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個月不見李衛的動靜,李柱器那顆提著的心也慢慢放下了,覺得李衛已經是黔驢技窮,再也翻騰不起多大的浪了。就是李不柱開賭場的事,他也放任了去,再也不勸了。
舒心的日子沒過幾個月,李柱器卻碰上一件煩心事。這件事與李衛倒是無關,是保定城裏出了飛賊。
要說偌大的一個保定城出了飛賊倒也不是什麽新鮮事,但這個飛賊卻做了一件怪事,半夜裏把李柱器臥房裏的東西偷了個精光,就是李夫人的內衣、肚兜也被隨手拿走了。這可把李柱器氣了個夠嗆,他本就是一個吝嗇的人,一下子丟了這麽多價值不菲的東西,豈能不心疼!而且是堂堂的巡撫衙門被盜,他的麵子頓時沒處擱了。
李柱器立刻通知按察使和保定知府,就連巡防營、捕盜營、城防營各處千總、守備也通知個遍,命他們立刻搜捕全城,務必將這個膽大之極的飛賊查出來,不然將嚴懲不貸。
官吏們得了令,立刻下去安排人手,搜查的搜查,巡城的巡城,暗訪的暗訪。一時間,整個保定城被攪得雞飛狗跳、人仰馬翻。連查了幾天飛賊大盜沒捉住,小偷、小混混、地痞無賴倒是把監獄都塞滿了。幾天下來,保定城裏比以往清靜了許多。
這件盜竊案的事情還沒有過去,李不柱又給李柱器帶來了一個消息——李衛回來了。
李柱器聽了倒沒有放在心上,往後花園的向晚亭中一坐,看看西下的夕陽,道:“回來就回來吧,反正我是不給他補缺,讓他在家裏閑著吧。”
李不柱也坐了下來,給李柱器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斟上,道:“李衛這次回來,不是要缺的,是要過六十大壽的!”
李柱器聽了有些奇怪:“這個壽在哪兒過不是過,他為什麽非要跑回保定來過?再說我記得他好像剛過完五十歲壽辰啊。你說他這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麽藥?”
“他一回來就到處請客發帖子,我猜啊,他是要收禮。”
“收禮?”李柱器聽了這話,“撲哧”一笑,“真是笑話,打死我都不信!
李衛還能收禮啊,除非母雞會打鳴,公雞會下蛋。”
“我看這一回不像是假的,直隸省裏好多人都接到他的帖子了。我聽說,李衛在老家為了充門麵擺闊氣,花巨資重建了祖廟,又為他爹重修了一座十分氣派豪華的祖墳,欠了不少銀子。”
李柱器低頭沉思了片刻,又抬起頭來:“我還是不太相信,他李衛別不是又在使什麽花招吧。”
這時有下人走到亭下稟報道:“老爺,候補道台李衛求見。”
李不柱看了一眼李柱器:“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大哥,您見不見?”
“見!我倒是要看看他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李柱器撩袍起來,朝外走去。
李柱器到了後堂,等了一會兒,李衛在下人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李柱器一見到李衛,便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李大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李衛卻是滿麵春風,一點兒都不像受貶的樣子:“托您的福,什麽差使也不派給我,盡在家閑著了,養得是又白又胖,哪會有什麽恙啊?”
李柱器又開始打起了太極:“這個啊,不是我不給你差使,主要是缺少官多,不好安排啊。”
李衛一擺手:“我不是跟您來要缺要差使的。十日之後,是我的六十大壽,到時候您可一定要來。還有您,李三爺!”李衛把兩份請帖交到李柱器和李不柱的手上。
李柱器接過帖子,道:“那我就在這裏先恭喜李大人六十大壽。不過……我怎麽記得你還不到六十歲啊?”
李衛笑著說:“可不是,但也沒辦法,這不是找不到好的理由了嘛!”
