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英的到來，使喬法雷手足無措，雖然平時討論起這位大人物時他一臉的雲淡風輕，但真正見麵，卻局促不安起來。
羅英一身簡裝，隻帶了兩名侍從，兩人安文都見過，是羅英身邊武者隊伍的正副隊長。
打過招呼後，兩人沒有進屋，而是一前一後護住了小院，藏在暗影中沉默著。
“真是不好意思，實在沒什麽好招待您的。”喬法雷裏外亂翻了一通，也沒找到什麽像樣的茶點，靈機一動想到了安文的瓜片茶，於是泡了一壺端了上來。
“謝謝。”羅英點頭微笑。
安文為兩人做了介紹，羅英自然沒聽過這位劇作家的大名，但也禮貌地稱讚了幾句。喬法雷從安文那裏已經知道了兩人相識的經過，隻是他不敢相信羅英真的把安文當成無話不談的朋友。
“昨天遇到一點事，所以沒來。”羅英解釋。
“涉及到皇室，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安文極體貼。
“你的消息可真靈通。”羅英感歎。
“我有一個朋友，你見過。”安文說，“王都裏幾乎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是昨天給我送信的小夥子？”羅英問，然後感歎：“你的朋友似乎都很了不得。”
“最了不得的，就屬您了……”喬法雷忍不住感慨。
“陛下病重，已經失去意識不能自理。”羅英低聲說，“現在明珠公主已經接過了國王的權杖，隻是正式繼位，還要等皇室內部的關係理順之後。這也算不得什麽了不起的秘密，相信過不了幾天，消息就會流傳出來。”
“據說你們昨天一直待到夜裏？”安文問。
羅英這次真的驚訝了：“你那位朋友是真的了不得啊。”
“皇城裏一定發生了不少事吧？”安文問。
“這次權力轉移是一個機會。”羅英說，“想要彈劾主政官隻有兩個途徑，一是各州州主政官議會提議，二是國王提議，然後召開皇室宗理會，由整個皇族來判斷。想讓各州主政官統一意見是件難事，但走皇家路線隻要說服一人就可以。所以，吳正也好，我也好，都不想放棄這次機會。”
“你下決心要扳倒吳正？”安文問。
喬法雷坐在一邊，感覺坐立不安。關係帝國命運的大事，竟然就在他家破沙發上開始謀劃，這令他感到一陣眩暈。
“內閣已經徹底腐朽。”羅英說，“吳正不倒，內閣中的官僚不除，帝國便沒有希望。所以，我打算奪取權力。”
“我……我得喝口水……”喬法雷艱難發聲，端起水壺，一口氣喝了兩杯水。
安文笑了。
“這些對話可不要寫到戲裏。”羅英開起了喬法雷的玩笑。
“怎麽可能……”喬法雷不住擦汗。
他這時才明白安文與羅英的關係，忍不住感歎自己這位朋友的能力與機緣。九老之一，對他竟然如此推心置腹，這實在令人震驚。
安文既然敢把地址寫到這裏，就說明凡在此地出現者，皆可信任。不過羅英當著喬法雷的麵說這種天般大的事，並非隻是單純出於對喬法雷的信任，更多是要讓安文明白自己對安文的信任。
隻要你說是朋友，我便對他無話不說。
這就是你我之間的感情。
安文很難不感動，但又覺得羅英這樣做有些多餘。他對羅英的感情，不僅僅隻是朋友間的友情，還多了一份對國家未來的期待。
可是仔細想來，安文反而因此安心。
一個不懂使用種種手腕的政治家，不是合格的政治家，早晚會被真正的政治家收拾掉。萬幸，羅英不是那種笨蛋。
“昨天吳正和殿下談了很久。”羅英說，“他走之後，我又與殿下談了很久。殿下是睿智開明之主，她對傷兵事件很失望。我們已經達成了初步的共識。但殿下還不了解我，我知道她需要時間。在她繼位之前，我必須好好表現，而我一個人太孤單了。”
他看著安文，沒有說下文，但就算是不知道兩人間故事細節的喬法雷也已經明白。
他再次擦汗，覺得自己越來越不了解這個朋友了。
安文，你到底有多大的能力？
“其實我的目標一開始就是王都。”安文說。
“你第二次來見我時，我想到了。”羅英說，“所以才會安排你在後門見。”
“我的目標和你的一樣。”安文說。
羅英怔了怔，然後想通。
“說說你的計劃？”他問。
“遠談不上是什麽計劃。”安文說，“我的想法很簡單——吳正殺害了我的師父丘力，間接害死了丘家一家人，我不能讓他安穩地活下去。”
“刺殺一國主政官……”羅英沉吟，“你的膽子真不小。”
“但到了王都之後，我看到了更多。”安文說，“報仇的心雖然還熾熱，但想殺吳正的衝動卻更多是為國家和民眾除奸。口氣大了些，但是心裏話。”
“一個心懷無限光明未來的人，當然受不了黑暗的現在。”羅英替安文分析了他的心理，安文想了想，覺得對。
喬法雷看著安文，想起了三人一起喝酒時安文談過的自由世界。當時他覺得那很美，但不現實，但現在看來，大政治家對此卻深以為然。
