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淩晨。黎明前的夜色黑得怕人,幾顆星鬥在黑漆漆的夜空中顯得有些孤寂。

保定城內一處大校場上,大批兵丁手執兵器,列隊待發。

李柱器站在高台之上,莊重地看著下麵的官兵。李不柱站在李柱器的旁邊神色凝重。

李柱器歎道:“文的不行,就隻有來武的了。不過,我這心怎麽怦怦直跳,緊張得厲害。”

李不柱道:“大哥請放心,隻有城防營和巡捕營中軍兩支人馬被李衛控製,還不到八百人。他要是真敢反抗,亂軍之中,就將他做了。到時候我們隨便怎麽說都可以。”

這時,兩名總兵來到李柱器麵前稟報道:“大人,已經準備好了。”

李柱器長出了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好,出發!去捉拿李衛!”

李柱器率領兩千人馬浩浩****地向李府前進,另有城外一千人馬也聽了李柱器的調令,直接殺向李衛的府衙。

到了日出東方、朝霞滿天的時候,李柱器的大隊人馬已經將李府包圍得如鐵桶一般。保定城的重要街口,都已戒嚴,李府附近的街道不許行人走動,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李府大門緊閉著,但李柱器派人去叫門時,卻發現門並沒有閂,一推便“吱呀”一聲露出一條門縫。

李柱器驚訝地看看李不柱,李不柱冷笑道:“李衛還想玩空城計啊,難道他這麽點兒大的院子裏還能藏得下千軍萬馬?”

李柱器聽了這話,心裏有了底氣,命令道:“給我衝!”

大批的官兵如潮水般湧入李府。有的官兵停下來守在院口、門前,有的官兵衝進各處屋中進行搜查,而大部分官兵則直穿過院子向後而去。

李柱器帶著人衝在最前麵,直接來到李衛的書房前站定。李柱器看了看那間隻容得下十幾個人的屋子,心裏已經有了底,心想看來李衛並沒有集中人馬反抗的意思。想到此處,他朝書房內喊道:“李衛,你派人夜盜我府,又搶了進寶齋,犯下了十惡不赦的大罪。識相的就出來伏法認罪,不然,就別怪我刀槍無眼。”

書房內並無人應聲,一片沉寂。

李柱器看看李不柱,李不柱向他點點頭。

李柱器一揮手:“上!”

幾十名官兵立刻衝上前,眼看著就要將書房門打開。

這時,書房的門突然打開了,李衛走了出來,接著是任逢春、嶽小滿、孟慶、孟歡,還有俞飛龍。

正在向前衝的兵丁看到裏麵的人出來了,頓時停下了腳步,將李衛等人圍了起來。

李柱器冷笑道:“好啊,人犯都全了,正好一網打盡,省得我費勁兒去找。還不給我拿下,愣著做什麽?”

眾官兵剛要上前,李衛“刷”地舉起一道金牌:“李大人看看這是什麽?”

隻見李衛手上,那塊上麵寫著“如朕親臨”的金牌在初晨的陽光下閃著奪目的光輝。

大多官兵雖都不認得此物,但覺得事情好像不妙,不由得紛紛議論,交頭接耳。

領頭的總兵眼尖,看到上麵的四個字,大聲喊道:“哎呀,這是禦賜的金牌。”

李衛大聲說道:“如朕親臨,還不跪下!”

幾名領頭的總兵、副將、參將先跪了下來,接著眾官兵“嘩啦啦”地跪了下來。李柱器雙腿一軟,也趴在了地上。

“萬歲萬歲萬萬歲。”嘹亮的聲音一直從李衛的大院傳了出去,越過民房,越過城牆,直傳到湛藍的天空之上。

李衛的折子用的是五百裏加急,李柱器因是兼著武職提督,上奏的折子可以用六百裏加急。因此李柱器的折子比李衛先一個時辰到達京城。虧得恰好是傅恒在軍機處值班,先接了李柱器的折子,知道李衛的折子也隨後將到。

硬將李衛的折子也等到,才直奔了養心殿而去。

乾隆在養心殿批閱折子,傅恒揣了這兩份折子,在永巷口等候召見。不一會兒便見太監出來傳旨:“皇上叫進。”

傅恒進了養心殿東暖閣,請過安,傅恒一邊說著情況一邊將兩份奏折遞了上去。

乾隆展開來細看,越看眉頭越緊,看完李衛的又看了李柱器的。看罷將兩份折子往桌上一摔,對太監道:“去把鄂爾泰和張廷玉也叫進來,朕聽聽他們怎麽說?”

