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每天上班下班,並不覺得時間的難熬,有時不覺得一個星期就過去了。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從盛國華那天夜裏匆匆從中南離去,穆幹生幾乎是在每一分一秒地煎熬著,如果說他擔心省裏發生了什麽大事,還不如說他是在擔心自己。他真的到了寢食不安的地步。這樣的日子過去了四天,這天早上,穆幹生正準備出門,電話響了,一接電話,原來是高德建。
“幹生,你知不知道,咱們那天說的話變成現實了。”
“什麽話?”
“老薛,薛濤馬上調走了。”高德建說,“市委常委已經討論過了,讓他出任豫江縣縣委書記。”
還沒等穆幹生說話,高德建又接著說:“據說彭成仁親自征求他意見,他主動要求離開組織部,到縣裏去任職。”
穆幹生愣住了,半天才說:“這個消息可靠?”
“幹生啊,我高某人是那種隨便亂說的人嘛!不信你看,這兩天薛濤肯定出院回組織部上班,而且很快就宣布命令了。”
“聽到關於我的消息了嗎?”穆幹生有些沉不住起了,著急地詢問高德建。
高德建沒有就穆幹生的話題上說,猶豫了好半天,才說:“你知道誰到組織部來當副部長了嗎?”
穆幹生的臉上沒了血色,沙啞著聲音說:“誰?”
高德建搖搖頭,長長地歎了口氣,說:“如果讓你我參加討論,排滿了全縣處級幹部,也不可能輪到他。”
“到底是誰?”
“豫江縣委副書記葛善根。”
“他?”穆幹生的眼睛一下子睜得雞蛋似的,“怎麽會是他?”
“領導要重用一個幹部,總是有理由的。”高德建說,“首先是葛善根和老薛在一塊幹過,兩人的矛盾很深,薛濤去當縣委書記了,而且薛濤說葛善根不調走,他就不去豫江。這當然是一個方麵,按說,像葛善根這樣的人,隻能調到其他縣去,或者到市直機關當副局長。可是……”
穆幹生這幾天本來心情就很鬱悶,人們常說一個人背運時,連喝涼水都塞牙,他無心去想薛濤是什麽關係而重新被啟用的,更不願去想葛善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高德建大概感覺到穆幹生心情的沉重,不聲不響地掛了電話。穆幹生還握著電話,直到聽筒裏響著嘟嘟聲,他才放下話筒,一個人愣愣地想著心事,這兩年自己到底算一個什麽樣的角色?在外人眼裏,三個副部長一個被整,一個躲進醫院,好像隻有他還大權在握,似乎方之路在重用他,可人們哪裏知道,他心中的痛苦隻有他自己清楚。現在,葛善根調來當副部長了,他就是不調出組織部,也無法和葛善根相處下去,更何況還不知道葛善根和方之路是什麽關係。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下班時,穆幹生卻又遲遲沒有離開辦公室,直到十二點鍾過後,他才懶洋洋地踏著樓梯下樓去了,到了樓前的老槐樹下,一陳涼風拂麵,他忽然意識到,夏天哪來的涼風。抬頭望望老槐樹,已經分不清枝幹婆娑的樹枝哪是枯,哪是榮。繞著大樹走了一圈,頓時有一種離別的惆悵。
“幹生!”
聽到喊聲,穆幹生猛一回頭,像受到意外的驚嚇,願來是高德建。
“幹生,早過了下班時間了,你還對著老槐樹煉丹啊!”高德建說。
“高副部長,我在想啊,人真的不如樹!”
