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鐵毅悶悶不樂地坐在花園中，望著西沉的太陽發呆。
“有心事？”妻子在他身邊坐下，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天大的心事。”他說。
“說來聽聽？”妻子說。
“家國大事。”他說。
“那去與媽媽商量商量吧。”妻子說。
“好。”鐵毅笑笑。
母親正在房裏縫衣服，聽到敲門聲就隨便應了句進來，見兒子走進來後坐在身邊不說話，便瞪了他一眼：“這麽大的人了，有話說有屁放，憋出病來沒人管！”
鐵毅咧著嘴樂：“主要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母親放下了針線，理了理衣褲和頭發，端坐示意。
鐵毅也變得嚴肅起來，將財政赤字的事說了一遍。
“主意我已經出了，但大人根本不想采納。在我看來，大人很希望通過一係列驚人的舉措，讓帝國民眾看到他的執政能力，感受到他所帶來的好處。總之，他不想被羅大人的光輝淹沒。”鐵毅說。
“你沒多話吧？”母親擔憂地問。
鐵毅搖頭，母親便放下了心：“還好，換成你爸那個直脾氣，當時就要頂撞過去，那才叫壞事。”
“如果不阻止他，帝國的財政將出大問題。”鐵毅說，“我現在猶豫著是不是要將這件事告訴給安老板。”
“安老板是什麽人？”母親問。
“是……”鐵毅猶豫了一下。母親自然不會不認識安文，所以這話裏有別的話。於是他答：“是‘安牌’的老板。”
“可是帝國的主宰？”
“自然不是。”
“那不就結了？”母親嗬嗬地笑著，“你向一個商人反映帝國主宰的問題，希望由他出現來解決，這是不是有點……怎麽說呢……”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鐵毅點頭。
“明白就好。”母親說，“你借安老板之手壓主政官，必然令主政官不快，搞不好會同時恨上你和安老板兩個人。羅大人既然決定將帝國托付給他，自然有羅大人的道理，但人總歸是不斷變化的，昨日的良材，可能就是今日的朽木。你多留點心眼，不要靠得太近，也不要離得太遠。安老板為帝國、為人族付出的已經夠多，論起年紀，他還沒你大，憑啥總是讓他一個人承擔那麽多重擔？”
“我懂了。”鐵毅點頭。“我會想辦法彌補赤字……”
“你彌補得了嗎？”母親大笑，“真以為你是安文，想弄多少錢出來便有多少錢？”
“可是……”鐵毅皺眉。
“當好你的管家。”母親說，“別忘了，你隻是為家主做事，自己並不是家主。”
“很難理解啊！”鐵毅長歎。
“來，我和你細說……”母親得意地細說從頭，鐵毅認真聆聽。
那天見麵之後，杜雲霄再沒主動召鐵毅來。
或許是因為怕聽到赤字的消息，或許是因為餘光那一句“最好的選擇”。
但財政問題是大問題，在羅大人手中強大起來的帝國，絕不能在自己手中顯露出一絲半點的疲弱勢頭，否則等著自己的不僅是眼下的責罵，還有曆史的否定。
這些，是杜雲霄無法接受的。
馬車離開了主政廳，來到了羅府。
與之前一樣，夫人在接待之後，便留他和安文談話，自己找個理由離開。安文見杜雲霄麵色不大好看，意識到是出了問題，於是問起。
“怪我步子邁得太大了。”杜雲霄歎息著說，“如果把要做的事先梳理一下，歸納出個先後順序來，應該就沒有這麽麻煩了。”
“到底怎麽了？”安文問。
“您不知道？”杜雲霄意外地看著安文。
“什麽事？”安文一臉的疑惑。
這令杜雲霄感到欣慰。看來鐵毅這個家夥倒還可以信任，知道自己應該忠誠於誰。
“是這樣的……”他麵色和緩了許多，將帝國財政上的問題攤開在安文麵前。
“也是我疏忽了。”安文聽後皺眉，“你拿那份報告來時，我應該……不過許多項目你那時並沒有提到。”
“是的，所以說這事怪我。”杜雲霄一臉歉意，“我是心太急，太想一蹴而就，所以……”
“再強大的戰士，也沒辦法同時麵對千軍萬馬。”安文一笑，“曙光現在確實很強大，但如果同時展開太多大型工程，一樣會受不了。”
“但現在的問題是這些工程已經展開，總不能半途而廢，那樣損失更大。”杜雲霄說。
“那麽您的意思呢？”安文問。
他以為杜雲霄是來拉讚助的。
