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為什麽感覺它要下雨了呢? 是天空也在為這些被關起來的螢火蟲傷心嗎?
春信不知道其他孩子是怎麽想的,反正,當她知道螢火蟲竟然被當成商品來賣的時候, 她心裏是十分不舒服的。
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是什麽時候?春信終於想起自己忘記了什麽。那是多年前的一個下午,說起來那天也是晴天,萬裏無雲啊。她記得,自己當時隱隱約約聽到救護車開過大馬路,她的意識仿佛跟著那聲音去了一個她怎麽也到不了的地方……
校園外,聯合行動還在繼續。為了肅清校園周邊環境,這次的檢查非常嚴格,幾乎所有校園周邊的不規範經營狀況都受到了查處,一時間校園外喧鬧異常。
學校裏,也依然在進行動員活動。老師們顧不上回教室了,站在操場上就開始給各個班級的同學開會,讓學生們上交出自己手裏藏著的螢火蟲。發生了這麽大的事,一時間誰也沒有辦法安靜下來。
這時,春信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陣哭鬧聲。是誰?
春信順著聲音看去,竟然是自己的同桌張小柿。他怎麽了?周圍也瞬間安靜了下來。春信仔細聽,那張小柿攥著自己手裏的螢火蟲小瓶,帶著哭腔和老師說:“我不! 你不能把螢火蟲拿走! ”
“張小柿……”
“我不! 現在不行,明天可以嗎? ”
“可螢火蟲也不是你的,它的生命是它自己的才對! ”
“你閃開,不關你的事! ”
操場上,一時間回**的都是張小柿的哭聲,他就是不肯交出來。春信不知道自己這同桌到底要幹什麽。旁邊的同學說得對啊,如果真是買來的螢火蟲,不能因為買了就真成了他的東西吧? 螢火蟲的生命隻屬於它們自己。
“安靜,安靜! ”老師們趕忙在操場上維持秩序,好半天大家才安靜下來。而這時,沉默了許久的校長忽然說話了。
她問了所有人一個問題:“你們知道螢火蟲的生命有多長嗎? ”
螢火蟲的生命有多長? 大家都愣住了。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出來。
張小柿也停止了哭泣。
看到操場上這回鴉雀無聲了,校長才歎了口氣,說道:“你們知道其實螢火蟲的生命隻有幾天到十幾天嗎? 而在最寶貴的短暫生命裏,它們本應該在田野中、在郊外,可現在,它們被困在了瓶子裏。它們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因為有人買賣它,它成了商品。我想幾乎所有同學都聽過‘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這句話,可是你們是怎麽做的呢?現在有沒有人敢告訴我,你們當初買螢火蟲是為了什麽呢? ”
校長的講話,讓沉默在校園裏蔓延。
沒有人能回答校長的問題。他們買螢火蟲大多都是為了好玩,圖一個新鮮,而這其實是自私的表現。大家都下意識地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好半天,才有一個孩子小聲說:“校長奶奶,我們錯了,我們這就把它們放了……”
“放了? ”校長奶奶又長歎了一口氣,“那你說說,你打算放到哪裏?你們知道螢火蟲適合生活在什麽樣的環境裏嗎? ”
又是一陣沉默。尤其是買了螢火蟲的孩子,他們其實連最基本的關於螢火蟲的知識都不知道。
看著沒有一個孩子回答, 校長奶奶接著說道:“好,我來替你們回答。螢火蟲一般喜歡棲息在潮濕溫暖、草木繁盛的地方。它們夏季在河邊、池邊或農田出現,活動範圍一般不會離開幹淨水源。導致螢火蟲數量下降的因素就包括光汙染和棲息地的破壞,如果螢火蟲生活的一個區域被破壞了,它們不會遷移到另一個區域,它們隻會永遠地消失。
而今天你們的做法……哎,孩子們,校長問你們,你們知道我們為什麽要上學,為什麽要不斷學習知識嗎? 因為我們要好好了解這個世界,因為它很大很大,很多時候,事情也並不是簡單地像我們所以為的那樣。我們隻有了解它,才不會變成一個魯莽、粗魯、不顧及其他生命的人……”
這樣的話,春信的語文老師好像也對他們說過。春信隱約記得,那好像是一次作文課,作文的題目是一個幾乎全世界的小學生都寫過的題目———《我的夢想》,就是說一說自己長大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那時候,班裏有的同學說想成為一名老師,有的說想當醫生,有的說想當航天員,有的說要當大老板。春信不知道自己長大後想做什麽,就寫的是想成為想做什麽都能做好的人。而她的同桌張小柿呢,這個總和她唱反調的家夥看到了春信的作文,竟然說他想成為一個什麽都不做也能活得很好的人。真是氣人!
