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夫人送進房間後，艾萊克用一個深吻結束了這一天他的戰爭。
走出房間，立於陽光下，感覺著光明與溫暖，艾萊克的心卻是冷的。
戰士立於戰場，不問前進的步伐是否伴隨著血肉橫飛，不問鐵血殺敵會否讓人置疑自己滿手血腥。
隻求勝利，為光明，甘心被黑暗侵蝕。
他快步行走，上馬，飛奔。
今天得到的消息太過驚人，堂堂一國主政官，在政務上無法對政敵下手，竟然轉而求助於殺手。無恥，卑劣，陰險。
如果不是艾萊克用同樣的無恥，卑劣與陰險得到了這份情報，羅英死時甚至不會知道是因為誰。
快馬一騎絕塵，於長街飛奔，不是趕向朋友的家，而是自己的家。他衝入院子，衝入屋子，用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後，正要衝出門，卻又坐了下來，閉上眼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
不能急，事情越是緊急，反而越不能急。
這裏是戰場，這是戰爭，我潛於黑暗，敵人亦有爪牙隱於暗處，誰露出破綻，誰便先亡。
他靜靜地坐著，坐等著時間流走，然後慢慢起身，望著天色。
天色接近黃昏，還不夠。
天色接近黑暗時，他動身，謹慎地自後巷小門離開，行走於小巷，繞行數條街道，於黑暗中走入喬法雷的小院，敲響了門。
“好久不見你啊。”喬法雷開門後有些驚訝。
艾萊克閃身進門，叮囑喬法雷：“關好門。”
一定有什麽大事，喬法雷一邊想，一邊探頭出去望了望。
“怎麽了？”安文意識到有什麽事發生，急忙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吳正擔心羅英對自己形成威脅，因此準備暗中動手殺害羅英。”艾萊克說。
這消息足夠驚人，剛把門關緊的喬法雷一個哆嗦。
“他瘋了？”他愕然低語，“一國主政官，竟然真用這種手段？”
“沒什麽可驚訝的。”安文說，“更卑劣的手段他也不是沒有用過。”
“這件事不是由他直接出手。”艾萊克說，“他也明白憑自己的身份，絕不能卷入這種醜聞中。所以他把這件事交給了方福。”
方福是名人，在曙光帝國中幾乎無人不知。這位大富豪掌握著全國七成鐵礦開采權，幾乎壟斷民營鐵業，據說富可敵國。
而有小道消息稱，方福大人甚至連被帝國禁絕民間力量染指的太陽鐵開采業，也有涉足。
這樣的人物，定然有了不得的背景，現在根據艾萊克的消息可以肯定，那人正是吳正。
“你們知道光榮會嗎？”艾萊克問。
“知道。”安文點頭。
“多少知道一點。”喬法雷說。
光榮會的大名，民間少聞。但如果連王都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這個組織便太失敗了。喬法雷在酒館之中，多少聽過一些光榮會的事，但知之不深。
“光榮會背後的支持者，是方福。”艾萊克繼續語出驚人。
帝國中最大、最驚人的秘密，連續在這破舊的小屋之中被揭露，使喬法雷有點不能適應。他摸索著沙發坐了下來，連聲感歎：“天啊，天……”
“這件事將由光榮會來辦？”安文問。
艾萊克點頭。
“你對它了解多少？”艾萊克見到安文的神色不對，便忍不住問。
“不多，但已經足夠。”安文說，“會長是個為了目標無視手段的人，想以暗殺為自己贏清理前途，進而改變這個國家。我覺得，他也是一個瘋子。”
“他們膽子很大。”艾萊克說，“幾年來帝國有不少官員、貴族，以及富豪死在他們手中。為免引起恐慌，帝國一直在壓製著消息。但現在看來，壓製消息的是吳正，而其用意並不是怕引起什麽恐慌。”
“他應該是想利用對方的野心控製對方。”安文說。
“就像馴獸吧？”喬法雷說，“每次必須給予一點獎勵，但又絕不能多到讓它吃飽的地步。”
“比喻很形象。”艾萊克稱讚了一句。
喬法雷笑了笑，氣氛多少有所緩和。
“更確切的消息呢？”安文問。
“隻知道方福已經知會了光榮會，近期就會動手。”艾萊克說。
“必須盡快讓他知道這件事。”安文再坐不住，“老艾，能帶我進入官員府邸區嗎？”
“沒問題。”艾萊克點頭。
“現在就走！”安文衝入房間換衣服，想了想後，將光銃也帶在了身上。
“我……”喬法雷不知自己應該跟著還是留下，想開口問，又不知應該怎麽問。
“老喬看家。”安文吩咐。
“好。”
兩人出了門，小心地行於街邊黑暗之處，腳步匆匆。
安文內心忐忑。聽到光榮會，他不由想起了雪原中的女孩。寒歌還好嗎？她現在還堅持著在做那些她曾認為正確的事嗎？又或者已經脫離了組織？
任何組織都不會放任成員隨便離開，她會不會……
如果她沒有離開，又會不會牽連到這次的刺殺中？如果是她……