“算了,別春恨秋悲、感悟傷懷了。”高德建靠近一步,“我準備去北京一趟,要不……”
穆幹生瞥一眼四周,一陣不寒而栗,目光落在高德建的身上。
“幹嘛這樣看著我?”高德建說,“於其這樣煎熬著,還不如拚他個魚死網破。”
穆幹生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麽樣的表情,平身以來,他沒幹過什麽驚天動地的事。從小學到大學,一路高歌,參加工作後也是如順風的船,年紀輕輕就官至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應該知足了,何況官這個東西什麽是盡頭?雖然高德建沒有明說,他知道高德建是什麽意思。此刻的心情,真的有點衝鋒陷陣的感覺。
“其實沒什麽可怕的。”高德建說,“我被關了那麽多天,遭到萬人唾罵過,可是不是我兒子他們,恐怕我的腐敗罪名早已認定了。你記得楊乃武和小白菜的故事中楊乃武的姐姐訴狀裏有一名狀詞,叫‘江南無日月,神州有青天’嗎?我們去北京,中紀委不會不管吧,何況我的案子他們親自處理的。”
“噢!”穆幹生低著頭,往前走著。
“好,你不幹,我也能理解你。”高德建說,“你可能還抱著幻想。”
高德建說完,邁開大步,揚長而去。
舉旗造反,把他知道的問題捅給紀檢部門,穆幹生不是沒想過,特別是滸河縣那次選舉,賓館服務員在方之路的房間裏發現了兩張銀行卡;選舉時的選票上被做了手腳,郝瑩梅到底怎樣當上縣長的?匡宇宙又是如何成為副縣長的?這些並不難解決的疑點,隻要有一個問題突破了,也許許多問題都會被揭露出來。可是,穆幹生想到自己當過縣委組織部長,現在又是市委組織部長,自己真的能像陳勝吳廣那樣揭竿而起!那不是天大的笑話嗎?總之,他的心裏矛盾極了。
穆幹生回到家裏,妻子中午從來不回家的,他感到十分孤獨與寂寞,胡亂吃幾口剩飯,躺到**,卻毫無睡意。便翻身起床,想到前日飯桌中有人說到測算姓名可以知道自己的命運,穆幹生也無聊之極,便打開電腦,點開“求福堂”,輸入自己的姓和名,再點入“姓名測算”。卻見第一欄內寫著“權威剛強,突破萬難,如能容忍,必獲成功。”
再看第二行,隻見“風雲蔽日,辛苦重來,雖有智謀,萬事挫折”。最後一段是:“心直,有疏財重義的氣概,易被人迫害或受人煽動,劫財殊多。”
穆幹生原本是不相信這些東西的,但是,似乎又覺得不少地方太像自己的性格了。當他想到“如能容忍,必獲成功”這八個字時,他對自己剛才那種舉旗造反的念頭漸漸打消了。即便被貶到哪個局去當副局長,但他相信任職的文件上還會有一個括號,括號裏還會有正處級三個字的,他竭力忍耐著心中的憤和恨,這樣做說不定將來還會有出頭之日,萬一舉旗造反失敗了,說不定會很慘的。高德建就是他的鏡子,被抓起來半年多,雖然宣布“雙規”是錯誤的,可是,市委還會使用他?高德建已經五十八歲了,而他才四十來歲,今後的路還很長。想到這裏,穆幹生更加猶豫起來了,他真的沒有勇氣去揭發方之路了。
穆幹生雖然不相信一個人和姓名能夠決定人的命運,但是此刻他的心情卻輕鬆多了。也許人的情緒是需要釋放和發泄的吧!
穆幹生索性輸入妻子的名字,鄧楠予這個名字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人在遇到挫折時自然會相信自己的命運,他也不知道今天為什麽鬼使神差地在網上幹了這樣的事。接著又不自覺的把鄧平予的名字輸進去,仔細一看,讓他大吃一驚。且不說前麵的好與壞的那些詞語,隻是其中那幾句奇怪的語言,“極凶的配置,非但不詳不伸,不成功,以至發狂、自然之凶災”,再看下去,又寫道:“命運嚴重壓抑,且有災禍或急變。嚴重的有自殺情形發生。”
這些年來,穆幹生從來沒有閑情逸致去網上搜索這些太無聊的東西,今天卻因心情寂聊,不知道怎麽七搜八搜就找到這些東西了,雖然他並不相信這些東西,但正是這些東西把他的心情弄得混亂起來。
關掉電腦,穆幹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決定不把今天的事告訴妻子,藏至心中。不知過了多久,卻忘了上班,直到手機響了起來,他急忙拿起手機。
電話裏傳來韓娟的聲音:“穆副部長,方部長讓我通知你去彭書記辦公室。”
“什麽時候?”
“現在。”
“你知道什麽事嗎?”
