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正午時分,天空突然下起雨來,雖是毛毛細雨,但下得很密,如掛著雨幔一般,一會兒工夫,地麵就起了泥。這樣的天氣並沒有生意可做,所以家家店鋪都開始關門閉戶,一眼望去,空****的街上沒有一個行人。

這時候,幾個人趕著兩架馱轎,“籲”的一聲停在進寶齋古玩店外,卸了幾口大箱子,抬進了門麵。一進來幾個人便把雨披摘下,連聲道:“好個天氣,雖是雨不大,路卻是難走。”

幾個夥計正在櫃台裏嗑著瓜子聊天,見了這幾個人,身子也不起,坐在原地,道:“客官,我們這個店裏的東西可是貴得很,要不您去別的地方瞧瞧。”

幾名男子中有孟慶、孟歡兩兄弟。此時聽夥計這麽一說,二人頓時不高興了。孟慶一瞪眼,道:“怎麽?一進來就趕客人出去,瞧不起人?我還非要在這裏做生意。”

夥計笑道:“我是怕您覺得吃虧,您要舍得花銀子,我們當然樂意。”夥計一邊說著一邊走了過來。

孟歡道:“這兒有什麽好東西啊,也讓我開開眼,高興了不還你價就買走也說不定。”

夥計順便指了指櫃裏的一樣東西,道:“您瞧這對翡翠鐲子,從裏綠到外,沒一點兒的雜色,三千兩銀子!”

孟慶看了看,道:“就這個東西也值三千兩銀子?”

“看來您是行家。”說這話的是店裏的掌櫃,他剛剛從後屋轉了出來,見有買賣,便走上來說話,“這對翡翠的確值不到三千兩,但我們這個店和別的店不太一樣,東西總是要貴上三成。您願意買就買,不願意買我們也不強求,這叫作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孟慶笑道:“我就是看上你這個店與別的店不一樣,才來你這裏賣東西的。我有些古玩珠寶,價錢好說,你們要不要?”

“既然是做這一行的,自然是要收東西。至於收不收你的東西,要看了貨再說。”掌櫃說著拿眼打量孟慶,心裏估摸著這個人的身份。

這時,聽孟歡喊道:“把箱子打開。”

後麵抬箱子的壯漢將箱子打開,裏麵是狐皮貂皮。張張毛光閃亮,毫鋒纖齊,顯然是上等好貨。

掌櫃瞧了一眼:“是好東西,可我們古董店不收這個。”

孟慶道:“別著急。”他將上麵的幾張狐皮貂皮掀開,露出下麵的珠寶首飾。他拿出一對翡翠鐲子,遞給掌櫃,“你看,這玩意兒比起你這裏的東西成色如何?”

掌櫃看到手鐲頓時驚得眼睛都瞪大了,他一下子便認出這就是李柱器夫人手上佩戴的手鐲。他暗自鎮定了一下,才問道:“好,下麵的東西可以要。

不過,我看這一箱子的東西,怎麽著也得值個一萬多兩銀子,我請示一下我們東家。”

孟慶不滿道:“你這個價錢也壓得太狠了吧,這些東西別說放到你的店裏,就是別的店,也能賣個四萬兩。我也不和你浪費時間,隻向你要一半的價,兩萬兩,怎麽樣?”

“那就更得請示我們東家了,您稍等。”

“那你可得快點兒啊。”

“您幾位稍坐片刻,吃一會兒茶,我去去就來。”掌櫃向幾名夥計使了個眼色,道:“侍候好幾位爺!”便走進了內室報告了劉鎮濤。

劉鎮濤坐直了身子,問道:“你可看清楚了?”

“那幾件貂皮、狐皮不好認。但巡撫夫人常戴的幾樣首飾小的卻認得清清楚楚,絕不會錯的。”

劉鎮濤站了起來:“你去前頭穩住他們,我派人去巡捕營叫兵。”

等掌櫃出去,劉鎮濤又把身邊的親信丁二叫來:“你快去巡捕營,多叫些人馬。”

丁二答應一聲,忙走了出去,從後門來到街上,直奔巡捕營的營房而去。

丁二方跑到路口,迎麵碰上一隊綠營兵。因街上無人,丁二便顯得特別突兀,領頭的紅臉漢子將他攔住,道:“跑什麽跑?是不是偷了東西了?這兩天正捉賊呢,給我帶走。”

丁二急了,嚷道:“我是進寶齋的夥計,不是賊!我是給巡撫大人送信的。”

“送什麽信?”

