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幹生推開包間的門,見高德建正在打電話,高德建今天也身穿嶄新的西裝,紅蘭格子領帶,從精神到著裝,都是喜氣洋洋的。看到穆幹生,忙掛掉手機,迎著穆幹生說:“幹生,你今天煥然一新,精神啊!”

“你不也是嗎!”穆幹生說,“我總覺得今天是一個非常不一般的日子。”

“老薛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包間門推開了,服務員領著薛濤出現在門口。

薛濤大步進了門,三個人緊緊地握著手。

薛濤抓住穆幹生的手說:“幹生,咱們分手之後,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我還以為你一蹶不振了,看,今天一見,還那樣瀟灑嘛!”

高德建看著薛濤說:“咱們仨今天怎麽都不約而同西裝革履,連領帶都是紅的!”

“知道你老高帶給我們帶來了好消息,你現在是出入中央的要員啊!”

高德建大聲對著門口,說:“服務員,上菜!”

女服務員進了包間,微笑著說:“請問三位喝什麽酒?”

高德建說:“我給你們經理說過了,茅台,他說有好的茅台,絕對不會有假,麻煩你去問一下。”

過了一會,服務員捧著兩瓶茅台酒來了,高德建拿過酒瓶看了看,說:“還是好多年前的那種包裝,這可是真貨。”

穆幹生拿過酒瓶,說:“二位,我今天為你們斟酒,我不僅年齡最小,而且職務最低。”

“幹生,別亂說!”高德建說,“咱們三人今天都還是中南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要論級別都是正縣處級,再說了,別看你現在不在市委大院裏,那是一匹黑馬,一旦衝出來了,可是了不得的呀!”

薛濤說:“幹生哪,我總覺得中南的形勢要發生大的變化,到那時,中南市委組織部長非你莫屬!”

“薛書記,我們都在等著你了,希望你很快掌握著重權,把苦難的中南幹部群眾解放出來。”

高德建端起酒杯,說:“來,二位,咱們三個可是難兄難弟啊,來,按中南的風俗,先喝兩杯。”

三人同時碰了杯,相互看了看,一句話也沒說,就把酒倒進嘴裏。

喝第二杯時,穆幹生一邊喝一邊說:“高部長,薛書記,你們是知道我的酒量的,可是今天,我高興,喝,一醉方休!”

薛濤看看高德建,以為高德建定會主動說起他北京之行的新聞,然而,高德建隻是喝酒,卻隻字不提去北京之事。

“來,高副部長。”薛濤說,“請理解我那段時間不能公開支持你,我住進醫院,實屬無奈呀!”薛濤站了起來,雙手舉著酒杯,“我敬你一杯。”

“老薛啊,我從沒怪過你,在任何情況下保存實力是對的,人人都衝向敵人的槍口,雖然勇敢,死得英勇、壯烈,可犧牲得沒有意義!”高德建說,“你這一步走得好,這一步把棋走活了。其實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和這個位置看似有權,其實尷尬,有才幹、有抱負的人千萬不能別在這裏,就如同下棋一樣,是一步沒有前途的死棋。縣委書記就不一樣了,前途無量、道路廣闊。下一步副市級是跑不了的,把它比作準副市廳級,再恰當不過了。”

“我也是憋著一口氣啊!”薛濤說,“不是姓方的逼我上梁山,我哪會走上這條路!”

“這一步走得好,走的對!”穆幹生說,“當時廖部長在任的時候,他曾經也準備讓我出去當縣委書記,可他的意見沒來得及實施,他走了,誰知道領導一換,一切都變化了。”

“老薛,你如今真正成了一方諸侯,接觸上麵的領導的機會也多了,難道就沒得到點什麽消息嗎?”

“你們應該知道。”薛濤說,“如今的官場,人人都謹小慎微,不關自己的事,都三緘其口。”薛濤停了停,神秘向前傾斜著身體,“不過,種種跡象表明,上麵也在鬥爭,誰勝誰負,不敢下結論!不過,憑我的分析,那次中紀委為老高的事,一杆子插到市裏,這是前所未有的,那個毛司長不可能聽不到反映的。”

穆幹生和薛濤同時看著高德建,高德建點點頭,卻又欲言又止。

“再等等看。”過了好半天,高建德才說,“許多事情,不僅要重事實,還須要一個過程,有時候這個過程是漫長的,現在官場上相當複雜,誰的背後都可能有一隻強大的手,所以,急不得。”

