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澄波這篇供狀,知府看了全動容,可惜他少年時學了一身驚人本領,品貌出眾,更兼是文武全才,筆底下寫出字來,非常的蒼勁,這種少年真是難得,想不到他做出這些傷天害理的事來。自己總有愛才之意,但是他的案情太重,無法開脫,當堂釘鐐收監,可是這位府台卻囑咐獄裏獄吏、獄卒,要格外地看待他們,不得淩虐,這也算府台一點恩典。李兆豐、管澄波叩頭謝過府台之恩。把這兩股差事交案之後,捕頭張雄跟公茂棧火蠍子張五合到一處,在公茂棧擺上酒席慶賀,留守在天津縣的鏢師們仍舊在公茂棧住著,現在正凶緝捕到案,大家真是格外的慶幸,遂在這公茂棧中整整盤桓了三日。
鐵傘先生向程繼誌道:“官司雖然已經告一段落,你的事可不算完,你得到刑部完案,還得往北京城走一遭。”程繼誌點頭答應。因為北京城那裏是打的連環鋪保,繼誌才能出獄,所以此時還是得趕到北京城刑部衙門親自交案撤銷保狀,那兩股差事也要提解到刑堂衙門,才能夠判決他們的罪名。
因為這一案所有的卷宗,完全調到刑堂,府縣並且把程繼誌找了去,跟他說明,這兩股差事提解進京,官家是責無旁貸,不過,這次辦案的情形和平常不同,盼望你們還要沿途好好照應。但盼不至於再出了意外。程繼誌隻好答應下來,回到店中和鐵傘先生一說。
鐵傘先生道:“官家是被這般匪徒嚇破了膽,實在是怕了他們恐怕沿途再出了意外的事,使這案情再牽連下去。其實,管澄波、李兆豐已然被獲擒,他們的同黨也死的死,亡的亡,縱然再有舊日的黨羽,隻怕他們也不敢妄行下手。那活報應覺明和尚在三絕嶺,隻要真個斃命,以後的事絕沒什麽可慮了。好在我們也是得往北京去,一路同行,我們隻在暗中保護監視,也就是了。”商量既定,在第四日就起身。
天津府封這股差事,防範得十分嚴密,絲毫不敢疏忽,除了馬步快三班全數派出保護差事,更調了一隊軍兵護解以防萬一。沿途上更知會各縣,要協助保護,按著官棧走,至多四天就能趕到北京城。
這次程繼誌進京交案,大力神雍和因為傷痕未十分痊愈,所以留在天津,住在公茂棧中療養。追風俠鍾鳴遠,自己因為有事先行告辭,老鏢師周傑、陸劍塵等一般人全願意隨著進京,因為交案之後由北京回密雲縣到連山莊,他們是另有一番打算,臨時再說。天津府押解兩股差事啟程之後,鐵傘先生等暗中跟隨著,保護這兩股差事,一路平安無事,到達北京城。
護解差事的一進北京城,個個念佛,這種重要的犯人一路上能夠平安無事,全是幸運萬分。刑堂衙門這一交案,程繼誌這場官司,到現在好打了,處處有人照應,處處有人維護,所以把管澄波、李兆豐交案之後,值日堂館略事偵問,即行收進天牢。
這種江洋大盜,無論走到什麽地方,也是給人添麻煩,刑部衙門裏立刻把督捕司全部的人滿調集在天牢一帶,防範把守。仍然由刑部尚書行文順天府和步兵統領衙門,借來的捕快大班和左右翼的軍兵,保護天牢。差事交代下之後,衙門口的公事沒有個當時順情順理地就給你辦清楚了,公事上的手續是一步一步走,尤其是專製時代的衙門口那種刁難真叫人頭痛,所以每一件公事十天八天地給你放在一旁。尤其是打官司往往因為案情牽纏,一個犯人能押三年五載沒定出罪名來,那是很普遍的情形,不足為奇。程繼誌這一案,刑部衙門裏可不敢那麽隨便地壓著,犯人解到了,程繼誌的保狀也跟著上去。可是當天哪能就傳訊,程繼誌和鐵傘先生等全住在鏢局子中。
