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冬的天氣,北風呼嘯著遊走在深巷之中。

這是一個無月的晚上,夜暗雲低,幾聲梆響。

趙縣城的一個深宅大院內,兩個穿著夜行衣的蒙麵人一人背一個包袱從一個屋子裏出來。

其中一個人將包袱交給另一個人,然後很敏捷地攀上房頂。

下麵的黑衣人將包袱一一扔上,房上的黑衣人接住後,將包袱輕放在房頂,隨後下麵的黑衣人也身手敏捷地攀上房。

二人重新將包袱背上,跳下房頂,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衛做趙縣知縣的第七日開始,趙縣便連連遭遇盜竊案。有的是女兒將要出嫁,一夜之間,便把嫁妝丟了個精光;有的是一家被盜兩三次,分批將家中所藏的金子全部偷走。

短短半個多月,趙縣十二家富商的財寶被盜個精光。一時間,整個趙縣直鬧得是雞犬不寧,人人自危。很多富商雖是派了家丁夜夜巡院,但那飛賊卻來無影去無蹤,始終沒有逮到他。最讓人心慌的是,這飛賊仍是沒有走的意思,一天一盜,或是隔一日盜一次,實在是讓人頭疼得很。

百姓們實在沒有辦法,便一起報了官,催著李衛盡快破案。

李衛派人查了幾日,隻查出盜賊大概是有兩個人,而且都還在城內,賊贓也未轉走,別的線索便再也沒有找到。要捉住他們,並不容易。

李衛上任伊始,還沒有來得及想出對付李柱器的法子,倒被這兩個飛賊鬧得腦子疼。下邊是鄉紳富戶們日日催辦,上麵是知府大人連連追問,李衛沒有辦法,隻好晚上帶著人親自巡城。巡了一整夜,雖是沒有捉住盜賊,但巡城回來,卻想出一個捉賊的辦法來。

到了第二日,李衛顧不得疲倦,讓人把典史、縣丞、捕頭等人都叫到屋中,吩咐他們多派人手,雇用壯民,什麽也不幹,隻管往城牆上潑水,直到結起三寸厚的冰為止。又讓守衛把三麵的城門都封了,隻留北門開著,在北門則布置重兵看守,任何出城者都要細細檢查。然後李衛放出了風去,這兩天要開始挨家挨戶地搜查,一戶也不能漏下。

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李衛每日親自帶人在出城的人中搜查,有車搜車,有貨搜貨,就是女眷也要由官媒搜身。

封城後第二日,一輛馬車急匆匆向城北門駛來。馬車在城門前被官兵攔下,要停車檢查。

馬車上下來一個中年人,神色焦急道:“官爺,這裏邊是我家老爺的小妾,昨晚得了急病,全身不能動彈,城裏的郎中都看不了,隻好送往廬州府請名醫治病。”

官兵道:“那也得搜,任誰也不能違了我們縣老爺的令。車上的人除了病人都下來。”

中年人不再說話,向車上的人打了一聲招呼,兩名年輕男子下了車。官兵立刻就圍上來搜他們的身。另有官兵上了車,撩開簾子,卻一捂鼻子,道:“什麽味?難聞死了。”

中年人走過去,道:“自從發了這個病,就有一股怪味從身體裏發出,也不知道這病傳染不傳染。”

上車搜車的官兵聽了,顯得有些害怕,他用刀鞘隨便敲打了幾下車子,又捅了捅躺在車中的女子,便下了車,對捕頭道:“陳哥,沒搜到什麽東西。”

捕頭點點頭:“那放他們走吧。”

中年人聽了,連忙叫兩名男子坐回車廂裏,中年人坐在前頭趕車,馬車緩緩地走起來。這時,遠處有人喊了一聲:“慢!將他們攔下!”

幾名官兵回頭,見是本縣的知縣魏大人到了,轉過身急忙去攔馬車。

趕車的中年人猶豫了一下,一聲吆喝將馬車停了下來。

李衛此時已經走了過來,中年人下了車,對李衛施個禮,起身道:“老爺,不是已經搜過了嗎?”

李衛看了看中年人:“搜過了就不能再搜了嗎?讓車上的人下來,你們再搜一遍。”

車上的兩名年輕男子隻好又下來,一個人嘴裏叨叨著:“你們當官的怎麽不顧百姓的死活,這裏有病人急需送到廬州診治,為什麽不放行?”

捕頭嗬斥一聲:“少廢話,站好,重新搜。”

這時,李衛使了一個眼色,幾名官兵會意,悄悄地從幾個方向圍了上來。

那名年輕人嘴裏還在絮絮叨叨:“快點兒吧,官爺,搜完了我們還要趕路呢。”

雖然年輕男子一直在催,但官兵卻好像在故意拖延著時間,在他們身上慢慢地搜:“這就快搜完了!你著急什麽?”