高德建停了一會,又說:“幹生是知道的,春節前,省委組織部那位王壽君同誌和顧恒山到中南來,說明省委已經注意到中南市委組織部的問題了。我聽說,省委組織部巡視員雖然隻是一個副廳級,可他是雙重領導。王壽君是受省紀委的指示來中南,但不可能不通過省委組織部領導的,更讓人奇怪的是,讓顧恒山陪同王壽君,分明對老方不利。就算下一步有可能讓顧恒山出任省委組織部的巡視員,但誰都知道顧恒山和老方之間的矛盾很深。”

穆幹生說:“後來我曾經在電話裏想問問顧恒山的,但卻又覺得不便多問,可我知道顧恒山不久就會出任省委組織部的巡視員。”

看來,高德建雖然精神飽滿,情緒昂然,但是並沒有十分把握。

三個人說了一會話,一杯又一杯喝著酒,不知不覺,一瓶茅台酒喝光了,高德建又拿過一瓶,一邊開著酒一邊說:“喝,誰也不準打退堂鼓。”

喝到後來,穆幹生一點記憶沒有了,他是怎麽回家的,又怎麽睡下的他全然記不清了。直到第二天早上,鄧楠予買好了早點,他才坐起來。

鄧楠予說:“昨天晚上醉成那樣子了,幹嘛呀,平予好不容易等到你回來,可你卻人事不省。”

“平予怎麽了?”

“情緒很不好,我怎麽安慰她也不行。”鄧楠予說,“高德建帶給你們什麽消息?”

“他又不是中紀委書記,他能帶給我們什麽消息。”

吃了早飯,穆幹生不知自己為什麽有些興奮,一進辦公室,林佳治就過來了。

“穆局長,聽說高副部長回來了?”

“回來了。”

“我感覺到那位可能要動。”林佳怡顯得十分神秘,低聲說。

穆幹生知道林佳怡說的那位,指的是老方。

林佳怡又說:“昨天,我去向彭書記匯報工作,最後,我談到關於市委對你的工作安排問題,彭成仁沉默了好久,我當時說,我是一個女同誌,身體又不好,年齡也漸大,希望保留個黨組書記,讓你來當局長。”

說到這裏,穆幹生打斷林佳怡的話,“林局長,這不行,我覺得就這樣當好你的助手,心情愉快就行。”

“不,穆局長,你聽我說。”林佳怡說,“彭成仁話中有話,卻又欲言又止。他說,再等等吧,明年初國家和省裏都要召開兩會,市、縣、鄉都必須在下半年完成換屆,人事會有變化的。”

沒等穆幹生說話,林佳怡又說:“彭成仁還認真地對我說,幹生在你哪兒幹的怎麽樣?我說,究竟是什麽原因把一個好幹部做這樣安排的,我怎麽也想不明白,無論是怎麽說,市委都不能這樣對待一個幹部。你知道彭成仁怎麽說!他笑笑,說,是啊,是啊!”

時間又過去了半個多月,除了溫度發生了變化,其它似乎一切如常,進入五月,氣溫真的升高了,年輕的女孩子迫不及待地換上了夏裝。老槐樹那一串串白花給市委大院增添了一道靚麗的景色。每逢上下班,總會有人站在老槐樹下,欣賞古樹給人們帶來的快樂,呼吸著槐花的馨香。

鄧平予還是服從了安排,每天去退伍軍人安置中心上班,主任是原來一位老局長的司機,過去和鄧平予雖往來不多,但他對鄧平予從來都是十分尊敬的,現在讓他分配鄧平予的工作,他哪裏能安排什麽工作,甚至把鄧平予當做領導,鄧平予一到,他就把自己的位置讓給她,給她倒茶,問她有什麽需要他幫助的。鄧平予自然沒有什麽具體工作,反倒自由自在起來。

這天下午,鄧平予的手機響了,她看看號碼,覺得有些似曾相識,但又覺得這個號碼有些特別,猶豫了一會,還是接通了電話。

“喂,請問哪位?”

“喂,是平予嗎?”

鄧平予一愣,一時沒想起來是誰,但又對這個聲音有有些熟悉。突然她的心髒狂跳了起來,原來是他!

“平予,是我,老方,方之路。”

“唷,是方部長啊!”鄧平予表現地很平靜,似乎把往日的那些不愉快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領導有什麽指示?”

