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夫人慨然說道:“翁親家,我經過這番禍事,早把死生二字置之度外,我還不至於把這件事辦錯了。現在我老婆子不敢在翁親家和眾位師傅麵前說那些感謝的話了。我程氏門中家門不幸,遭遇到這場滅門之禍,若沒有翁親家和先夫這般俠肝義膽的朋友舍生忘死相救,隻怕我全家早已同歸於盡,不死在**賊之手,也難逃衙門口那種嚴刑逼供之下。如今竟能一家安然無恙,我程家死的活的,實沒法提報恩二字了,隻有求蒼天為老師傅們降福吧!”

說到這兒,夫人竟流下淚來。鐵傘先生忙說道:“親家,不要提這些事了,這場事實有一番因果在。現在咱們眼前事要緊,請親家和寶霞姑娘到後麵去吧。繼誌這就去教夫人一切言辭。”這時,孫守中把酒飯全送進來,鐵傘先生微微一笑道:“孫頭,這叫你空受累了。現在實不能安心飲食,我們把惡魔們打發走了之後,定然要痛飲一番。現在不要辜負了孫頭美意,我們各飲三杯,為打退惡魔之慶。”這時,程夫人和寶霞姑娘才走到門口,程夫人竟自轉身來說道:“寶珠(繼誌乳名)、寶霞,你們兄妹倆人和孫守中為老師傅們敬酒三杯。”程繼誌、寶霞姑娘、孫守中全高高興興挨杯地敬了三杯酒,敬過酒之後,程夫人帶著寶霞姑娘回轉內宅。

鐵傘先生這裏跟鏢師陸劍塵略事收拾,鐵傘先生向趙月輝、牛錦標道:“二位老師,就按著方才我翁白水所說的去照辦,咱們是分工合作。不過二位師傅隻管在房下對付惡魔,屋麵上一切事交予老夫,不用二位老師傅管了。”

趙月輝、牛錦標點頭答應著。鐵傘先生和陸劍塵趕緊出了客屋,飛登屋麵,和陸劍塵先把住宅四周察看一番,然後又圍著連山莊,仔細看了看各處出入的道路。這座連山莊全莊靜悄悄、黑沉沉,萬籟無聲,居民們早入了睡鄉。

鐵傘先生和陸劍塵從連山莊的周邊轉了一周,仍然返回來,到了住宅屋麵上,把身形隱起。鐵傘先生暗中察看趙月輝、牛錦標,這弟兄二人各提著兵刃,在院落中來回地巡視著,二道門內後院的上房,尚透露著暗淡的燈光。程繼誌此時已然遵著義父鐵傘先生的囑咐回到內宅,仔細地把應該說的話教給母親兩遍,叫老人家記熟了,寶霞姑娘也坐在母親的身旁,靜悄悄地聽著。這時三更已過,鐵傘先生早已規定好,隻要**賊們一到,必然要先行示警,叫繼誌母子知道,更規定好,不論是凶僧覺明和尚或是**徒管澄波李兆豐,他們師徒三人任何一人,隻要貼近了上房,鐵傘先生必要先給他些苦頭吃,可是絕不把他驚走了。等到他二次再行窺探時,那時再下手剪除他不遲。

這連山莊本有更夫下夜,更房就在連山莊的莊口旁一間草房內,每夜巡更查夜,這是連山莊鄉公所所舉辦的。這兩名更夫在連山莊效力巡更查夜,絕沒有絲毫偷閑躲懶,熬過三更之後,回到更房略微歇息。二次出去,已經是三更三點,一麵木梆子一麵銅鑼,團著連山莊莊子的邊上轉過一周來,再往街心巡查各小巷,所有連山莊僻靜之處,全要走到。

兩個更夫正從程宅的後麵轉過來,走到宅子旁那個小巷的半截,前麵那個更夫已經是六十多歲的年紀,手裏提著一麵銅鑼,才敲了兩下,因為小巷中特別黑,伸手不見掌,對麵不見人,這更夫想緊走兩步出了小巷。那個敲木梆的年歲尚輕,不過三旬,血氣方剛,任什麽不怕。這時老的才往前一邁步,突然覺得眼前一亮,好似打了個閃,嚇得這更夫幾乎出了聲,往後連退了兩步,用力地連聲咳嗽,可是噗的一把被人把胸口抓住,這更夫想要掙紮,聽得抓他的這人低聲嗬斥道:“你隻要敢聲張喊嚷,那是找死,二太爺先把你的命廢了。”這更夫被抓他的這人這個話嚇住,竟自不敢掙紮。那個敲木梆子的,跟老的相隔五六尺,他手中尚多著一個紙燈籠,不過在轉進小巷時,已然被風撲滅。

