睡了!”
李不柱急切地說:“大哥,這一回是陳凡熒的家讓人給抄了。陳凡熒一夥人又被城防營和巡捕營的人捉了去。”
李柱器聽了冷笑一聲,道:“又是聚眾賭博啊?活該!我早說過,這事不要幹了,你總是不聽!你們這不是給我找事嗎?”
李不柱恨恨地道:“好像是有人故意弄我們,不然不會老出事。”
李柱器沒有聽李不柱說話,隻是自顧自地說道:“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按大清律例,凡是設賭場聚賭抽頭者,不分官民,一律是杖一百、徒三年。
再加上這事情一旦被人捉住就是人贓俱獲,翻不過來的鐵案,哪裏有賣缺弄銀子來得保險?做人不要貪,做事要有度,這是我一向的原則。”
“大哥放心,隻要我們咬住了是大家在一起隨便玩玩,沒有人設局抽頭,那就沒什麽大事,最多不過是打一百板子。再說,您不是也從中得了不少好處嗎?”
李柱器擺擺手:“好了,好了,我寫個手諭,你交給知府,叫他去領人。”
李不柱打了兩個大噴嚏,掏出濕淋淋的手帕擦了擦鼻子,道:“大哥,您的提督五營怎麽還在城外駐防啊?不能調回來兩個營,幫忙鎮鎮場子?總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行,行,行,調他們回來。隻要你以後不再半夜來找我,讓我睡個好覺就行。”李柱器揮了揮手,走進了內室。
李柱器要是知道自己這是中了李衛的調虎離山之計,李衛馬上就要下手對付他,他今夜的這個覺可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李柱器剛剛把中軍營和右軍營調回城內,李衛便往城外調兵,部署兵力想要悄悄地抄了李柱器賣缺的老巢。
一連下了幾日的春雨終於停了,一輪明月升起來,保定城外的夜色分外柔媚,草木都籠罩在柔和的月光之下。此時,一隊官兵披星戴月,急匆匆地向南趕去。
這隊官兵一直到了明皇寺,霎時間,便將明皇寺團團圍住,又將火把點起,將廟外照得如白晝一般。幾個當兵的利索地翻過廟牆,將廟門打開了,官兵們立時如潮水般湧了進去。
廟裏頓時到處是人喊馬嘶之聲。
領兵的首領高聲喊道:“裏麵的人都出來,不許拿東西。”
剩下的官兵也都大聲喊道:“出來,裏麵的東西一件都不許動!”
方丈的臥室之內,明皇寺的方丈慧明大師匆匆忙忙地穿著衣服,對旁邊守夜的小沙彌道:“你快去看看,外邊是怎麽回事。”
這時,一個和尚衝了進來:“方丈,有官兵。”
方丈聽了反而略放了一下心:“幾個官兵怕什麽?”
“不是幾個,是成百上千個,正在前麵抄家,眼看著就要奔後頭來了。”
慧明大師聽了一怔:“他們來這裏幹什麽?”
“不知道,好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慧明大師此時已經穿戴整齊,領著和尚走出房門。
這時,一眾官兵已經衝了進來……與此同時,睡在春歸院的陳凡熒也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有人在外邊喊道:“陳爺,有官兵進來了。”
陳凡熒忽地一下坐起來:“什麽?哪來的官兵?”
門外的親信道:“是城防營的人。”
陳凡熒心一抖,立刻喊道:“你們在外邊給我頂住。”
睡在陳凡熒身邊的女子也被吵醒,坐起來問道:“好好的,官兵捉你做什麽?”
陳凡熒一邊匆匆地穿衣服一邊道:“你問我,我問誰?反正沒好事。我估摸著,是要出大事了!”
這時任逢春已經帶著官兵衝到了樓下,而陳凡熒的人將整個樓梯口堵住。
一名官兵走上前,道:“怎麽?你們要造反哪?和官兵也敢動家夥?”
