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八日,黃昏。

已經被罷職的李衛在城外的新居,一個空空落落的院子,幾間破房。初冬的風吹著幾乎落盡的樹葉,更添幾分淒涼。殘陽如血,將一抹紅光打在李衛書房的破窗之上。

書房內,李衛將廷寄匣子顫顫巍巍地打開,取出諭旨,坐在椅上仔細讀著。

隻見上麵寫著:

朕知你一心為國,忠心任事。今將你降為四品道員,是為權宜之計,實為委屈於你。李柱器在直隸賣缺之案,朕命你悉心查訪,務求查實所有證據,徹底根究,以服眾貪。一並賜你金牌一枚,授予你臨機專擅之權。定要慎重行事,莫負朕之良苦用心。

李衛將一塊金牌從廷寄匣子中輕輕拿起,金牌上麵金晃晃的四個大字映入他的眼簾——如朕親臨。

李衛隻覺得眼前突然模糊了,一時間,老淚橫流。

李衛得了乾隆的密旨和金牌,終於明白了乾隆的苦心,頓時精神大振,打定了主意要和李柱器再鬥下去。

第二日正是轅期,他換了一身嶄新的八蟒五爪袍,外套著簇新的鴛鴦補子,新帽子上的青金石頂子擦了又擦,然後坐著轎子直奔巡撫衙門。

李柱器見李衛精神大好,渾身上下一水的新衣服,先是一愣,不知道李衛丟了官為何心情還這麽不錯,隨即又想到人人都說李衛舉止怪僻,不可以常人度之,不由得哈哈一笑,道:“原來是李道台,好久不見,一向可好。”

李衛聽李柱器大聲稱呼自己為李道台,知道他這是有意譏諷,也不在意,回道:“好,好,好,怎麽會不好呢?都說巡撫這個位子養人,您不在的這幾天,我當了幾天代理巡撫,果然是養胖了不少。”

李柱器知道李衛這是反諷自己,也不計較,二人見了禮坐下。

李柱器得意道:“你那個告我行賄的案子,最後是查無實據,我官複原職。皇上已經發了明折子了,可見公道自在人心,我李柱器總算是清白了。

這還要感謝老兄給皇上上了這麽一個奏折啊,不然,光憑我嘴上說,又有幾個人信我是清官。”

李衛拱拱手,道:“那是誤會,誤會。下官在這裏向您賠罪了。”

李柱器一擺手,裝作大度道:“算了,算了。有道是宰相肚裏能撐船,我雖不是宰相,但這點兒肚量還是有的,你也是為國為民著想。隻不過,你不要認為這天下隻有你一個人是清官,別人都不是好人,那就不對了。”

李衛聽了心裏暗笑李柱器臉皮真厚,嘴裏卻應道:“大人教訓的是。”

李柱器打著哈哈道:“按說啊,我和你也算是有交情的。你李衛呢,又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我理當安排一個缺份才是。但目前直隸省求缺的人實在是多,你又是降階開缺之人,我這裏不太好立刻安排啊,總要等上些日子,等風聲過去了,再尋個好缺給你如何?”

李衛見李柱器和他打官腔,也不在意,道:“那就有勞撫台大人了。”說罷,竟自顧自地一端茶,走了出去。

客人先端茶,而且不打招呼就走了,這讓李柱器十分尷尬,他氣得臉色都有些青了,站起來看著李衛的背影,大聲喊道:“你都落到這個地步了,還狂什麽狂?你狂去吧,想要問我要缺份,除非母雞會打鳴,公雞會下蛋。我告訴你,隻要你還在我手裏,你就別想!”

不過,李衛還真沒想要李柱器給他這個官。三日之後,李衛收拾收拾東西竟離開了保定,向東而去。隻給李柱器留下一封信,說是自己好久沒有回蘇北銅山老家了,這一回做了候補道台,正好趁閑回去一趟。至於差使的事,回來再說吧。

李柱器沒想到李衛會有這麽一手,心下倒起了疑,他把李不柱叫來,問道:“你說這李衛會不會又在搞什麽鬼?”