此時忽然聽得這個老夥伴似乎被人抓住了要在他身上行凶動作,這個更夫立刻往前一縱身,猛撲過來,手中的木梆子脫手而出,竟自向那匪人砸去。他木梆子出手,可是自己的腕子竟如同被鉗子夾住一樣,立刻被人捏住,痛徹肺腑。這更夫左手尚有一個熄滅的燈籠,他竟破出死命去,把鐵絲燈籠掄起,向身旁猛砸去。可是耳中聽得抓他的人嗬斥了聲:“不識抬舉的東西。”燈籠掄起沒等砸向身旁這人,左腕也被人抓住,這人力大無窮,想掙紮全不成,立刻被人倒剪二臂捆上。更夫們猝遭意外,更不知來人究竟是何心意,也不敢發聲喊嚷。

這時,火折子一亮,這匪徒竟向更夫的臉上看了一下,更夫趁著火光一閃,也看見了來人竟是一個品貌端正、劍眉虎目的少年。此時這匪徒把火折子攏起,向這更夫嗬斥道:“二太爺們有幾句話問你,好好地從實講。我們冤有頭債有主,絕不多傷害你們的性命,如敢故意抗拒,那可是你們自己找死。我來問你,你們這連山莊程鏢頭家中全有什麽人?”這更夫一聽所問的話,立刻明白了,這又是江湖道上的匪黨們對程鏢頭家中安心陷害,可是自己落在他手中,不好好答對他就有性命之憂,遂說道:“好漢爺,你問程鏢頭家中現有何人,他家中現在親丁骨肉隻有程夫人母女,跟一個看守門戶的孫瘸子,並且他家遭事,盡人皆知。可是近來竟由他們鏢局子請來兩位鏢行的老師傅保護宅眷,除此以外別無他人了。”更夫把話說完,前麵收拾老者的匪徒也湊過來,向這邊這個匪徒說道:“管師兄,他可有真實的口供嗎?”

敢情這兩個匪徒正是月下無蹤管澄波和鐵掌李兆豐。這兩個**賊,自從被捕之後,被押解著到了北京城,收入刑部天牢,問成死罪,隻等待皇上旨意下來,立時處決。

可是李兆豐、管澄波全同生龍活虎一般的少年,這一被羈押在牢獄中,哪肯就老老實實地等待著把這條性命送掉?李兆豐和管澄波彼此一議之下,還是設法越獄脫逃,免得突遭毒手,無法挽救。哪知道還沒等他兩人親自動手操作,活報應覺明和尚從三絕嶺僥幸脫身,鐵傘先生等頗疑心他已經陷身在百丈深澗之下。

這覺明和尚離開三絕嶺之後,仍然趕奔京都。覺明和尚到此時已經安心和武當派一決生死存亡,絕不願意和武當派並立人間。這覺明和尚知道自己事情已然辦錯,不該輕信徒弟一麵之詞,天津縣許氏廢園和武當派掌門人各走極端,弄到現在已經不可收拾,大錯鑄成,悔亦無益。隻有將錯就錯,把武當派掌門人的義兒折了,自己離開少林派,一樣能單創一個門戶,不能把鐵傘先生翁白水置之死地,就沒有自己的生路。

福建莆田大碑山和嵩山兩處的少林寺自己全不能去了。

現在隻有對於武當派掌門人放開手段,叫他在北五省也無法立足,姓程的後人也落個懸案未了,一輩子擔著汙名。

自己帶著這兩個徒弟遠走高飛,在關東三省找一個高山大嶺創立一家武術,和關東道上的朋友們一較長短。憑自己掌中一支方便鏟和他師兄弟倆人一身本領,一樣地能在關東道上耀武揚威。

覺明和尚到此時已經算是走入迷途,明明是不能走的道路,他偏偏認為是一條坦途。打定這個主意後,他竟從天牢中把李兆豐、管澄波救了出去,把自己的心意和這弟兄二人說了,覺明和尚更正顏厲色地向李兆豐、管澄波交代,自己說明不該輕信你們片麵之詞,把自己四十餘年江湖道的威名斷送個幹幹淨淨,如今和武當派已經是騎虎難下。

我帶你們遠走關東,從此以後,你們弟兄兩人要幫助著我在關東道上創立門戶,我們師徒三人也好有永久安身立命之地。隻要你們再敢任意妄為,無論大小的事,擅自做出,我定把你們置之死地,絕不寬容。