第二日,早早地到衙門口報到,候到中午之後,刑部尚書才到衙門,公事閱過之後,這才過堂審案。可是管澄波、李兆豐這兩人倒是兩條漢子,絕不再翻供,當堂承認一切,把作案的經過供述一番。唯獨這種案,無論大小衙門全是看不起,錄供之後,當堂重責每人二十大板,這種打挨得就叫冤枉,有律例上沒有,就因為人情上痛恨采花殺命,堂上不能輕輕放過,這一畫了供,換鐐收監,這兩人算是鬼門關上掛了號一樣。
跟著刑部尚書傳程繼誌上堂,程繼誌上堂之後,把辦案的經過詳述一番,論理說程繼誌是具結完案,不過刑部尚書交代下來程繼誌可不能走,因為他這一案能夠平反冤獄,完全是皇上天恩特旨釋放他出獄,戴罪立功,這時把正凶已經緝捕到案,可還得奏報上去,聽候旨意下來,那才算是真正完案。所以刑部尚書當堂囑咐,程繼誌可仍然得等候著,住在鏢局子,知哪一時旨意下來,臨時看朝廷的情形才許他出京。程繼誌遂仍然回轉西河沿鏢局子。
事情出於意外的,刑部尚書奏上去之後,朝廷下了一道旨意,是因為程繼誌被屈含冤險些個慘死囹圄,現在正緝捕歸案,程繼誌的師父鐵傘先生義助捕盜有功,程繼誌更有雲中雁之名,皇上要看一看這師徒二人一身的真實本領,所以奉旨在第二日召見程繼誌、翁大俠。這一來可忙壞了,一般有關係的官員,趕緊地把程繼誌師徒二人找來,刑部尚書把他師徒二人送到禮部演禮,以免召見時失儀。翁大俠雖然是一個遊俠江湖的武師,自己最怕接近這種富貴中人,但是這種恩旨下來,是皇上的恩典,哪好躲避,師徒二人隻好隨著到禮部演習召見時行禮應對的一切禮節。
到第二日,鐵傘先生帶著程繼誌。早早到午門候旨。這師徒二人全是一介平民,這種難得的際遇,把一個北京城全震動了,到處的傳揚開說是當代武當大俠鐵傘先生跟他徒弟雲中雁程繼誌,特蒙恩旨以平民朝見天顏,這是數百年來所未有的事。所以黎民百姓全要看看這師徒二人,究竟是怎樣驚天動地的人物,並且因為天津所出的奸殺命案,鬧得也太凶了,這場官司直打到刑部,才算是把姓程的昭雪沉冤,幾個月來到處的街談巷議,全是談論這件事,如今正凶已然獲案,負屈含冤的人,朝廷這麽恩典,所以前三門一帶,黎民百姓們如同看廟會一般,街道的兩旁全站滿了人,這一來倒給大興、宛平兩縣的差役們及街道廳找了麻煩,公役們全數出動,維持秩序。皇上也是因為鐵傘先生跟程繼誌是平民百姓,不能跟召見大臣相提並論,所以,單獨在循花園中召見這師徒二人,為的是減去一切禮節。
鐵傘先生跟程繼誌其實全是屢入宮禁,可是今日在這種森嚴的國法、繁重的禮節下,另是一種情形了。鐵傘先生雖然是久經大敵,四十多年的老江湖,這種天威,另有一種凜凜不可侵犯之勢。由內監們引領著,穿宮過院,師徒二人全是眼觀鼻,低頭不敢旁視,輕著腳步,隨著內侍走進禦花園,皇上在養心亭召見。皇上也是另有一番心意,此番召見這師徒二人,鐵傘先生雖是當代大俠,皇上倒是不十分注意,安心是要看看這個雲中雁程繼誌。
皇上因為他當日為胡文淵那件冤獄夜入禁宮,膽敢在龍案上留字柬,並且那時所寫的那種言辭,犯了極大的禁忌,自己若不是憐惜他是一種行俠仗義的少年,程繼誌就有殺身之禍。所以這次為程繼誌平反冤獄,也仗著皇上的力量,所以在這種時候,皇上是要看看這個程繼誌究竟是何等人物。
這師徒二人按著頭一天所學的禮節,行禮如儀之後,跪伏在養心亭下,不敢抬頭。皇上傳禦令這師徒二人抬起頭來,皇上一打量這師徒二人的相貌,若不是心念中早已存著這是當代大俠鐵傘先生和他的門徒,行俠仗義的程繼誌,從他師徒二人這種相貌看來,不會信他們有那種本領。因為鐵傘先生翁白水跟雲中雁程繼誌全生得一份好儀表。