李不柱略想了一下,道:“恐怕是鬥不過咱們,認輸了吧。”

“李衛也有認輸的時候?”李柱器坐回到椅子上,心上仍是定不下來,自言自語道,“不會是又要跟我耍花招吧。”

“他還能耍出什麽花樣來?如今他是要兵沒兵,要糧沒糧,一個小小的待缺道台,開缺廢員,您還怕他什麽?”

李柱器有些心煩意亂:“我也搞不清楚。總之,現在隻要李衛一有什麽動靜,我這心啊,就怦怦地跳。”

“放心吧,李衛已經是老龍臥沙灘,掀不起多大的風浪來了。”

“小心行得萬年船。”李柱器又站起身來,走了幾步,“你去告訴陳凡熒,讓他在保定內外給我廣布眼線,一旦李衛要悄悄地潛回來,立刻上報給我。”

李衛並沒有離開保定,卻是換裝易容扮作了賭仙魏禮,與梁必勝混在了一處。

此時,李衛正和梁必勝在一處賭場之內,賭得正酣。

這間屋子寬敞得很,一共擺了十幾張桌子,每張桌子都圍了一堆人,有的打牌,有的押寶,呼喊聲響成一片。

李衛這桌四個人正在打麻將,左右兩個人輸得是愁眉苦臉,坐在李衛後麵的梁必勝對李衛畢恭畢敬,李衛一臉得意之容。他伸手摸起一張麻將牌,其他三個人已經輸得急了,一齊拿眼睛緊盯著這張牌。

李衛並不著急,手裏摸著牌,促狹地看著桌上的三個人。

對麵的中年人看見李衛的樣子,頓時急了:“你倒是放牌啊。”

李衛“咯咯”一笑:“對不住了各位,我是一色四步高,大和!”

坐在李衛右邊的人奇怪道:“你還沒看牌呢,怎麽知道?”

“摸牌摸出來的。”李衛說罷,將手中牌放回牌隊,將牌推倒。桌上三人伸了脖子去看那牌,不由得又泄了氣。

李衛將身子向後一仰,道:“一色四步高,三十二翻,莊家再加一翻。

每人六百四十兩銀子,掏銀子吧。”

李衛右邊的人一邊交籌碼,一邊埋怨道:“梁爺,您帶來的這位爺是人是鬼啊!總是和不說,還總是二十四翻以上的大和。”

梁必勝瞧了一眼李衛,道:“他啊,本來就不是人。”李衛聽了這話一愣,回頭去看梁必勝,卻聽梁必勝又補充道,“他是神仙,賭仙!”

李衛聽罷大笑。剛笑了幾聲,隻覺得一隻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身後有人喝道:“好啊,我找你半天了,原來在這裏。”

李衛嚇了一跳,回頭看,是一個陌生的大漢,四十歲出頭,穿一件水色府綢鳳毛夾袍,沒係腰帶也沒戴帽子,一條又粗又黑的長辮子直垂到腰下,腳蹬一雙黑緞麵快靴,皮膚微紅,麵色上帶著一股狠勁兒。

李衛定了定神,道:“怎麽?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卻聽說過你的名頭,知道你是誰。”

李衛聽這話又是一驚,以為自己露了身份,急問道:“那你說我是誰?”

大漢卻是一笑,露出兩顆雪白的大牙:“你是賭仙。”

李衛長出一口氣:“你找我有什麽事?”

“找你賭一把,看看你是真仙還是假仙。”

李衛正要說話,梁必勝在下邊輕輕拽了拽李衛的衣襟,把李衛拉到一邊,貼耳悄悄道:“這個人是賭場的大把頭,叫作俞飛龍,在江湖上很有名氣。我看他是來找事的。”

李衛聽了這話“撲哧”一笑,道:“不怕他找事,隻怕他不賭!”說罷,他轉過身走到俞飛龍麵前,道:“怎麽個賭法?”

“賭別的怕你耍老千,咱們就賭最簡單的。”俞飛龍說著從懷中拿出一隻骰筒搖了搖,裏麵的骰子“嘩啦啦”直響,一聽就不是平常的三隻骰子,而是有更多的骰子在裏邊,“就用我這隻骰筒,你敢賭嗎?”

