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李衛來到俞飛龍的場子,見大廳裏擺了十幾張桌子,每張桌子都圍了一堆人。

其中有一處喊聲最熱鬧,十幾個人圍了個圈在搖攤。坐莊的將寶盆搖了又搖,然後放下,嘴裏道:“快押啊,快押。”

當下便有人喊青龍,有人喊白虎,有人喊進門,有人喊出門,紛紛將籌碼押了上去。

李衛看到這場景頓時手癢了起來,看了看坐莊之人的手法,心裏猜想恐怕是個白虎,一伸手把籌碼放了上去,道:“我押個白虎。”

眾人扭頭一看,都認得是魏禮。當中有人喊道:“是賭仙來啦,我也跟賭仙押白虎。”隻聽“刷”的一聲,所有人全都把籌碼換到白虎門上,白虎門上邊的籌碼堆得如小丘一般。

李衛見大家都跟著他,頓時一樂:“這麽賭有什麽意思?你們押白虎,那我換青龍。”李衛方把籌碼放在青龍門上。又是“哄”的一聲,幾十隻手一齊上,七手八腳地又把一大堆籌碼移到青龍門上。

李衛這下可沒轍了,對眾人道:“各位兄弟,這麽玩你們覺得有意思嗎?”

其中一個人認真道:“不管有意思沒意思,跟著您準沒錯,一定不會輸,您是賭仙嘛。”

“不玩了,沒勁,賴皮!”李衛把籌碼收起,離了這桌又向別處走去。

正好看見有一桌人正在打麻將,其中有一個人剛好離座,拱手說道:“各位兄弟,不玩了,你們發財吧。”

原本在他身後看牌的人就要補位子上手,卻被李衛拉住:“我來。”

麻將桌上另外三個人一看是李衛,一齊道:“原來是賭仙來了啊。”

李衛坐下挽了挽袖子,道:“哦,來了,再來一把。”

那三個人卻紛紛起身,道:“對不住了,賭仙,我們有事,就先不玩了,您發財吧。”

三個人說罷,拔腿就走,就連後頭看牌的也走得一個不剩,隻留下李衛一個人發呆。

“這是怎麽弄的?”李衛尷尬地坐在桌前自言自語。

“魏爺,知道我當年為什麽金盆洗手不幹了嗎?”李衛突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李衛回頭,見俞飛龍走了過來,坐到了李衛身邊。

李衛問道:“為什麽?”

俞飛龍又問:“您知道像您這樣的高手最怕什麽?”

“最怕什麽?”

“最怕的就是一個‘服’字。”俞飛龍伸手在牌堆中摸出一張牌來,在手裏把玩著,微笑著說,“如果眾人都服了你,承認你是老大,那誰還敢跟你賭?我當年就是為了爭這一口氣,雖然混成了老大,卻沒有人再敢跟我賭了。

其實,幹我們這行的有一句九字真言,叫作——不怕你贏,就怕你不來。大家來這裏玩圖的就是一個樂嗬,如果一個人贏得太多或者輸得太多,對於我們來說都不是什麽好兆頭。”

李衛若有所思:“不怕你贏,就怕你不來,說得好啊!”

俞飛龍笑道:“兄弟這點兒小見識,在老哥麵前是班門弄斧了。”

李衛卻是認真地說道:“沒想到老弟還有這麽一番言論,怪不得你的生意如此興隆。佩服,佩服。”

李衛正在和俞飛龍聊天,梁必勝忽然走了過來,對李衛道:“師父,劉鎮濤請您過去。”

李衛急忙問:“當縣令的事妥了嗎?”

“好像有點兒小麻煩。”

李衛頓時有些緊張,以為是李柱器猜出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忙問道:“什麽麻煩?”

梁必勝見李衛臉上顯出不安的神色,以為他是怕事情要黃,笑著安慰道:“師父您放心,不過就是銀錢上的事,也算不了什麽。咱們去了進寶齋再說。”

李衛隨著梁必勝去了進寶齋,劉鎮濤已經在店內等著了。

見麵寒暄之後,劉鎮濤將話引到正題上,對李衛道:“魏老兄,你可來了,巡撫大人叫我帶個信兒給你。”

李衛問道:“巡撫大人有什麽見諭?”