鐵傘先生年紀已經七旬餘,須發皆白,慈眉善目,雖然是七旬以上的人,依然是精神矍鑠。程繼誌五官俊秀,很像個讀書的學生,雖則經過一場大難,身陷牢獄之中,受盡了顛沛流離之苦,可是他骨骼相貌不會變了。
皇上看了,好一個英俊少年,遂向下問了師徒二人的年歲、籍貫,更問起翁大俠以往的行為。這種話是極不好答的,因為這種行道江湖,雖然所辦的全是濟困扶危、見義勇為之事,不過江湖中這些事,有許多在國法上說不下去的。翁大俠好在久曆江湖,深明世故,自己答的話十分得體,皇上更問了問武功所得及他成名的一把鐵傘,鐵傘上所會的本領,翁大俠一一答對了。皇上更單獨地向程繼誌問他學藝的經過,程繼誌把父親幹鏢行從亂石溝失事受傷,死在張家口和結怨的仇家鐵掌李兆豐陷害的經過及青雲山學藝的一切情形,全細細地奏與皇上。皇上對於這些情形加勉,認為他是有血性、有誌氣的少年。
可是皇上忽然問程繼誌,你還記得當日為胡文淵的事,你曾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但是你當時所寫的冤狀,可還記得嗎?這件事,程繼誌也曾對翁大俠詳細說過,鐵傘先生哪能不明白程繼誌在禦前留的冤狀犯了禁忌?所以私下曾竭力地囑咐了他一番,將來在江湖上行道,千萬要對於這些事謹慎,無論如何,不應該涉及朝廷、宮闈中的私事。在西宮垂簾聽政之下,朝中大臣時時地全在謹慎著語言之間的失檢。你一個平民百姓,為抱不平,竟自牽涉朝廷的權柄,那不是自取殺身之禍?程繼誌雖也知道當日的事做錯,可是幸未發作起來,認為皇上沒注意,哪知此時竟自問下來,雲中雁程繼誌不由一驚,萬沒想到皇上竟會這麽問。
隻得含忍答道:“小民當時激於義憤,憐念那胡文淵慘遭誣陷,眼看要沉冤莫白,枉死於監牢,民子鬥膽入宮闈,陳情留箋。至於當日所寫的句詞,民子已經記不清楚,民子沒讀多少書,詞句間定有不當處,蒙萬歲天恩不加罪責。民子如今想起來,如同芒刺在背,此後定當力自檢點,絕不敢再那麽任意行事。倘若因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自身反陷於不義,上累慈心,更負恩師教誨之德,民子絕不願意再做那種冒昧事了。”
皇上聽到程繼誌這麽含糊地承認自己把事做錯,遂點點頭勉勵著程繼誌道:“程繼誌,你能夠遇事謹慎,不要憑血氣之勇去做那幹犯法紀的事。你既有一身本領,也有些聰明,更知道孝母敬師,見義勇為,將來自能顯親揚名。你要知道,學得一身本領,能夠建立事業,光大門庭。可是因為你有本領,一步走錯也能造成無邊罪孽毀及終身,武功本領能成全人,也能害人。”
說到這兒,更向鐵傘先生道:“翁白水,朕不習於江湖事,隻就天理正義上來說,朕的話可對麽?”鐵傘先生忙叩頭道:“萬歲洞明事理,深曉人情之常,萬歲所說實在是至理名言,小民們應該永遠奉為金鑒。”皇上跟著又問到鐵傘先生擅長的功夫,鐵傘先生不敢自炫,對皇上麵前隻說是武功所得不過鍛煉身心,強壯筋骨,隻要把武當派所傳的功夫正心誠意地去練,大膽地說可以算是性命雙修之術。鐵傘先生這種答對,絕不提武功本領能夠克敵製勝,致人生死於掌握之中。當時,皇上對於鐵傘先生的應付十分喜愛,遂傳口詔,叫鐵傘先生跟程繼誌把擅長的功夫練一番皇上看看。
鐵傘先生忙叩頭說道:“小民們所會的這種武功本領,實不敢在萬歲麵前賣弄。因為施展這種功夫實多放肆之處,得求萬歲的恩典。”皇上遂傳諭師徒二人隻管任意地練一番,縱有放肆之處,亦不加罪就是了。
