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詳細地說說?”羅英問。

“什麽是國家?”安文先問,然後自答:“不過就是一個人民的集合體。政體,不過是為了更好的聚集這些人民,抵禦外敵,強大自己,使人們過上有秩序的幸福生活,才被創造出來的統治工具。至於國王,不過是這個政體必須具備的領導者。工具會比人民重要嗎?當然不。工具中的重要部件會比這件工具本身更重要嗎?當然不。”

說到這裏,他覺得自己舉的例子不是很恰當,因此沒有繼續說下去。

武者們疑惑地望著他,顯然並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羅英不同,他緩緩點頭,深有感悟。

“你的祖上世代居住在佐周鎮嗎?”他問安文。

“不。”安文搖頭。

羅英點頭,然後沒有繼續問下去。安文覺得他似乎對自己的出身有了一些與丘力類似的判斷。

是的,普通人是不可能對國家體製有這樣深刻了解的,除非是貴族世家的後人。他們從小就接受這方麵的教育,見識遠非尋常百姓可比。

對現代人來說,有些東西不過是初中政治課上的簡單常識,但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卻是高深無比的智慧。

如果他追問,我怎麽說?

安文有些緊張。

但羅英並沒有追問,這倒體現出了他的智慧。因為如果安文真的是逃難的貴族,繼續追問隻會使他暴露身份,進而使羅英自己也陷入兩難——是將他抓起來送交治安軍,還是繼續與他交流思想?

難得糊塗,最是聰明。

“曆史上有許多龐大的國家,因為不重視人民的疾苦而最後崩潰。”羅英說,“他們的國王如果早聽到你的話,也許就不會失去一切了。”

“沒有用。”安文搖頭,“對掌握絕對權力的人來說,明智是難得的事,犯糊塗卻很容易。而一次大糊塗,就足以導致國家的滅亡。”

“你的觀點很有趣。”羅英說。“不過好在兩百年前,人族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所以所有國家才不約而同地轉變為君政分離的體製。如今國王,皇室宗理會,主政官三方互相製約,就很難出現大糊塗。”

“可如果主政官蒙蔽國王,國王不召集皇室宗理會,那麽就與從前沒太大不同。”安文說。

“您聽過急征軍傷兵的事嗎?”安文看著羅英,鼓起勇氣決心一搏。

“沒有。”羅英搖頭。

“也許是因為您處於商界之中,所以消息閉塞吧。”安文一笑,暗有所指。

“那是怎麽一回事?”羅英問。

“前段時間,有一些急征軍的傷兵到王都去詢問傷殘撫恤金的事,結果卻被鎮壓,沒有一個活著回到家鄉。”安文說。

“有這樣的事?”羅英皺起了眉頭。

“大……老爺。”一個武者忍不住插嘴,“這事我倒聽說過。聽說那些傷兵在王都裏沒幹什麽好事,殺人搶劫強暴婦女,而且還公然與治安軍對抗,是在對抗中被消滅的。”

“在王都做這樣的事,這可真是找死。”一個武者笑道。

“誰能證明是他們幹的呢?”安文反問,“他們曾為了保衛同胞勇敢地衝向妖族,又怎麽會在回歸之後,如妖族一樣向同胞動手?”

“我倒聽說,這次的傷殘撫恤金確實遲遲沒發。”一個武者說。“那些傷兵確實是走投無路,否則不會有膽子到王都去的。”

“他們之前都有強壯的漢子,是家裏的支柱,如今卻變成了沒有勞動能力的殘疾人,如果沒有這筆錢,他們怎麽活?”安文問。

“但不論如何,不能為惡。”羅英說。

“是他們在為惡,還是有人以為惡做借口對他們作惡,誰能知道?”安文問。

羅英沉默,然後語氣堅定地說:“這件事,一定會有人追查到底!”

安文點頭:“不論如何,有勇氣為了維護正義而追查這件事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英雄。”

有幾位武者望著羅英,臉上露出了憂慮之色。而這一點更證實了安文的猜想——羅英是一位大人物,一位足以對這件事生出巨大影響的大人物。

安文不由有些激動,沒想到自己的運氣這樣好。

但激動之餘,他又有些擔憂。

敵人是誰?

是主政官,掌握整個曙光帝國最高權力的人。就算羅英是大人物,又能大得過他嗎?

官場複雜,政治黑暗,這一點對這個世界的普通人來說,怕是不大容易理解,但看慣了宮鬥戲官場戲的地球現代人,有幾個不明白?

