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還會在周圍逛一逛。

慢慢的,養正小學旁邊就形成了這樣一條熱鬧的小吃街。這些小店一般取的名字都很古靈精怪,聽起來符合學生的胃口。平時,春信也喜歡和同學三五成群地去隨便看看,哪怕並不買什麽東西。

春信最喜歡的一家店叫漫言漫語,那也是他們班級同學的最愛,裏麵全是動漫愛好者喜歡的手辦和漫畫,滿足了無數動漫迷的需求。還有一家叫滿分食堂的店,春信也會時常光顧,尤其是每次考試前的時候,畢竟大家都想得滿分,想著去了就有個好兆頭。這家店的老板也十分懂得生意經,一到考試前,就會推出滿分早餐套餐,包含兩個雞蛋、一根油條和一杯豆漿。

哦,對了,這裏還有一家直接叫工藝品的店,名字簡單, 但裏麵的東西很實用。春信的青苔微觀瓶子就是在那裏買的。

總之,這些雜七雜八的小店,用各自的優勢將學生們課餘的時間填得滿滿當當。大家和它們的聯係也千絲萬縷。

每當這些店鋪有了什麽新貨,都要在門口的小宣傳板上寫出來。但最近,不知怎的,一家新開的小店卻一反常態。

這家店不僅店名很奇怪,叫“看不見的商店”,還沒有在門外懸掛招牌。如果不是走進去仔細看它的營業執照,還不知道有一個店竟然叫這個名字。平時,店裏也看不到什麽人,走在門外也看不出是賣什麽的。由於店裏的麵積十分狹小,甚至當你路過不仔細看,基本發現不了它的存在,以至於春信都沒注意過。

這家店開業也沒有一點兒動靜,打開大門,就算開了張,好像對大家來不來光顧它都不介意,就連最開始它的客人都是走錯門的幾個學生。

那天, 幾個孩子本來打算到隔壁雜誌鋪去偷偷買雜誌,卻錯拉開了這家店的門。“咦,這是什麽店?怎麽之前從沒注意過? ”

“先進去,先進去,雨點砸到我腦袋上了! ”

就這樣,幾個孩子進來後,才發現這裏開了一家新店。

不過,它到底是做什麽生意呢?小吃店?文具店?還是賣雜誌呢?都不是。店鋪的櫃台上空****的,隻有幾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難道還沒裝修好?嘿,其實這家店就是這樣,它專門做的是接單生意的。

據老板說,他最開始打算做代買,賣的都是這條街上沒有的東西。“你要什麽,付一些定金,我就會給你預定。你隻要能說出你的要求來……”比如,某期一直想要但賣完了怎麽也買不到的雜誌,某個曾經壞掉的玩具,帶來給老板看,他會幫著找一個一模一樣的。

因此,別看這家新開的店總是看起來貨架空空,其實生意好著呢。而預定嘛,從價格上來說要比其他店貴一些。

但對於零花錢寬鬆的學生來說,咬咬牙也是夠的。

正是這樣奇怪的經營模式,一下戳中了孩子們的獵奇心。幾個孩子對視了一眼,覺得這裏不同於其他普通的店鋪,很有自己的獨到之處。怎麽說呢?這裏看起來就像是個秘密基地,有趣極了。

這種新奇的事物在校園周邊有著不可小覷的傳播力,短短不到三天時間,一傳十,十傳百,店鋪老板的賬本上已經接了四五十個訂單了———什麽廈門特產的網紅牛軋糖,國外進口的手賬本,英文原版的童話書,原始森林裏的植物種子標本,福爾摩斯同款的帽子,羊駝屁股上的毛做成的鑰匙鏈,明星的簽名照,隻能用特殊的燈照上去才能看出寫了什麽的神秘的鋼筆水……店老板每天都會對著訂單感歎:“哎喲,現在的孩子真是能折騰。哪兒來的這麽多古古怪怪的東西啊? ”

最近正值盛夏,天氣熱起來了,老板的破舊筆記本上,貨物的花樣也在更新著。自從意識到學生的潛在購買力有多強,老板的胃口也變得越來越大。他每天看著賬本,總覺得這樣還不夠。可還能賣點兒什麽呢?

