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這麽沉重的擔子壓在一個十八歲年輕人的肩上，不覺得羞恥嗎？”安文和羅英開玩笑。
“別逗我笑。”羅英強忍著，指了指腹部。
馬車向前，車輪滾滾，不斷接近王都中最森嚴的禁區。
“講個故事吧。”羅英說，“氣氛太沉悶了。”
“腦子裏一片空白，想不出來。”安文搖頭。
“大鳥的故事總還記得吧？”羅英說，“你就是那隻大魚，現在就要化成大鳥一飛衝天，遠上幾萬裏之外了，總得發表點感想吧？”
“我什麽也不敢想。”安文說，“就覺得被人脅迫了。”
羅英笑了笑。
“鬥倒吳正是第一步，重組內閣是第二步，推行新政是第三步，開放自由世界是第四步。”他低聲念叨著，“而變成人族中心，是第五步，也是最後一步。”
“不考慮領導整個人族再進步的事了？”安文問。
“在我餘生裏能完成前四步，我就已經知足了。”羅英笑著說。“剩下的是後人的事了，我幹嘛考慮那麽多？”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安文說。
“又說金句了。”羅英說，“真納悶你那年輕的腦袋裏到底裝了多少智慧。”
“其實，人隻要做好自己就好。”他想了想後又說，“盯著後人又能如何？你死之後，世界仍是他們的，他們想要怎樣，你又有什麽辦法？從天國裏殺回來？人族幾千年文明史裏，從來沒有天降神兵的記錄。”
“似乎有道理，又似乎沒道理。”安文點頭又搖頭，最後一笑：“算了，這是你這種老家夥的人生智慧，我還年輕，沒有人生經曆的積累，比不了。”
“有時我卻覺得你已經活了上千年。”羅英認真地說。
不如說，我腦袋裏裝了幾千年的曆史，和這曆史堆積而成的文明吧。
安文心說，卻不能嘴說。
通過皇城禁區前的檢查，馬車進入了皇城中。見慣了世界著名建築的安文還是小小震撼了一下，因為電視電腦上的影像與親眼所見相比，總還是差了太遠。
所以常有人抱怨電視上的拳王爭霸賽打得不精彩，趴窗邊看大街上普通人打架卻看得熱血沸騰。
經過了有鮮花綠水噴泉的廣場，來到宮殿前，馬車又經曆了一番檢查。不過這裏的檢查並不細致，更多的是一種儀式感。兩人向前，來到正殿前的長廊中，在長廊盡頭摸著皇家法典向皇室表示了忠誠，完成這不能免的儀式後，被帶到了偏殿。
公主殿下還沒有正式繼位，所以沒有資格在正殿接見大臣。
偏殿並不是殿，有些類似於會客廳，隻是比普通的會客廳大了許多。兩人等了一會兒後，三十三歲的明珠公主在侍女陪伴下走入大廳，羅英示意安文和自己一起站了起來，恭敬施禮。
殿下點頭微笑，示意落座。安文不敢細看，但略略幾眼間也看清了公主的容貌。老實說，與他想象中的公主相去甚遠。
想象中的公主，應該如同那位有名的白雪，至少也得是辛德瑞拉那樣，穿上一身長裙踏上水晶鞋就能迷倒眾生。
又或者是嬌柔無力，弱不禁風，如同溫室花朵，講兩句話就要昏倒，需要騎士嗬護那種。
但曙光帝國的公主殿下顯然並非如此。她體態略有些豐腴，絕對經得起室外的風雨，她相貌並不多麽美麗，隻是中等姿色，如果說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也隻是氣質而已。但一般來說，常人穿上這麽一身耀眼長裙，在侍女陪伴下走在富麗堂皇的宮殿中，氣質也差不到哪去。
“大人的傷怎麽樣了？”殿下關切地問。
“雖然還疼，但隻要動作不大就沒問題。謝謝殿下的關心。”羅英回答。
“王都之中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我很失望，也很內疚。”明珠公主說。“我聽說最近外麵很不太平，以至於需要出動軍隊維持，這令我很擔憂。”
“殿下的消息渠道相對閉塞，所以許多事，您聽到的都隻是經過潤色的部分。”羅英說。
“有時我也想喬裝出行，體察一下民間。”明珠公主有些無奈，“但……皇家的人，其實真的沒有什麽自由。身邊人隻是說那些讓我開心的事，向來不肯透露半點令人煩憂的真相。我就像個既瞎且聾的傻子，很苦惱。”
然後她望向安文，和藹地問：“這位年輕人是誰？”
羅英看著安文，示意他自我介紹。
安文有些無奈，他對於宮廷禮儀一點也不了解，更不知怎麽應對這麽大的人物，於是隻好站了起來，再次躬身：“殿下，我叫安文。”
“你好。”公主微笑。
“安文是我的朋友，多虧了他，我才能僥幸不死。”羅英說，“所以我想有些人一定恨透了他。現在我隻能時時把他帶在身邊，防止有人向他下毒手。”
“您這樣說，令我更感內疚了。”明珠公主說，“皇家所在之地，竟然連內閣議事也感覺不到安全，這實在是皇室的恥辱。”