陳凡熒那邊領頭的人掏出一紙公文:“這是巡撫大人前天剛下的諭帖,任何人不得隨便帶走陳大人。”
官兵一聽,有些猶豫。這時任逢春走上前來,道:“讓我看看。”
陳凡熒手下的人有些傲慢地將公文遞給任逢春。
任逢春接過來,後退幾步,幾下子就將諭帖撕了:“好了,現在可以捉人了。”
陳凡熒手下的人大吃一驚,道:“你……你還有沒有王法了?”
任逢春怒形於色,大聲喝道:“‘王法’二字是給你們這些貪官汙吏講的嗎?都給我捉起來。”
官兵頓時衝了上去,一群人開始兵刃相見。
陳凡熒趁著這個間隙,從樓後跳牆而出,一路狂奔,直向巡撫衙門而去。
急促的敲門聲將李柱器夫婦驚醒。
李夫人在**咆哮起來:“你兄弟怎麽又半夜來了?他還有完沒完啦!”
李柱器一向是怕夫人的,他急忙爬起來,道:“我出去看看,我看看。”
說著走下床來。
李夫人在幔帳中大罵:“你滾吧,給我滾得遠遠的,不要再睡在我這間屋了。”說罷,將李柱器的枕頭扔了出去。
枕頭正好打在李柱器的頭上,他“哎喲”一聲,不敢大聲,徑直向門口走去,嘴裏道:“三弟啊,你不是說你再也不會半夜‘鬼叫門’了嗎?今天晚上怎麽又來了?我看你是成心的是不是?”等他打開門,發現卻不是李不柱,而是陳凡熒站在門外,而且他隻穿著褻衣。
李柱器疑惑道:“你……你怎麽了?又讓城防營的人捉賭了?”
陳凡熒苦著臉道:“撫台大人,您看我這身打扮,像是捉賭的時候逃出來的嗎?”
“那又是怎麽了?”
“李衛的師爺帶著兵來春歸院捉人,點了名要捉我。我看,這回好像事情不小,是專門衝您來的。”
李柱器一下子就明白了:“完了,完了,他既然敢這麽明著來捉你,估計明皇寺也讓李衛給抄了。”
這回李柱器猜得不錯,此時李衛正在明皇寺方丈慧明大師的禪房裏,翻看著剛查抄出來的賬簿,和自己手中的名單對照著。
李衛看罷,抬起頭道:“這是假的!”
方丈慧明大師看著李衛的模樣,也不知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李衛走過去,揪住慧明大師的脖領子:“你說,真的賬簿呢?陸離人呢?”
慧明大師聽李衛來找陸離:“陸施主今日並沒有來本寺,不知李大人找他有何事,居然動用如此陣仗。明皇寺乃佛門重地,李大人如此動用兵力,實在是不妥。”
李衛聽慧明大師如念經般的語氣,頓時有些氣急:“行了,別說那些沒用的,我問你,陸離是否在你寺裏放有一個賬簿啊?”
慧明大師雙手合十,淡定道:“李大人,老衲乃是出家人,陸施主是本寺的客人,一向慈悲為懷。”
李衛一聽這話,伸手從官兵手中抄起一把刀,向方丈走去:“你說不說,不說不要怪我不客氣!”
慧明大師嚇了一跳,隨即又鎮靜下來:“好吧,我告訴你。”
李衛把刀放下,笑道:“果然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慧明大師並不理李衛,他從櫃中取出一個錦盒,把錦盒打開,拿出一封鐵券,對李衛道:“李大人,此廟是明朝的皇家祠廟,這是順治爺發的鐵券丹書。凡是此廟中在冊的和尚,隻要不撤銷度牒,不得用刑,隻能由刑部審理。
凡擅用刑者,從重論處。李大人,您是打算把我交到刑部審案?”
李衛一呆,圍著慧明大師轉了一圈,才道:“厲害,厲害。不過我李衛走過南闖過北,你以為憑你這幾句話就能嚇到我,想得美!”說罷,他對旁邊的官兵說:“先把這些人帶到保險的地方關起來。”他又指了指慧明大師,“這個人要單獨關起來,不要給飯吃。餓他幾天,看他說不說。”
李衛走到慧明大師麵前:“慧明大師,這個不算是用刑吧?什麽時候你告訴我陸離的去處或者把他藏在你這裏的賬簿交給我,我就什麽時候給你飯吃。帶走!”
