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時候,欽差海望一行抵達保定城外。早有探子快馬前來稟報。
李柱器帶了直隸的文武官吏一齊到城外迎接。
出城不到半個時辰,見海望的儀仗遠遠地走過來。待儀仗到了跟前,前來接欽差的直隸官吏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海望出轎,走至香案前站定,展開聖旨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日前朕收到李柱器、李衛兩位愛卿的奏折。據二位所言,朕深表疑惑,特命海望持旨詳查李柱器及李衛的不法之事。著革去李衛與李柱器之頂戴,收回朕之禦賜金牌,留直隸行在,待罪行勘定昭彰後再行議定。海望當秉公查究,據實奏聞,待朕裁定。
海望將聖旨念完,李衛和李柱器同時叩頭道:“奴才李衛、李柱器謝主隆恩。”
兩名戈什哈走上前,一名戈什哈將李衛的頂戴革去,將補服脫掉;另一名戈什哈卻看著李柱器奇怪道:“李大人,你的頂戴呢?”
李柱器沉著臉指了指李衛,道:“沒了,早已經叫他給摘了。”
李衛聽了這話,一時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隨後扭頭向後道:“拿來。”
嶽小滿走上前來,將一個二品頂戴交到戈什哈手中。戈什哈收下了頂戴,又將李柱器身上的補服扒掉。
海望轉頭對李衛道:“金牌也交出來吧。”
李衛指指戈什哈手裏自己的頂戴:“怕被人偷了,在帽子裏藏著呢。”
戈什哈急忙從帽中摸出金牌,雙手交到海望手裏。
海望見了,笑道:“你倒是會找地方放東西。”
李衛也笑道:“皇上給的東西,不敢放得低了,隻有頂在頭上,才顯得恭敬!”
海望將金牌收起,正色道:“你們各自回府,不許隨便出府走動,隨時聽候傳喚。”
李衛和李柱器一齊答應了一聲,站了起來。
海望望了望眾官吏,又道:“本欽差千裏迢迢從京城帶來一些東西,趁大夥兒都在,給你們開開眼,長長見識。來人,拿過來。”
海望身後的官兵齊聲喊了一聲“喳”,然後從後麵推過來幾輛木籠囚車,抬過來幾隻站籠。接著,將一樣一樣的刑具扔到地上。有鏈子、杆子、板子、夾棍、腦匝、烙鐵、鼠彈箏、攔馬棍,各式各樣的刑具混雜在一起,還有十多副手銬和腳鐐被扔在地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眾官吏看著這些刑具,頓時有些心驚肉跳,有些心虛的官吏已經被嚇得偷偷擦冷汗。
海望板著臉道:“大家聽好了,從本欽差到保定的第一天起,各官來拜,一律不見;更不得以宴席接風等理由為名,請見本欽差;不得結交我的下屬僚員,更不準拜門子拉關係。我的隨從人員,也不得出門,不準會客。但有違背者,立刻施以刑罰。大家都給我聽清楚了,記明白了,不要犯了我的規矩,到時候可不要怪本欽差對你們不客氣。好了,回吧。”
眾官吏這才從壓抑的氣氛中緩過勁兒來,慢慢地讓開一條路。
直隸布政使晏斯盛因為暫代了巡撫之職,所以由他上前和海望說話:“欽差大人先請。”
海望點點頭,剛走了兩步路,保定的同知謝雨湊了過來,笑道:“下官知道欽差大人一路鞍馬勞頓,十分辛苦。眾官推舉我為大人籌辦了一席接風宴,為大人洗塵,還請大人賞光……”
海望聽了這話,立時臉色就變了:“我剛說了本欽差的規矩,其中一項就是不得以接風為由請見本欽差。你當著這麽多官吏的麵違規,你是不是想試試本欽差剛才說的話是不是戲言啊?”
謝雨急忙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是這個意思!的確是同仁推舉……”
海望已經容不得謝雨再解釋,喊了一聲:“來人啊!”
一名戈什哈道:“在!”
海望冷眼看了看謝雨:“就在這裏,當著百官的麵,給我狠狠地打他五十大板!”