“穆部長,我真的不知道。”
放下電話,穆幹生有點不安起來,一種不詳的兆頭襲擊著他。心髒狂跳了起來,他努力作了深呼吸,仍然感到幾分窒息,於是幹脆憋住氣,聽說一個人心跳不正常時,憋一口氣能夠調整心髒的節律。他連憋了兩口氣,似乎漸漸地覺得心跳平穩些,才匆匆出了家門。
從他家到市委雖說不遠,但也不近,快步走也要十五分鍾以上。穆幹生平時也常常步行,現在他不知道怎麽的,有一種迫切而焦急之感。出了小區,剛好過來一輛出租車,他便招了手。很快到了市委大門口,穆幹生下了出租車,大步向市委大樓走去。
在走廓裏,穆幹生感到心髒越跳越快,他不得不停了下來,努力平靜一下自己的情緒,覺得憋氣對於調整心髒一點用也沒有,突然腳下的步子有點亂,想把繼續往前走,又怕碰見熟人,讓人覺得他的反常情緒,幸好走廓裏無人走動,他便加快腳步。偏偏在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又要屙屎又要散尿,隻好轉身去衛生間,衛生間在走廓的另一頭。穆幹生邁開大步,進了洗漱間,不管理麵有沒有人,便伸手拉開小門,蹲在馬桶上的人嚇了一跳,他自己也覺得太冒失。馬桶上的人大概認出了他,驚嚇之後說:“對不起,穆部長!”
穆幹生沒弄清這人是誰,急忙把小門關上。再一看四個馬桶間的小門都是關著的,他不敢再貿然開門,彎下腰一看,每扇小門的下麵都能看到一雙皮鞋。急得他站在小便池前,卻又強忍著不讓小便屙出來,唯恐一解小便會屎屙到褲子裏,終於傳出嘩啦聲,接著一個人推開小門,他又害怕是熟人,低著頭,裝作散尿的動作。聽到那個人走了,他趕緊鑽進小門,拉上插銷,閉上眼睛,這樣蹲了好半天,也沒一點動靜,隻覺得尿道和直腸沉沉的,脹脹的。這樣又過了好久,就像患了前列腺毛病,好不容易才擠出幾滴小便來。人好像也好受了一點,也輕鬆了一點,但他覺得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對於他來說,這是從沒有過的現象,他從來都是符合健康男人三塊特點的,吃的快,拉的快,睡的快。更沒有什麽前列腺毛病,即便男人容易患前列腺毛病,他這個年齡還不至於吧!
社會文明的條件之一是解完了大小便必須洗手,這是良好的衛生習慣。穆幹生雖然隻是虛驚了一場,沒有解出什麽大小便,這個習慣還是形成的。於是來到洗手池前洗手,一眼瞧見自己像變了個人似的,頭發蓬亂,臉色灰白,他理了理頭發,用涼水濕了濕眼睛,抽出兩張衛生紙,當作毛巾蘸了點水,在臉上擦了擦。
出了洗漱間,沿著走廊,往前走,可是小腹部卻像灌了沿似的,沉而脹,自己在馬桶上蹲了那麽長時間,什麽也沒有,也是今天的怪現象,讓他心急氣短。走著走著,全身又像筋脈都扭曲了,有點窒息的感覺。快到彭成仁辦公室門口,見門是關著的,穆幹生作了深呼吸的動作,運了運氣,於是上前敲了兩下門,裏麵沒有聲音,正猶豫時,身後傳來彭成仁的聲音。
“是幹生吧!”
穆幹生忙回過頭,退到一旁,叫了一聲彭書記。
彭成仁一邊推門一邊說:“來,進來吧!”
彭成仁的辦公室沒別人,穆幹生的心跳似乎穩定了一些,如果說彭成仁找他談工作調動問題,方之路應該在場,可方之路並不在。但是,如果彭成仁不是和他談工作調動的事,那麽在這個時候又會是什麽事呢?