李兆豐、管澄波兩人是因禍得福,自然是滿口應承,無論吃多太辛苦,也要幫助著師父在關東道上揚威立義。

覺明和尚到現在的境地,正如佛門中所說入了魔障一般,對於管澄波、李兆豐這種甜言蜜語,竟自深信不疑,這真所謂前生冤孽今生魔障了。依著覺明和尚把兩人救出天牢之後,一直趕奔關東,叫他們落個懸案難結,自己忍辱待時,等候時機一至,定把武當派的門戶推倒,以報今日之仇。

可是管澄波、李兆豐卻不肯聽從覺明和尚的話,他們定然要在未去關東之前,趁勢下手,索性到密雲縣連山莊把程繼誌的母親、妹妹和全家男女仆殺得雞犬不留。

報複之後,再行遠走關東。覺明和尚終於是珍惜著自己身份,不肯使用這種陰險的手段,禁不住管澄波、李兆豐盡力地纏磨著,覺明和尚終於是聽從了他們的話,竟是趕奔密雲縣連山莊來下毒手。到這裏之後,天色已經不早,二更已過,管澄波、李兆豐遂把兩個巡更查夜的捆綁起來,從他們口中查問程家全有什麽人,兩個更夫遂說了真情實話。管澄波、李兆豐認為隻有兩個鏢師保護宅眷,不足介意,遂把兩個更夫的口堵上,仍然放在小巷內黑暗處。

這師兄弟二人飛身躥上屋麵,已經進了程宅的院落。管澄波、李兆豐因為師父有言在先,絕不幫著動手,隻能給兩人巡風瞭望。

李兆豐、管澄波翻到宅內之後,首先看到是當中屋中有人出入。李兆豐遂飄身落在院中,貼近倒座窗下,穴窗偷窺。這屋中正是鏢師趙月輝和牛錦標二位鏢師在商量著分班守夜的事。李兆豐趕緊退回,和管澄波一商量,總得先把兩個鏢師收拾下來才好動手。可是管澄波認為無須乎那麽多費手腳,內宅中大約隻他母女二人,雖有這兩位鏢師保護,他們也不能跟隨在夫人小姐的身旁,我們一直奔內宅,對付她母女二人,不過一舉手之勞,又何必非露形跡不可呢。萬一兩個鏢師真個在動手之前趕到,那時憑師兄弟倆人,對付他們,要他們的性命,還不至於收拾不下來。

商量已定,從前院屋頂上翻過兩道院落,這裏正是程夫人所住的最後這道院子,三間北上房,是兩明一暗。程夫人好潔淨,並且還好佛,所以這三間上房,兩間明著,布置得形如佛堂。李兆豐、管澄波在這院中略一察看形勢。那李兆豐尤其是陰毒險狠,他已經吩咐好師兄管澄波,隻要在動手之下,把程夫人母女親手殺戮,叫管澄波趕緊放火焚燒這所住宅,索性給他個雞犬不留同歸於盡。這種主意,也太以毒惡。

這時,李兆豐已經翻到正房的窗下,還沒貼近窗前,忽然很快地退了回來,向師兄管澄波一打招呼,一同來到隱僻之處,李兆豐向管澄波道:“師兄,事情真是離奇莫測,萬想不到我們的冤家對頭雲中雁程繼誌竟自回到連山莊。我們雖然不至於畏懼他,隻是他手底下功夫得武當派真傳,我們此番到連山莊,若是落個徒勞往返,那也叫師父看著我們太無能了。我想我們動手時,師兄還是先把雲中雁程繼誌誘開,我動手先把那娘兒兩個料理了,回頭我們合力地再結果這小輩。這也許是天意該當,我們活該在今夜今時完全報了仇恨,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倒省了我們將來再費手腳。”

管澄波點點頭道:“師弟,咱就這樣辦。”兩人又找到覺明和尚,報告了上麵情形。覺明和尚聽到程繼誌竟自回轉連山莊,立刻眉頭一皺,向兩人說道:“此來本非我所願,可是這個小冤家竟自趕回連山莊,冥冥中實有鬼使神差,叫老衲把武當派唯一傳人先行打發了,這倒是件快意事。你們先去探查一下,聽聽他們母子講些什麽話,是否與我們有關,老衲可要親手結果這孽障,也叫武當派掌門人嚐一嚐老衲的手段。”