“平予啊,我總覺得我欠你什麽”,方之路說,“真的,如果你願意的話,咱們見個麵好嗎?”

“見麵?方部長,有什麽重要的指示嗎?”

“我覺得有話要向你解釋解釋,或者說,我還是想幫助你的。”

“那好吧!”鄧平予說,“怎麽個見麵法?”

“你安排好了,告訴我地點,好嗎?”

掛了電話,鄧平予暗自好笑,她覺得方之路這個人稱得上男人中的敗類,或者說是人渣。他居然發明了一種特別的約見下級女幹部的辦法,不在住處,不在辦公室,卻要讓你安排好賓館,開好賓館房間,付了房費。鄧平予自然知道方之路對她還不死心,存有僥幸心理。於是選了一個四星級豪華賓館,房間登記好之後,便給方之路打了電話。

晚上十點鍾,方之路來了,鄧平予給他留著門,不須他按門鈴,方之路便推門進了屋。

鄧平予坐在沙發上,見方之路進了屋,便站起來,坦然而從容的看著方之路。

方之路伸出手,鄧平予猶豫了一會,還是把手伸了出去,方之路一把抓住鄧平予的手,說:“平予,你知道,我的心裏一直放不下你的。看到你今天這個樣子,我的心裏很難受,你的脾氣有點太強了。”

方之路把鄧平予的手緊緊抓在手裏,鄧平予也不作反抗,裝作很從容的樣子。

方之路摸著鄧平予的手,深情地看著她,說:“現在還來得及,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真的。”

鄧平予搖搖頭,冷冷的一笑,說:“方部長,我不是那種不識事的人,自從我在我姐姐那兒和你相識了,我感到自己很幸運,我知道市委組織部長的權力有多大,我也希望自己作為一個女人,能夠有一個好的機會。後來,我聽說方部長的愛好,我也幹了,那張工行卡你也收下了,我沒想到你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會對我下那樣的毒手,以至我落得今天的下場。”

“平予,請原諒我,有時我也是沒有辦法的。”方之路說,“所以我今天來見你,再給你一次機會。”方之路猶豫一會,又說,“我可能在中南不會太久了,所以我必須盡快把你的問題解決掉。”

“那我還得感謝方部長!”

方之路鬆開鄧平予的手說:“平予,去,洗個澡,咱們聊聊……”

鄧平予的臉一下子由紅轉白,瞪著一雙憤怒的眼睛,站在方之路麵前,說:“你不就惦念著我的身體嗎?行,還要洗什麽,我也豁出去了,來吧!隻是姓方的,你必須告訴我,你在我們中南到底利用手中的權力搞了多少女人,拿了多少銀行卡?隻要你一一交待了,我沒什麽好說的,我自己脫了個精光,任你怎麽個玩法!”

誰知這樣一來,方之路嚇得欲近不敢,欲離不舍,迷離恍惚。

鄧平予見方之路目瞪口呆,反而不敢對她怎麽樣,越發大聲說:“我不是男人,不知道男人占有那麽多女人快樂到什麽程度,女人身上的那點肉就那麽能讓你們男人失魂落魄,我說過,隻要你把我的事給辦了,我一定兌現我的承諾,你想占便宜,占了便宜不辦事?辦不到,我已經不信任你了。”

鄧平予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怎麽突然失去理智,一發不可收拾,罵得方之路縮著頭,不敢吭聲。

方之路絕對想不到鄧平予是如此一個女子,玫瑰花兒雖好,可刺多紮手。他哪裏還敢靠近鄧平予,便向門口溜去,那樣子有點像小偷,鄧平予衝了過去,說:“怎麽,想溜!你不是想占我便宜嗎?這會怎麽又成了狗熊了!”

方之路的臉變成了肚肺,一把推開鄧平予,衝到門口,拉開門,隻聽咣當一聲響,門關了起來。

鄧平予呆呆地坐在**,剛才之事,如同夢一般的在心頭繚繞,她流了一會眼淚,便出了房間。

回到家裏已是夜間十一點多鍾,鄧平予呆呆地坐在書桌前,淚水又止不住地向下滑落。一股恥辱懊惱的情緒填滿了她的胸口,自己一向聰明自愛,從小到大一路順利,雖然父母並非親生,但對她是視同己出。而立之年了,還是孑然一身,這也與父母一貫的嬌寵有關,如果她不是那麽任性、那樣自視甚高,也許早已成就一門婚姻,過著寧靜而平凡的生活。但偏偏遇上這個十惡不赦的惡棍,斷送了她事業的前程,摧毀了剛剛萌芽的幸福生活,玷汙了她純潔的心靈。這個惡魔,她很不得將他食肉寢皮!而她,一個柔弱的女子,又能如何呢?