“必須讓財政收入翻倍。”杜雲霄斬釘截鐵地說，“一直以來，帝國實施的都是當初您建議的減稅政策，但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帝國富強，人民生活安定，每個人的收入都已經非過去可比，我覺得這種時候，應該考慮加稅了。”
安文想了想後點點頭：“但這種事一定要小心。我還是那句話，類似這樣的政策，就先加給‘安牌’好了。”
“哪能事事都讓‘安牌’承擔責任？”杜雲霄急忙擺手，“我初步製定了一些計劃，其中有一項我覺得能最大限度提高財政收入，而又不會令人民有太大怨言。因為這項稅收，是越富者承擔得越多。”
“說來聽聽。”安文說。
“您看看。”杜雲霄將一份文件遞給安文，安文打開之後隻看了一眼，麵色就是一變。
“房產稅？”他微微皺眉。
“是的。”杜雲霄急忙點頭，“房子可以說是每個人生活中最重要的資產，而越是富有者，擁有的房產就越大、越多。所以您看，如果開始征收房產稅的話，富人承擔的自然比普通人更多，這符合您的一貫主張……”
“有一點我要聲明一下。”安文打斷了他，“我並不認為富人就應該承受更多——他們用自己的能力賺到了更多的錢，使自己富有的同時，其實也為窮人提供了更多的就業機會，以及為國家貢獻了更多的稅收，所以他們不應該是被社會剝削和敵視的對象。我的觀點其實是——‘安牌’應該承擔得更多，因為我創建‘安牌’的目的就是解放這個國家，進而解放整個人類，而不是單純牟利。”
杜雲霄有點接不上話。
“我不同意這個計劃。”安文直接合上了文件。
“為什麽？”杜雲霄不能理解。
“如你所說，房子是每個人生活中最重要的資產。”安文說，“富人誠然有更大更多的房子，但普通人呢？他們一生中可能也隻擁有一處房產，而國家現在竟然連他們這小小的一處房產都不打算放過，這不人道。這樣做的結果，隻是提高房屋的價格，使人民的負擔加重。”
“但我相信國民都承受得起。”杜雲霄堅持。
“這裏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安文說。
“您說。”杜雲霄耐著性子點頭。
“也許您這樣做之後，也隻是讓人民加重了負擔，卻無法讓國家增加收入。”安文說。
“我不明白。”杜雲霄搖頭。
增加了一項稅收，財政怎麽可能沒有增長？
“這裏涉及到行政成本的問題。”安文說，“舉個例子吧——如果依你的這份計劃開始征收房產稅，你首先就要派人去仗量每一戶人家房屋的麵積，檢查房屋質量，你有沒有想過，做完這些要多長時間？”
“我們可以多派人手。”杜雲霄說，“所以時間不是問題。”
“好。”安文點頭，“時間不是問題，那麽人手呢？”
“人手也不是問題啊。”杜雲霄說。
“您是打算讓各村各鎮各城中的官員親自去做這件事？”安文問。“如果是的話，那麽原本應該由他們負責的事現在交給誰來做？如果不是，您是不是要組建一個專門為征收房產稅而去仗量檢查房屋的部門？”
“後者吧。”杜雲霄想了想後說。
“您既然想用人手來解決時間問題，那麽就要考慮接下來的問題。”安文說，“那就是這些人的薪資。”
杜雲霄怔住。
“讓一個人檢查一個千戶大村的房屋，當然要用很長時間，但如果讓十人人，時間就會大大縮短，但，檢查這些房屋所用的行政成本卻將大大提高。”安文說，“您會發現，最終您發給這些仗量員的薪資，可能不比您收上來的房產稅少多少。而且一個部門建立容易，撤消卻難，會涉及方方麵麵的利益，到時您隻能眼睜睜看著這麽個無用之物在政府體係裏存在下去，不斷消耗財政收入。結果呢就是表麵上看收入增加了，其實不過收支相抵，甚至有所縮減，更可怕的是——這還會引起機構臃腫和腐敗問題。”
“怎麽會有腐敗問題？”杜雲霄反問。
“這些人擁有的權力，足以影響其他人正常的生活。”安文說，“那麽，會不會有人賄賂他們，以降低自己房屋的收稅標準？我可以保證，這是肯定的。”
杜雲霄的臉色更難看了。
“您說的這些，都隻是一種可能而已。”他說。
“您是主政官，我的意見僅供您參考。”安文說，“如果帝國缺錢，‘安牌’可以傾盡所有相助。但這條稅收政策，我不同意。”
杜雲霄咬緊了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