李衛直接問道:“下多少銀子的底?”

俞飛龍冷冷一笑:“這個底怕你不敢出?”

李衛“哼”了一聲,甩出一句橫話:“隻要我有的,我就敢出!”

俞飛龍的口氣仍是冷冷的:“這個你肯定有,而且不要你全出,隻需出一半就可以。”

“那是多少?”

俞飛龍從背後掏出一把大砍刀,拍在桌上:“就賭一隻手!你敢嗎?”

李衛呆了呆,很快又鎮靜下來:“好,有膽氣!那咱就一人賭一隻左手。

誰輸了,就將誰的左手砍下來。”

俞飛龍獰笑道:“好,算是一條漢子!來人,擺桌子!開場子!”

俞飛龍說罷,向一張賭桌走去。李衛剛要跟過去,梁必勝一把將他拉住,悄聲地問道:“哎,我說師父,你有把握嗎?你還要靠這個吃飯呢,別一招不慎給整成一隻手了。”

李衛輕笑道:“你沒看出他是左撇子嗎?就算是我倆整成平局,那也是他吃虧!”

說話間,那邊的桌子已經擺下。李衛嘴角含著笑意走了過去。一大群人圍著桌子看熱鬧,都想要看看開賭場的俞飛龍和隻贏不輸的李衛到底誰更厲害。

俞飛龍將骰筒往桌上一放,道:“這回賭和以前不一樣,是先押大小後搖骰子。”

李衛聽了疑惑地問道:“那不怕作弊嗎?”

“一人做一次莊,自己搖自己的,看誰能搖到最小。兩莊算一局,一局定輸贏。”

“好!那搖成平局怎麽算?”

“先搖到者算贏。”

李衛抬眼奇怪地看了俞飛龍一眼:“這個賭法不行啊,那不是先坐莊的占便宜嗎?”

俞飛龍狠狠地說道:“所以是我先搖!”說罷已經搖了起來。

梁必勝聽了罵道:“你還講不講理,沒聽說有這麽賭的啊,不公平!”

俞飛龍並不回答,隻將那骰筒搖得上下翻飛,花樣迭出,十分好看。眾人頭一回見舞得這麽好看的搖骰筒法,紛紛叫好喝彩。

梁必勝看了不由得連連歎氣,對李衛道:“師父,有件事情沒來得及告訴您,您知道這小子外號叫什麽嗎?”

“叫什麽?我已經是賭仙了,難道他還有更厲害的名號?”

“他叫賭魔!雖然已經好多年不參賭了,但本事了得。這一回他耍賴皮跟您賭,您的這隻左手怕是保不住了。不行,我不能讓師父吃虧,我這就叫人去。”

梁必勝說罷就要走,李衛一把拉住他:“你還不相信你師父嗎?這一回我不一定就輸給了他。”