幾名戈什哈聽見這話,立馬上前將謝雨拉到一邊。
謝雨這下終於知道了海望的厲害,心裏著急起來,嘴裏喊道:“下官不敢了,還請欽差大人看在下官是初犯的份上,饒我這一次吧。”
海望並不理謝雨的求饒,隻聽戈什哈一板子接一板子地打下去,伴隨著謝雨的慘叫聲。眾官吏看見這情景,誰也不敢再說話了,大家都噤若寒蟬。
李柱器緊皺著眉頭,嘴裏輕輕地說了一句:“殺雞給猴看。”
李衛雖和李柱器並立,卻是麵色平靜,似乎這一切都與他不相關。
當日夜裏,欽差行轅門外,幾盞大燈籠將門前照得燈火通明。十多名侍衛分列兩排,顯得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門前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自從海望立了規矩之後,哪個官吏也不敢自找沒趣,都恨不得離欽差行轅越遠越好,生怕又犯了哪條規矩。
約莫二更天的時候,“吱呀”一聲,行轅側門一開,一個老頭走了出來。
一名侍衛將他攔住,笑道:“對不住了,王先生。海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有海大人蓋了大印的出入憑條。”王建成將一張紙交給侍衛。
侍衛看了看,將紙條交還給王建成:“王先生請吧。”
王建成獨自走出大門,一個人向東走去,漸漸融入夜色當中。
王建成要去的地方不是別處,正是李柱器的巡撫衙門。約莫走了三刻鍾,王建成到了巡撫衙門前。門前的守門官兵自然是不認得他,告訴他巡撫大人不見客。
王建成笑道:“我不是拜客的,我是來討債的。你家三老爺在京城答應給我一根指頭的銀子,你去和他說了,他自然要見我。”
守門的官兵不懂王建成說的什麽意思,但又怕自己誤了事,隻好進去稟報。
此時,李不柱和李柱器正在書房商量事情,聽了守門官兵的稟報,李不柱立刻出門,將王建成請了進來。
到了書房,李柱器親自倒了一杯茶,捧到王建成麵前,道:“一路辛苦了。”
王建成接過茶水,放在一邊,開門見山地說:“李大人,銀子可備齊了?”
李柱器沒想到王建成說話竟如此直接,一時不知該怎麽說:“這個……”
李不柱接過話道:“王先生,銀子不是問題,但是要勞煩海大人自己去收一下。”
王建成轉臉看向李不柱:“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李不柱道:“一百萬兩銀子對我大哥來說實在是拿不出來。但是海大人曾說過,這件事情不光是我大哥一個人的事,直隸至少有幾十名官吏都牽扯其中。所以,我想隻要欽差大人使使勁兒,讓大夥兒一起出錢,一百萬兩銀子還是很容易湊齊的。”
王建成聽了此話,側頭想了想,說道:“這個主意倒是不錯,可是怎麽個收法呢?”
“這個我已經想好了。”李柱器見王建成答應得這麽痛快,心情頓時好了一些,“欽差大人那裏不是有買缺名單嗎?就是李衛從進寶齋那裏搜出來的賬本。”
王建成聽了這話,不由得一怔:“李大人好厲害,連這個都知道。”
李不柱笑道:“王先生,不要小看我們,別看欽差大人四門緊閉,關防嚴密。他老人家今天晚上睡的哪張炕,玩的什麽牌,其實我們也能打聽出來。”
王建成冷笑道:“算你有本事,不過,你最好給我老實點兒。”
李柱器見王建成的臉色沉了下去,急忙道:“王先生,您是見過大世麵的人,就不要和我們一般見識了。咱們還是說正事吧,那個買缺者的名單,還要請王先生額外抄一份給我。”
王建成奇怪地看著李柱器:“這不是向你買缺的人嗎?怎麽,難道你還不知道他們都有誰嗎?”
李柱器咳了一下,解釋道:“王先生,您有所不知。我一向注意保持和買缺者的距離,從來不與他們私下見麵。官缺是通過進寶齋的東家出售的,就連銀錢也走的是進寶齋的賬本。但現在進寶齋的賬本已經在欽差大人手上了,所以下官對於買缺之人是真的有些糊塗了。”
王建成一聽這話,不禁覺得有些好笑:“李大人,你做事還真是小心翼翼啊!難怪上次進京受審,明明有那麽多證據,卻偏偏無法和你聯係在一起。”
說完,王建成端著茶杯,喝了一口,“但這名單可是機密,如何能給你?”
李柱器訕笑道:“我要按著名單通知這些人交銀子。欽差大人呢,也需按著名單抓幾個人做做樣子,也好嚇唬嚇唬他們,向上麵交差。咱們這樣裏外用勁,我想用不了幾天一百萬兩銀子就有了。不然,我一個人如何湊夠這麽多銀子呢?”