鐵傘先生和程繼誌謝過萬歲,遂由太監們把師徒二人帶下養心亭。鐵傘先生早已打算好,自己還得在皇上麵前把自己成名的鐵傘操練一番,因為自己所用的鐵傘不算兵器,一個身無寸職的民人用鐵傘來運用武功,絕不會落什麽罪過,遂把這心意向皇上身旁的內監說明。
太監們又轉奏給萬歲,皇上是正願意他把這種成名的器物練一番,自己也要看看他名震江湖的鐵傘有什麽奧妙之意。這時已經打發內監到午門去取鐵傘先生帶來的武林中特殊的器械,在這時,鐵傘先生卻和程繼誌在養心亭前對手操練長拳十段錦。這段長拳十段錦,為武當派開派人在武當山二十年精究所得。
武當派的祖師洞立子張三豐,他原本也是學少林拳術,自己立誌要獨創一家,化繁為簡,把少林寺的神拳化為長拳十段錦。這趟拳術,原本是名門正派的功夫,再經過洞立子張三豐的天賦異人,挑取拳術的精華,演出這趟長拳來,果然能獨創一家,為武林中放一異彩。
這趟長拳十段錦有十八個字的訣要,這十八個字訣每一字有一字的運用,每一字有一字的功夫,不僅得深明十八字訣的原理,更在行拳上悟化十八字訣的妙用來。這個拳術也是性命雙修,講究六合歸一。
所謂六合,內三合精氣神,外三合手眼身,六合歸一始能運用機靈,變化如意,身手意念互相呼應,意到身到,身到手到,手到拳到。
所以這種拳術,你隻會整套地打出來,縱然練到招數出來多麽穩準好看,不切招實用,必須把這趟拳術能夠拆解自如,無論哪一招哪一式全有變化之宜。
鐵傘先生為武當派中興人物,這身功夫鍛煉了四十餘年。鐵傘先生在拳術上才可說夠了火候,現在跟程繼誌對手操練,這師徒二人運用起來,行家看在眼內固然是認為絕技,就是外行也能看出好來。
這師徒二人一招一式,現在是對手拆招,把長拳十段錦拆開了用。這種功夫運用起來,吞吐封閉進退轉側,忽攻忽守,變化無方,手眼身法步,腕胯肘膝肩,無一處不見出功夫來。
皇上看著這師徒二人一老一少,在養心亭前好像是這偌大的地方,有些容納不開他師徒二人之勢。所以後來有人讚揚武當派長拳十段錦,曾說過,打法各家各不同,伏如處女驚如鴻,鐵鞋踏破江湖上,不及張家妙數工。這正是讚揚長拳十段錦的妙處。運用這種拳術已經互相拆了三十餘年,要論勝負應該早已分出來,當然是程繼誌絕不是師父的對手。
鐵傘先生此時,當著當今皇上麵前,也是故意地叫程繼誌施展施展他身手上的功夫。這種拳術並不是一趟拳招數架子施展完就不能施展了,是回環運用,隨機應變地拆招破招,每一招能生出三招來,所以有生有克有變有化。鐵傘先生眼中望到內監已經把鐵傘取來,自己趕緊地一收式,師徒二人一東一西,兩下一分,轉身向著養心亭,跪倒叩頭。皇上點點頭,十分讚美,這師徒真有真實功夫,這才不愧義俠二字。
這時鐵傘取到,皇上叫鐵傘先生把這支鐵傘上的功夫盡量施展一下。這種地方可是十分難,單獨施展鐵傘隻能按著劍術、棒術來運用,本來這是一種奇形的兵器,可是那麽練不容易見出這把鐵傘上的絕技來。
當時,鐵傘先生在接到鐵傘之後,忙跪倒向上奏道:“草民練這種器械,原本是拿它替代兵刃,為的是在江湖上攜帶便利。因為年月既多,把打穴的功夫完全擱在這把鐵傘上。隻是打穴這種功夫不能試驗,就不能見出這種功夫的效力來。如試驗就必須有帶傷之人,就是用牛馬做試驗也是無故殺生害靈。萬歲是仁體愛的聖主,定不願意看這種殘忍的手法。草民在江湖上行道,不到不得已時也輕易不敢運用,民子時時守著師門的規誡,雖然是懲治惡人就是保護善良,可是仍然覺得多殺生害靈有傷天和。民子現在萬歲麵前這把鐵傘,隻有以小巧之技在萬歲麵前現醜。”