“請坐,幹生。”彭成仁顯得比往常熱情而和藹得多,幹生兩個字叫得那麽親切。過去彭成仁大都會稱他老穆,前幾年甚至還叫他小穆,今天突然改了口,叫幹生了,這讓穆幹生多少有幾分激動和親切。
穆幹生努力放鬆一下自己,不讓自己在領導麵前顯得那麽拘謹。在穆幹生的記憶裏,他雖然和彭成仁並不陌生,但像今天這樣,和領導單獨在一起的還是頭一次。開大會不算,列席市委常委會,彭成仁也會問他一些幹部上的情況,除此之外,大都是陪同部長向彭成仁匯報情況,自然主要是部長匯報,必要時部長會讓他作一些說明。穆幹生看看彭成仁,他實在想不明白,今天彭成仁為什麽單獨把他找來。通常情況下,市委書記不可能越過組織部長,單獨和一個副部長談幹部上的事,除非……想到這裏,穆幹生的心髒怦怦跳了起來,除了談他個人的事,否則,在這個時候,彭書記實在沒有理由單獨見他。
“幹生,怎麽樣?”彭成仁說著,親自走到旁邊的櫃子裏,拿起茶葉盒,“幹生,你喝喝我的茶,我不說茶葉的名字,嚐嚐看!”
“彭書記,我不喝茶!”穆幹生忙站起來,來到彭成仁身邊,伸手去拿熱水瓶,“彭書記,我給你倒水。”
“哎呀,你坐,到我辦公室,你就是客人了。”彭成仁已經把茶葉放進杯子裏。
穆幹生並沒有那種受寵若驚的感覺,而是突然間的惶恐起來,彭成仁今天的所作所為太有些反常了,他多少感到彭成仁的熱情背後隱藏著什麽可怕的東西,在這一瞬間,他突然間想到“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故事來。
“幹生啊,最近怎麽樣?”彭成仁說,“我不隻是指工作上,包括家庭。”
穆幹生有些慌張,說:“一切正常啊!”
“幹生啊!”彭成仁坐在他的那個高靠背椅子上,臉上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我今天找你來……”
彭成仁突然從抽屜裏拿出香煙,穆幹生瞥了一眼,那是南京產的特製貴賓高級香煙,稱為“九五之尊”。
“來,抽一支。”彭成仁抽出一支香煙,扔給穆幹生,看了看手中的煙盒。
穆幹生接過香煙,笑笑說:“彭書記,你是知道我不抽煙的。”
“我今天是特地對你放行的,你知道,我的辦公室是不允許任何人抽香煙的。”彭成仁晃了晃手中的煙盒,“幹生啊,你知道這是什麽煙嗎?這是‘九五之尊’,你知道‘九五之尊’是怎麽回事啊?”
穆幹生點點頭,說:“聽說過,網上發生過‘天價香煙’局長事件。”
“那你就抽一支吧!”彭成仁說,“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一縷青煙,什麽感覺也沒有。”
“幹生啊!”彭成仁嚴肅起來了,“今天找你來,主要是想聽聽你對自己工作的意見,你有什麽想法,可以說說。”
穆幹生愣住了,更加覺得如至雲霧之中,望著彭書記那慈祥可親的麵孔,心中升起幾分愧疚之意,覺得自己剛才心裏那種想法完全是小人心度君子之腹。
“彭書記,我從沒有過向組織上提出過什麽要求,我在縣委組織部幹過,又在市委組織部幹了四年,我知道,組織部門的幹部是不應該有個人的欲望的,服從組織這是最起碼的素質。”
“好啊,幹生同誌不愧為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彭成仁笑得那麽燦爛。
穆幹生擺弄著手中的那支‘九五之尊’,心情似乎踏實了許多。
“你還年輕,組織部雖然是出幹部的地方,但是俗話說組織部是鐵打的營房流水的兵嘛。”彭成仁說,“所以挪一挪位子也好。”
穆幹生的心裏總是打不到底,現在彭成仁拋出“挪一挪”這個十分平常的字眼,他自然知道彭成仁已經決定要把他調離市委組織部了。方之路早已向他吹過風了,憑他對官場的經驗,市委常委已經討論過,這一天終於到來了,隻是不知道會把他挪到什麽位置上去。薛濤出任縣委書記,是他沒有想到的,難怪薛濤在關鍵時刻躲進醫院養病,原來身後有高人在指點。現在想想薛濤的城府太深,說起來他認識薛濤也有不少年了,怎麽從來沒聽說他有一位堂兄弟在國務院研究室,而且後來又到青海當副省長的呢!從高德建的口中,說明在調整薛濤工作時也是事先征求意見的,那麽是否彭成仁也在征求他的意見呢?