不過這也不算什麽了, 唯一讓春信清楚記得的是,那天老師把作文批改完,忽然問了大家一個問題:“那你們知道怎麽才能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嗎? ”
當時,班上有的同學說要考大學,有的說要掌握很多很多知識,大家說得輕鬆,可大家都是一個模模糊糊的答案,春信也不太能說清楚那個問題。
直到今天,校長問的這些,春信才意識到,不光是以後做什麽職業有很多選擇,想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也有很多選擇。
校長奶奶的話,換句話說就是,在校園裏就這麽放掉這些螢火蟲,它們根本沒辦法存活下來。
大家聽了校長奶奶的話, 一時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就在大家沉默的時候, 一個聲音又打破了操場上的平靜:“老師,我的螢火蟲好像不行了……”
“不好,這幾隻螢火蟲好像也暈倒了! ”
這樣的話好似一聲驚雷,學校裏一時間又議論了起來。
怎麽辦? 怎麽辦?
孩子們的陣腳都有點兒亂了。
螢火蟲真的死掉了嗎? 春信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這眼熟的一幕讓她似乎想起了什麽,隨即她也沒辦法再冷靜了。春信不想讓自己遇到的螢火蟲綠尾死掉,她錯了,她想讓所有螢火蟲回家。
可是,這些天以來,螢火蟲們從鄉下被折騰到城市,早就身心疲憊,它們可能都沒睡過一個好覺。連自然老師也搖了搖頭:“其他的看著倒是還沒問題,而這隻螢火蟲的確已經……”
螢火蟲死了。
春信的心涼涼的。
明明是下午陽光最熱的時候, 春信卻覺得有點兒涼。
是快下雨了嗎? 天氣預報並沒有報道有雨。那為什麽她隱約聽到了下雨聲? 哦,原來是哭泣聲。
張小柿終於鬆開了自己的手。
他哭著把螢火蟲交到了老師手裏。
春信覺得自己的眼眶也潮乎乎的。在生命和時間麵前,春信覺得自己總是拿時間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很早以前,春信就應該發現這一點了,時間總會帶來許多遺憾,時間會帶來複雜的感覺,它還總是一去不複返。
可遺憾的是,很多時候人們總是在時光流逝之後才想起珍惜。
那麽,春信現在還能做點兒什麽呢?
春信多希望那隻小蟲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家鄉啊,希望其他還活著的螢火蟲能在夜空下自在地閃耀,再也沒有束縛它們的瓶子,再也沒有難過和傷痛。
哦,對了,那時候姥姥是怎麽說的?“但事在人為,人應該為美好的事情去努力,應該把這個世界打造得更好。隻是,在人生的道路上,絕不要用玩笑的態度來對待其他活生生的生命! ”
這願望是那麽強烈,春信的思緒在翻湧,就像一座火山,就要噴薄而出。但不等春信重新連接上那段回憶,校長奶奶忽然說:“跟我來。”說著,她帶著大家向教學樓旁邊走去。
校長奶奶在前麵走著,三百多個學生浩浩****地跟在她身後。
在這個迷你的校園裏,春信對每一處都熟悉極了。校門向南開,三層的教學樓坐北朝南,他們學校沒有學生住校,所以沒有宿舍,因為都是小學部,老師們的辦公室和教室都在一棟樓裏。一樓的南麵是大餐廳和會堂,由於不開火,吃教育局統一分配的營養餐,所以並沒有彌漫著油煙的味道。校園的操場也不算大,正中央是旗杆,南麵是操場、跑道,上課間操的時候用,也就是春信他們現在開會的地方。現在,他們要去大樹下了,在教學樓旁邊,也是春信最喜歡的一個角落。
那裏充滿了無數學習之外的悠閑時光的美好記憶。在周圍綠化簡陋的老區,那一棵撐起巨大陰涼的樹是多麽難得啊,它的存在也讓身後的教學樓和旁邊的居民區都得益不少。要知道,在東北有大半年是被冰雪和寒冷覆蓋的,綠色更是尤為難得。因此春信每每看到那棵樹,都覺得它在的地方就像是一幅畫。但今天在校長奶奶的帶領下走到這裏,大家是茫然的。校長奶奶帶他們來這裏做什麽?