安文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官員府邸區的主道和一切旁枝小路上，都有或明或暗的崗哨。普通人如果試圖侵入，立刻便會遭到盤問，甚至是逮捕。此時艾萊克一身便裝，沒有人能認出他是誰，所以剛一接近，立刻便有幾撥人出現。
艾萊克沉默不語，隻是取出自己的徽章亮給對方看。
當見到太陽鐵鑄造，刻有紅日初升地平線圖案的徽章後，所有人恭敬施禮，退入黑暗。
在明崗前，艾萊克再次出示，輕易將安文帶入了禁區。
“跟我來。”艾萊克知道安文對這裏並不熟悉，但他熟悉。在下決心走向戰場後，他對許多事開始留心，包括所有官員的住宅和一應情況。
兩人很快來到了羅英的住宅。
雖然與喬法雷的小院相比，羅英的住宅龐大輝煌如同皇宮，但與其官員的府邸相比，身為九老之一的羅英，府邸卻要寒酸許多。此時門前燈光昏黃，帶著鐵鏽的柵欄門緊閉，門房寂靜無聲。
艾萊克上前，敲打門環。
門房中沒有燃起燈光，隻有一個黑影慢慢走了出來，立於黑暗處問：“誰？”
“求見羅大人。”艾萊克覺得不大對，於是壓抑著嗓音說。
“夜了，大人不見客。”黑影立於黑暗中說。
“上次鐵礦開采權的事，有勞大人。”艾萊克繼續壓抑著嗓音，“我家老爺派我來，向大人再次表示感謝。有些東西要親自交給大人。”
“大人已經睡了。”黑暗中的黑影說。
安文望向院中遠處的小樓，樓上窗子的簾未拉嚴，隱約透出燈火。
“我上次來，門房並不是你。”艾萊克突然說。
然後他突然轉身衝安文大聲說：“快去報告治安軍！”
安文一時怔住，完全不明白艾萊克這是要幹什麽。但就在這時，黑影突然跳了起來，如同一隻貓一般輕易躍上鐵柵門，靈巧地攀爬，翻越，淩空落下時，手中有一道寒光閃亮。
安文這才明白，艾萊克是在詐對方。
艾萊克把帽子一把摘下，向著黑影擲去，自己則猛地推開發愣的安文。
視線受阻，但黑影仍準確無誤地將寒光刺向艾萊克。他沒有去擋那隻飛來帽子，任由其撞在自己臉上。
艾萊克狼狽地倒地翻滾，勉強躲過一擊，但不等起身，落地的對方已經疾追了過來，手中的寒光接連向著艾萊克襲來，逼得艾萊克隻能在地上翻滾，眼看要被寒光刺中。
這時有一聲輕微的爆破音傳來，那凶悍的黑影身子一顫，便軟軟地倒在地上。
艾萊克起身，於昏黃的門燈照耀下，看到自己的朋友半蹲在地上，手中捧著那支光銃。
來不及感歎光銃的威力，艾萊克抓起地上的短劍，跑到門前開始攀爬。
“沒想到他們這麽快就動手！”安文把光銃插在腰後，跟著攀爬。
“要快！”艾萊克來不及多說什麽，跳過鐵門後一路飛奔，向著小樓而去。
每天堅持晨跑的安文，力量與速度一點不輸於武者出身的艾萊克，疾奔中反而將對方超越。
路上的黑暗處，他隱約看到人形，倒於草叢上，寂靜無聲，一動不動。他知道那一定是羅英的護衛，是曾與自己一起走過漫長旅途的某個武者。
他來不及感傷，隻是害怕羅英也變成這樣的逝者。
兩人衝到小樓前，撞開虛掩的門衝了進去。
一樓和二樓樓梯之間吊著一個人，身子搖來**去。安文抬頭，認出這是武者隊伍的副隊長。
那是一個很厲害的武者，據說曾經獨自鬥過猛虎，但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死法。
他的劍還掛在腰間，胸腹有兩處致命箭傷，使他沒來得及拔劍斬斷套住他脖子的繩索。
他沒能向敵人展現自己的強大，就這樣在陰險的偷襲中被殺。
羅英呢？
安文加快腳步，衝入三樓一間屋子裏。
屋子裏有吼聲，因此才能引導安文一路尋來。但在安文撞門而入的一瞬間，聲音停止。安文抬頭，看到手持著長劍的武者隊長滿麵白塵，緩緩地跪倒在地，然後撲倒。
他的對手是三個穿著黑色緊身衣的男人，那衣服安文並不陌生，在當初的雪原之中，曾緊緊地套在身材曼妙的女孩身上，引起年輕人的某種衝動。
那時的緊身衣充滿**，此時的緊身黑衣，卻隻有邪惡的味道。
三人持短劍，同時出劍刺倒了隊長。應當比副隊長還要厲害的隊長並非不是三人對手，隻是先被白塵迷瞎了眼，隻能於黑暗中狂吼揮劍，但堅持了不片刻，終於飲恨而亡。
三個殺手轉過頭望向門口，顯然因為闖入者而震驚。他們的同伴也是暗殺高手，有著極豐富的暗殺經驗，由他守在外麵，三人很放心。
但萬料不到，他竟然失手，放了人進來。
震驚隻是一時，三人眼神交匯，有兩人向著安文衝來，手中短劍寒光閃爍，一人卻衝向屋子一角。
在那角落裏，羅英手捂著腹部，攢足了力量發出一聲大吼：“別管我，你快跑！”
有些人，在自己利益受到一點損害時便殺意流露，不惜屠殺千人，換自己一時安然。
有些人，在生命將終之時，想到的是不能連累朋友。
人與人的區別，高遠如天地。
緊隨安文其後的艾萊克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