太監答應一聲,出去大約半個時辰,張廷玉和鄂爾泰也趕了過來。乾隆為二人賜座,又讓他們看了折子,向三人問道:“李衛和李柱器這兩個冤家,又在直隸鬧起來了。這一回你們說又是誰是誰非啊?”

鄂爾泰聽了,先站起來道:“依奴才之見,李衛和李柱器兩個人不過是有些誤會。李柱器說李衛借壽攬財,那是笑話。李衛當官這麽多年,從來都不是愛財的人。至於李衛說李柱器賣官,也不可信,自李柱器上任以來,直隸省整個風氣都煥然一新,人人崇尚儉樸,個個穿得像叫花子似的,看這樣子,李柱器也不像是個貪官。”

乾隆聽了皺了皺眉,道:“鄂爾泰,你這句話說得太武斷了吧,難道說兩個人都是在誣陷對方不成?依朕看,兩個人都不是無中生有,這其中大有文章。”

傅恒接著說:“皇上說得是。自古正邪不相容,李柱器和李衛在直隸總是不能和睦共處,同治一方。奴才以為,一定有一個是正,一個是邪,需派欽差嚴查此案,究清事實才是。”

乾隆看了看張廷玉:“衡臣,你算是兩代托孤重臣,可每次你的話都最少。這回你不許明哲保身,你給朕說說你的看法。”

張廷玉聽了,道:“老臣年邁昏聵,所以不敢妄言。既然聖上命臣諫言,老臣以為,知人知麵不知心,何況二人在千裏之外,一個手握地方大權,一個享有萬民清望,難免會做出不利於國家之事。所以,這兩個人都要嚴查。

我看,還是提到京城細細審問為好。”

傅恒知道李柱器在京城裏的人脈不少,一旦二人一起來了京,恐怕李衛要吃虧,於是急忙道:“這怎麽能行,案子發生在直隸境內,人證物證都在直隸,卻要放到京裏來問。豈不是舍本求末,如何能問出真相?”

鄂爾泰反駁道:“直隸是這兩個人的地盤,就是派去了欽差,難免不為二人所左右。”

“來到了京城就不會被人左右了嗎?”傅恒發出一陣冷笑,“上次李柱器來京受審,我可聽說有個叫李不柱的人沒少為他張羅,鄂中堂家好像就是頭一戶吧。”

鄂爾泰一聽這話,頓時急了:“傅大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我與李柱器不過是當年他上京趕考的時候,曾在我府上借住幾日。之前是有個叫李不柱的來過我的家,但那隻是李柱器看在以往的情分來看看我罷了,可不像你說的那樣。”

“好啦,好啦。”乾隆拍了拍椅子扶手,不耐煩地製止了傅恒和鄂爾泰的爭吵,“難道你們真以為朕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嗎?我隻是覺得你們的那些小動作不會傷及國本,再加上你們又都是滿身功勳的朝廷大員,所以那些過年的年禮以及冰敬炭敬就不與你們計較了。但你們也不要因小失大,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想必你們都很清楚,不用朕再教你們了吧?”

三位大臣一聽乾隆這話,誰也坐不住了,一起跪倒在地:“皇上聖心燭照,洞察秋毫。”

“你們也別拍朕的馬屁了。”乾隆思索著說,“朕看這一回必須派欽差下省查案,才能將直隸之案徹底查清。軍機大臣海望還算是一位比較清廉公正的大臣,先皇世宗也對他下過心地純良的考語。朕就命他為查案欽差。張廷玉,你來擬旨。”

張廷玉答應一聲,走到了書桌前。

“但凡直隸來的官吏,一律告乏不見。”接到旨意的海望剛剛吩咐完管家,便有門政走進來道:“老爺,有人求見。”

海望問道:“是誰?”

“一個是直隸巡撫的三弟,叫李不柱;一個是李衛的幕僚,叫任逢春。”

海望沒想到來人居然這麽快:“直隸的人一律不見,我要去直隸查案,現在這個時候不可不避嫌。告訴他們,要見我的麵可以,要等我到了直隸宣了旨再說。”

海望說完,走出書房,來到西花廳師爺的院子。剛走進院子,海望見師爺王建成正在品茶。

王建成見海望來了,忙將茶杯放下,走過來施禮:“是東翁來了啊。”

海望還個禮坐下,道:“王先生,前個日子皇上收到來自直隸的兩封折子,一個是巡撫李柱器狀告李衛趁機斂財,另一個是候補道台李衛狀告李柱器買賣官缺。如今皇上命我為欽差大臣去直隸查案。可這兩個人都不是好惹的主兒,一個奸得似鬼,一個精得像猴,兩個人在京中也都有很強的背景。

李柱器靠著鄂爾泰,李衛傍著傅恒。我向著哪邊都不是,您說我該怎麽辦?”