說到這兒,扭頭看了看在養心亭對麵有一株海棠樹,此時還沒到了盛開之時,不過有十幾朵含苞待放的,鐵傘先生遂向上奏道:“草民將練這把鐵傘,在運用招數時,隻可以這海棠樹做試驗手法準確的靶子,要把上麵含苞欲放的海棠花為萬歲采取幾枝,作借花獻佛之意。”皇上點點頭,鐵傘先生叩頭縱起。
好在鐵傘先生從來在江湖上任憑遇到多厲害的敵手,也沒有脫過長衫,此時仍然是長衫便履。這把鐵傘使在手中把門戶一立,朝著皇上一拜,立刻按著三十六路天罡劍施展起來。
鐵傘先生這一身武功,有四十餘年的火候,這種一招一式施展起來,身形的瀟灑,手法的美妙,在先前還是一招一式慢慢地施展,運用到二十餘招後,手底下漸漸地招數變快,身形也是起落進退,縱躍擊刺,真如行雲流水。更兼他長衫便履,白發銀髯,雖然這麽大年歲,掌中運用開這把鐵傘,縱躍進退,起落攻守,顯得那麽矯捷輕靈。
忽然把身形往起一縱,鐵傘輕舒,竟點中了一朵海棠,飄搖下落。鐵傘先生竟自不叫它落到地上,往前一探左臂,竟把這朵海棠接到掌中。這位武當大俠連續著把輕身技擊的功夫施展起來,起若驚鴻,落如飄絮,一連施展開“玉女投梭”“美猿摘果”“飛鳥投巢”“巧女穿針”“長虹貫日”,五朵海棠全落在了鐵傘先生的掌中。把式子一收,單膝點地,向萬歲獻花。有內侍用金盤接了過去,呈到萬歲麵前。
皇上一看這五朵花摘的情形,知道這位老俠客武功實已到爐火純青,這五枝海棠折斷處全是一樣長,這種手法實是驚人。
皇上讚揚了一番,有意封這師徒二人的官職,鐵傘先生以年歲已老,更兼在江湖上奔走了一生,練狂成性,實難報效皇上。
這位聖明之君也並不勉強,可是下了一道恩旨,武當出敕建洞玄真人道觀,武當派正式傳徒昌大本派,鐵傘先生執掌武當門戶,程繼誌將來願意投效國家,定然從優錄用。
程夫人撫孤教子,慘遭不白之冤,皇上特降恩旨封為節義夫人,賞給官誥。這些事是由那裏行文密雲縣去辦。鐵傘先生帶著程繼誌謝恩下來,回轉店房。周傑等是提心吊膽,這一見得了封賞回來,大家更是高興,備酒慶賀。
晚間一商量後首的事,周傑主張著程夫人以後不必再在連山莊住下去,索性把合家遷移到張家口,程繼誌也好正式入鏢行。鐵傘先生認為這種辦法很對,因為程繼誌雖則朝廷封賞,不過是個虛銜,他正該自己去問事業。
周傑等全是誌誠可托,俠腸熱骨,對於繼誌鏢頭的後人,舍生忘死地保護,一門所盼望的,就願意程繼誌能夠子繼父業,把永盛鏢局重發達起來,合家搬到張家口去住,程繼誌既然為著鏢行,不能常常地守著母親,有鏢局子一般人也可以照顧著程夫人母女。鐵傘先生也打算好,跟他們一同回到密雲縣連山莊,要望過程夫人,自己也要回轉江西故裏,再到武當山,為武當派正式訂立門戶。所以這一夜間,完全訂規好,天亮後準準起身。
哪知是,到了後半夜,城中又出了極大的是非,居然有強徒劫牢犯獄,從天牢中把鐵掌李兆豐、月下無蹤管澄波兩名正凶救走。
這一來,把個北京城又鬧了個地覆天翻,皇上是十分震怒,認為這般強徒太以無法無天,竟敢在北京城劫牢犯獄,這簡直形同造反一樣了。
皇上報令順天府大宛兩縣,以及刑部衙門的督捕司,非把這兩名正凶緝捕收案,名正典刑。若任這兩個**賊逍遙法外,那也太看得朝廷裏無用,連緝捕兩個犯人的力量全沒有了。
但是這種事,很明顯的,是李兆豐、管澄波的師父所為。不過所有主辦這案件的人,無形中全積了德,沒敢去指出這兩個**賊的師父是少林寺的僧人。