“幹生啊,你是搞了多年的組織工作出生的,又擔任過縣市委組織部的領導,了解幹部調動的原則的。”
穆幹生簡直有點沉不住氣了,覺得彭成仁今天有點像愛嘮叨的老太婆,又有點像農村街頭的那些賣狗皮膏藥的騙子。
“彭書記,您有什麽就直接說吧!”穆幹生有點急了,但是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有些太不成熟了。
“好,既然幹生那麽聰明,我就直接說吧!”彭成仁的目光避開穆幹生,停了好久,才說,“市委讓你去市科技局!”
穆幹生隻覺得頭上像投下一枚炸彈,而且引線已經點著了。
“社會發展到今天,靠的是科學技術,加強科技局的領導,這是省委和市委的重要決策。”彭成仁突然站了起來,走到穆幹生麵前,“從組織部到科技局,看上去讓人難以接受,可是,你的情況不一樣。”
穆幹生的頭上開始冒汗,全身似乎也有些濕漉漉的。
“彭書記,那科技局的老林呢?”穆幹生顯得沉不住氣了,這樣的情緒似乎不是他的個性。
“老林?你說林佳怡?”彭成仁笑笑,“他是局長啊,你去當黨組副書記,副局長,排在另外兩位副局長之前,享受正處待遇,二把手。”
穆幹生隻覺得眼前天昏地暗,彭成仁也隨之在他眼前搖晃著,而且房間裏的書櫃、桌椅都在搖晃著,彭成仁的臉漸漸在變化著,變得橫了起來,看不出是彭成仁,像一個怪獸。這樣大約過了二三十秒鍾,穆幹生竭力穩住自己,沒讓自己倒下去,一番掙紮過後,房間不再搖晃了,一切都似乎沒有什麽變化,隻是彭成仁的腦袋還是那個樣子,怪得讓他認不識了。
“幹生,我知道,你可能接受不了這個現實。”彭成仁的嘴變得盆口一樣,“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到科技局任副局長,這讓誰也難以接受,可是往往組織上看一個幹部的素質正是從各方麵去考驗的。”
穆幹生的頭腦裏進行著激烈的鬥爭,漸漸地,他似乎接受了這個現實,這些年在組織部,他見得太多了,幹部調整時,總是有一些人不滿意的,在這個時候任你怎麽不滿意,任你怎麽說難聽話,這個現實是難以改變的。到最後,領導總是用一句話收場的,那就是“先去吧,以後有機會組織上再考慮。”
經過一番思想鬥爭,穆幹生勉強笑笑,說:“彭書記,官這個東西是領導給的,領導給你,你就接受,領導要收回自有他的理由,我必須服從,就是像高德建那樣,關了幾個月,他又能怎麽樣?”
“嘿嘿!”彭成仁這一聲嘿,把他的臉給變了形狀,剛才橫著的臉,突然拉長了,有點可怕。好像彭成仁站在哈哈鏡前麵,不停地變換著怪樣子。
“彭書記,您和我談話怎麽不見方之路?”穆幹生說,“他是組織部長啊,他應該在幕前的,怎麽把你推到幕前了?”
“怎麽,你還嫌我這個市委書記的官小,不夠和你談話的資格?”彭成仁冷笑了一聲。
“不是,您是市委書記,方之路是您的下級,他是組織部長呀!”