“之前盜竊巡撫衙門的飛賊來我們店銷贓了。您先帶人去將門守住,我去叫巡捕營的人來一塊兒捉賊。”

紅臉漢子聽了這話,一把揪住丁二:“看不起我們城防營的人是吧?”

丁二被揪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掙紮著說道:“沒有啊,我哪兒敢啊。”

紅臉漢子瞪著丁二道:“那你讓我們城防營的人看門,叫巡捕營的人來捉賊?是不是怕我們把賊放跑了?”

“那您的意思是?”

紅臉漢子將丁二放了下來:“這功勞不能讓巡捕營的人搶了去!你前麵帶路,走!捉賊去!”

丁二把紅臉漢子帶到進寶齋,剛到門口,就感覺裏麵氣氛不對,方才還連個鬼影都看不到的進寶齋門口,隻一會兒工夫,便有一群人圍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裏麵看。丁二還沒有想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紅臉漢子已經帶著人將進寶齋圍了個水泄不通。

丁二還以為紅臉漢子是為了捉賊,才會把進寶齋圍個水泄不通。於是,指著正在討價還價的孟慶等人,對紅臉漢子道:“他們就是賊,別讓他們跑了。”

紅臉漢子大聲嗬斥一聲:“給我拿下了!”

當下,眾官兵衝了上去,卻將掌櫃、丁二和其他的夥計摁倒在地,捆綁了起來。

掌櫃嘴裏喊道:“拿錯了,拿錯了,他們才是賊!”

紅臉漢子把刀停在掌櫃的脖子處,惡狠狠地說:“不許喊!”

掌櫃嚇得立時不敢叫了。紅臉漢子大聲道:“給我搜!裏邊的人一個都不許跑了。”

幾十名官兵立時衝進各個屋子裏去,拿人的拿人,堵門的堵門。

劉鎮濤在後頭聽見不對,急忙跑向後院。一個夥計迎麵跑過來,大聲道:“東家,後門也叫人封了。”

劉鎮濤急得在院中大聲喊道:“快放鴿子,快放鴿子。”

這時,紅臉漢子帶著人衝了進來,他一腳將劉鎮濤踹倒:“來人,把這個老家夥給我綁起來!”回頭又對劉鎮濤說:“給我住口!再說話,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這時,從後樓飛出一隻鴿子,緊接著又是一隻,一共三隻鴿子飛了出去。紅臉漢子一揮手,兩名官兵向天上射出幾隻飛鏢,兩隻鴿子掉了下來,但仍有一隻鴿子跑掉了。一名官兵跑到樓上,將那放鴿子的夥計一腳踹了下來。夥計從二樓跌到地上,當時便不能動了,趴在地上直哼哼。

不一會兒工夫,官兵們就把各個屋子都搜遍了,卻沒有找到賬本。紅臉漢子不放心地問道:“是不是有人帶出去了?”

一個官兵回答道:“四門都封了,沒人跑出去。”

紅臉漢子瞧了瞧劉鎮濤,道:“把這個人和其他管事的都帶進屋審問。”

劉鎮濤和他的幾名掌櫃被帶到一間屋子裏,坐成一排。

紅臉漢子站在他們對麵,用手指著劉鎮濤,問道:“你就是劉鎮濤?”

劉鎮濤已經蒙了,明明是他發現了偷盜的賊,怎麽現在是他被綁了起來。於是,他反問紅臉漢子道:“你是誰?怎麽認得我?”