“這段時間我可聽說你是廣撒壽帖,到處要禮,這可有點兒不合常理,不像你李衛的為人啊。是不是遇到什麽難題了?來,坐下說話。”說著,李柱器讓下人給李衛看座。
李衛坐下,嗬嗬笑道:“撫台大人,您這話可就錯了,我不過就是想著自己都五十多歲的人了,估計也沒幾年好日子了,所以想趁著還有時間多玩玩。之前我一直都在朝廷當官,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必須要做,而這段時間多虧了撫台大人讓我有時間好好地快活一把,我這才體會到人生的樂趣。
我這次回直隸,一方麵是和您道謝來了,一方麵也確實是因為這段時間花了不少銀子,所以想著靠朋友們接濟一下。”
李柱器聽了不以為然:“謬論!謬論!本部院以清廉率屬,做全省之表率,常常教育你們要勿飾虛文,勿習奔競,不要追求奢華,你怎麽可以張口閉口的吃喝玩樂呢!”
李衛突然收了笑容,直視著李柱器道:“李大人,您也甭跟我來這些彎彎繞繞。這裏也沒外人,也就咱三個,咱們就打開窗戶說亮話。您啊,麵子上裝得挺像回事,但心估計黑得像墨一樣了,滿嘴的仁義道德,一肚子花花腸子。”
李柱器聽了臉色“刷”地一變:“你……你怎麽這樣說話!”
“您別急,我慢慢與您講。”李衛冷著臉,“我自到直隸以來,和您也鬥了有一年多了,您肚子裏的蛔蟲有幾隻,我都清清楚楚。您也別跟我充大尾巴狼。其實把話都說開了,你我都痛快。”
“我之前一直就弄不明白,您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個偽君子,可為什麽您就能活得這麽問心無愧,活得這麽沒有廉恥呢?怎麽就敢開口閉口說清廉、人前人後講節儉呢?現在我明白了,其實很簡單,隻要把良心掏出來給狗吃了就行!”
李衛說著站起身來,走到李柱器麵前:“我啊,和您鬥差得可不是一丁半點兒,但是您的這招學起來也很容易,不是嗎?”
李柱器和李不柱都沒想到李衛會說出這一番話來,頓時聽得傻了,氣得臉色發青,說不出一個字來。
李衛說罷,轉身走了出去,臨到門口,扭過頭又道:“十天後是我的六十歲大壽,二位一定要去啊。”
李衛一走出屋,李柱器已經癱在了椅子上,“呼呼”地喘著粗氣,臉黑得可怕,一個勁兒地罵道:“李衛啊,你個渾蛋,正經手段鬥不過我,就在嘴上逮我的便宜!”
“李衛是真貪還是假貪,還真把我給搞糊塗了。”李不柱怔了半天,才回過神來。
李柱器仍是怒氣難消:“管他是真貪還是假貪,都與我無關。今日之恥,我日後一定要報。你替我想個好辦法,一定要狠狠地治一治李衛,讓他也知道知道我的厲害。”
李不柱聽了,道:“要說給李衛點兒顏色瞧瞧,眼下就有一個機會。”
李柱器催問道:“是什麽主意?快說。”
“李衛不是要過六十歲大壽嗎?不是要收銀子嗎?咱們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扳倒李衛。”
“怎麽個弄法?”
“我先去李府毛遂自薦,做他壽典的大總管,盡量給他把這個壽典做得大大的,讓他多收些銀子,多發些財。然後您一紙‘李衛借壽攬財’的白簡上去,一定能將李衛趕出直隸。”
李柱器點點頭:“這個主意不錯,也讓他李衛好好嚐嚐我的厲害!”
第二日,李不柱去城外李衛新租的府院,毛遂自薦要當李衛六十歲大壽的大總管。
李衛還真就答應了,而且當時就說道:“你來我可是求之不得!你現在就給我瞧瞧,我該怎麽準備。”
李不柱煞有其事地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又到各房中看了,才道:“李大人既然讓我說,那我就不客氣了。在我看來,這間院子就不合適。這個地方地處城外,交通不便,院子又小,屋子又少。一來賀壽的人來了,排不開,容不下;二來大家來賀壽,要找到這個地方也不容易;三來也給您丟麵子不是。”
李衛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依你看怎麽弄?”
“正好,我有個朋友在城裏有一座院子,十分寬敞,修得也好,我讓他租給您得了。”
“可以。”
“還有府門前頭要搭彩棚,高要不低於一丈,順路向兩邊各搭出五裏地去,全部要用紅色綢料。”
李衛仍是點頭:“不錯,不錯。”
“要請戲班子。不能請小班子,要請五十人以上的大戲班,要有名角,到時候連唱七八天,好好熱鬧熱鬧。”
“這個主意有意思。”
“所有的屋裏屋外的門窗柱簷都要紮紅綾,丫鬟、下人也要多雇些,最少要五十個。”
“五十個丫鬟、下人啊。”李衛聽了有些犯愁,“這可沒幾天了,從哪兒找啊?”