劉鎮濤笑道:“巡撫大人說你上回送的那個鼻煙壺,他很喜歡。他把自己以前收藏的珍品都拿出來比了一比,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

“那好啊,既然撫台大人喜歡,那什麽時候給我差使呢?”

劉鎮濤並沒有馬上回答,停了停方道:“巡撫的意思很想照樣弄一個,湊成一對才好。花多少錢他老人家也不可惜,不用你再花錢。”

梁必勝聽了趕緊插話道:“巡撫大人那是客氣了,怎麽能讓巡撫大人出錢呢?”

李衛一聽這話感覺出不對來,立刻道:“聽這意思,好像還是要我出錢哪?”

劉鎮濤瞟了一眼李衛,道:“怎麽,你舍不得?”

“沒有,沒有,劉兄您誤會了。”李衛嬉笑道,“那個鼻煙壺是兩千兩銀子,再掏兩千兩也無妨。不過到哪裏再找一模一樣的鼻煙壺呢?”

劉鎮濤卻道:“要說這事還真巧,小店裏還真有這麽一個一模一樣的鼻煙壺,是兄弟留心了二十幾年才弄得這麽一對。原想是隻賣出去一個,另留著一個給自己玩的。但既然魏老哥有急用,又是巡撫大人要,再加上我與梁老弟是多年的朋友,怎麽著也要賣你個麵子,也說不得什麽了,就賣與你吧。”

梁必勝聽了高興道:“還是劉老兄有肚量。既然有,那就好說了。”

劉鎮濤拍了拍手,一個夥計從內屋走出來,手捧一個紅絨的小錦盒。劉鎮濤接過,打開錦盒,從錦盒中取出鼻煙壺遞給李衛。

李衛拿在手中,隻覺得與前頭自己買的那隻鼻煙壺並無差別,他左看右看,又對著陽光照了半天,連說道:“奇怪啊,奇怪。”

梁必勝也湊過去看:“奇怪什麽?”

李衛將鼻煙壺遞給梁必勝道:“你看,雖說鼻煙壺也有一模一樣的,但相似到如此地步,我倒是沒有聽說過。不會仍舊是原來那個吧?”

“明明是又一隻,怎麽會是同一個?你把我劉鎮濤當成什麽人了?”劉鎮濤說罷,就要拿回鼻煙壺。李衛卻將手一晃,把鼻煙壺藏在手中。

“這麽著吧,我出十倍的價錢,兩萬兩銀子,將以前那個鼻煙壺再從巡撫大人手中贖出來。如果真是一對,讓我親眼瞧見了,我心服口服,兩萬兩銀子買的鼻煙壺情願白白地奉還給你。怎麽樣?”

劉鎮濤見李衛和自己抬杠,又把臉仰起來,也不看李衛,隻說道:“你一定說它仍是前頭那一個,我也不來同你分辯。你相信就買,不相信我就留著自己玩。”說罷,轉了頭不理李衛。

梁必勝拽一拽李衛的衣服,輕聲道:“師父,反正你又不是真要買來玩,不過是為了讓巡撫大人開心,何必計較是不是先前的那一個?既然人家把你當傻子,你不妨就當一回傻子,橫豎你買到缺份就行了唄。”

李衛聽了這話才明白過來:“原來是巡撫大人還要銀子啊。可我已經和他鬧翻了,你看怎麽辦?”

梁必勝見李衛總算明白了過來,又道:“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再多花些銀子罷了。”

梁必勝走到劉鎮濤麵前,兩個人嘀咕了一會兒。劉鎮濤這才轉過臉,笑道:“既然魏老弟情願再多掏一千兩銀子,一切好說,好說。”

梁必勝這一回也不征求李衛的意見,起身走到古董架子上,隨便拿了一個翡翠扳指、一個白玉翎管、一串漢玉件頭,回過頭對李衛道:“師父,這三樣一共一千兩銀子,加上《清明上河圖》的水晶內畫鼻煙壺,一共要三千兩銀子。”