管澄波、李兆豐對於覺明和尚忽然改變了主張,很高興。兩人一同趕緊飄身落在院中,管澄波奔了靠西邊的窗下,李兆豐卻在風門旁格扇上點破了窗紙往裏偷窺,這時聽得那程夫人說道:“繼誌,我們一家到現在能夠團聚,我老婆子已經感謝神靈護佑。你爹爹當年留下禍根,才有你這場殺身大禍,若不虧得你義父等全力相救,哪還有你的命在?冤家宜解不宜結,得容人處且容人。此次能夠把這場官司抖落個幹幹淨淨,往後你不準再惹是非,任憑那冤家對頭逃奔哪裏,不去管他,他們逞凶作惡,自有遭天報的時候。既然是你義父和周師傅等大家一力擔保願意繼承父業,重整永勝鏢局,我也不能過分固執,好在有一般老前輩照應著你,我倒沒有什麽不放心了。我想九月九正是你亡父的生祭日期,你最好在九月九那天請客賀鏢師,叫你父親在天之靈,知道兒子能夠把鏢局重新振作起來,他九泉下也當含笑。雖然日期過緊些,好在家中沒有什麽耽擱,咱們把細軟打點起來,明日立刻起身趕奔張家口,我想還來得及。道路太遠的親友們就不必驚動了,有那交情太深,關係太重的,事後你可以親去探望。在老前輩麵前多求指責,我們絕不至於落什麽不是了。周師傅原擇的是九月十五,我想把為娘的主張說與他,諒還不至於不願意。”

程繼誌坐在他母親的對麵,諾諾連聲答應著,容得程夫人把話說完。程繼誌向程夫人說道:“母親,你一切主張很好,兒子想周伯父絕不會不聽從我們的主張。兒子年歲尚輕,遵著師父的規誡,謹記著信義二字。母親所說的不叫兒子再報仇雪恨,這件事恕兒不孝,不能依從母親心意。我父親隻生兒一人,他老人家既有接續香煙後代的人,這個仇就不能不報。我父親當年死得太慘,那**賊李兆豐手狠心毒,我父親若是真的不是他們對手,也還罷了,隻是起了憐才之心,一念之仁,反遭毒手,這種情形,當時所有鏢行的人誰不痛恨。想不到十幾年之後,**賊李兆豐不但不知愧悔,反倒栽贓嫁禍,我全家險些死在他手內,此仇不報,兒子枉生天地之間,求母親擔待我,定然要訪查這**賊的下落,不把他碎屍萬段,兒子絕不甘心。我父親在天之靈,也難瞑目。”

李兆豐在外麵聽到雲中雁程繼誌這麽痛罵自己,他哪能再忍耐下去?立時往後一撤身,就要招呼程繼誌出來領死。哪知道就在這時,突然覺著腦後一股風聲到,他知道有人暗算,往旁趕緊一撤身,身形雖是撤得這麽疾,依然沒閃避開,叭的一下,正打在他右肩頭上,竟是半塊屋瓦,手勁很大。

李兆豐覺得肩頭如同火燒,疼徹肺腑,此時憤怒之下,再也不顧忌一切,身形一轉,喝聲:“什麽人竟敢暗算二太爺?”他在話聲中已經騰身縱起,向東上房屋頂上躥上來。可是發暗器打他的,蹤跡渺然。李兆豐才要開口喝罵,猛然間覺明和尚從對麵的房坡後飛縱起來,往正房的屋頂上撲去,那情形是發現了敵人。其實李兆豐還不知道,覺明和尚也遭到人家暗算,後胯上也挨了半片瓦。

這時雲中雁程繼誌已從屋中躥出來,飛撲上屋頂,喝問聲:“大膽狂徒,竟敢入連山莊,少鏢頭要叫你逃出手去,誓不為人!”往前一縱身,掌中青鋼劍向李兆豐胸前刺來。李兆豐用五行輪一掛劍身,他想用左手的五行輪“葉底摘花”式,好傷程繼誌的右肋下。

哪知在他五行輪還沒遞出,腦後又是一股子勁風襲到。李兆豐是吃過一回苦子,身形斜轉,掌中這隻五行輪“鷂子翻身”式,竟向背後猛著往下一劈,這一招用得十分巧快,嘩啦一聲,一片瓦片被砸得粉碎。但是他隻這一瓦打落,敢情暗算他的人竟用連環鏢的打法,還有第二片奔了他下盤。

他若不轉身,這一瓦不過打到他腿肚子上,趕到他猛一翻身,這一瓦在他迎麵骨上打個正著。李兆豐雖則功夫純,也禁不住這一瓦的手勁太大,雖沒把腿打折,也受了重傷,踉蹌倒退,順著房坡連退了三步,才把身軀定住。可是雲中雁程繼誌哪還容他走開?一抖腕子“仙人指路”,青鋼劍奔他後心刺來。

此時李兆豐危險到了十二分,眼看著就要喪命在青鋼劍下。活報應覺明和尚遭人暗算之後,他辨別出暗中算計他的人定是隱身在正房的後坡。覺明和尚施展輕身術,猛撲過去,依然是撲了空。才一轉身,眼中竟望到李兆豐腿骨受傷,踉蹌倒退。覺明和尚竟自施展輕身絕技,用“潛龍升天”之式,往高處拔起,趕到往下一落,正好是李兆豐和程繼誌兩人的當中,覺明和尚鐵臂一伸,用左掌猛往程繼誌的劍身上劈去。