李衛話音剛落,就上來兩個官兵將慧明大師架走了。慧明大師一邊向前走,一邊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李衛收兵回城的時候,正碰上李柱器帶著人出城。兩隊人馬在城門口相遇,二人碰了一個臉對臉。
李柱器見了李衛,立刻著急地問道:“人呢?”
李衛裝傻道:“什麽人?”
李柱器急道:“明皇寺的和尚你沒帶回來?”
“哦。”李衛裝作剛明白的樣子,“原來李大人是問那些和尚啊。”
“是啊,是啊,你給藏哪兒了?”
李衛盯著李柱器的眼睛,嘴裏蹦出兩個字:“跑了。”
李柱器沒想到李衛會這麽說,大叫道:“什麽?跑了?”
李衛擺出一副遺憾的樣子:“是啊,我聽說此廟窩有賊贓,就帶人去了。
結果撲了個空,那些和尚早就得了信兒跑了,跑得幹幹淨淨,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李柱器自然知道李衛這話是在騙他,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李衛啊李衛,你別跟我來這套。你給我把人交出來,那可是明朝的皇家祠廟,有順治爺發的鐵券丹書,隻有刑部才能審理。”
“唉,說了實話你也不信,那你自己找去吧。反正我是累了,我的弟兄們也累了。一晚上沒睡,我們要回家睡覺去了。”
李衛策馬要走,李柱器立馬跟過來,又換了一副臉孔,和顏悅色道:“李總督,李老哥。”
李衛並不扭頭,用後腦勺對著李柱器,道:“李大人還有什麽事?”
“兄弟以前多有對不住你的地方,還請你見諒。”
李衛嗬嗬一笑:“算了,算了,君子不記小人仇,以前的事就算了。”
李柱器聽李衛罵他小人,臉色變了一變,又回過臉繼續好言道:“你又是何苦與我為難呢?咱們可都是清官啊。”
李衛挖苦道:“兄弟我早就知道你是清官,你是個大清官。你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破衣爛衫,家裏像破窯似的。可你要問我和尚在哪兒?兄弟隻能送你三個字——不知道。”說罷,李衛一夾馬肚,奔進城裏了。
李柱器恨恨地看著李衛的背影,道:“好你個李衛,算你狠!”
這邊李柱器拿李衛算是沒辦法了,但那邊李衛拿明皇寺的一眾和尚也是沒辦法。
李衛的心腹經曆司經曆陳飛恬告訴李衛:“總督大人,那邊傳過話來,說餓了那慧明大師好幾天了,他還是什麽也不說。”
李衛想了一會兒,道:“他不會是自己偷偷帶了東西吃吧?”
陳飛恬道:“已經搜過身了,他什麽也沒帶。但那和尚一打坐就是一天,動也不動。卑職聽說,這些和尚打坐的功夫很厲害,最厲害的一年不吃東西也行。”
“難道這一招治不了他了?”
任逢春道:“可別把他餓死了啊,那樣咱們可擔待不起。再說了,咱們現在也沒有證據證明明皇寺的和尚和李柱器買賣官缺的事有關。萬一這些和尚是清白的,我們這樣做豈不是冤枉了人。”
陳飛恬也在一旁道:“是啊,總督大人,我看慧明大師的模樣真不像是一個壞人,他好像就是認死理罷了。”
李衛捋了捋胡須,道:“就是認死理的人才可怕,講著一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油鹽不進的,就算他原本是個好人,但他放任壞人使壞,就已經不能算是個好人了。行了,讓我再想想,還有什麽好法子。”
任逢春歎了口氣,道:“要不然我去和他好好聊一聊,既然陳大人說慧明大師看起來像個好人,說不定我可以說服他,配合我們行事,豈不是更好。”
李衛聽了,道:“那你就去試試吧,反正我是被他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弄煩了,你去和他對著講大道理,看看誰能講過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