因為真要是那麽奏上去,恐怕那千百年莊嚴佛地就要毀在這兩個**賊之手。但是,皇上頗為震怒,這件案子,若不早早地圓上,不僅要牽連到多少官員和捕役,這一來,順天府和刑部尚書一商量之下,還是得請鐵傘先生師徒相助,方好下手。若是僅指著官家的捕役們,恐怕一時半時未必能得把這樁案子圓上。
刑部尚書遂把鐵傘先生和程繼誌傳到刑部衙門,刑部尚書親自向鐵傘先生請求相助。鐵傘先生和程繼誌聽到這個消息震怒十分,世上事真難想象,這個活報應覺明和尚,任何人也要想到他劫後餘生,總該回頭猛醒,從此懺悔前非,可以落個好收緣結果,雖則做了錯事,收了那麽個徒弟,可是佛家與人自新之路,最願意有人有悔過之心,知非之念。他這麽來,不至於毀滅一身,少林寺整個的清白之名也玷汙了,所以對於這件事是義不容辭,自己慷慨擔任下來,願意替佛門中盡力。
這位刑部尚書遂問鐵傘先生要多少人相助,鐵傘先生道:“大人不用替小民打算,這種人絕不是官家的力量所能製服。隻求大人恩典,多賞給兩天限期,現在好在永勝鏢局一般鏢師尚還沒走,小民求他們相助,定能夠把這知法犯法的凶僧和漏網的兩個**賊擒回來明正典刑。”
鐵傘先生也是當時激於義憤,不加檢點地這麽說出來,刑部尚書十分獎勵,賞了八年盤費,叫這師徒立刻起身。鐵傘先生和程繼誌回轉店中,周傑等一般鏢師聽到這種信息,可全替鐵傘先生擔心。不過鐵傘先生是另有一種打算,活報應覺明和尚論他武功本領,要憑自己一人製服他,恐怕還未必那麽容易。隻是知道他前番已經帶傷,竟敢這麽逞強劫牢犯獄,此番隻要能夠追到了他,憑自己掌中一把鐵傘和徒弟一口劍,足可以對付他師徒三人,更有周傑等一般人相助。最要緊的跟蹤踩跡,不能叫他走遠了。
鐵傘先生絲毫不敢停留,帶著程繼誌、周傑等,立刻收拾好一切,離開北京城,頭一站是趕到皇華驛。在皇華驛這裏落店,預備從這裏到密雲縣看一下,趕奔張家口。因為鐵傘先生擔心**賊管澄波、李兆豐到這種地步,已經是他們生死最後的關頭,何況他們自知罪不容於國法和江湖正義,必然更會走極端,現在二次逃出法網,定然要盡量地施展他們凶毒狠惡的手段。
這樣,程鏢頭家中可就危險太多。活報應覺明和尚雖然是把過去數十年操守輕輕付與水流,甘心助著兩個惡徒和武當派為仇作對,但是他本身終是一個成名人物,他絕不至於以他堂堂少林僧,走密雲縣殺戮一個懦弱無能的婦女。隻是他對於徒弟徒侄言聽計從,禁不住兩個人纏磨他,就是他自己不去動手,也必然跟隨他們到密雲縣。鐵傘先生想到這裏,不動聲色,口頭上並不談到他師徒三人或許到密雲縣興風作浪,自己不是認定了或者猜測得不真。
當夜在店中安然無事,鐵傘先生每夜間在正子時必要調息養神,運用內家的功夫,總要經過一個時辰,才肯正式入睡。此夜心中有事,在五更交過,雞聲報曉中,鐵傘先生已經不肯再睡了。
這時,紙窗上不過現出朦朧之色,天還沒大亮,鐵傘先生輕輕把屋門開了,自己數十年來,對於武當派基本的功夫,絲毫不肯放鬆,這也正是鐵傘先生成名江湖的地方。每天比較這個時候還得略晚一些,在那旭日將升,天地間這股子清新之氣,完全從東方轉過來,鐵傘先生必然要運用武當派呼氣的功夫。這種調動呼吸,在江湖上俗名叫作牡牛氣。練習這種功夫時,旁人若是沒看到練功夫的本人,耳中能聽到一種吼聲風聲,又如同虎嘯獅吼,不過練這種牡牛氣的江湖中很少見,沒有真傳,沒有名師,無論你武功多好,不敢妄動。這種氣練出來,能夠增加武功本領的力量,尤其是輕身術,在忙牛氣提到火候,身軀自然地增加了三分輕靈之勢。鐵傘先生把屋門開了之後,不便到院中操練這種功夫,把屋中的濁氣換淨,屋門敞開尺許,按著姿勢,一式一式地練起來。趕到把功夫操練完,周傑等也全起來,店中的夥計也從櫃房中出來。