鄧平予打開了電腦,卻無心瀏覽繽紛的網絡世界,萬念俱灰的思緒籠罩在心頭。曾經這世上有太多值得她眷念的東西,而此刻忿恨卻將它們統統趕到了一邊,要揭發他,不能讓他繼續橫行下去,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許隻有玉石俱焚才能得以警世!毀滅醜的,有時必須要犧牲美的!

一股偉岸的心境占領了鄧平予的胸境,她在電腦上流水般地寫下了一段文字,一連發了三封信,又打印一份,反複看了又看。她拿出手機,下意識地撥了顧青玉的號碼,可又趕緊掛斷了。

她呆呆地坐了一會,便悄悄地去了洗手間,認真地洗漱了一番,回到房間,坐在梳妝台前,鏡子裏是一張多美年輕而美麗的麵孔啊!她認真地給自己化了妝,又從衣櫥裏翻出自己最心愛的幾件衣服,選了又挑,最終還是選了那件白色帶粉紅花朵的連衣裙。

此時早已過了子夜時分,她聽聽父母房間裏傳來父親那熟悉的呼嚕聲,站在門口向父母連鞠了三個躬,轉身來到門口,剛要開門,又回過頭,暗暗地向父母告別,無論父母是怎麽收養了自己,她都從心底感謝父母對她的養育之恩,她知道,父母對她,比親生女兒還要親。想到這裏,鄧平予潸然淚下,她在心中默默地說著再見。終於打開門,匆匆下樓去了。

剛到樓下,像又忘記了什麽東西,立即返回樓上,在門口站了一會,輕輕地開了門,父親的鼾聲沒有了,她不知道父親是否醒了。她多麽想和父母說一會話,多麽想摟一摟母親,給她老人家梳一梳那花白的頭發。她在父母門外站了一會,便進了房間,她沒有打開電腦,取出紙和筆,寫了一封信。淚水打在紙上,她輕輕地擦去眼淚,把信放在枕頭上。

鄧平予又下了樓,到了院子裏,隻見天地間一片黑暗,像一口棺材,鄧平予覺得自己四肢冰涼,身體好像變得麻木不仁了。

雖然已是五月,可後半夜還是有幾分涼意的,中南的人民都在甜蜜的夢鄉中,唯有鄧平予,匆匆地踏著熟悉的街道,大街上很少有行人,時而有一輛車駛過,也是飛奔疾駛的,誰也不會留心路上的一個女子。

她不知道,自己向什麽地方去,她從家裏出來了,在這夜色濃重的世界裏,她多麽希望找到她最終的歸宿。可是,哪裏是她的歸宿?哪裏有她的幸福?她不知道。不知走了多久,抬頭一望,已經到了市委大門口,大門兩側那幾塊象征著中南至高權力的牌子多麽壯觀,這裏是中南一千萬人民權力的象征。權力啊,權力!這個權力究竟應該由誰來掌握?鄧平予站在門前,心頭充滿了留戀之情。

市委大門已經關了起來,旁邊的小門半開著,鄧平予悄悄地來到小門前,值班室靜靜的,她輕手輕腳進了小門,居然沒有人發現她。一陣夜風吹過,鄧平予打了個哆嗦,夜風很涼。夜將它那漆黑的翅膀嚴嚴實實地籠罩在市委大樓上,天空中有幾顆亮晶晶的星星,像眨著傷心的淚眼,她望著星星,好像星星也在望著她,它們是不是也與她一樣有一腔寂寞難訴的情愫呢?