王建成聽了,覺得有理,點頭道:“那就這麽定了。”
李柱器沒想到事情這麽順利,趕緊說道:“煩請王先生轉告欽差大人,得饒人處且饒人。現在他替我出了力,將來我也不會辜負他。”
“這個請李大人放心,”王建成說著站了起來,“我們大人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把事情辦好。”
王建成回到欽差府,將李柱器的意思轉達給海望。二人商量了一會兒,把一切安排妥當。
到了第二日,欽差行轅發出一角公文:“本大臣欽奉諭旨,來此查辦案件,與此案相關官吏,若有悔過之心,請到本官麵前自首,本官可以酌情處置。如若仍舊不知悔改,待本官查明真相,定當嚴懲不貸。”
與此同時,海望命隨行的官兵開始抓人,涿縣縣令汪忠岩、房山縣縣令胡圖、新河同知布嘉閑等人均以買缺的罪名被抓了起來。一時間,整個直隸省的官吏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倒黴的人就是自己。
海望這邊唱黑臉,王建成那邊唱紅臉。
當日,李柱器向之前買缺的人放出風來:“當初買缺花了多少錢,這一回便上交多少錢。收錢放人,買賣無欺!”交銀之處,另有一個別院,收銀的人便是王建成。
眾官吏聽了這番話,這才明白海望的用意。大家一傳十,十傳百,沒過兩日,王建成別院門口的轎子已經是排起了長隊。
王建成一個人自是應付不了這麽多人,於是李不柱便主動過去幫忙。沒過幾日,一百萬兩銀子便湊足了。
李不柱回到府裏,對李柱器說:“這一次是有驚無險,這個欽差看來也不是那麽可怕嘛。”
李柱器聽了,笑道:“是啊,之前我聽說海望是一個鐵麵無私的人,沒想到居然比我還會裝腔作勢。”
李不柱也“咯咯”笑道:“李衛要是知道了,恐怕要氣瘋了。”
李不柱剛說到此處,忽然有人在外邊喊道:“老爺,不好了,有官兵衝進來了。”
李柱器和李不柱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豎耳細聽,府衙裏到處是官兵奔跑呼喝的聲音。
李柱器強作鎮定:“一定又是李衛在搞鬼!走,出去看看,我看他還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話音剛落,就聽見書房的門“哐”的一聲被踹開了,一個參將帶著幾名官兵闖了進來。
李柱器指著帶頭的參將,道:“你們是哪個衙門的?敢在這裏鬧事!”
參將冷著臉道:“奉欽差大人的命令,李柱器買缺賣缺,貪受賄銀之事已經確實,即刻拿下!同案犯李不柱助紂為虐,共通聲氣,一並緝捕!”
幾名官兵衝了上去,將李柱器和李不柱摁住。
李柱器此時已經癱倒在地上了,嘴裏叨咕道:“這是怎麽回事啊……”
海望終於收網了,連著李柱器這條大魚,帶著小魚和蝦米,一齊撈盡。
當初那些交銀子的官吏們,也一起被抓了起來。
眾官吏這才明白過來,海望並不是要銀子,是在收集他們行賄的證據。沒想到李柱器因為舍不得自己掏銀子,居然將罪證老老實實地擺在海望麵前,在那張特殊的“自供書”上簽字畫押。可憐李柱器兄弟倆,不但把自個兒賣了,還把眾官也供了出來。最讓他們氣憤的是,他們還幫著海望和李衛數銀子。
李柱器知道了一切後,當時便在獄中氣得吐了血。
海望得知了這個消息,急忙請郎中為他瞧病。養了幾天,待他元氣恢複得差不多了,才帶上堂來提審。
在巡撫衙門的大堂上,海望將兩本賬冊扔在李柱器和李不柱麵前,冷笑道:“你們瞧瞧,李衛交給我的名單以及錢款,和你們這幾天記下的名單和錢款是不是一樣啊?”
李柱器長歎一聲,沒有辯駁。
李不柱在一旁卻恨恨道:“海中堂,您這招真夠損的。不過,我猜這一定不是您想出的主意,肯定是李衛的陰招!”
“錯!”李衛一直就在堂後站著,聽了這話,轉了出來,走到二人身邊,道:“你們落得今天這個下場,要怪隻能怪你自己,不能怪我。孔子曰,‘君子不器’。意思是你自己本來就不是個好人!孔子又曰,‘求!無乃爾是過與’。
意思是說,你個渾蛋,你自己做的齷齪事,你還要怪誰?孟子還曰,‘無父無君,是禽獸也。’你眼裏沒皇上,沒祖宗,隻認得錢,你就是個禽獸。你也是讀過書的,你難道就沒有讀過這些聖人和你說過的道理?你還要貪,還要占!那你還不是活該啊,你能怨得著我嗎?有句唐詩說得好,‘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這都是你自己作下的孽,你好好想想吧。”李衛說完,心滿意足地走出大堂。
海望聽李衛說了半天,卻越聽越糊塗。他招招手,王建成從幕後走了出來,問道:“大人有什麽事?”海望道:“李衛方才說的什麽,好像也是引經據典,文縐縐的,可我一句都沒聽懂!”