安文不再開口,因說要說的已經說完。

事不必說盡,說得太透徹反而容易使事情走上相反的道路。點到為止,這便足夠。

羅英也不再談這件事,轉而與安文聊起了民間風物。兩人同時為彼此之間沒來由的默契而驚歎,看對方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些特殊的好感。

奶茶很香,喝得多了,便催人欲睡。武者們分好了工,明哨暗哨轉眼布置好後,其餘眾人鑽進帳篷。

這一夜安文睡得很香,做了個好夢。他夢到克芒村迎來一個大豐收,所有人家裏的糧倉都被堆滿,稅吏垂頭喪氣地收起了鞭子,每個人臉上都是喜悅的笑容,丘小五接著他來到丘家的院子,丘力獵到了幾隻肥山雞,蓮娜做了一桌豐盛的菜肴……

早晨醒來的時候,安文發現自己眼睛裏滿是淚水。

吃過早飯後,隊伍收起了帳篷要出發了。羅英來到安文身邊,問:“要不要和我們一起走?我們的目的地是王都光明城。你不是要大到城市去嗎?那裏是很好的選擇。”

“王都裏的大人物太多。”安文一笑,“我擔心自己沒撞上會給我帶來好處的,卻先得罪了會給我帶來壞處的。我隻是個小人物,那樣大的城還是算了吧。我的目的地早已定好。”

他的目的地當然是王都,但他並不能讓羅英知道這一點。他要做的是大事,是絕密的大事,不能讓敵人察覺,也不能連累朋友。

“跟我一起走畢竟要安全許多。”羅英說,“前路還很長,盜賊,野獸,風雪,這些都足以致命。一個人的力量有限。”

“我接受您的邀請,隻是這樣麻煩您,怕不大合適。”安文說。

“他們都是高強的武者,聊起天來都是打打殺殺,沒幾個能陪我談心。”羅英說,“一路上我一直處於無聊至極的狀態。你如果願意陪在我身邊,我的旅途就不會太寂寞。這就是你對我的回報了。”

“樂於效勞。”安文點頭。

隨著這樣的隊伍行走,確實既可以免去許多危險和麻煩,又可以更快一些到達目的地。加入隊伍,是個明智的選擇。

羅英和安文坐上一輛車,而另一輛車上拉的全是一些木箱,看起來像是貨物,但安文感覺那應該是個人物品。他覺得羅英這位不知到底有多大的大人物,應該是從國內另外某個城市搬離,要移居到王都。

讓這樣的大人物遠和奔波的理由,必然是位置的提升。

一路上兩人聊得很投機,安文對於治理國家當然沒什麽概念,但他總歸讀過初中,學過一點政治。那些知識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便是極為艱澀高深的大道理,隨便拿出一些來,就足夠兩人聊上一天。

同門為朋,同誌為友。相同的話題很容易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而共同的誌向則可以讓心走得更近。兩人談話間雖然都有所保留,但不經意間透出思想,卻總是慢慢地契合在一起。半個月的旅途過去,兩人已經發展到無話不談的地步,儼然成了真正的朋友。

安文對羅英的稱呼中,也少了敬語“您”,而變成了普通的“你”。

相同的話題聊得太多,便容易聊到無語。兩人每天的對話漸漸從國計民生變成了旅途風光,而到後來,則很多時候相對無言。

這天羅英在車子的搖晃中睡著,而已經先睡了一陣的安文剛好醒來,無聊之下,從包袱裏取出了那本抄本。

悠閑而舒適的日出,容易讓人忘記昔日的痛苦,安文怕自己忘了那血,那火,那墓,所以他要時常讓自己記起。

這本莊子抄本,是安文根據回憶寫成,是為了懷念母親,也是為了讓丘小五開心。每當他拿出,看到上麵一字一句,便能想到母親當年在枕邊的睡前講述,便能想到丘小五看每個故事時的心得感悟。

於是有時他會笑,有時他卻要強忍著不哭。

“這是本什麽樣的書?”羅英這時醒來,看到安文表情複雜地盯著一本書,便忍不住好奇。

“沒什麽,一本抄本。”安文說著想收起來。

“不會是……那種書嗎?”羅英的表情變得曖昧起來。

“不是。”安文搖頭。“你別誤會。”

“沒關係,誰沒年輕過?”羅英笑了,“我像你這個年紀,還偷看過鄰居美女洗澡呢!看看這種書算什麽。”

“真的不是。”安文說。

“在朋友麵前偽裝自己是可恥的行為。”羅英說。

“我並沒有。”安文解釋。

“那給我看看吧。”羅英伸出了手。

“老奸巨滑。”安文搖頭歎息,“你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要看,直接對我說多好?”

“可那樣也許你會以種種借口不借給我看。”羅英說。

“你要知道好奇心這種東西很可怕,得不到滿足時,它能將人折磨得不成人形。”他補充。

“拿去。”安文將書遞了過去。

“小心點看,一字一句,都是我的心血。”他補充。

“你別告訴我這是你的作品。”羅英笑著接過來,隨便翻看。

但很快,他收斂了笑容,表情變得凝重。

“這一年大旱,池塘的水都被曬幹,有兩條魚躺在將要幹涸的一處小泥坑裏,互相吐著泡沫,以濕潤對方的身體,延續將終的生命。

“這著實令人感動,有人說這兩條魚能夠遇到彼此,是一件極大的幸運。但將死的魚歎息著說:我們倒寧可從來不曾相識相助,而隻是遊於寬闊江湖之中,各自悠閑而自由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