突然,趁三人不備,官兵一擁而上把他們抓住。車裏邊的病婦也突然大叫起來:“你做什麽?我一個女人家,你敢動手動腳!”

那病婦叫得中氣十足,哪裏像一個有病的人。說話間,她也讓官兵硬是給從車中拖了出來。

三個男人此時已經被綁得像粽子似的,病婦則隻被反綁住臂膀。四人被官兵押著跪倒在李衛麵前。

城門前的百姓見了這情形,一齊圍過來看熱鬧,“嘩”的一下把四個人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中年男子心裏不服,叫嚷著:“憑什麽抓我們?你憑什麽啊?”

“就憑你車子裏帶著夾層。”李衛掃了中年男子一眼,走到馬車後邊,指著車轍道,“這車轍可夠深的啊,夾帶了不少貨物吧?不是我眼尖,就讓你們跑了。”

李衛又走到四人麵前:“還有,一個富家小妾得了重病,車裏沒有丫鬟婆子侍候,卻讓兩個大男人同擠在一個車廂內,這好像不太對吧。你們這招簡直就是漏洞百出,好了,別的我就不說了。來人,先把車中的夾層給我找出來。”

官兵立刻上前,一個鑽到在車底下,一個鑽到車廂裏。兩人找了一會兒,車底下的官兵喊道:“找著了,在這兒!不過機關好像是在上麵。”

有人給車廂裏的官兵遞了一個斧子。官兵對著車廂砍了幾下,突然驚喜地大叫道:“有贓物!”

旁觀的人頓時“哄”的一聲炸了,一起向前湧,都要看看是什麽贓物。

李衛走了過去,接過斧子,幾下子就將車廂劈爛。眾人看得分明,隻見車廂底板被劈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了一大堆燦爛奪目的珠寶財物。

官兵將這四個人帶到縣衙。李衛立刻升了堂。

三班衙役分列兩旁,一聲“威武”,四人被帶上堂來。

李衛將驚堂木一拍,對下麵的人道:“你們知道我外號叫什麽嗎?”

底下四個人一起搖頭:“不知道。”

“本老爺江湖人稱‘賊爺爺’!你們居然敢在我的境內犯事,那是烏龜摔在石板上——碰上硬的了。給我老實說,你們姓甚名誰,趙縣一十二起盜竊案,是不是你們幹的?你們一共犯了多少個案子?有幾人參與?其餘的同案犯都在哪裏?”

下麵一個年輕人叩了一個頭,道:“大老爺,小的名叫孟慶,江湖人稱飛天虎。這是我弟弟,叫孟歡,人送外號飛天豹。我們兄弟二人因為小時候身子輕盈,被一高人收作徒弟,學成輕功之後回家。家中父親卻已經去世,母親被逼改嫁不從,服毒而亡,所有家當田產被人霸占。我們哥倆兒打了幾次官司,卻始終無處申冤,反倒把自己送進了監獄。憑著這一身功夫,我們從監獄中逃了出來,殺了仇人,便做起了飛賊。”

李衛聽了孟慶的話,擺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噢,沒想到你們還有這樣一段江湖恩仇。”

孟歡接著道:“大老爺,好漢做事好漢當,趙縣一十二起盜竊案,全是我哥倆兒做的,與旁人無關。除此之外,我們在直隸還做了另外四十餘起盜竊案。本想在趙縣做完最後一筆生意,便回老家歇手不做了。沒想到卻在這裏栽了。”

李衛指著中年男子和年輕女子,道:“既然你們沒有同夥,那這兩個人又是誰?”

中年男子一聽,連叩了三個響頭,顫著聲道:“我的縣太爺啊,小的什麽也不知道,小的隻是一介草民,大家都叫我老王頭,在縣裏開了一家酒館。

這兩位好漢……”

李衛聽了,一拍驚堂木,喝道:“什麽‘好漢’?”

老王頭一聽急忙打住,改口說:“是小的說錯了,這兩個飛賊去我那裏照顧過幾回生意,出手十分大方,彼此就熟絡起來。昨個兒他們拉了一輛馬車到我那裏,說要請我幫個忙,小的也不知道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隻是看在與他們日常的交情上,就答應了幫忙,又找了隔壁的一個女鄰居。沒想到卻出了這麽一檔子事,這實在是不關小的事啊。”

孟慶說道:“您往城牆上潑水結冰,這招可夠狠的!我們空有一身飛簷走壁的本領,卻是幹著急出不了城。您又搜城搜得急,我們隻好想了這一招冒險的法子,找了個平時交情不錯的人來幫忙,又用了一個帶暗箱的車子,沒想到還是讓您給瞧出來了。大老爺,您的手段小的算是見識了,栽在您手裏,我們認了。這麽多年我們也作了不少孽,也到了該贖罪的時候了。這是老天報應,是殺是剮,您一句話,我們決不連累別人。”

孟歡也跟著道:“但凡我們做過的案子,我們都招,但決不牽累無辜之人。腦袋掉了不過碗大的疤,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

李衛猶豫了一下,語氣已經變得和緩了:“好,就憑你們說的這幾句話,是條漢子!來人!”