有一天中午,一個學生推開了店門,他詢問店鋪是否能提供寵物寄存業務。

原來, 這個周末男孩打算和爸媽到親子夏令營玩幾天,可他養的獨角仙帶過去太不方便了。那獨角仙是他偷偷養的,爸媽不讓他養甲蟲,他平時就悄悄養在書櫃裏。

“獨角仙是什麽東西? 寵物嗎? ”

“算是吧,是一種甲蟲。它真的很小,在一個長方形的養殖盒裏,也就飯盒那麽大。”櫃台外的孩子還在擔心,老板會不會不讓他寄存啊,說著他又特意強調道,“我這隻可是全校唯一的一隻,可稀奇了。”

“這就稀奇了? ”店老板心想,現在的小屁孩真是沒見識,“你都沒去過鄉下,螢火蟲、蛐蛐遍地都是,一到夏天熱鬧著呢。還獨角仙?起了個洋名不也是甲蟲? ”老板是從鄉村出來的,不理解現在的孩子為啥喜歡養這個。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一到夏天,村子裏各種甲蟲哪兒哪兒都是,看都看膩了。還有趕也趕不完的蚊子,煩都煩死了。但嫌棄歸嫌棄,麵上卻不顯,他心裏盤算著,多要一些寄存費,也不是不可以。於是,雖然店老板嘴上吞吞吐吐,其實心裏已經轉了八百個彎,並且說著說著,他腦子一轉,說道:“嘿嘿,如果你還想要啥小蟲,有錢就都能買到。你預定,我就能給你整來兩隻……”

真是奇怪,這老板不說話的時候,樣子還挺正常,可不知怎的,他一說話,那種充滿算計的神色,就會讓他的五官都變了樣。歪歪的鼻梁下,是一張四周長了一圈胡子的大嘴,黑洞洞的,像是一口可怕的井。他也知道自己長得嚇人,他以前其實做過很多生意,比如賣襪子、貼手機膜,但服務行業嘛,都講究一個眼緣,由於長得不討喜,大家都不樂意到他這裏買東西。眼看著不掙錢,他就動了歪心思,賣一些假貨,卻被人追出好幾條街,最後不小心掉進河裏,把腿摔成了骨折。

養好傷後,他又決定做點兒別的事情。都說學校周圍的店很賺錢,他就悄悄打定了主意,開始四處考察。一天,他來到這所學校附近轉了轉, 卻發現這周圍什麽都不缺,要吃的有吃的,要玩的有玩的。是啊,什麽都有,那什麽是缺少的呢?想到這裏,他眼睛一轉:“嘿,那我就賣你們都沒有的。”他心裏有了點兒想法,就一咬牙拿出了多年的存款盤下了這個比狗窩大不了多少的小檔口。

自從來這裏做買賣以後,他學精了,知道自己的樣子不好看,就總是戴著帽子、搖著蒲扇、閉著嘴。無論這些學生說什麽, 他總是低眉順眼“嗯嗯嗯”地回答,時間長了倒真有些擺脫了點兒從前粗魯的樣子。因為生意好,賺到的錢讓他時常眉開眼笑,看起來倒也人模人樣的。隻是今天在心裏打壞主意的時候,他臉上的神色還是有些藏不住。

可十歲左右的孩子哪兒懂什麽判斷? 隻聽這老板說,就是螢火蟲也能買來,孩子心中自然充滿了好奇:“螢火蟲是什麽樣的? ”

於是,一個在暗處生長的業務就這樣在這個“看不見的商店”裏悄然開啟……

一隻、兩隻……也不知道這老板是從哪裏弄來的那些會發光的小蟲,當然,他也不在乎這些小蟲是從哪裏來的,也不關心這些可憐的小東西離開了熟悉的家園還能活多久。他現在一門心思隻知道,這些無關緊要的小家夥能給他帶來多少筆收入。短短兩天,這種黑心的業務就這樣在學校周圍私下流傳開。