鄧平予沿著大院中間的道路大步往後走去,很快就來到組織部樓前的廣場上,她的心情陡然沉重起來,抬頭看看老槐樹,在昏暗的夜色中,辨不清枝葉,看不到白花,卻聞到槐花的香味。她又望了望老槐樹後麵的大樓,啊!多麽神聖而又莊嚴、令人想往而羨慕的大樓,這是一座不折不扣的精神加工廠啊。她知道,市委組織部就在這幢大樓裏,一年又一年,在這裏醞釀過多少優秀的領導幹部,從這裏又走出多少人才。可是,現在這樣神聖的權力卻被一個惡貫滿盈的人竊取了,一陣涼風吹來,鄧平予已是全身冰涼。四處萬籟寂靜,突然,沉默的黑暗將她團團包圍,死神似乎正在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鄧平予走近了老槐樹,翻過護欄,她找到了她早已觀察好的伸向東北方向的那根枝幹。她雙手緊緊抓住彎曲下來樹枝,用力向上攀去,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太笨,攀了一次又一次,終於攀上了粗粗的枝幹。她取出準備好的白色的綢緞白綾,用力掛到樹幹上,結成一個扣,然後把扣子套自己的脖子上,這樣試了幾次,又把脖子從白綾的扣子裏掙脫出來。

突然,頭頂上方的枝葉裏發出響聲,她仰頭看去,什麽也看不到,像鳥飛翔發出的聲音,像哀鳴,像呼救。遠處傳來淒楚的喊聲,她側耳細聽,像是父母在叫她,又像妹妹顧青玉在呼喚!是她,真的是她嗎?難道孿生姐妹真的有心靈感應?

鄧平予把樹幹抓得更緊了。不,好像有點鬆開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向空中飄去,像風箏一樣,漸漸飛向高空。爸爸,媽媽,女兒走了!感謝你們對我三十二年的養育之恩!不知道身在何處的親爹親娘,你們可好?女兒留下了永遠的遺憾,不能與你們相見了,現在,我們將要骨肉分離了!姐姐,你可知道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可是你待我勝過親姐姐!青玉,你是我唯一的親人,可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親人、朋友、同事,你們千萬不要責怪我,我這樣做,實在是出於無奈,但絕不是自私的逃避,而是要喚起中南人民的覺悟,我覺得這樣做值。鄧平予已經沒有眼淚了,她舉目遙望著墨藍色的夜空,無數顆繁星向她召喚,她鬆開右手,在黑暗中揮動著右手,永別了,我的親人!永別了,我的同事!永別了,生我養我的中南的山水!

鄧平予終於下定決心把自己的脖子伸進白綾的扣子裏,雙手抓著枝杆,這時,她突然想,隻要他雙手一鬆,就會告別親人,告別一切煩惱,多麽簡單!天一亮,這座擁一千萬人口的中南照樣人聲鼎沸,有誰會注意到在天地之間少了一個女人呢!

鄧平予堅定而決絕,她覺得自己將要完成一項神聖的任務,她慢慢移動著雙手,又漸漸抓著白綾,長吸一口氣,最後把手一鬆,瞬間她失去了知覺……

唯有這枝樹幹晃動了幾下,終於垂了下去,呈現一道優美的弧線……

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

夜色昏沉黑暗,涼風吹得樹葉沙沙響,鄧平予裙裾飄飄,仙子一般淩空而去……

天蒙蒙亮,中南市又漸漸沸騰起來,市委大門打開了,環衛工人又開始打掃衛生了。

“啊!快!”有人突然驚叫起來。

聽到叫聲,大門口的值班男子跑了過去。

“怎麽了?”

“看,你看!”

男子抬頭一看,嚇得跌倒在地上,大聲叫了起來:“不得了!死人了!”

最先趕到現場的是市委大樓值班室的老吳,嚇得不知所措,立即四處打電話。

市委、市政府兩辦的主任們都來了,最後束華也來了,束華叫了兩個工人,人們立即把吊在樹上的白衣女子弄了下來。

天完全亮了。老槐樹下的人漸漸散去了,可是又有一批一批的人聚到樹下。人們仰望著老槐樹的枝葉,議論著,感歎著。

接著一輛警車和一輛急救車趕來了。

穆幹生剛起床,妻子忙著要去上班,電話響了。

“喂,哪位,我是穆幹生,什麽?什麽?”穆幹生臉色刷地一下白了,慌慌張張地拉著鄧楠予說,“楠予,快走,平予出事了!”

鄧楠予不知發生了什麽,全身哆嗦。

“怎麽……怎麽了?”

“快,你跟我走……”穆幹生一邊換衣服一邊說,“楠予,先別給爸媽打電話,但願不是她,但願不是平予!”

“幹生,你快說,到底怎麽了?”