兩邊的衙役答應道:“在!”

李衛道:“將他們分開審問。問實之後,本官再做定奪。”

已經是三更天了,趙縣衙三堂內,一隻油燈在輕輕搖曳著。

任逢春坐在屋中的一張竹椅之上,手裏端著一杯清茶,看著李衛在房中來回地踱步,嘴裏還念叨著:“這兩個飛賊都是江洋大盜,要是報上去,一定免不了一死,我心裏有點兒不落忍。”

任逢春喝了一口茶,聽了這話,抬頭道:“怎麽了?”

“他們也是被逼上梁山的。”李衛歎了一口氣,“因為二人的父親早亡,母親被人逼死,家產被人霸占,想打官司卻又無處申冤,二人差點兒被人害死。

所以,二人才殺死仇人,做了飛賊。”

任逢春聽了不由得感歎道:“可惜啊,可惜。”

李衛坐到了椅子上:“可不是?如果這兩個人的功夫能夠為國家所用,在沙場上說不定可以為大清軍隊添幾分勝算,就是在地方上也可以為查案緝盜添幾分功勞。”

“難道東翁有寬恕這兩個人的意思?”

“可法不容情,我也不能枉法啊。”

“如果能讓他們將功折罪,倒是一個可以免去死罪的辦法。”

李衛聽了眼睛一亮:“您說說,怎麽個將功折罪法?”

任逢春笑道:“自然是對付李柱器啊。”

李衛激動地站了起來:“您想出萬無一失的辦法了?”

“這些天我在縣衙中足不出戶,想的就是這件事。”任逢春將茶杯放下,看著李衛,“扳倒李柱器的計策已經有了,我把其中所有步數也都細細地想過好多遍,這一回應當是周密無失。不過,萬事都好籌辦,卻獨獨缺少一個能飛簷走壁的人來做東風。沒想到,這回老天給咱們送來兩個。”

李衛嗬嗬笑道:“這個容易!既然先生隻缺東風了,好,我這就給您去找東風去。”

李衛說罷,已經是等不及了,一陣風似的走了出去,立時叫了衙役,來到趙縣大牢。

李衛帶著人跨過幾道門,一直走到死牢。見孟慶、孟歡兩兄弟並沒有睡著,遂隔著柵欄道:“深夜想起二位壯士,再難以入睡,所以來看你們了。”

說著,李衛叫人把門打開。

孟慶和孟歡一齊拜倒在地:“罪囚讓大人操心了。”

李衛將二人扶起來,對獄卒道:“沒你們的事了,都出去吧。離這兒遠一些,我要秘審這兩個人。”

獄卒擔心李衛的安危,道:“大人,這兩個都是飛賊,有武功的,就您一個人在,恐怕他們會對您不利。”

“沒事,沒事,我身上也有功夫呢。”李衛揮揮手,“再說他們還戴著重鐐和枷鎖,根本傷不著我,還不快走?”

獄卒見李衛執意要一個人留下,也不敢再勸,答應了一聲便走了出去。

李衛等獄卒都走了出去,才對孟慶、孟歡兄弟倆道:“我知道你們是被逼上梁山的,從心裏邊也是想改惡從善的。”

孟慶道:“是啊。我們哥倆十分佩服大人的手段,若是早幾年與您相識,一定會棄盜從吏,情願在您手下做一名捕快。”

孟歡遺憾道:“可惜,今生是無緣為您效力了,留待來生再做好人吧。”

李衛笑道:“我要是讓你們這輩子就做我的左膀右臂呢?”

孟歡聽了,道:“大老爺,像我們這樣的大罪,上報到省裏,一定是個死罪。您不過是個縣令,難道能讓撫台大人和臬台大人聽您的話?您可不要為了我們隱匿案情,那可是死罪啊。”

李衛點點頭:“給你們一條生路,你們還想著不要連累別人,我李衛對你們更是敬佩了。你們放心,在我縣裏犯下的案子,我自會如實地上報到省裏,但我卻能讓你們不死。”

孟慶兩兄弟有些糊塗了:“難道您比撫台大人的官都大?”

