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雲霄敏銳地感應到了安文的不快，他以為這是因為自己所提到的那些“自私而卑鄙”的家夥。
“如果您覺得這條規定仍太寬鬆了，我可以……”他忙著說。
安文打斷了他：“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經營第一年就必須達到某一收入標準？這算什麽規定？”
“您的意思是？”杜雲霄遲疑著，吃不準安文到底是什麽態度。
“‘安牌’之所以出售生產設備，為的就是讓整個人類社會以最快的速度繁榮起來。”安文說，“如果隻是想著自己的利益，‘安牌’又何必在諸國建設工廠，甚至直接幫助各國建立屬於他們自己的工廠？天下的錢如山如海，‘安牌’一家傾盡全力也是賺不完的，學會分享，遠比獨占好處更有利於整個人類。”
杜雲霄愕然望著安文，不知說什麽好。
“創業是件好事，曙光帝國遍地都是創業者時，才可以真正稱為大國、強國。而創業艱難，起步時更難，這時他們需要的是扶持，而不是打壓。”安文耐心地說著，“所以你應該定的規矩，是保護他們、扶持他們的規矩，而不是為了‘安牌’一家，而毀滅一切創業可能的惡規。”
杜雲霄臉色有些發紅，支吾著說：“我這……全是為‘安牌’考慮啊！”
“‘安牌’已經足夠強大了。”安文說，“帝國現在要做的不是讓長處更長，而是補足自己的短處。要知道，決定一隻木桶能裝多少水的，不是組成它最長的那一塊木板，而是最短的那一塊。”
“總之……您是不同意我的想法了？”杜雲霄問。
“我隻是個商人，原不應該幹涉政務，但這條規則實在不利於帝國。”安文說。
“可是這些所謂的創業者良莠不齊……”杜雲霄揮舞著手臂。
“一切交給市場就好。”安文說，“好的自然會被市場留下來，而差的自然會自動消亡。不要想著用國家力量去保護誰，也不要想著用國家力量去打擊誰。一切由經濟本身作主，這才是最好的選擇。便如河流向東，隨它去就好，總歸會入海，人為地幫它們擴河道，引流，都是無意義的事。”
“那麽……”杜雲霄尷尬地說，“這條新規，就……算了吧。”
安文點了點頭。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兩人都不知再說些什麽好。
論起來，確實是朋友，但也隻能算是普通朋友。在杜雲霄眼中，不論自己坐到何種位置上，安老板和羅大人都是高出自己無數階的人物，在他們麵前，自己永遠隻是那個垣城治安軍軍官。因此，在他的心裏對安文隻有敬畏，卻沒辦法生出那種真正的朋友間的友情。
而對安文來說，杜雲霄隻是羅英的繼任者，也許他和羅英算是好朋友，但和自己，也隻能算是普通朋友。
而且杜雲霄越是對自己恭敬有加，越是看自己眼色行事，他就越覺得自己應該刻章地疏遠他一些。
你是一國主政官，而我隻是一個商人，如果你事事都要看我的眼色，那麽與我控製曙光帝國有何區別？你我走得遠些，你才能不被束縛手腳，做你該做的事。
羅英看中的是你的能力，而不是你對我的恭敬。你若不能理解這點，隻怕他在天之靈也不能安慰。
但這些話，終說不出口。
隨意聊了幾句之後，杜雲霄以公事為借口起身告辭，安文要相送，杜雲霄說什麽也不敢，自己在管家陪伴下去了。
“杜大人！”安文突然想起什麽，大聲呼喚。
走廊盡頭，杜雲霄站定轉身。
“別忘了，您才是曙光帝國的主政官——掌握這個國家的人。”安文笑著說。
杜雲霄不知如何回答，隻是點頭一笑。
回到主政廳，主政官大人一屁股坐在椅中，許久不作聲。
“怎麽了？”敲門而入的餘光打量著悶悶不樂的杜雲霄問。
“沒什麽。”杜雲霄搖頭。
“您可是堂堂帝國主政官啊。”餘光說，“如今帝國風調雨順，更沒有任何人能壓在您頭上處處為難您，您有什麽可愁的？”
杜雲霄望著窗外，許久後說：“人有時不能太為別人著想了，是吧？”
餘光笑笑，不說話。
“我隻是想拉近我們之間的關係。”杜雲霄說。
“但對方並不領情？”餘光問。
“還責備了我。”杜雲霄歎息。
“也許您的切入點不對吧。”餘光說，“安老板不是一個喜歡多考慮自己利益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背後往小了說都有帝國，往大了說都有整個人族。也許您的出發點，應該多貼近安老板些。”
杜雲霄沉思了一會兒，用力點頭：“你說的有道理！這件事確實是我考慮欠妥了。如果這條規定頒布，一定會有許多人埋怨‘安牌’。”