一時間，他突然明白了安文的真正價值，因此而覺得慚愧。
一個可以影響帝國未來的人一直就在自己身邊，自己竟然毫無察覺，還膽敢讓他去冒那麽多次險。
想想就覺得膽戰心驚。
“老實說，我越來越覺得這件事很難，難到可能吳正壽終正寢，我也找不到機會。”安文說。
“能認識到這一點，說明你是睿智的。”羅英說，“我知道你手裏有一些特別的武器，但不是擁有好武器就可以想殺誰便殺誰。魔族的魔法更強大，但從沒聽說他們能暗殺掉哪一國的臨戰統帥。”
“是啊。”安文點頭。
“武器的事，你知道了？”他問。
“當然。”羅英歎了口氣，“為了它，我不得不又欠了大元帥一個人情。”
他眼神中有好奇，但嘴偏偏閉得緊緊，絲毫沒有追問安文的意思。
安文起身，到自己臥室裏取出兩支光銃，放到羅英的麵前。看著這一大一小兩件東西，羅英滿眼的不解。
“就是它們？”他問。
“是的。”安文點頭，“大的這個是我在聖盾鎮時造的，小的這個是來王都後造的。”
“它們……為什麽會有那樣的威力？”羅英問。
“說起來很簡單。”安文拿起第二代光銃，簡單演示了一下。
銃身的太陽鐵吸收太陽的能量，積蓄起來以備擊發，子彈之中包含著充好能的太陽鐵，在命中目標後會因為劇烈的撞擊而快速釋放，炸開外圍的鐵殼，形成破壞。
說起來簡單，但其中涉及了繁雜的構造。這一切對從小拆慣了玩具槍的安文來說並不算什麽，但聽得羅英和喬法雷目瞪口呆。
“這種結構……”羅英感歎，“遠遠領先於現代工藝。”
安文因為“現代”這個字眼而笑。現代？用來形容時間是沒錯的，但如果是用來形容程度，這世界離“現代”實在差了太遠。
“我雖然不懂，但也覺得很厲害。”喬法雷搖頭。“與它相比，弓箭太過粗糙簡陋，大而無當。”
“它的有效殺傷射程隻有十米。”安文說，“而且力不能穿輕鎧，在戰場上並沒有什麽用處。”
“我本想說如果你將它公布出來，一定可以造福人族，但現在我收回。”羅英說。
他是聰明人，許多話不用安文特意說明，就可以考慮到。這種武器對妖族和獸神族沒什麽用，甚至對著甲的戰士也沒用，如果普及，隻能成為人族平民內鬥用的武器，又或軍隊屠殺民眾的利器。
喬法雷暗自驚歎，對羅英更感佩服。要知道當天他和安德聽安文說了好多才能明白這道理，但羅英未得提示，片刻間竟就想到了。
能成為九老之一的人，果然了得。自愧不如。
造福人類嗎？
安文卻想到了那天見到的太陽重甲。
那本來是人類的能工巧匠發明出來，用以對抗異族的武器，但帝國的重甲武士卻出現在了鎮壓平民的現場。
把持著這些強大武器的人如果為惡，人民又如何能反抗？
需要更強大的武器，足以擊倒太陽重甲的武器。
如果羅英走不通政治路線，那麽，我就走我自己的暗殺路線。隻要吳正死掉，羅英就有機會。
“你在想什麽？”羅英問。
“你需要我做什麽？”安文問。
“貢獻你的理論，你的見解。”羅英說。
“可在眼前的鬥爭中，它毫無用處。”安文說。
“不，你錯了。”羅英笑了，“它大有用處。如果你願意，我想帶你去見明珠公主。”
喬法雷感覺一個炸雷在頭頂轟響，傻了。
見誰？即將掌握整個帝國的人，未來的女皇？
喬法雷心髒狂跳，忍不住想自己作為安文的朋友，將來會不會被記載進曆史的瞬間裏。
“你是想用我的理論打動她，讓她看到未來的希望，然後……”安文看著羅英。
“你是我的武器。”羅英說，“是遠比這支光銃更強大的武器。殿下一旦被你擊中，一定會生出全力鏟除腐朽勢力的決心和勇氣。”
“你這話說得有點黃色。”安文咧了咧嘴。
羅英笑了。
“那我就試試吧。”安文說。
“公主的丈夫是位英俊的武者，所以你不要有什麽非分之想。”羅英一本正經地開玩笑。
“他打得過我，卻打不過它。”安文舉起了光銃。
“不可思議的發明。”羅英忍不住接過光銃撫摸起來，“如果有一天它的射程和威力可以提升，一定可以成為人族的新武器。我感覺，甚至可以結束幾千年來刀劍統治戰場的曆史。”
“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安文不想討論這些殺人利器，於是轉移話題。
“請講。”羅英說。
“世界上沒有能保住的秘密。”安文說，“你與公主談得太久，自然會令吳正生疑。你要小心。”
“他還不至於拿我當一回事。”羅英自嘲地一笑，“老實說，我覺得他之所以讓我得到眼下的位置，一來是一開始看錯了我，二來是與我交手後體會到了勝利的快樂，覺得身邊有個總打不過自己的對頭也挺有意思。這就好像有些人專愛找棋力不如自己的人下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