王建成想了想,道:“學生才疏學淺,也沒有聽明白。不過,學生聽裏邊有孔聖人的兩句話,‘君子不器’和‘無乃爾是過與’。還有孟聖人的一句話‘無君無父,是禽獸也’以及《尚書》裏的一句話,‘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哦,原來是這幾句話啊。”海望點點頭,“可怎麽從你嘴裏說出來,我就能聽得明白,從李衛嘴裏說出來,我就一句都聽不懂呢?”
李衛回到府中,抑製不住激動的心情,就想找任逢春說說話。他來到西花廳,見任逢春正在屋中喝茶,於是,走上前笑道:“任先生,你是沒看到,剛才李柱器在衙門受審的樣子,真是太解氣了。您之前教給我的那幾句話,我剛才全都給李柱器用上了。當堂把所有人都給鎮住了!原來說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是這麽爽啊,趕明兒您再多教我幾句。”
任逢春笑道:“李大人,恐怕以後我教不了您了。”
“怎麽了?”李衛問完這句話,這才看到任逢春已經收拾好行囊,他急忙問道,“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要繼續做我棺材鋪的生意去了。”
“你要辭館啊?”
任逢春點點頭:“我雖是奉父之命,助您成事,其實也是打心眼裏願意幫您,與您笑談天下,共治一方,輔佐您做一名良臣俊傑。可是,畢竟朝廷不是我可以長待的地方。千裏送行,終有一別;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一回我助您整了直隸的吏治,也算是大功告成,所以要歸隱了。”
李衛聽了,不由得生起一陣傷感:“任先生,這一路你陪我鬥智鬥勇,咱倆也算是患難之交,我本想與你一起共創輝煌,但既然你誌不在此,我也就不勉強了。不過,你等一下。”說完,李衛將任逢春按回椅子中,又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李衛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任逢春不知李衛在弄什麽,卻見李衛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遞了過來,道:“這是我剛發的養廉銀子,直隸一個四品實缺道員,也就兩千兩養廉銀子,這還是皇上的體恤,給我按實缺發的,現在我都給你了。兩年的年金是少了點兒,但錢是幹淨的,這是我李衛的一片心意。”
任逢春將銀票一把推回去:“大人,您也不寬裕,還要靠著這些銀子過日子呢,我怎麽能要。”
“你是嫌少?”
“我要是為了銀子,就不會給您做師爺了。我要的是查貪賬、拿貪官、為民除害,痛痛快快地做一件大事情。這些個您都幫我做到了,這就是我的年金,我還能問您另外要錢嗎?再說了,我家裏也有幾間鋪子,上百畝地,活得比您要滋潤多了。我要這兩千兩銀子有什麽用,隻能徒增我的不安罷了。”
李衛眼睛濕潤了:“既然任先生這麽說,我就不敢拿這兩千兩銀票給你添堵了。不過,你幫了我這麽多忙,我李衛無以為謝,你當受我一拜。”說罷,李衛一頭拜了下去。任逢春急忙相扶。
任逢春辭了李衛,又去做他的棺材鋪生意了。
不久,乾隆下達了詔書,李柱器一案人員皆有獎罰。
李柱器、李不柱兩兄弟因罪行重大,被判秋後問斬;直隸一案中牽扯其中的官吏也都按例判處。
那兩位夜盜巡撫衙門,為此案立了大功的孟慶、孟歡兄弟,被海望和李衛聯名上表奏請免罪。經刑部合議,依例準減刑罰,隻判了徒五年,流放新疆。孟慶、孟歡兄弟被免了死罪,十分感激,與李衛約定五年之後還要回來投奔李衛。林進友也被奏請嘉獎,不久升任直隸廣平府的知府,並且還和小婕成了婚,也真是老實人撞上了大運,竟然官運和桃花運一齊都撞上了他。
嶽小滿仍留在直隸,不過不是做守備了,做了同知,仍是五品,卻是文官,也算是升了官。海望查案有功,賞雙眼花翎,發明詔嘉獎。李衛則被調回京城,坐上了吏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