王建成想了一下,道:“這種事情確實不太好辦,無論怎麽弄都得得罪一方,弄不好還得得罪兩方人。其實最好的辦法是拚著頂一個糊塗的名聲,對雙方各罰五十大板。不過,我看這個各打五十大板的法子在直隸好像不太好用。”

“是啊,各打五十大板容易,裝糊塗倒也不難,可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麽簡單。你知道,我做事情向來是不偏不倚的,就算是皇親國戚欺負平民百姓,我也一定要為民發聲。就是因為這樣,才會被皇上重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上。這一回我看皇上有意徹查此案,而且直隸的事情確實有些蹊蹺。我這個新去的欽差大臣,萬一沒辦好,辜負了皇上的聖恩不說,還把百姓推進了水深火熱之中。”

王建成點點頭:“直隸的事情的確鬧得挺大,直隸那邊已經傳過來消息。

巡撫李柱器親自點兵跑到李衛府上去捉人,李衛則拿著禦賜的金牌把李柱器的頂戴給摘了。現在直隸巡撫的位置暫由布政使晏斯盛代理,李衛和李柱器這兩個冤家都成了有職無權的官,卻又暗地裏控製著一批心腹,整個直隸簡直亂成一鍋粥了。”

海望喝了一口茶:“所以我才來向您請教,這鍋爛粥怎麽弄才能不讓它糊了鍋。”

“這個我已經想過了。”王建成輕輕一笑,“我看隻有一個辦法。”

海望看著王建成:“什麽辦法?”

“我覺得就按照您平時的原則就好,誰對咱就向著誰。不過,誰要是錯了,我們也不要給他翻身的機會。”

“這算是什麽辦法?”

王建成笑道:“您是代表皇上去的,隻要秉公執法,就不會留下小辮子給人抓。您想想,要是您事情做得對,就算有人不樂意了,也找不出什麽毛病到皇上那裏去告狀。至於錯的那一邊,隻要我們不給他機會,就不怕他秋後算賬。至於您說的那些個後台,李衛和李柱器和他們的關係不過就是好多年前的一點兒交情,難道您與鄂中堂和傅大人的關係不好嗎?我就不相信他們為了這件事會與您過不去?”

海望點點頭,道:“也是,我與鄂爾泰和傅恒是什麽關係,隻要我秉公執法,料想他們也不會對我有什麽不好的心思。”

海望與王建成聊完,頓時鬆了口氣。

這時,門政走了進來,道:“老爺,按您的吩咐,我打發那兩名直隸來的客人回去了。可他們說,人可以不見,但您要收他們一樣東西,他們現在正在外頭等著回話呢。”

海望聽了,道:“什麽東西?拿來看看。”

門政呈上來兩個錦囊,每個錦囊上都寫著一個“李”字。一個“李”字寫得十分清秀,另一個“李”字卻寫得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後者是李衛的錦囊。

海望先將李衛的錦囊拿起,打開錦囊,抽出一封信來:“看看李衛送來的是什麽。”他拿起這封信仔細看了一會兒,連連讚道,“好一個李衛,他這個錦囊妙計,省去了我不少心思,此去直隸定不會無功而返。”

海望將信交給王建成,又拿出第二個錦囊,從錦囊裏抽出一張銀票來。

海望拿起來看了看,感歎道:“嗬,好大的手麵,五萬兩的銀票!”

海望將銀票也遞給王建成。王建成接過來看了看,也笑道:“這一回,李柱器是真下了血本了。”

海望點點頭,對門政道:“你去把他叫進來。”

門政一時沒弄明白:“老爺,您說的是哪個他?是送銀票的呢?還是送信的?”

“請送銀票的那位進來。”

“那送信的怎麽回呢?”

“你隻告訴他三個字就行,‘謝謝了’。”

門政來到待客門房,隻見李不柱和任逢春各坐一邊,一人捧著一個茶杯,各自眯著眼正在養神。

門政指了指李不柱,道:“我家老爺讓你進去。”又轉過頭對任逢春道:“你的東西我家老爺收了,你可以走了。”

李不柱興衝衝地對任逢春一抱拳,道:“對不住了任先生,我看你還是先回去吧。”

任逢春看了李不柱一眼,沒有理他的冷嘲熱諷,對門政道:“海大人沒有回話嗎?”

“哦,我差點兒忘了。”門政拍了下腦袋,道,“我們老爺說,給你三個字——謝謝。”

任逢春笑了一下,道:“這位兄弟,‘謝謝’是三個字嗎?海大人的第三個字到底是什麽?”