“幹生,你們在一塊兒工作,有矛盾是正常的,工作上的分歧千萬不要影響個人感情。”彭成仁說,“我今天說的太多了,不再重複了,就這樣吧,你有什麽想不通的,隨時可以來找我。我馬上要參加一個會,就這樣了。”彭成仁伸出手,下了逐客令。
穆幹生出了彭成仁的辦公室,不再像剛才那樣的壓抑,頭腦清醒了許多。甚至覺得長期戴在頭上的那個巨大的頭盔突然間卸去了,心境也漸漸平和起來,腳下也輕鬆了許多。
穆幹生沒有回辦公室,大步向市委大門口走去,到了前麵的大街上,招了一輛出租車,上了車,司機問他去哪裏,他把手一指,說一直往前開。
穆幹生從沒經曆過這樣的事,不是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而是他對方之路這種做法不理解。身為市委副書記、組織部長,理應調動大家的積極性,關係到大家的實際問題、切身利益時,即使解決不了,也要做好耐心細致的思想工作。過去的幾任組織部長和同誌們之間的關係都很不錯,不僅考慮中層幹部的進步,還考慮每一個副部長的最終去向。就拿廖吾成來說,為了解決高德建的副市級問題,不僅給高德建創造良好的環境,還多次去省委組織部找領導,隻是廖吾成在市委組織部長的位置上時間太短了。如果廖吾成再幹一年市委組織部長,說不定高德建的副市級能夠解決的。穆幹生不明白,方之路的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工作上大權獨攬不說,三個副部長長期不分工,大小事情都由他自己抓在手裏。薛濤有後台,不敢整了,整了高德建,卻碰上了釘子,現在終於整到他了,他沒有後台,又沒有高德建硬釘子性格,隻能挨整了。
穆幹生越想心裏越堵的慌,他不知道彭成仁和方之路之間到底是什麽關係,難道彭成仁就聽不到群眾對方之路的議論嗎?就拿今天的談話來說,彭成仁居然讓方之路躲在幕後,這事讓穆幹生有些感到困惑。
彭成仁和穆幹生的談話雖然隻有他們倆個人,可是很快就在市直機關傳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有的說彭成仁找穆幹生談工作調動的事,左一個對不住穆幹生,右一個對不住穆幹生,說這樣安排穆幹生並不是他的本意,讓穆幹生先去科技局,過一段時間他一定會對穆幹生負責任的;還有的說,穆幹生這個向來委曲求全的人,也被逼得狗急跳牆了,居然向彭成仁拍桌子;甚至有的還說,彭成仁和穆幹生談話時方之路本來也在場,而是被穆幹生罵得狗血噴頭,才夾著尾巴跑了;更荒唐的是有的人還說,把穆幹生從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調到市科技局當副局長是方之路報複的結果,因為方之路一直動穆幹生小姨子鄧平予的心思,穆幹生從中幹預,方之路不甘心,要置穆幹生於死地。總之,五花八門,說法太多了。
這些小道消息不僅傳到穆幹生那裏,當然也就會傳到方之路和彭成仁那裏去,誰知道他們還會對穆幹生怎麽樣。
經過這場思想上的大調整,穆幹生更成熟了,任憑外麵的小道消息怎麽傳,任憑機關裏那些添油加醋的同情和憤憤不平的議論,穆幹生仍然勝似閑庭信步,他沒有沉論,沒有悲傷,和彭成仁談話的第二天,照樣按時上班,隻不過他上班成了另一個角色,收拾辦公室,等待市委免職文件一到,他將離開組織部。
奇怪的是葛善根調市委組織部任副部長幾乎變成了現實,可任職文件一直沒下,文件沒下,自然他就不能來上任,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們形成了一個空當,方之路直接領導那些正科級幹部。現在,薛濤從醫院走了出來,高德建雖然被宣布雙規錯了,卻沒有具體工作,穆幹生貶為副局長,方之路有時到辦公室冒了一下,很快就不見了。
偏偏這天上午穆幹生和方之路在走廊裏碰上了,穆幹生仍然微笑著打聲招呼。方之路經過穆幹生的辦公室時,突然又回過頭,進了穆幹生的辦公室。
“幹生啊,一個人要經得住風浪。”方之路說,“大丈夫要能伸能屈。你可以在網上看看中央書記處書記、中紀委常委副部長何勇同誌,他當年就是從中組部副部長調到監察部當副部長的,你能說中央是不重用他?可是何勇不僅愉快地服從了,而且後來不斷受到重用。”
“方部長,彭書記和我談話時,我沒有提出任何不服從的條件。”穆幹生說,“這一點組織原則我還是懂的,你放心,我一定會支持市委工作的。”
“這就好,先去吧,以後有機會再說,隻要我方某人還在中南,你又不是犯錯受了處分,屬正常工作調動。”
“那就謝謝方部長了。”穆幹生並不像過去對待方之路那樣恭敬,而是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埋著頭,好像根本就沒把他當回事。
“還有,請你轉告平予”,方之路說,“她不該和那些人搞到一快去,本來,不是因為集體舉報的事,我還是想幫她的,憑她的才幹,憑她的群眾基礎,提拔到副局級是不應該有問題的。”
穆幹生終於抬起頭,看著方之路,說:“方部長,無論他們那些人的方式方法對還是錯,但他們的舉報錯了嗎?如果錯了,那麽老郭為什麽要抓起來?”
