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柱器到了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八月初了。京城的天氣已經是涼了下來,大街上已經有了染黃的落葉,秋高氣爽,正是好天氣。

因李柱器是交吏部議處,並不算犯人,所以在驛館歇下。先去吏部報到記檔,又與主審官見了麵。

主審李柱器的正是鄂爾泰,李柱器之前便已經收到消息了,再加上李不柱這段時間的打點,所以李柱器心裏十分鎮定。他與鄂爾泰聊了幾句,二人還說起了當年的趣事,完全沒有主審官和罪犯的緊張感。

果然,到了吏部堂審那日,大堂上雖是與以往一樣,衙役分班而站,書吏執筆在手,主審官高高在上,卻似乎彌漫著平和之氣,一點兒肅殺的氣氛都感覺不出來。李柱器來到大堂上,亦是神清氣爽,根本就看不出來是一名待罪之官。

鄂爾泰見了,笑道:“李大人的氣色不錯啊。我聽說你一日兩碗參湯,雷打不動,到了京城裏也是天天少不了這一口,難怪麵色這麽好。”

李柱器聽了,道:“我李柱器一貫儉樸清廉,哪裏喝得起參湯。我在驛館中的夥食,沒有人不知道的,早點隻是兩個燒餅、一碗稀飯;中午的點心隻要兩個饃饃;至於晚上家人送的那個湯,卻是山藥熬成的。山藥,人稱小人參,作用雖然比人參是差了點兒,卻便宜得很,所以才喝得起。”

鄂爾泰知道李柱器這話有吹牛胡說的成分,不由得一笑,道:“原來不是參湯而是山藥粥啊,可見傳聞不確,傳聞不確。”

李柱器亦是一笑:“鄂中堂見笑了。”

鄂爾泰對兩旁的衙役道:“給李大人看坐。”

衙役將一把椅子拿到堂下,李柱器毫不客氣地坐到了椅子上。

等李柱器坐下,鄂爾泰發問道:“李柱器,有關明皇寺的案件請你細細與我講來,若有半字隱瞞,本官定不輕饒。”

鄂爾泰雖是這樣說,但李柱器並不害怕,他冷笑道:“回大人,這不過是李衛誤聽傳言,便聞風上奏,以我之過取他清名罷了。就好像是我每晚喝的山藥粥,他李衛把它給當成是參湯了。”

鄂爾泰麵色平和,繼續發問:“那李衛手裏可是有直隸十多名官吏的具結悔過書呢,這怎麽講?”

李柱器聽了,正色道:“大人,那些悔過書上寫的可是向長期居住在寺廟的陸離買缺,這與我有什麽關係啊。至於這些人的缺到底是誰給的,還是兩說。難保不是李衛給出去的,現在反而栽贓給我。”

鄂爾泰又問:“那明皇寺住持被殺一事你又怎麽解釋?”

李柱器淡定地答道:“住持是死在李衛的手裏,又如何要問我?”

鄂爾泰接著問道:“李衛說有賊夜盜總督府,偷去上百本賬簿,你怎樣解釋?”

李柱器嘴角一歪,似笑非笑道:“他捉住賊了嗎?賊贓皆無,如何就說是我派去的?”

鄂爾泰的問話都在李柱器的意料之中,因此他回起話來對答如流。一時間,竟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他有違法行為。

一番審問過後,鄂爾泰沒有詢問出半點兒李柱器貪汙受賄的證據。眼見案件已經問得差不多了,鄂爾泰道:“好,今日便審到這裏。退堂!”

一連審了三日,鄂爾泰將案卷整理了,隨折附上,遞呈禦覽。

乾隆看了折子和案卷,並沒有說什麽。過了兩日,才把鄂爾泰召到養心殿商量案情。

聽宣之後,鄂爾泰立刻來到養心殿,見乾隆沒有像平日那樣盤膝坐炕,而是站在地上,手裏把玩著一塊漢白玉,像是在想心事,但麵色平靜。旁邊還站著張廷玉。鄂爾泰一時弄不清乾隆是什麽意思,隻好站在張廷玉旁邊,沒有主動說話。

乾隆讓太監搬了兩個椅子過來,然後讓二人坐下,才問道:“你們如何看直隸巡撫李柱器的案子?”

因鄂爾泰是主審官,所以先答道:“皇上,此案查無實據,而那些所謂買缺的官吏也並未說是向李柱器行賄,隻是說在一個叫陸離的人那裏施過善。

雖然數額較大,但也無可厚非。”

乾隆聽了,沉吟了一會兒,看向張廷玉,問道:“衡臣,這件事你怎麽看?”

張廷玉想了一下,說:“李柱器這件事確實有些奇怪,照理說李衛不是個胡說八道的人,但這李柱器也確實是個清名在外的人,臣一時也弄不明白這件事到底誰是誰非。”

乾隆皺了皺眉,然後盯著二人看了一會兒,也不說話,直看得二人有些心慌。

過了一會兒,乾隆道:“這個案子的案卷問供,朕已經都看過了。朕看這個李衛是急於邀功,不查而奏,羅織罪名,無中生有。朕念其一向清正,這次隻是一時糊塗,降為四品道台使用,李柱器官複原職。張廷玉,你來擬旨。”

當晚,乾隆又宣了傅恒和田文鏡秘密覲見。

中秋方過,月亮還圓得很,照得紫禁城內一片銀光。

田文鏡隨著太監來到了養心殿外簷下,隻等了一會兒,便聽乾隆在裏邊道:“進來吧。”

田文鏡走入殿中,卻見傅恒已經在了,因自己和傅恒雖然相交如水,但向來是政見相投。此時,見乾隆深夜召了自己和傅恒,猜想恐怕是要安排什麽重要事。田文鏡一邊想著,一邊叩了頭。

乾隆叫田文鏡起來,賜了坐,才慢慢道:“傅恒、田文鏡,朕把你們秘密召來,是想聽聽你們對李柱器賣缺案的意見。”

傅恒畢竟年輕,聽了立刻脫口而出道:“依奴才的判斷,此次李衛並非捕風捉影。”

田文鏡沉吟道:“不過,李衛確實是有些操之過急,下手太早了,恐怕證據拿得不全。”

乾隆點點頭:“那你們說說,這個案子該怎麽辦?”

田文鏡對此案關注已久,聽了這話,道:“奴才願下直隸查實此案。”

傅恒雖是年輕,腦子卻十分精明,他想了想,道:“我看不妥。這案子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查出來的,如果沒有一點兒線索,就派欽差大張旗鼓地下直隸查案,恐怕隻能是水過地皮濕,麵子上好看,辦不成什麽事。”

“哦?”乾隆轉過頭看著傅恒,露出一絲讚許的微笑,“那你有什麽好辦法?”

傅恒回道:“依臣之見,還是要放手讓李衛暗中查案,更穩妥一些。”

傅恒的這句話正說到乾隆的心坎上,乾隆聽了精神一振,笑道:“好!

傅恒之計正合朕意,朕這就賜李衛一道密旨。傅恒,你來擬旨。”

傅恒聽乾隆這麽快便準了自己的建議,亦有幾分驚喜,急忙答應一聲:“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