李衛從袖子裏掏出一遝銀票,點出一張三千兩的,遞給劉鎮濤,道:“讓您費心了。”

劉鎮濤看了看並沒有接。

李衛先是一愣,轉而恍然大悟地說:“噢,對了,還有三百兩銀子的手續費。”又掏了半天,掏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最小的票子就這張了,您也別找了。”

劉鎮濤接過銀票:“我這裏做生意,講的就是‘誠信’二字,怎麽能不找呢?”說完從袖子裏取出一遝銀票來,卻都是小麵額的,看來是早有準備。

劉鎮濤揀出兩張一百兩的銀票找給李衛,“這是我劉鎮濤做人做事的原則,從不占人家半點兒便宜的。”

李衛接過銀票:“那是,那是,我早就看出您是個實在人。”

劉鎮濤微微一笑,轉身對夥計喊道:“給魏兄打一張收條。”

李衛轉身在嘴裏輕聲嘟囔著:“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劉鎮濤真真和李柱器一個德行。”

沒想到李衛的這句話卻讓劉鎮濤模模糊糊聽到了一些,回頭問道:“魏兄在說什麽?”

李衛趕忙道:“我說劉兄和巡撫大人都是大好人啊!”

劉鎮濤因方才聽得不大真切,所以並沒有和李衛較真,但總覺得不是什麽好話,瞧了李衛一眼,道:“魏兄,要我說,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不要吝嗇了。”

李衛點點頭:“您說得太對了。”

很快,李衛就得到了趙縣知縣的差使。李衛又讓自己在浙江做布政使的好友張若震弄了份飭知和備案文書,填了魏禮的名字,順順利利地取到了官憑印信。

李衛辭了梁必勝,卻沒有先去上任,而是繞道去了自己安在蘇南揚州城外的一處小村莊。這裏離著李祖母的娘家不遠,卻甚是偏僻。

自打到了這裏,李祖母和李夫人倒也安心,平日裏紡紡線,喂喂雞,日子過得逍遙自在。隻是李衛一會兒走一會兒來的,不知道在忙些什麽,倒讓她們一直放心不下。

李衛到了家中,先拜了李祖母,見了李夫人,隻說是出去閑遊會朋友。

然後便叫李夫人替他收拾些換洗的衣服,說是出門辦事。

李夫人和李祖母聽說李衛又要走,不由得埋怨他幾句,說好不容易不做官了,仍是不得閑,反而比當官的時候還要忙。李衛拿幾句話搪塞過去,便讓李夫人開始收拾換洗的衣服。李祖母愛孫子,隻好也去幫忙,二人在房間裏一邊說著話,一邊整理著東西。

李祖母將幾件衣服疊好,不滿道:“說是回老家,卻來到這麽一個僻靜的地方,連個聽戲的地方都沒有,悶死啦。”

“這些天也不知道老爺是去哪兒了,一回來就忙著和任先生說話,真不把這個家當家了。”李夫人一邊說著一邊扯過一個包袱,本想打開把裏邊的東西晾晾,卻翻出一張紙來。

李夫人認得字,拿起來仔細看了看:“魏禮?趙縣知縣。這是誰的官憑啊?”

李祖母見了湊過去,道:“什麽東西?我瞧瞧。”

李夫人將信遞了過去,李祖母不識字,隻看了一眼又還給李夫人:“這是什麽東西?”

李夫人回答道:“是上任用的官憑。”

“難道我孫子又複職了?怎麽沒聽他說啊。”

“是一個七品知縣的官憑,而且官憑上的名字也不是老爺的,是一個叫魏禮的。”

李祖母雖有八十多歲了,還不識字,腦子卻轉得快。她想了一下,說道:“這是李衛在跟咱們耍鬼,走,找他去。”

李衛去後院找任逢春商量事情。兩個人坐在院中的兩塊大石頭上,一邊曬著深冬的太陽一邊說著話。

李衛道:“我在浙江找了個熟人,用魏禮的名字辦了個檔案,現在吏部的任命文書已經下來了,李柱器那邊也已經將我分到趙縣做知縣了。”

“這麽說,您已經將李柱器新的賣缺門路摸得差不多了?”