門政有點兒反應不過來,自言自語道:“是啊,我家老爺是說了三個字啊。怎麽走了沒幾步便丟了一個,丟了哪個字了?”

任逢春笑著說:“好了,兄弟,以後你家老爺的話你還是好好注意聽吧,少了個字不要緊,傳達錯了意思那可就完了。”

說完,任逢春轉身離開了海望的府邸。

門政帶著李不柱走進西花廳的廂房,師爺王建成已經避去,隻有海望坐在那裏等著。

門政上前道:“老爺,送銀票的人我已經給您帶過來了。”

海望點了點頭,門政知趣地退了出去。海望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對李不柱道:“李先生請坐。”

李不柱道:“中堂大人在上,哪裏有小人的位子。”

“你也是二品巡撫李柱器的親弟弟,又是他的心腹,坐坐也不會失了我的身份。你就坐吧。”

李不柱聽了這話,方告了座。

海望笑道:“你大哥帶給我的東西我見著了,不錯!”

李不柱在椅子上欠身回答道:“還請大人多多擔待,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海望打量了一下李不柱,問道:“那是多少?”

李不柱一聽有門,伸出手翻了一下手背:“再翻一番。”

海望漫不經心地說出一句話:“有點兒少了吧。”

李不柱一聽這話,原本信心十足的笑意猛地僵住了:“大人,這可是十萬兩銀子哪,都是單給您的。”

海望的臉色微微地沉下來:“我說少了!”

李不柱心裏不由得暗暗罵道,這海望可真狠啊,十萬兩銀子還滿足不了他。李不柱心裏雖然這樣想著,麵上卻勉強笑著:“既然大人肯還價,那就好說,照著這個底再翻一倍如何?”

海望站了起來,走了兩步,又走到李不柱的麵前,笑道:“這個數啊,也未必夠!”

李不柱心存疑惑,站了起來:“那大人到底要多少?您說個明白話,我們若能拿得出來,便砸鍋賣鐵也給您湊出來;若拿不出來,那也沒辦法。”

海望微笑著伸出一根指頭。

李不柱愣了一會兒:“莫非是……” 他顫著嘴唇擠出最後幾個字,“一百萬兩?”

海望笑眯眯地看著李不柱:“怎麽樣?能拿得出來,咱們就成交!你做得了主嗎?”

李不柱此時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汗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這個……我……我得回去和我大哥商量商量。”

“好,你回去商量吧。”海望轉過頭看看窗外的風景,“不過,等我到直隸的時候,還請你們兄弟倆一定要商量出個結果來。”

李柱器一聽李不柱從京城裏帶來的消息,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一百萬兩!罷,罷,罷,讓他殺了我吧,看看我這幾斤肉值不值一百萬兩。”

李不柱知道李柱器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急忙勸道:“大哥,要我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李柱器的眼睛此時已經紅了:“一百萬兩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你不是不知道。我這麽多年紮緊腰帶地過日子才攢了些錢,他幾句話就全要過去了,他這不是要我的命嗎?三弟,你進京的時候就沒有和他說這個嗎?他能漫天要價,你就不能就地還錢?”

李不柱聽了這話,皺了皺眉:“大哥,你又來了,我胳膊肘還能向外拐嗎?再說這錢咱倆不一向是四六分的嗎,又不是讓你一個人掏錢。這一百萬兩銀子,我還要掏四十萬兩呢!”

李柱器聽了這話,冷靜了下來,嘴裏依舊有些不服氣:“這個海望可真夠狠的,他這是要把整個直隸的好處都吃盡啊,我們可不能任由他擺布。三弟,你給出個主意,怎麽才能讓他把價錢降下來。”

李不柱有些擔心地說:“我聽海望的口氣很硬,一點兒餘地都沒有留。

他和我說若是真有買賣官缺之事,直隸省裏不知道有多少官吏要牽連其中,那可是一個通天的大案,他這是拚著性命替咱們頂著,自然不能少要。”

李柱器想了想:“他這話說得有些道理。”

李不柱奇怪了:“怎麽?大哥怎麽替他說話,難道你又願意掏這一百萬兩了?”

“一百萬兩可以給他,卻不一定非要從咱們的口袋裏掏。”李柱器看李不柱仍不明白,繼續道,“按海望話裏的意思,直隸省裏確實有不少官吏牽連其中,我琢磨著,這些官吏總得放些血吧,不能讓我一個人做了冤大頭。”

李不柱聽了,眉開眼笑起來:“對,對,對。我還真沒看出來啊,大哥你也有比我高明的時候。”

李柱器聽著這話有些不是滋味:“你這是誇我呢?還是誇你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