李衛突然神秘地說道:“知道我是誰嗎?”

孟慶和孟歡一齊道:“趙縣的知縣大老爺。”

李衛臉上的表情更加神秘起來:“那你們知道我叫什麽嗎?”

兩兄弟異口同聲地說:“賊爺爺!”

李衛聽是這麽一句,不由得一笑:“我是問你們我的官諱!”

孟慶道:“好像是魏禮,是吧。”

李衛走過去,把嘴湊合到二人腦袋中間,對著兩人的耳朵低聲道:“其實啊,那是假名!”

“假名?”

“我真名叫——李衛!”

一個月之後,京城。

保定臘月的天氣雖冷,但仍比不上京城那刺骨的寒。空氣幹冷,寒風嗚咽著,萬物肅殺,都在寒風中發著抖。

下午酉時二刻,傅恒見過了乾隆回來,剛從暖轎中出來,用手擦了擦臉。管家走上前來,道:“老爺,有直隸的一個客人到。”

“哦,是誰?”

“說是李衛派來的。”

傅恒聽是李衛的人,想是有關李柱器貪墨的事情,立刻道:“快讓他到書房等我,我換了衣服便去。”

傅恒換了衣服,來到書房,見書房裏坐著一人。那人穿一件上羊皮袍,外罩石青江綢麵的馬褂,麵色白皙,目光清澈。那人見了傅恒,忙走過來拜倒,道:“直隸後補道台李衛之幕友任逢春見過大人。”

傅恒還了禮,二人落座。任逢春遞上一封信,道:“這是我家東翁給您的信。”

傅恒接過信,仔細地看了一會兒。看罷,將信放在桌上,笑道:“我看這一回他計劃得周密,看來是用了心,想必是已經織好大網,就等捉魚了。

京裏麵的事,你讓他放心,有我在這裏隨時照應。”

“那小的在此替我家東翁謝過中堂大人了。”任逢春接著又道,“傅中堂,我家東翁還有一件事要拜托您。”

“什麽事?”

“我家東翁手裏邊還缺一位帶兵的武官,您看能不能把東翁的小舅子,正在京裏做兵馬司副指揮的嶽小滿,調到保定做總兵衙門巡捕營的守備呢?”

傅恒聽了卻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來,笑道:“這還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你知道那個被皇上罰到崇文門教人認字的兵部武庫王戴籌嗎?”

任逢春不知傅恒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人來,道:“這個人小的自然是知道的,恐怕凡是來過京城的人無一不認識王戴籌吧。王戴籌在乾隆元年的時候上折子請皇上下詔為正陽門、崇文門和宣武門正名,不許再叫別名。皇上說他是閑極無聊,便命他帶著兩個兒子分別在三座城門前教人認字。不過,這一回我從宣武門進來,卻沒看到他的兒子,不知這個人現在怎樣了?中堂說的‘巧了’又是什麽意思?”

“這個人上個月剛被皇上赦了,讓他重回兵部,實心任事,再不許做虛華無用邀寵之事。”傅恒說罷,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又道:“王戴籌那時正在崇文門教人認字,得了赦令,隻顧得高興,冷不丁叫一輛車給撞倒了。王戴籌坐在地上就罵了起來。那車上的人是鄂爾泰的姑爺許秉義。許秉義向來是眼高於頂、張狂自大,見王戴籌罵人,便停了馬車走下來,叫人拿鞭子抽他。”

“崇文門附近正是兵馬司副指揮嶽小滿的管轄地麵,嶽小滿見有人鬧事,過來製止。許秉義非但沒有聽嶽小滿的勸阻,反而連嶽小滿也一起打了起來。

當時嶽小滿雖然帶著人,但隨從見對方是鄂中堂的姑爺,哪個也不敢上去幫忙。嶽小滿一個人把許秉義的三個家奴全部打倒,又踹了許秉義一個狗吃屎。

許秉義這才知道自己是碰上厲害的主兒了,不敢再生事,乘車溜了。”

“但這事並沒有完,後來鄂中堂知道了此事,麵子上過不去,想要懲處嶽小滿。但因嶽小滿做的是職權範圍之內的事,鄂中堂在刑部那邊動不了他,就把這差事交給了吏部。吏部尚書訥親又把事情推給了田文鏡。田文鏡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隻好頂著不辦。這幾天這件事正鬧得厲害呢!”

“我之所以說巧了,是因為正好能借著這件事把嶽小滿調出京城,一方麵給了鄂爾泰麵子,另一方麵又給李衛不動聲色地添了臂膀,豈不是兩全其美?”

任逢春聽了不由得精神一振:“果然是巧得很,看來此事定有上天相助,要將李柱器繩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