鐵傘先生趕緊把風門一關,在風門一合攏之下,竟從上麵橫窗那裏飄落一張紙帖,鐵傘先生用手接住,隻見上麵墨跡淋漓,字跡上有那墨重的地方,尚還沒幹透,這張紙帖,至多在一個時辰前才寫得,鐵傘先生趕緊就看風門裏光線略足,把這紙帖上麵字跡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看過之後,仍然手拿著這張紙帖,倒背著手,沉吟不語,來回在屋中走著。
雲中雁程繼誌看見義父這種神情,知這張紙帖絕非平凡的事了,一時間也不敢向義父追問。鐵傘先生來回走了五六周,抬起頭來向周傑、陸劍塵說道:“二位師傅,我翁白水所料不差,可恨覺明和尚真敢這麽倒行逆施,自己不把自己打入九出十八層地獄中,他絕不肯罷手了。我就想到密雲縣連山莊程夫人母女的安全,十分可慮,所以要先趕奔密雲縣,也就是趁這個機會,把她母女接到張家口,等在鏢局子近前,彼此也好安心。
“現在居然證實管澄波、李兆豐他們竟敢安心再下毒手,非要斬盡殺絕對頭人,方肯罷休。這師徒三人,已經趕奔密雲縣,這投柬示警的自稱是佛門待罪人,警示我們不要輕視了這師徒三人。他們隻要早到了連山莊,程夫人母女和這護他們的二鏢師,以及義仆孫守中,恐怕全不易保全了。這佛門待罪人認為大惡不除,不至於江湖道中能夠掀起無邊凶風駭浪,更為武當、少林兩派種下極大的禍根,將來恐怕要引起了多少是非。所以這次要借我掌中這把鐵傘之力,把這師徒三人一網打盡,絕不能再稍留根株,貽無窮後患。佛門待罪人更指示了一切,這種辦法深合我意。隻是我們要在今天一天的工夫趕到密雲縣,我想這一百六十餘裏的途程,從官棧驛路走,任憑多快的腳程也絕不會趕到,我們得想法子避開官棧驛路,憑我們一生所學所能,倒可以在起更前趕到連山莊。不過這一帶的道路,我還不大清楚,究竟往哪裏走為是?”
這時,鏢師陸劍塵一旁答道:“翁老師傅,這件事不用為難,我還能做識途之馬。若想避開官棧正道,不為行人所注目的地方,有一條道路好走。不過其中是山道多,平原少,可比較官棧正道近著三十餘裏。我們緊趕下去,就是我們腳程慢,大約在起更前足可以趕到連山莊了。從這皇華驛起身之後,順著驛路走出十餘裏,那裏有一個小村莊,從那小村莊前,轉奔岔路,一直地撲奔向華堡、孫家寨、十二裏窪,再想往前走,穿著一帶邊山小路,那是沒有人跡的地方。我們可以在白天施展夜行術的功夫,憑各人的本領,盡力地往前趕下去。隻要從邊山那一帶走完了那四十餘裏的荒涼山道,到了黎家堡,就入了密雲縣境。以我自己腳底下的功夫來計算,入密雲縣境至多不過申末酉初。翁老師傅你想,那絕不會誤事了。”
鐵傘先生愁眉略展,一邊把這張紙帖遞給了陸劍塵,更說道:“這樣看起來,還是蒼天護佑善良,程夫人母女絕不致再有危險,才有這條道路好走。我們在店中索性用過早飯,再帶足幹糧立刻起身,中途絕不再耽擱。並且陸師傅所說經過的地方,也沒有什麽大村鎮,正好一氣兒趕下去。隻要我們在起更前到了連山莊即可。二位師傅,你們看看紙帖上最後的那幾項,我想我們足可按照著這位佛門待罪人的指示,把這作惡多端、天地難容的師徒三人置之於法了。”