事實上,這種提燈的小蟲已經是大自然裏十分謹小慎微的家夥們了。它們為了能生存下去,平時真的是小心又小心,隻居住在潮濕的草叢中、腐草中。當它們還是幼蟲的時候,還會利用光警告捕食者,它們是不好吃的,或者還會分泌一些味道極差的防禦性氣味,以保護自己。但它們不知道,自己那發光的美,天然吸引著人類。哪怕現在它們已經不在城市中生活,還是被人千裏迢迢地抓進了瓶子。

這商鋪的老板就是看中了學生的好奇心理,住在城市裏的孩子是沒見過螢火蟲的。發現這生意果然挺賺錢,他簡直樂開了花:“哈哈,那以後還可以抓點兒蝴蝶,抓點兒蜻蜓……反正都稀罕,又沒什麽成本,真是一本萬利啊! ”

至於那些動物將會受到什麽傷害,那些昆蟲身上有哪些細菌,它們離開家園害不害怕,還能存活多久,他才不在乎呢。“哼,鋼鏰上還有細菌呢,什麽上麵沒有細菌?數錢的時候還嫌棄上麵的細菌嗎? ”

燈光將他的半邊臉照亮, 另外半邊臉躲在黑暗裏,也被染成了黑的。這張陰陽臉在夜裏看著是那麽嚇人,估計就算這時小偷來偷盜,也要被嚇得逃跑。

這一天,老板又進了六十多隻螢火蟲。這些在他看來醜醜的蟲子, 都被他分裝進一個個小玻璃瓶裏方便出售,然後放在一個櫃子裏。他動作小心翼翼,但可悲的是,他的小心並不是來自對生命的尊重,而是覺得這些小蟲都是實打實鑿的錢。

直到今天,幾個穿著製服的人來到門前,說要例行檢查他的店,他慌了。他的眼睛就是不敢抬頭看,看起來理直氣壯,可心裏虛著呢,眼神四處飄。

執法人員當著他的麵打開了櫃台下的櫃子,發現裏麵都是小小的瓶子,裏麵裝的都是螢火蟲。除了這些,還有剛給學校裏的學生預定的外地網紅小吃,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老板冒出了冷汗。

“哪兒來的? ”

“嗯……那個……”

“快說! ”

“從鄉下的蟲頭那兒收來的,一隻是五毛錢、七八毛錢或者一塊錢,然後再賣出去……”

“你賣多少錢一隻? ”

“二十五塊錢一隻,一個瓶子一隻。”

“這裏有多少隻? ”

“三十隻。”

“之前賣出去多少了? ”

“嗯……”

“多少? ”

“也就幾隻,不多不多。”

“到底多少? 你好好想想。”

“我想不起來了,但真的沒賣出去幾隻,這不,你們就來了。”

執法人員看著眼前這個撒謊不眨眼的老板,麵上不動聲色。他們明明從旁邊的學校就至少找到十二隻螢火蟲,這人卻依然不肯說實話,真是冥頑不靈。對於這種拒不交代的頑固分子,他們當然也有自己的辦法。隻見一個執法人員神色冷峻地說道:“想不起來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吧。”

店老板看著那些人拿出封條,這下才慌了。他大發脾氣。事實上,人發脾氣有時候並不全都是因為被冤枉,而是因為被說中了心思。“為什麽查封我? 不讓賣,我都放了不就行了? ”

他死皮賴臉地開始糾纏,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麽。不對啊,怎麽突然就有人來查了呢? 肯定是誰舉報了自己的店。他想到這兒,立馬要掙脫執法人員的手往外衝。他一把推開大門,出門就是校門口,他一下子衝到那兒,猙獰著一張臉,大聲怒吼,手裏沒有東西,就脫下拖鞋砸在校門上:“是誰? 誰舉報我的? ”