“在組織部門口的老槐樹上發現一個上吊的白衣女子,有人認出她,可能是平予……”

“什麽……”鄧楠予叫了起來了,她的聲音像吼,又像哭!“不會是她,不會……”

“快,看看去。”

夫妻倆正要出門,電話又響了,鄧楠予慌慌張張地抓起電話,“喂……是……是爸……”

“楠予,平予不見了……”父親慌慌張張的大聲叫著,“她……出事……了!”

“爸,您別急,我們馬上過去!”

穆幹生和鄧楠予趕到醫院時,市政府辦已經派人在門口接到了他們倆,到了太平間,鄧楠予掀開白布,一眼認出正是妹妹鄧平予。

鄧楠予如同掉了魂似的,摟著妹妹嚎哭起來。

這時,市政府秘書科老張把穆幹生拉了出去,說:“穆局長,市委束秘書長請你去一下。”

穆幹生跟著老張來到醫院行政樓,束華坐在沙發裏,旁邊坐著一位身穿警服的公安人員。

“幹生,市委大院內發生這樣的事,必須統一一下思想。”束華說。

穆幹生看著束華,說:“束秘書長,我們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束華拿起沙發上的一張紙,一邊交給穆幹生,一邊說:“這是死者身上的遺書,我們決定,還是讓你看看。”

穆幹生雙手顫抖,看著這張沾滿淚水的信紙,眼前頓時一片模糊。

親愛的領導、朋友、同事,我的親人:

我走了,永遠地離開了你們,離開了這人令人恐懼的世界。我隻有三十二歲的生命,我為什麽選擇了這種方式離開你們,希望你們理解我,諒解我,這是我經過長期思考的選擇,為了我們的事業,為了喚起有良知有責任感的領導們的重視,我覺得我這樣做太值了。

是的,我幹過愚蠢的荒唐事,我麵臨著無情的報複和打擊,我也遭受了災難和痛苦,但是這些都不是選擇死亡的理由,請各位領導、朋友、同事、親人們想一想,這幾年中南發生了許多不正常的事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我們的黨內允許這樣的人掌握著這麽大的權力?

在中南,有多少像我一樣的女人,她們雖然有自私的地方,可她們完全出於無奈,她們並非是心甘情願地把原本清白的身體交給這隻惡狼,她們為一已利益,本不該那樣,可是她們都做了,我作為一個女人,我隻有站出來,用死來為她們求解放,用死來捍衛我的姐妹們!你們說,我的死不值嗎?

你們不必為我流淚,不必為我悲傷,更不必要對我的死說三道四的,這個死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

也許我的這封遺書不能公開,但我相信它絕不會被扼殺。這封遺書除這份打印稿之外,我的電腦裏還有電子文本,我還同時向有關部門發了三封郵件,我相信,無論誰,都無法把它消滅得無影無蹤的!

領導、朋友、同事、親人們,永別了!鄧平予絕筆。

穆幹生的眼睛模糊了,他把遺書還給束華,閉上眼睛,一句話也沒說。

束華看看穿警服的人,說:“王所長,請你們把現場如實記錄下來,除了你們備案之外,還要準備一份,有關領導還要匯報的。”

“幹生同誌,你還有什麽意見?”束華說。

“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作為家屬聽組織上的安排。”穆幹生平靜地說,“不過,我相信平予這樣做一定會引起相關領導的重視的,人死不能複生,但願一個年輕的生命不會白白的毀滅。”

“目前,兩位老人還不知道吧,希望你幫助做好兩位老人的安慰工作,千萬不能再出意外。”

“關於鄧平予的善後處理問題,市委、市政府會有個意見的。”

這時,穆幹生的手機響了,他一看號碼,慌忙站起來,說:“秘書長,對不起。”

“喂,是顧青玉嗎?你先冷靜一下……”

穆幹生努力地平服著自己的情緒,稍過幾秒鍾,走到束華麵前。

“誰啊?”束華問。

“束秘書長”,穆幹生說,“你還不知道,其實平予並非我愛人的親妹妹,剛才打電話的人叫顧青玉,她和鄧平予是失散了多年的孿生姐妹。”

“真的?”