“記住,這些螢火蟲是因為什麽而離開。現在,也請你們親手安葬這些無法回家的螢火蟲……”
幾個買螢火蟲的孩子捧著那幾隻螢火蟲站在茂盛的樹下。這裏有樹,就有風,有風,夏天就是活的,不是死氣沉沉的蒸籠。小瓶裏,幾隻螢火蟲的軀體已經像標本一樣毫無生氣,那些發光的暖和美好的記憶都停在了之前它們還活著的那一刻。“生命本身就是一場考驗,願今後每一次春天都是你們的新生。”春信在心裏說。
從今天起,樹就不再是單單的樹了,它還是一個螢火蟲的紀念地。
下午,灼熱的陽光照在校長奶奶的頭發上,陽光在她的頭發上打滑梯,將發絲染成了金色的。春信和其他孩子們在陽光最明媚的時刻,埋葬了那些看不見的傷痛。
這天,操場上召開了自打建校以來最不像全體師生大會的一次師生大會。
大家都沒有排成上課間操的整齊隊形,就這麽東一個西一個地在操場上站著,但這次沒有一個人溜號,所有人都在認真聽校長的講話。校長說:“同學們,我想大家已經都知道眼下發生的這件事情了,我想知道你們現在是什麽感受呢? ”
校長長歎了一口氣又說道:“我想你們都應該知道自己做錯了。通過今天這件事情,我希望我們都能反思,哪些事情是可以做的,哪些事情是絕對不能做的。你們都不笨,所以我想你們心裏其實一定知道,哪些東西是不應該帶到學校來,哪些東西是不應該亂買的。我給大家一點兒時間,想一個問題———你們覺得自己為什麽會把有的東西藏起來? 你們會把課本藏起來嗎? 課間閱讀的課外文學作品會藏起來嗎?你們不會,因為老師不會收。家長給帶的水果你們會藏起來嗎?不會,那也是可以大大方方地吃的,學校隻是不允許帶零食,但水果一直可以。我知道大家上課都很累,學習也是體力勞動,動腦就是累的,你們補充營養我理解,這都是正常的。那什麽東西會被你們藏起來? ”
底下鴉雀無聲。因為大家知道答案。
“隻有和學習無關的,會對你們不好的,家長、學校覺得會危害你們的,才不允許出現。所以,你們其實應該一直都知道那些不應該帶的東西是什麽,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一些孩子帶了進來,這些東西你們會藏起來。而當你們把那些東西藏起來的那一刻,說明你們自己就知道,帶這些東西本身就是不對的。而螢火蟲更不應該成為商品,它們是生命……在這所學校裏,作為校長,我也一直希望大家除了學習,也能成為一個品格優秀的人,希望你們能一點點明白,等你們長大後想用自己學習到的知識做什麽。也許你們會說像大人一樣找一個好工作,賺錢,買房子,可孩子們,我希望你們擁有更大的世界。而擁有更大的世界的前提,是你們要認識這個世界,了解這個世界,要學會分辨,要有良好的分辨是非的能力,這樣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或許這個問題對現在的你們來說,有一點兒沉重,有一點兒大,但我想,現在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清楚什麽是能做的,什麽是不能做的了。讓我們把‘養正’二字牢記在心吧。
為了成為更好的人。我們共同引以為戒……”
這場肅穆的葬禮結束了。學生們被老師們帶回了教室。春信留在原地沒有動。
這時,一個聲音說道:“雲校長? ”
校長回頭, 發現是處理這次事件的執法人員。“是這樣,我們這邊一共收繳了三十五隻螢火蟲,加上您這邊在學校找到的,我們想了想,還是決定放歸到蟲頭說的郊區去。雖然我們也知道,被抓住又放歸的螢火蟲其實也活不了多久了,但總歸要讓它們回到自己的家園去。”