“是啊。”餘光點頭，“這就讓安老板一直以來努力營造的‘安牌’形象打了折扣，他不責備您才怪。”
杜雲霄笑了：“古人說得真不錯，煩惱大多數都是自己找的。好，現在我要重新琢磨一條新政，能有利於整個人類的事暫時可不敢想，但有利於帝國的事總歸是容易的。我得好好想想……”
“帝國財政蒸蒸日上，該搞一些有利於民生的基礎工程了吧？”餘光說。
“有道理！”杜雲霄點頭。
“有個健康的身體比什麽都重要，所以我建議改善醫療體係。”餘光說。
“有道理！”杜雲霄點頭。
幾天後，一份成型的醫療體係營造計劃，由杜雲霄手中轉交到安文手中。拿著這份報告認真看了半天的安文，臉上漸漸露出欣慰的表情，這令主政官大人鬆了一口氣，覺得這一次馬屁終於沒拍在馬蹄子上。
“雖然還有不完善之處，但大致來說，是個好計劃。”安文合上計劃書，不住點頭。“身體健康確實是第一位的，不過相比與病後的治療，病前的預防才最重要。我建議添加一些預防的項目進去，這對人民來說才最有利。”
“預防？”杜雲霄不解。“這個怎麽做呢？”
“可以成立以街道或社區為單位的防治機構。”安文說，“平時主要負責宣傳各類疾病的預防措施，在某些流行病初起時，調查匯報，及時製止病情的擴散，以及……我暫時也想不到太多，這個咱們慢慢來。”
“已經很多了！”杜雲霄讚歎，“您的想法總是超出眾人。像這個預防措施，我真的一點也沒想到過。”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安文說，“大家坐在一起討論，總能有更多的好點子出來。”
“那麽我再豐富一下這份計劃，接著就在全國推行吧。”杜雲霄說。
“對了，還有幾項便民利民的措施，以及公共設施的建設……”他接著說。
安文笑了：“我的大人啊，我就是一個商人，而且新婚不久，您不能總拿家國大事來搶我陪妻子的時間吧？”
杜雲霄不由大笑起來：“這卻是我想得不周到了。”
能和安老板這樣開玩笑，令他感到開心，感到滿足。
令他充滿了榮譽感。
他覺得雙方的關係又近了一步，這令他心安。
接下來的日子裏，主政官大人的計劃開始在全國推行，擴大原來醫館的規模，建立國立醫院，在各街道和社區建立疾病防控所，這一切都在大人主持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不僅如此，一些公共設施的建造也同時開始，曙光帝國上下一派忙碌景象。
但忙碌的背後，卻有人開始擔憂。
這天，鐵毅走進了主政官大人的辦公室，將一份報告放在桌上。
“這是什麽？”杜雲霄問。
“赤字報告。”鐵毅說。
“赤字？”杜雲霄嚇了一跳，“怎麽會有赤字？”
他急忙拿起報告，翻看起來，嘴裏嘀咕著：“開什麽玩笑，我們可是曙光帝國啊！是全人類最富有的國家……”
“再富有，也禁不住這麽折騰。”鐵毅說，“現在全國上下幾大工程同時展開，又都是大型的、涉及整個帝國大變動的工程，這令帝國財政難承重負。您應該早與我商量一下，共同研究出哪一項應該先行，哪一項可以緩一緩就好了。”
“怪我。”杜雲霄連連點頭。
“有什麽好辦法解決問題嗎？”他抬頭問鐵毅。
“最好的辦法，是暫停某幾項工程。”鐵毅說。“比如說這個全國水運係統，以及水力灌溉係統。曙光的陸路運輸已經相當成熟，居於諸國之首，水運本來隻是一個點綴或說一個輔助，如果沒別的事可幹，倒可以搞一下，但現在真沒必要花大力氣來弄。水力灌溉係統也是，我國糧食多數靠進口，農田數量稀少，所以……”
杜雲霄微微皺眉，擺了擺手。
“我知道了。”他說，“你去吧，我會琢磨的。”
鐵毅看著杜雲霄，沉默了一會兒，終沒有再說什麽，點頭退了下去。
“可以停下嗎？”杜雲霄問角落中的餘光。
“您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帝國。”餘光說，“但退一步來說，也是為了您。您的前任羅大人影響力太大，您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便讓人民感覺到帝國的變化，那麽就算您努力奮鬥一生，恐怕也隻會活在羅大人的光環之下。”
“那無所謂。”杜雲霄說。
“大人確定您做他的接班人，是因為知道您有能力也有勇氣讓帝國變得更好。”餘光說，“如果他隻想著找一個穩重的人延續他創造的奇跡，那麽，最好的選擇其實是鐵毅。”
杜雲霄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