“你甭管我是誰,你把東西交出來。”

劉鎮濤還以為是強盜過來搶劫來了,連忙道:“大王,咱們有話好說,你要多少銀子,我叫人取出來,這裏的東西您隨便拿。”

其實,紅臉漢子是俞飛龍,他是受李衛所托過來幫忙的,聽了這話嗬嗬一笑,道:“放心,我一文錢也不要你的,我要的是賬本。”

劉鎮濤一聽這話,臉色一變,隨後鎮定下來:“賬本?哦,有,有。快,大掌櫃,把賬本都拿出來。”

“好。”大掌櫃答應一聲,又苦著臉對俞飛龍道:“好漢,你看我這綁著也沒法拿啊。”

俞飛龍一使眼色,上來一個人給大掌櫃鬆了綁。

兩個人押著大掌櫃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大掌櫃才滿臉汗地抱著一摞案卷回來,道:“都在這裏了,您看吧。”

俞飛龍信手拿過一本賬本。翻開一看,裏麵全都是每日的進出賬目,他頓時勃然大怒,將賬本劈頭蓋臉地扔在劉鎮濤的頭上:“我要的是李柱器收受賄賂的賬本,不是你店裏的這些破賬!”

劉鎮濤此時已經鎮定了下來,緩緩道:“要銀子、要古董、要珠寶,我這裏都有,您愛拿什麽拿什麽。可是您要巡撫大人收受賄賂的賬本,怕是走錯門了吧。我這裏隻是一家古董店,不是巡撫衙門!”

俞飛龍見劉鎮濤說得如此底氣十足,冷笑道:“你別以為跟我裝傻,就能過得了今天這一關。”

劉鎮濤也冷笑道:“我劉鎮濤是正經生意人……”

劉鎮濤的話還沒有說完,俞飛龍便用刀背狠狠地敲了一下劉鎮濤的小腿脛骨。疼得劉鎮濤“哎喲”一聲,齜牙咧嘴,差點兒沒流出淚來。

俞飛龍見劉鎮濤痛成這個樣子,好笑道:“看你這樣,怕是沒吃過苦頭吧?你要是再裝傻,我還有更狠的。”

劉鎮濤幹脆不說話了,兩眼看著地,一言不發。

俞飛龍看了看外邊的天色,道:“時間不多了,給你用用我們的幫規吧。”說罷,轉頭對身邊的官兵道:“先讓這位爺嚐嚐雙飛燕!還有那幾位都鬆了綁站到牆邊,讓他們瞧個熱鬧。”

劉鎮濤心裏一驚:“什麽是雙飛燕?”

俞飛龍解釋道:“就是用細繩把受刑人的兩個大拇指捆住,然後吊在梁上,受刑者的兩根拇指被整個身子拽著,十指連心,自然是再痛不過的了。

若想要加重受刑者的痛楚,可以像**秋千一樣晃動受刑者的身體,那樣的話他的雙指欲斷而不能斷,整個手筋都會被拉伸到極限,再硬的人也受不住。”

說話間,劉鎮濤已經被吊起,隻覺得自己的兩根拇指火燒火燎的痛。

俞飛龍看著劉鎮濤:“你說不說?”

劉鎮濤大聲地喊道:“你們這是刑訊逼供,我要去告你們!”

“隻要你把賬本老老實實地交出來,我就放了你。”

劉鎮濤依舊狡辯道:“什麽賬本,我都說了,我們店裏的賬本都給你拿出來了。”

俞飛龍搖搖頭,向身後的人揮了揮手,便有兩名官兵走了上來,抓住劉鎮濤的腿,前後晃了起來。劉鎮濤發出一聲聲慘叫,嗓子都叫得變了聲。幾個站在一邊的掌櫃見了這情形,嚇得全身發抖。

俞飛龍見差不多了,便叫人把劉鎮濤放下,問道:“怎麽樣?飛起來的感覺好不好受啊?”

劉鎮濤直喘著粗氣,腦門的青筋一根根爆出來,嘴裏道:“你有能耐就現在弄死我,要不然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俞飛龍見劉鎮濤死不鬆口,大聲笑道:“好,是條漢子!不過……”俞飛龍一邊說一邊轉頭看向站在牆邊的幾個掌櫃,“你猜猜你的這幾個掌櫃能不能像你這樣有骨氣?”

說完,俞飛龍伸手指了指大掌櫃:“該你了。”

大掌櫃“撲通”一聲跪倒在俞飛龍的麵前:“大王!我說,我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