校門口的保安第一時間衝了出來, 防備有人衝進學校。很多周圍的商戶聽到外麵的動靜都出來圍觀,大家看著那個男人站在校門口破口大罵,像是一頭醜陋的、要吃人的熊,在那裏張牙舞爪。

他在罵誰呢? 他自己做了錯事,最應該罵的人是他自己才對。

此時,教室裏,每個窗前都圍了許多孩子。大家也都聽到了校門口的動靜。這兩天,螢火蟲的事鬧得學校裏人盡皆知,學生們都不由得忘了自己身在課堂,紛紛趴在窗口往外看。

“那個人是不是瘋了? ”

“他用鞋砸了咱們的校門。”

“老師,那個人要衝進來了……”

一時間,每個課堂裏都七嘴八舌。但沒一會兒,他們忽然安靜了下來,因為,此時,一個身影走出了教學樓,向著校門口走去。那熟悉的背影和記憶中的某個身影發生了重合,她頭頂的銀發……那是誰?

“校長? ”春信聽到班裏的同學大聲呼喊,這才沒有被遙遠的記憶拉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是校長!

“校長到大門口去了! ”

春信和其他學生看著校長站到了那人對麵,她站得筆直,絲毫沒有懼怕的樣子。盛夏季節,教室的窗戶敞開著,那人的嘶吼和謾罵的聲音盡數鑽進了他們的耳朵,而那些謾罵現在是直衝著校長去的。

春信的心裏現在已經被後悔填滿, 其他幾個孩子更是,他們無比後悔,自己為什麽要買螢火蟲呢?

他們站在窗前,雖然離得不近,但依然能看清,平時看起來和善的老板已經換上了一張猙獰的臉, 正在謾罵校長。同學們這才發現,原來他一點兒也不和藹善良,在他們麵前的就像一頭嘶吼著的野獸。他隻想賺錢,根本不管那些螢火蟲的死活。而購買那些螢火蟲的他們呢? 又該如何評價他們的所作所為呢?

校門外發生的一切映在春信心裏,這一刻,她多想跑下樓去擋在校長奶奶身前。可是她剛跑到教室門口,就被老師攔回去了。

“老師,我們要去幫校長奶奶,你為什麽攔住我們? ”

“你們出去打算怎麽處理?如果你們想去解決問題,就要先知道怎麽解決問題,以及解決問題的過程中,自己如何規避這些風險。你們還是未成年人,老師希望通過這件事情,你們能懂得什麽叫‘有所為’和‘有所不為’,今後才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現在,所有人都不要離開教室,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老師說道。

春信隻能乖乖地回到窗前。她覺得自己的胳膊不夠有力,自己的個頭不夠高大,自己的心還不夠冷靜,自己太渺小了。

學生們沉默地站著,可教室裏,那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依然沒有好一點兒。春信更是很想哭。

事情發生得非常快。很快,那個人被帶走了。

而春信和全校的學生做了一件相同的事情,他們跑出教室,飛快地來到操場上,來到校長身旁。全校三百多個孩子,大家沉默地站在操場上,不知道該怎麽辦,像是大雨裏茫然不動的小羊。

校門口又恢複了平靜,可事情並沒有結束。那些螢火蟲怎麽辦呢?

這絕對是養正小學建校以來的“頭等特殊事件”。校長知道,如果不能好好處理,不僅會對學校產生巨大的影響,對孩子們的世界觀和未來也會產生巨大的影響。

這就像是一條路的兩條岔路,如果走好了,會渡過難關,讓孩子們真正地成長起來;如果走錯了,沒有及時引導、及時糾正錯誤,則會在孩子們心裏埋下一枚壞種子。

事情有時候就是這樣,生活的不經意處都充滿了選擇和考驗。而大多數時候,人們真的能夠明白事情的本質,做出正確的判斷嗎?

春信此時也是迷迷糊糊的。究竟應該怎麽辦呢? 事情似乎越來越可怕了。

她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天空,明明它還是蔚藍的、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