李衛點點頭,麵色卻仍是凝重:“李柱器的那些個醃臢路數,我都摸得清清楚楚。那個古董店裏有一本賬冊,上邊都是買缺人的名單,梁必勝和劉鎮濤應該也是其中的關鍵人物。可我卻不知該如何下手?”

“上一次咱們操之過急,結果功虧一簣,讓李柱器死裏逃生,反咬了咱們一口!”任逢春看著滿地的陽光,低沉地說,“這一次再不能失手了,不然將再難尋找機會!”

“那你說,下一步咱們該怎麽辦?”

“這些日子我也沒閑著,一直在想這件事。”任逢春一邊沉吟著一邊道,“因為咱們勢單力薄,網太小而魚太大,所以總是捉不住他。光靠咱們單打獨鬥是不行了,要多動用些關係才行。”

李衛是個聰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你是說,要去京裏多找些人手?

大家一塊兒來捉李柱器這條魚?”

“對。李柱器之所以能次次逃脫,與他在京城裏的人脈有很大關係。這一回,咱們要讓他的這些救命神仙一個都用不上。”

李衛突然站了起來,走了幾步,道:“就依你這條計策,你走京裏的路子,我走直隸的路子。兩麵夾擊,保證叫李柱器無處可逃。”

此時,李祖母帶著李夫人拿著官憑風風火火地來到後院,李衛還在和任逢春坐在大石頭上說著話。見李祖母過來了,兩個人急忙站起。

李衛走過去剛要攙李祖母,李祖母卻一伸手將那封官憑亮了出來:“你說說,這是怎麽一回事?”

李衛低頭看了一眼,心裏頓時一驚:“哎,這個,嗬嗬,這是我一個朋友的。”

李祖母瞧了瞧李衛,冷笑道:“你以為你能比我精啊,你也不看看我比你多吃多少年的飯?”

李衛知道事情要壞,但仍硬著頭皮道:“真的是一個朋友的,不信,您問他。”李衛用手一指任逢春。

任逢春見李衛讓自己做證,急忙道:“哦,這個……是啊,老太太,這是另一個人的官憑,您看名字都不一樣的。”

“甭跟我來這套。”李祖母拄著拐杖立在原地,緊盯著李衛,“我不知道你在搞什麽鬼名堂,但我知道你自從到了直隸,就像王小二過年——是一年不如一年。眼見著從二品總督直落到七品縣令就算了,你李衛的名字,還得倒過來寫,叫作了魏禮。再這麽混下去,咱們還不得回到江都縣城坐大牢去。孫子啊,咱不做這個官了成不成,咱就老老實實、踏踏實實地回老家做咱的老百姓還不成嗎?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呢?祖母已經八十多歲了,你就不能讓我過幾天清靜的日子嗎?”李祖母說到此處,眼睛一紅,兩滴淚落了下來。

李衛一見祖母落淚,心裏也是說不出的難受:“祖母,自古忠孝不能兩全。若是我與李柱器不同省為官,不知道他這些個貪贓枉法的事,那沒說的,您讓孫子回老家,我就立刻辭官不做了,回家好好地侍候您,好讓您享幾年清福。可我不能啊,眼下已經走到這步了,眼看著我就能為直隸百姓,為大清天下除去一個大貪官、大贓官,讓老百姓能有好日子過,孫子可不能在這關口回頭啊。您……您就原諒您這個不孝的孫子吧。”李衛說完,含著淚給李祖母跪了下去。

李祖母看著李衛一臉為難的模樣,也明白以李衛的性子,自己是說服不了他的,隻好含著淚將李衛扶了起來,嘴裏道:“罷了罷了,你既然要為國盡忠,我這個祖母雖不如嶽母般大義凜然,但也不能拖你的後腿。”

村莊路口,黃昏,落日如輪,晚霞似血,襯著李衛和任逢春離開的背影更加悲壯。

李祖母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站在村口目送二人遠去,李夫人攙著李祖母抽抽噎噎地哭著。

“哭什麽?”李祖母麵色出奇的平靜,“我孫子這是去為國盡忠,你知道嗎?”

李祖母說完,自己的眼眶卻也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