他這種掌力,隻要程繼誌的劍被劈上,劍立刻就得出手。程繼誌趕緊往下一矮身,用“雁落平沙”之式,身形矮下去,左手劍訣一領劍,身軀一個盤旋,這口劍帶足了力量,又向覺明和尚的雙腿上斬去。活報應覺明和尚早已伸手把李兆豐的左胳臂抓住,腳下用力一點屋頂,竟自帶著李兆豐身軀疾如脫弦之箭,出去兩丈左右,往一片屋頂一落,向這邊招呼道:“程繼誌,你不要盡自猖狂,佛爺安心要度脫你,十天內我定然接引你全家到極樂世界,佛爺現在不陪了。”

這覺明和尚救著李兆豐,縱躍如飛,逃出宅去。哪管澄波原本想著師弟李兆豐既和冤家對頭動上手,自己正好趁這機會下去把程家母女結果了。哪知他才往院中一落,嗖嗖地三片屋瓦分上中下打到。管澄波武功精湛,他肩頭微晃,向左縱出五六尺,把這三片屋瓦完全避開。他剛要查找暗算人隱身之處,鏢師趙月輝、牛錦標一左一右撲到,拚命地動上手,這一來他無法脫身。趕到覺明和尚救了李兆豐說了幾句強梁的話退去,管澄波知道今夜的事竟成畫餅,自己也虛點一招,如飛地追趕師父,退出程宅。

那程繼誌和趙月輝、牛錦標虛張聲勢追趕了一陣,遵著鐵傘先生的囑咐,趕緊地退回來。覺明和尚逃出程宅,在連山莊外桑林中,跟管澄波集合一處,給李兆豐紮裹傷痕,好在並不是重傷,隻於當時行動不便,一兩日也就複原了。

管澄波恨聲說道:“師父,想不到我們終於落個勞而無功,叫人好生憤恨!”管澄波說這個話頗有怨恨師父不肯拚命對敵之意,覺明和尚卻冷笑一聲向管澄波道:“無知的東西,你枉在江湖上闖了這麽些年。我在屋麵巡風,轉到他正房後窗下,屋中的講話,為師的也聽了個滿耳。我叫這小孽障和那一般在江湖上騙飯吃的武師誌得意滿之後,也正是他們冰消瓦解之時。那麽去做,卻不比殺戮他們越發稱心解恨?”

管澄波這才知道,師父是要在雲中雁程繼誌九月九重振永勝鏢局的日子下毒手,自己趕緊向師父謝罪,攙扶著師弟李兆豐離開連山莊。這師徒三人從這裏趕奔張家口,要在九月九日下絕情施辣手,把永勝鏢局化為灰燼,才肯甘心。他們哪又知道無形中反上了人家圈套?鐵傘先生暗中這十幾片屋瓦,把這師徒三人全驚走,叫他們死心塌地重陽節去入羅網。

第二日連同程夫人母女一同起身趕奔張家口鏢局,一路之上絲毫不敢耽擱,晝夜兼程而進,到第三天,早早地趕到了張家口永勝鏢局。回到鏢局子內,鏢局子原有的鏢師們因為出了這件事之下,按理說影響不著營業,但是這些日來,無形就算停頓了。因為一般鏢師趕奔天津,為少鏢頭料理官司,鏢局子所留的全不是重要的人,所以大一點的買賣不敢應了。

此時見鏢頭周傑回來,大家立刻高興起來,趟子手夥計們全迎著少鏢頭,給少鏢頭道賀。雲中雁程繼誌是見了人就道謝,自己更是處處的謙遜,因為這是父親當年的舊人,不怕是一名夥計,在鏢局子中,也算有功之人,所以程繼誌對於鏢局子上上下下全是謙虛禮讓。周傑把這師徒二人安置在後麵上房,自己在櫃房中和掌賬先生談了談這些日鏢局子的情形。在晚間,鏢局子預備一桌豐盛酒席,接風洗塵。現在鏢局子可沒有多少人,因為房遠朋跟牛錦標、趙月輝全奉令到連山莊未回。現在隻有陸劍塵、劉雲和鏢局子這幾年新來的幾位鏢師。