“不。”羅英搖頭，“應該說是主政廳，或主政官的罪惡。”
明珠公主看著羅英，目光中似乎有詢問的意思。
“殿下，我這次帶安文來見您，就是想請您聽聽安文的觀點和想法。”羅英說，“也許這會對您有所啟發，從而改變整個帝國的命運。”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無話不談？”明珠公主問。
“是的。”羅英點頭。
“你們下去吧。”明珠公主揮了揮手，侍女們施禮退下，隻有兩人留了下來，靜靜立於公主身後，沉默不語，低頭無視他人。顯然這是公主不離身的保衛力量，也是公主最信得過的人。
“安文先生。”明珠公主換了稱呼，以顯示自己對安文的尊重。“羅大人曾提過，他有一位擁有驚人才學的朋友，對整個帝國的發展有著獨到的見解。現在我知道，那是您。”
“不敢當。”安文惶恐。
“帝國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明珠公主說，“我現在需要有人幫我。先生能嗎？”
羅英看著安文，目光中有鼓勵的意思。
安文坐立不安，實在不知應該從何處開口。他抬起頭，卻突然看到前方牆壁上掛著一張世界地圖，望著地圖上曙光帝國的位置，他突然有感慨。
“殿下您看。”他指著那地圖，“您覺得帝國像什麽？”
“像一個被九位武者守護的孩子。”明珠公主望著地圖，想了想後說。
語氣中有些無奈。
也許有人認為孩子很幸運，但對孩子來說，他寧可自己也變成強大的武者，再不需要仰仗別人的守護，再不需要領那還不清的情，再不需要聽那些強大武者的冷嘲熱諷和抱怨。
“您不覺得，帝國像太陽？”安文問。
“太陽？”殿下有些驚訝。
羅英也有些驚訝。
這些話安文從沒對他說過，突然聽到有些意外，而且他也想不到安文到底要說什麽。讚揚？帝國已經快被黑暗籠罩，哪裏像什麽太陽！
“帝國的領土接近圓形，其餘九國均與帝國接壤，就好像是圓太陽放射的光芒，鋪滿整個世界。”安文說，“每一道光之間或許並無聯係，但它們都連接著太陽的本體。本體存在，它們便是一體的。”
“請繼續。”明珠公主雖然還不能完全理解安文的意思，但已經開始感興趣。
“許多人認為，我國處於貧瘠的荒土平原，是地理上的劣勢，但我恰恰認為，這是我們地理上的優勢。”安文望著地圖說。
“因為荒土平原貧瘠，所以千百年來，強大的九國才會對帝國視如不見，沒有任何一國試圖吞並我們。在他們看來，這一片土地隻是一個大累贅，但卻沒有發現這塊土地的價值。隻要我們連通九國，就可以成為九國樞紐，成為九國互相溝通的橋梁。不僅僅是貿易，更可以成為十國文化藝術與技術的交流中心，吸納十國人才的中央國，匯聚十國文化的繁榮地。”
他望著地圖說著，腦海中那些曾讀到過的知識一點點浮現，一句句化成言語傳出。
十九世紀英國為什麽能稱霸世界，號稱“日不落”？就因為它孤懸海外，國土四麵皆可成為海港，貿易發達，再加上種種政治策略輔助，使大陸任何一國難以威脅到英國的安全，而英國卻可聯合大陸上任何國家，攻擊內陸中敢與自己敵對的國度。
曙光帝國雖不在海上，但與英國的情況也極相似。九國中任何一國如果對曙光帝國生出覬覦之心，帝國就可以立刻聯合其他八國。隻要政治手段應用合理，就可以形成九大強國皆不敢對曙光帝國出手的局麵，於十國之中求一個平衡平穩平順平安。
明珠公主認真地聽著，神情變得越來越嚴肅，眼中的光彩越來越盛。
安文的語言生動地描繪出了一幅廣闊的畫卷，在那畫中，曙光帝國連通四方，集四方之力而成無雙之國，政治、經濟與文化空前繁榮，十國英才盡數匯聚於此，物質與文化良性循環，蒸蒸日上。
拋棄農業，重視商業，這個觀點令殿下震驚。農業為國之本，是養活全國民眾的關鍵，如此命脈控製在別國的手中，哪一個國王可以安穩坐在寶座上不動？
但在安文這裏，這根本就不是問題。
荒土平原本來就荒涼，農耕收成隻能勉強滿足溫飽，隻要遇到一點小災小難，立刻就會影響到國計民生，這是曆代國王和主政官都無比頭疼的事。也正因此，曙光帝國一直不能發展起來，成為一方強國，隻能掙紮求存，位列十國之末。
久而久之，許多人便已經認命，覺得國運如此，千百年難以改變，弱便弱了吧，能活著就挺好了。
但有誰不願意強大？
“可是如果我們真的變得那樣強大，另外九國對我們起了貪念怎麽辦？”明珠公主忍不住問。
“不外乎是這塊土地歸誰的問題。”安文說，“殿下認為，任何一國占領了這塊土地，其他幾國會坐視不理嗎？誰都想要的東西，就誰都得不到。如果他們足夠聰明，就隻會保持與我們的友好關係，而不是冒險掠奪，而使自己最終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