李衛這邊話音未落,那邊俞飛龍已經把手中的骰筒放下,慢慢將骰筒拿起。眾人見了,頓時鴉雀無聲,一起伸長了脖子去看。

骰筒終於被拿了起來。眾人一聲驚呼。

隻見九隻骰子一個摞一個,摞成一根柱子,最上麵的一隻骰子是一點朝上,正和李衛的絕活一模一樣。

“九骰一點紅!”一個行家歎道。

“江湖上能擲出這個的高手,屈指可數啊。”另一個人也接著歎道。

梁必勝看了看李衛:“師父,九骰一點紅都出來了,您還能贏嗎?不如撒腿跑吧?我瞧,從那兒跑人少。”說著,梁必勝用手指了一個方向。

李衛對梁必勝搖搖手,一聲不吭地接過骰筒,以極利落的方式,將九隻骰子收入筒中,惹得眾人一陣喝彩聲。

李衛將骰筒搖了起來,他將渾身的本事都使了出來,將骰筒玩得上下翻飛,如行雲流水一般。眾人又是紛紛叫好。

俞飛龍看李衛胸有成竹的樣子,十分不解,心想九隻骰子自己都搖出一點來了,李衛還能搖出比一點更少的點數來?但他又隱隱感到,這個賭局,他可能要輸。

俞飛龍尋思間,李衛“啪”的一聲將骰筒扣下。方才喧鬧的人群都噤聲了,現場一片死寂,每個人都像傻子似的呆看著骰筒。

李衛一臉自信,他開始抽骰筒了。俞飛龍緊盯著骰筒,臉部的肌肉都緊張得“突突”地抖。李衛終於掀開了骰筒。

八隻骰子一個摞一個,摞成一根柱子,第九隻骰子在最上麵,卻是斜立著。也就是說,李衛搖出來的是無點。

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唏噓聲,大家一齊向俞飛龍望去。隻見俞飛龍惡狠狠地看著李衛,李衛也直視著俞飛龍。

俞飛龍愣了一下,他身後的人看見了這個結果都抽出了兵刃。大家眼見情況不妙,紛紛後撤。

李衛和俞飛龍對視了一會兒,俞飛龍突然用左手將刀抽出。

李衛見俞飛龍突然拔刀,心裏也是一驚。

沒想到俞飛龍卻把刀放橫,衝著李衛遞了過來,道:“我俞飛龍在道上混了這麽多年,還從沒有失過信義。今個兒,我認栽了,由你處置吧。”

李衛將刀接過,俞飛龍把左手放在桌子上,將頭扭到一邊,道:“你砍吧!下手利索點兒,不要連著皮帶著肉的,不然還得再砍第二刀。”

李衛接過刀,用手試了試刀鋒,歎了一聲:“還真是一把好刀。”

俞飛龍吼道:“說那麽多廢話幹嗎!快點兒砍!砍完了我還有事呢。”

李衛微笑著走過去。俞飛龍的手下上前一步,李衛轉過頭看了看他們。

俞飛龍轉頭對他的手下喊道:“你們都給我站一邊去,別毀了我的名聲。”

李衛慢慢地舉起刀來:“我可是砍了啊。”

“砍吧。”

“我可真砍了啊。”

俞飛龍火了:“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你要下不去手,讓和你同來的梁必勝過來砍!”

梁必勝一聽這話,把腦袋縮了回去:“我可沒這個膽,還是我師父砍吧。”

李衛雙手將刀舉起:“看刀。”

那刀淩空砍了下來,眼看著那刀落下的一刹那,李衛卻將刀在半空裏翻了一個個兒,刀背落在了俞飛龍的左手腕上。

俞飛龍一聲慘叫:“我的手沒了。”他站直了身子,將左手伸到眼前,看見手腕上的一道紅印,“怎麽手還在?”

李衛笑了一下,將刀雙手奉上:“我哪能真砍啊,都是江湖上的兄弟,多個朋友多條路,何必把事情做絕!”

俞飛龍驚訝地看了看李衛,沒有接那刀,突然拜倒在地:“老人家,兄弟剛才多有冒犯,您不要見怪。”

李衛將俞飛龍扶起,道:“我也有錯,我在你的場子裏隻贏不輸,犯了賭場的規矩,也難怪你要跟我發威!”

“魏爺,您這個朋友我交定了,您不會嫌棄我吧。”

李衛哈哈笑道:“怎麽會,能認識俞爺這樣的朋友,也是我三生有幸。”

俞飛龍轉頭對眾人道:“今後,魏爺的事,就是我的事;誰要敢對魏爺不恭,那就是對我不恭。聽到沒有?”

眾人齊喊了一聲“明白”。

俞飛龍將李衛拉住:“今個兒咱們可要好好喝幾杯。走,到後院說話。”

李衛也道:“好,那咱們就一醉方休。”

說罷,二人互相攙著臂走了出去。

梁必勝眼見得麵前這事情一會兒電閃雷鳴,一會兒風雲突轉,一會兒撥雲見日,已經是糊塗了。又見李衛向內室走去了,也想跟著過去,卻被俞飛龍的手下攔住:“梁爺,你是要去哪兒啊?”

梁必勝見有人攔自己,不由得一個愣神:“不是要去喝酒嗎?”

攔梁必勝的人笑道:“我們俞爺和魏爺喝酒,有你什麽事啊?”

梁必勝這才回過味來:“對啊,是沒我什麽事啊,我瞎湊什麽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