“你要知道。”方之路大聲說,“公務員上訪是要依照公務員法的,而且四個人以上的上訪稱為集體上訪。”
“他們是上訪嗎?”穆幹生的聲音也變大了,“他們那叫舉報,叫實名舉報,怎麽能說是上訪呢?”
“性質沒什麽兩樣!”方之路丟下一句話,轉身走了。
穆幹生望著方之路的背影,他覺得心裏從沒有過的痛快,過去,特別是方之路當部長以來,他總感到自己的身上背著一個沉重的包袱,頭上戴著緊箍,方之路不念,他都難受,何況方之路時不時地念著緊箍咒。如今,他突然覺得,包袱放下了,緊箍咒取下了,擺脫了他的那些無形的束縛,獲得自由似的。
方之路上任之後,穆幹生一直感到自己整日壓抑得喘不過氣來,覺得自己直不起腰,今天他終於直起了腰杆,挺起了胸脯。
市委組織部還像過去那樣,平靜如水,雖然他的免職文件沒到,可已經很少有人到他辦公室來了。
穆幹生忙碌了大半天,感到口渴得難受,拿起茶杯,試了試熱水瓶,可熱水瓶裏空空的,他正準備拿著杯子找點水喝。
有人敲門了。
穆幹生一抬頭,見是劉士林。
“穆部長,你真的要走了?”劉士林說。
“是,士林,這個時候你還是少到我這裏來,你還要在組織部工作。”穆幹生說。
劉士林向外望了望,小聲說:“他走了,穆部長,這樣的人也能當市委副書記、組織部長,我看連村裏的副村長也不如。穆部長,大家對你的調動都不服氣,都說老方太不像話了。”
“士林,別這樣說,記住時間會檢驗真理的。”穆幹生說,“你轉告同誌們,謝謝大家,希望大家都好自為之,放心吧,我會正確對待的。”
過去,穆幹生時常會到各個辦公室看看,和大家隨便說上幾句閑話,總覺得和大家靠得很近。前些日子,尚洪書他們調出組織部,他知道他們的心裏不通快,可他又無能為力。後來雖然方之路親自點名調了幾個新同誌來,穆幹生知道這些同誌都是方之路的關係,但他並沒有另眼看待他們。他突然想到韓娟,無論韓娟做了什麽,他都從內心同情她,一個女人即便幹了什麽,都是出於無奈,何況韓娟一直還很尊重他。他眼看就要離開了市委組織部,他還擔心韓娟,夫妻一直鬧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聽說黃偉華在鬧離婚,韓娟拖著不表態,不知道怎麽樣了。
下班時間早過了,穆幹生出了辦公室,剛到走廊裏,碰上高德建。
“唷,是幹生啊!”高德建停住了腳步。
“高副部長,你怎麽才下班?”
“對於我來說,不存在,上班也沒事,還蠻自由快活的。”高德建說,“怎麽了,心裏不通快?”
穆幹生苦笑了笑,慢慢往前走著,高德建趕了上去,說:“簡直是混蛋,一個正處級的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調去科技局當副局長,當局長都是不應該的。”
“有權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穆幹生邊走邊說。
“幹生,不能再受這種窩囊罪了!”高德建粗聲粗氣地說,“我知道你邁不出這一步,害怕影響自己的前程,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人家都騎到你頭上屙尿了!”
穆幹生的心情非常複雜,自從彭成仁和他談過話之後,他想了很多,他不是沒想過,幹脆和高德建一塊兒舉報,鬧他個天翻地覆,高德建的問題中紀委親自過問了,說明高德建在中紀委有關係,說不定真的會引起上麵重視。假如他和高德建兩人聯手去中紀委,即使自己得不到什麽好處,也會鬧個魚死網破。隻要能把中南的問題搞出來,也算是為中南人民做了一件好事。
“你自己衡量著利弊吧!”高德建看看穆幹生。“幹生,我實話告訴你吧,我正在準備材料,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不成功便成仁!”
“高部長,容我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