“這個有辦法。”李不柱不慌不忙道,“哪個當官的家裏沒幾個下人?您每家借幾個就行了。”
“還有呢?”
“吃飯的家夥也要重新置辦,什麽鍋碗瓢盆、筷碟盆罐都要用最好的,穿的用的東西也要最好的,所有的下人最次也得穿緞子衣服,就是掃地用的大掃帚,也得是銅絲紮成的。”
李衛聽得都呆了,感歎道:“夠奢侈!夠奢侈!”
李不柱笑道:“您還得為家裏的女眷添些首飾之物,一定要好貨,假的次的都有失您的身份!”
“有道理,我不能失了身份。”
“還有……”
李衛一擺手:“你別往下說了,說得再多了,我也記不住。你先給我把院子租下來,明天我就搬到那兒。剩下的事,我全權交給你了。你弄成什麽樣,就是什麽樣,千萬別給我省錢。”
經過李不柱這麽一折騰,李衛的壽典準備得還真像那麽一回事。城內的新院子十分寬敞,屋高牆深,豪華氣派。近百名下人進進出出,忙裏忙外,如蟻般紛忙有序。府裏各樣東西都是嶄新的,到處都有鮮豔簇新的裝飾品,用的全都是好料。每根柱子上都裹了紅綾,屋外搭著彩棚,一直沿路向兩邊延出半裏多地去。
李祖母乍見了這陣勢,不但沒覺著好,反倒被嚇住了,她找到李衛問道:“你這是幹嗎啊?不就是過個壽辰嗎?怎麽把好好的一個家搞得像個龍宮似的,這要花多少銀子啊?”
李衛漫不經心地道:“不多,一萬多兩銀子吧。”
李祖母聽了差點兒沒暈過去:“啊!一萬兩!過完了壽辰,你以後的日子是不是就不打算過了?你有那麽多銀子嗎?”
“我已經從保定各官那裏借了銀子。”李衛把李祖母攙到椅子上坐下,給李祖母倒了一杯茶。
李祖母哪裏喝得下茶去,她把茶杯一推,道:“那咱能還得起嗎?你是不是抽風發癔症了?咱們李家哪有這麽過壽的?”
“這是我請的大總管李不柱的主意,銀子也是他替我借的。”
“你從哪兒撿來的這麽一個敗家總管,要照他這麽鬧騰,還不把家都敗光了啊。”
李衛聽李祖母這麽說,也笑道:“這小子的確是個敗家子!不過,也不知道他是敗誰的家呢。”
李祖母聽著糊塗,剛要細問,卻被李衛打著哈哈,搪塞了過去。
轉眼間,便到了李衛的壽辰,這一日,彩棚高高搭起,鼓樂齊鳴,鞭炮聲聲,寫著“李府”兩個金字的大匾熠熠生輝。
一大早,李府外就已經停了不少轎子,進來拜壽的官吏絡繹不絕。李衛則不顧連日的勞累站在門口,一一打著招呼。
李衛這些年在官場上起起落落,雖多次被貶,但總能像個不倒翁似的又重新站起來。今個兒是隻趴窩的雞,明個兒說不定就是展翅的鷹。眾官吏們都想趁此燒個冷灶,又見李衛改了以往的性子,所以紛紛前來賀壽。不但接著請帖的來了,沒接到請帖的也不請自到,從早上到下午,李府門前一直是絡繹不絕。因來的人太多,記禮賬的師爺也不得不又加了兩個,每人還配了一個書吏。隻聽賬房那邊不停有人喊著:“大名府元城同知,禮金一千兩,壽匾一張;廣平府通判禮金三百兩;保定經曆司經曆,禮金二百兩;保定知府禮金一千兩……”
官吏們之間也相互討論起來,一個麵相和善的中年男子對旁邊的高壯男子說:“老哥,你要上多少禮金?”
高壯男子看了一眼麵前的陣仗:“按這個行情,咱們做四品官吏的,沒有一千兩下不來。”
中年男子笑了:“平時多燒香,急時貴人幫。現在拜拜李衛的廟,並不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