“好,我這就跟你們一起去郊區。”
“校長帶我去吧。”這時,一直在旁邊沒有吭聲的春信忽然主動說。她不知道,自己怎麽忽然鼓起了勇氣,反正腦袋一熱,就把心裏的想法大聲說了出來。“校長,求求你了,我想看螢火蟲好好回家。”
校長看了春信一會兒, 就在春信以為沒希望了的時候,校長點了點頭。
春信跟著校長上了車子,他們要去往郊外。校長將裝螢火蟲的箱子交到春信懷裏,說:“那這一回你照顧好它們。”
“校長,我也想去。”
“我也想……”
“大家先回教室, 如果大家真的想為螢火蟲做點兒什麽,等我回來再說。”
春信抱著裝螢火蟲的箱子上了車。忽然,張小柿掙脫了人群,跑了過來。“春信,春信,我求你幫我一個忙,幫我拍一張螢火蟲回家的照片吧……”張小杮哭著喊道。
春信趴在車窗邊看著張小柿,看著這個哭得鼻涕眼淚滿臉都是的男孩,又看了看校長,還是點了點頭。
車子出發了。“對不起……”春信聽到張小柿哭著大聲說道。
不過,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一聲“對不起”不僅是對螢火蟲說的, 他現在已經無比後悔自己當初買了螢火蟲,而同時,這聲“對不起”也要說給另一個人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本來打算將螢火蟲帶給她看,可他做錯了,如果那人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一定會生氣的……對不起,他錯了。
在養正小學門前,在車上,螢火蟲綠尾終於和螢火蟲慢慢團聚了。
隻不過,它倆一個在瓶子裏,一個在核桃小屋裏。
螢火蟲綠尾聽螢火蟲慢慢講述了自己這幾天的經曆。
原來,慢慢因為一直懶懶地窩在瓶子裏,買螢火蟲的人都認為這隻螢火蟲不精神,始終沒有人買走它,直到剛剛,它才被那些人救出來。
綠尾問了慢慢這幾天的經曆。慢慢講得很慢,可綠尾第一次沒有催促它。
“綠尾,你走以後又遇到了什麽? ”
“我這幾天啊,感覺像過了一輩子那麽長呢……”
螢火蟲綠尾又問了其他螢火蟲的經曆:“你們怎麽樣了? ”
“很難受,很難受。”隻有一隻螢火蟲這樣用閃爍的光回答著,其他螢火蟲都沒有反應,不知道它們是睡著了,還是不舒服……螢火蟲綠尾能看出,這些螢火蟲的經曆都挺慘。自從那天它們分開後,螢火蟲綠尾逃了出去,其他螢火蟲等了一段時間,陸續被賣給了不同的孩子。它們的遭遇也各種各樣,有的還受了傷,有的永遠不見了……好在,現在,它們終於又聚到了一起。
螢火蟲的一生啊,原來也並不是事事如意,永遠那麽光明美麗。
現在它們隻有一個念頭:“我們會活下去嗎? ”
我們會活下去嗎?
螢火蟲綠尾閃了一下,就再也沒有力氣了。它的同伴們也是,它們一起被裝到了一個大紙箱裏。
在綠尾睡著前,它隱隱約約聽到那個女孩說了一句什麽,但它依然聽不懂。
車子慢慢駛出校園。春信坐在車子的後排,她懷裏抱著一個紙箱,紙箱裏麵是所有奄奄一息的螢火蟲。
它們明明那麽輕,抱起來卻又那麽沉重,壓得春信的腿都發麻了。春信將視線看向車子外,想要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緩解一下沉甸甸的低落情緒。車裏有校長有老師,春信還是很不自在。道路兩旁的街景在飛快後退,很多建築物反射著亮光,那是城市裏的光汙染,尤其夏日陽光灼目,看久了還挺難受。沒一會兒,春信又將頭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