在晚間接風酒飲過之後,鐵傘先生向老鏢頭周傑道:“我們此番接得少林僧的諭帖,他指示我們一切。我們隻有遵令而行,布置一切。這次張網捕魚,無論在任何情形下,不能走脫一人。這次隻要再叫他們逃出手去,恐怕再捉拿他們勢比登天,並且這師徒三人心懷惡念,安心是把永勝鏢局子砸了,隻要一露麵,下手必毒,千萬提防他們放火燒鏢局子。永勝鏢局現在這種房子和鄰居們全向我們,把自己毀了不要緊,別連累了他人才是。所以此番對付他師徒三人,必須把全副力量用上。”

周傑道:“老師傅放心,鏢局子裏從上到下這二三十人,到今日全是惦記著程老鏢頭當年在日的情形,全指望著能夠早早地把這個鏢局子交到少鏢頭手內,能夠仗著他一身本領和這少年英勇的氣魄,來恢複當年的聲望。到時候一定能夠個個地賣命,來保全這個鏢局子。”鐵傘先生點頭道:“能夠這樣,程老鏢頭在天之靈也當瞑目。”遂把夥計趟子手們聚集一處,現在鏢局子還有二十七名全是年輕力壯,隻有三個趟子手算是年歲最大,也不過四旬左右。鐵傘先生吩咐他們早早地把鏢局子滿院裏的水預備足了,這是提防萬一被他們得手放火臨時好易於撲救。所有的這二十七名弟兄,隻留出十名來,守在鏢局子,分散各院的屋中,最要緊的是守護馬棚。不過早早地把鏢局子所養的十幾匹馬牽出來,寄存在本街店內。其餘的二十名弟兄,分散在鏢局子四周,叫他們預備幾麵鑼,找十幾支火把,隻要那凶僧師徒一到,和他們動上手時,弟兄們鳴鑼呐喊,亮火把助威,那時他們定不敢停留,我們趁時把他誘到鎮外曠野裏,再拚死活。把鏢局子先保住了,沒有後顧之憂,我們才能放手去對付敵人。

鐵傘先生更囑咐除了周傑、鏢師陸劍塵,分別的人全要留在鏢局子保護。自己和程繼誌二個人對付他師徒三人,並且到時候還有意外相助。就是當時不能完全把他們捉住,走脫一個,也要跟綴下去,絕不能放手叫他逃開了。吩咐已畢,周傑立刻照著鐵傘先生的計劃去安排。這永勝鏢局雖則是人少,但是上下一心,全想著能夠把活報應師徒擒獲,求絕後患,也好叫少鏢頭程繼誌以雲中雁三字恢複程老鏢頭當年的聲勢,所以全抱定了這種心情。周傑等調度著駕輕就熟,弟兄們實是安心著人人賣命。

鐵傘先生帶著程繼誌等埋伏在鏢局子屋頂的四周。不過當夜可不敢斷定了活報應師徒準能趕到。街道上此時已然靜悄悄、黑沉沉,沒有人再走動了。鐵傘先生順著鏢店的四周盤查了兩次,這時已經到了三更後,四下裏靜悄悄並沒有一點的動靜。周傑等認為活報應師徒或許還沒趕到張家口,不過眾人防守的情形可不敢鬆懈。

鐵傘先生聽了聽已經交了三更三點,自己從民房上縱躍如飛,撲奔鎮甸外,要察看察看四周的形勢。才翻過鏢局子這條正街道,在街道口那裏,正要飄身落去,耳中突然聽得遠遠有擊掌之聲,鐵傘先生趕緊把身形伏下去,隱身在一家糧食店的鋪房後麵,斜伏在房坡上,仔細查聲音的來路。跟著從西南上,發現一條黑影,縱躍如飛,直撲這條街道的對麵。

這時,從對麵的民房屋脊後才現出一條人影,和外來的聚合一處,似在低聲細語。鐵傘先生仔細辨查這兩人的身形麵貌,約略地看出,正是鐵掌李兆豐、月下無蹤管澄波。鐵傘先生心說:“好大膽的狂徒,真敢這麽橫行,這種東西實在留不得了,留著他們活在世上為害人間!”這兩人在房上似乎在等候什麽,跟著從街後又翻上一人,鐵傘先生越發怒火萬丈,敢情來的正是活報應覺明和尚。他們集體一處,直撲街心,趕奔永勝鏢局。

鐵傘先生暗中跟隨,見李兆豐、管澄波肋下各挎著一個布袋,比較百寶囊大得很多。鐵傘先生不敢離遠了,緊隨在兩人身後。刹那間已到永勝鏢局附近,見他們毫不遲疑,師徒三人分散開,李兆豐、管澄波分向鏢局子東西兩麵,那覺明和尚卻直撲鏢局子後麵。鐵傘先生知道自己的人在嚴厲監視中絕不會容他得手,自己相隔不過三四丈遠,隻要他們下手發動,立時可以撲上去。鐵傘先生從民房上也飛撲後麵,自己也是竭力地注意到那覺明和尚,這師徒三人中,以他最是勁敵。哪知這師徒三人早已計劃好,鐵傘先生從西北