“顧青玉現在是滸河縣一個鄉黨委書記,她是鄧平予唯一的親人。”

“是這樣!”束華說,“關於鄧平予的遺書問題,要做好顧青玉的工作,不管怎麽說,還是嚴守秘密的,傳出去政治影響太壞。”

正如鄧平予在遺書裏說的那樣,她的遺書不僅僅是一份打印件,雖然她沒有說明發出的那三封郵件的去向,即便可以把電腦封存起來,但網絡豈能封存得住!無論怎麽嚴守秘密,在市委大院的老槐樹上吊死一個女人這個消息早已迅速地傳遍中南上下。隻是鄧平予的電腦已經暫時被封存起來,鄧楠予要求看看妹妹的遺書,束華還沒有答複。

顧青玉突然想到,鄧平予一定有什麽重要的話留給她,唯一的辦法就發到她的郵箱裏。她必須盡快找到一台電腦,看看平予說些什麽。

鄧平予的屍體已經轉移到殯儀館,鄧楠予從殯儀館出來,拉著穆幹生,她說平予的事不能總瞞著父母,穆幹生讓她先回家去慢慢和老人說,他隨後就趕過去。

穆幹生突然想到那天中午他無意當中在電腦上“求福堂”姓名測算命運的事,固然他不相信那些用姓名可以測算一個人命運的事,可現在他突然想到輸入鄧平予姓名時,居然兩個地方顯示“自殺”的字樣,如果說僅僅是巧合,也實在太奇怪了。

上午,有人在網上看到了關於鄧平予在市委大院自縊身亡的帖子,不到一個小時,居然有五萬多人跟帖,接著,不知誰把鄧平予的遺書一字不漏地公布在網上,滿城嘩然,漫罵之聲鋪天蓋地!甚至有人把鄧平予的遺書進行一一圈讀注解放在網上。

等到市委宣傳部強行關閉網站時,雖然部分帖子已經打不開,可是網絡這個東西太神奇了,任你怎麽封,那些更多的帖子還是漫天飛。

傷心最是古槐樹,麵對槐花唱平予。

顧青玉趕到後,關在太平間裏哭了兩個多小時,隨後就不見了。直到第二天,羅霞林告訴穆幹生,說顧青玉去了省紀委,不僅打印了一份鄧平予的遺書,還有其它一些東西,最終省紀委一位副書記接待了她。

讓人不可思議的是,鄧平予死後的第三天,方之路調走了。先是傳說,但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走的。當初,方之路來中南上任時,那麽體麵與隆重,那麽大聲勢,可他調走時卻是無聲無息的。確實,方之路的新任職務是省技術監督局黨組副書記、副局長。仍然是副市廳級。

最早得到方之路調動消息的是高德建,據說,省委常委討論後的第二天,高德建已經知道了,他準備了幾掛鞭炮,準備在方之路臨走時必經的幾個路口燃放。然而鄧平予自縊的氣氛籠罩著整個中南,而按當地的風俗,死人是不能燃放鞭炮的,高德建不得不取消了計劃。

自從鄧平予在市委大院裏的老槐古樹上自縊之後,就不斷有人來到老槐樹下默哀悼念。不知哪裏來了兩個年輕人,用竹梯爬到樹上,摘下一串串白色的槐花,隻要有人來到老槐樹下,他們便主動送上一串槐花,讓人們掛在胸前。也是從這天開始,槐花紛紛飄落,轉眼間,地上已是一片雪白。人們奇怪的是,老槐樹正當花期,怎麽會在這個季節落花呢?

鄧平予的後事由顧青玉主辦,時下都不說開追悼會,叫做向遺體告別儀式。向遺體告別那天,原來準備了一個中型告別廳,誰知挽聯、花圈越來越多,臨時調整了一個最大的大廳,可仍然人山人海,不僅有中南市機關的幹部,各縣區也來了許多人,而且許多工人、農民也都紛紛趕來送這位奇女子一程。

但是,中南不可能因為一個鄧平予的死而改變了什麽,人們也不可能永遠停留在義憤填膺的猜測和議論中的。隻是在鄧平予安葬後不久,傳來消息,省交通廳原廳長常金元的案子涉及到省委組織部長盛國華,上麵來人找盛國華談話,希望他主動交待問題,爭取主動。不過這些都隻是社會上的傳說而已,官方始終沒有正式消息。

這個消息傳出的第五天上午,剛進辦公室的穆幹生接到高德建的電話,說方之路被“雙規”了,在他辦公室搜出幾十張各種銀行卡和存折。

無論穆幹生是否相信這個消息,但他感到突然間心情發生了莫大的變化。這個變化是什麽,他一時也說不清。

穆幹生默默地走到窗前,遠遠凝望著市委大院裏那棵半枯半榮的千年古槐,百感交集,平予泉下有知:你是否已笑看紅塵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