這邊轉向後麵,見那鐵掌李兆豐正是飛登西麵鏢局子邊牆,那情形是毫無所懼,愣往裏闖。他一連兩個縱身,已經翻到了鏢局子的兩跨院。鐵傘先生隱身暗處,監視他師徒,隻見這李兆豐在這跨院屋頂上,把他那肋下跨的口袋猛往屋麵上一甩,一股黃煙散落在屋頂上。

鐵傘先生一看這情形不好,他這是散布引火之物,東麵上去的管澄波定然也是照樣行事,鐵傘先生不再遲疑,大喊一聲:“好大膽的**賊!還敢這麽逞凶作惡?這是你們惡貫滿盈的時候到了,還哪裏跑?”鐵傘先生人一發話,一個龍形一式,往東北角屋頂飛縱過來,竟撲到鐵掌李兆豐的背後。可是李兆豐手底下也真快,他不等到鐵傘先生的喊聲完,他竟在倉促間把火折子排開,甩在了房坡上,他所散布的引火之物,立刻轟的一聲,這一片房坡上完全燃燒起,他的身形跟著向西邊一排房上縱去。

鐵傘先生落腳處,正是房坡上,火已著起,仗著鐵傘先生輕功提縱術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腳下隻輕輕一點,又複騰身而起,竟自從這排屋頂上翻到裏邊院內。

這時,李兆豐在院中一著腳時,又複騰身而起,他竟把肋下所挎的布袋完全散在櫃房旁的廂房屋頂上,仗著鐵傘先生跟蹤追趕得太緊,沒容他二次下手,用火折子引燒,身形已經到了他背後,鐵臂輕轉,掌中這隻鐵傘,奔李兆豐腦袋玉枕骨點來。鐵傘先生此時對付他,絲毫不再存顧忌,就立刻想當時不要他的命,也把他弄殘廢了,為江湖上除一大害。

李兆豐見鐵傘先生已經跟蹤趕到,他猝然翻身,把一對新打造的五行輪,雙輪往後一翻,往鐵傘後砸來。鐵傘先生右臂往下一沉,“玉蟒翻身”式,掌中鐵傘橫掃千軍,向李兆豐攔腰打到。李兆豐身形往下一矮,往左一晃肩頭,鐵傘從頭上掃過去,身形往起一長,雙輪翻起,向鐵傘先生右肋上砸來。可是他雙輪翻出,手中突聽得身左側有人喝了個打字,一股子暗器的風聲襲到。

他趕緊把撒出去的招數狠往回下一撤,往右一沉肩,一支亮銀鏢擦著耳旁打過。跟著這支鏢飛縱過一人來,正是老鏢師周傑。鐵掌李兆豐把這對五行輪施展開,上下翻飛。但是以他這身本領,若是隻對付周傑一人,尚還可以,此時鐵傘先生對付他,這把鐵傘以三十六路天罡劍數運用在這把鐵傘上,他哪裏是對手?

這時,東偏院屋頂上火勢已起,仗著早早地安排得法,鏢局子中一般弟兄早有預備,這時救火的隻管撲救火。可是西院那邊也被月下無蹤管澄波放起一把火來。活報應覺明和尚是往鏢局子後麵翻過來,去撲鏢局子正房。暗伏在四周的雲中雁程繼誌已經現身堵截。鏢師陸劍塵跟劉雲把管澄波擋住,這邊鐵掌李兆豐也被鐵傘先生和周傑圍困住,已經到了勢盡力微之時。

忽然從那已然起火的屋頂上麵,飛縱過一人來,往這邊身形一落,已經撲到鐵掌李兆豐的背後。李兆豐應付鐵傘先生和周傑,已經是勉強應付了,此時突然有人撲到,他一個“黃龍轉身”式,雙臂上用足力量,把五行輪抖出去。哪知這一輪遞出去,竟自被人把雙輪抓住,耳中更聽得這人喝聲:“孽障,你還逞凶作惡到幾時?拿來吧!”

李兆豐猛覺著虎口發熱,手掌震得痛徹肺腑,五行輪再也把握不住,雙輪竟自脫手而出。感到看清了麵前的人,自己知道到了最後關頭,可是他還想脫身逃走,因為麵前現向原人,正是他七虎林山七年受藝的恩師覺性禪師。覺性禪師把雙輪給他奪過去,鐵傘先生沒肯再動手,周傑可不容他了,一反腕子,用刀背正砍在雙腿上,鐵掌李兆豐竟滾在房坡上。

周傑趕過去,把他雙臂攏上。這時覺性和尚,雙手合十向鐵傘先生一拜道:“貧僧以佛門待罪之身,特向武當派掌門人當麵請罪。這次我一手教出來的徒弟,他竟自敢破壞少林十戒律,作惡江湖,翁大俠請你趕緊奔後麵對付我那師兄,貧僧替你收拾哪管澄波。”

鐵傘先生見覺性和尚突如其來,他是深明大義為少林寺保全清白之名,知道暗中投柬求警的也定是他了。在這是無法再敘別的話,隻答了個好字,知道這位少林僧隻要現身相助,管澄波絕難逃出手去。自己遂向鏢師周傑說了聲:“周師傅,那凶僧交給老夫不用你管,你趕緊督促弟兄,把火撲滅了,免得延燒四鄰,我們造無邊罪孽。”周傑答應了一聲。鐵傘先生趕緊撲奔後麵。

這時,雲中雁程繼誌和那覺明和尚在後麵一片屋頂上殺得難解難分。鐵傘先生一個“飛鳥投林”式,猛往覺明和尚身後撲到,以“雲龍三現”的手法把掌中鐵傘往外一遞。這招分三式,是上中下二式。傘遞出來,奔覺明和尚的腦後穴,可是鐵傘一顫之間,那覺明和尚也正是一閃身,鐵傘已到了他氣流穴上。可是覺明和尚身形一閃時,鐵傘先生的掌中傘往下一翻,已經到了覺明和尚的九市穴。這一傘正點個正著,覺明和尚立時身形在房坡上連著倒退出三步去,身形才往房坡上一倒時,可是這個和尚他自知難逃法網,他掌中的方便鏟往起一揚,嘣的一聲,砸得腦漿崩裂,死在房坡上。

鐵傘先生真看到活報應覺明和尚竟自落到這樣結果,這真是自噬其報。

此時鐵傘先生剛要撲奔西跨院一帶,可是那少林高僧覺性禪師如飛而至,身臨切近一抖手,又拋在房坡上一人,正是那月下無蹤管澄波。他遇到這位師叔哪還逃得出去手?可是覺性和尚看到覺明禪師身遭慘死,以方便鏟自戕,不覺灑下兩滴慈祥淚來。

這時一般鏢師弟兄緊著把火撲滅。這位覺性禪師卻向鐵傘先生道:“翁大俠,你是武當派掌門戶的人,更是江湖上主持正義的人,你看眼前的事,造惡結果毫厘不爽。佛門中佛法無邊,能度人能救人,可是一念之微,自造惡因,終食惡果。我這位師兄,他數十年修為,在我少林門戶中,是有數的人物。想不到暮年變節,竟自毀個一敗塗地。貧僧也為當年不慎收了這個孽徒,如今貧僧也是戴罪之身。現在我有一事要求,翁大俠你得個別地成全我,這兩個惡徒罪有應得,把他們交案,此次也不用再防他逃走了,貧僧用了重手法,已成廢物。隻是我少林寺中,數百年來,雖有觸犯門規的,可絕沒出過這樣目無國法、任意橫行的僧人。我這師兄雖死,不過按律應該把他屍體交官,那一來少林寺的汙名,從此無法說去。翁大俠你能擔待一二,向官家聲明,就提覺明和尚葬身在深澗之下,屍骨不存。貧僧把屍體帶去,了結我師兄弟間一段孽緣,就連我少林寺佛祖,全要感激大恩。”

鐵傘先生道:“若非高僧相助,還不知結局如何。這點小事,我翁白水願替擔待。”覺性和尚雙手合十,深深一拜,說聲:“你我後會有期。”一俯身,把覺明和尚的僧袍撩起,把他那鮮血淋漓的頭顱蓋住,立刻往背後一背,如飛而去。這裏鐵傘先生吩咐程繼誌,把兩個**賊帶到下麵房中看守。

火已撲滅,天明後鐵傘先生趕緊報告了地方官,協同官家把李兆豐、管澄波押解北京城刑部交案。他們罪上加罪,兩人沒隔三天,就被淩遲處死。

鐵傘先生帶著程繼誌、雍和一同到密雲縣連山莊看望程夫人母女。周傑遂把程夫人母女接赴張家口鏢局,鐵傘先生卻不肯跟到鏢局子,自己就在青雲山住了一夜,帶著大力神雍和回轉湖北武當山,建起武當派的家座,可是門戶立起來,鐵傘先生卻傳與大力神雍和接掌門戶,自己仍然回轉青雲山,就在這裏歸隱。

程繼誌在永勝鏢局算是繼承父誌,積兩三年的工夫,永勝鏢局又遍立關內外。鐵傘先生全篇至此,就算結束了。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