周傑、陸劍塵、程繼誌湊在一處,把這張紙帖仔細看了一遍,唯獨程繼誌臉上變顏變色,牙齒咬得從口邊發出微聲,最後看那幾行指示的辦法,程繼誌向周傑、陸劍塵道:“這次我們若是叫凶僧**徒再逃出手去,我們也就不要想活在世上。這種甘心作惡的狂徒們,再逃出山海關,關東三省海闊天空地任憑他逍遙法外,更可以時時地來暗算危害我們,我們還有安生之日嗎?”陸劍塵忙答道:“繼誌,你想這位佛門待罪人,現在這麽指示,他本身也不肯容他們去榆關一步。我們照他指示而行,諒還不至於一再叫他師徒逃出去。”
程繼誌把紙帖接過來折疊好藏入囊中,店家已經進來收拾一切,周傑吩咐他們趕緊地給預備早飯,我們用過飯要立時趕路。店夥答應著。這種店房對於招待客人是十分周到,話吩咐下去,不過一盞茶時,酒飯齊備。大家飽餐之後,天色也不過辰時左右,立刻算清店賬,從皇華驛起身。
按著陸劍塵所說的道路情形,緊趕下來。這一行人全得顧忌著周傑,他對於輕身術夜行術的功夫,比陸劍塵、程繼誌全差得多。鐵傘先生以古稀之年,可是真要是把陸地飛行之術施展開,這麽三個至少得落後二十裏。這麽盡力趕下來,果然像陸劍塵所說的情形不差,到夕陽銜山,入了密雲縣境。
把個老鏢師周傑累得力盡筋疲,程繼誌好生不忍,遂向鐵傘先生道:“義父,我周伯父奔馳得已經十分累了,離著連山莊尚有四五十裏,如叫周老伯父獨雇腳程,任憑早晚趕到連山莊,我們隻要起更前趕到就是了,又何必非要同走不可呢?”鏢師周傑忙答道:“繼誌,你不要以我勞累為念,幾十裏路,我還可以支持得了。”但是說這話時,周傑已經累得氣喘籲籲,說話間正有一輛轎車子,駕著一匹健騾從這裏經過。
程繼誌把這輛車車把式招呼住了,和他說這客人到青雲嶺下連山莊,可要緊趕一程,情願意多付車資,多給酒錢。這車把式正是密雲縣城內的車馬店,這客人放空回去,叫他把周傑送到連山莊,不過多走城外八裏路,他何樂不為?程繼誌也不跟周傑商量,把車資完全付過,請他上車先走。鐵傘先生跟陸劍塵對於程繼誌這種舉動十分讚許,這正顯出程繼誌天性至厚。周傑是亡父托孤的人,這些年來,老鏢師周傑真是竭盡心力照顧他孤兒寡母,繼誌這樣對待周傑,這才是他知恩感德的地方。程繼誌硬把周傑架上車去,這裏三個抄小路立刻起身,這種無足輕重的一件小事,哪知道無形中對於緝捕那逃出法網的凶僧**徒得到了極大的協助。那凶僧**徒服服帖帖算是著了那佛門待罪人的道兒。
且說鐵傘先生、陸劍塵、程繼誌,在歇息半晌之後,於暮靄蒼茫中穿著一片片荒林古木,疾走如飛,趕奔青雲嶺。這麽三個把腳程一放開,比和周傑一同走可快得多了。在戌時未過已經趕到連山莊,比較預定的時刻還早著一個時辰。程繼誌看到連山莊的村莊,自己心口頭騰騰跳個不住,雖說是得到佛門待罪人的示警,說是隻要早早趕到連山莊,絕不致有什麽意外,程繼誌究竟不放心。這時天色已黑,家家關門閉戶,靜悄悄的街上沒有行人,程繼誌直撲自己家門,離著門口還有五六丈遠,忽然見從自己住宅旁的小巷中轉出一人,站在那裏倒背著手注目往這邊看著。
程繼誌因為辨不出此人的麵貌,覺得他舉動可疑,遂往前緊走了幾步,方要發聲喝問,你這人在此鬼鬼祟祟地是做什麽?話沒出口,這人已經開口招呼道:“來的可是少鏢頭嗎?你怎麽自己回來?”程繼誌一聽大喜,敢情正是鏢師趙月輝。雲中雁程繼誌向鏢師趙月輝道:“我們一共來了四個人,我義父也到了,那不是在後邊嗎?家母和舍妹可安全無恙?”趙月輝道:“少鏢頭請放心,一切平安。”雲中雁程繼誌這才把懸到嗓子眼的一顆心放下去。
這時,鐵傘先生跟鏢師陸劍塵已經從黑影中走過來,趙月輝趕緊迎上前來,向鐵傘先生和陸劍塵道辛苦問好。鐵傘先生低聲說道:“趙師傅現在幸喜四鄰無人出入,我們行蹤不宜泄露,咱們有話到宅內再講。”趙月輝也是久走江湖的鏢師,一聽鐵傘先生的話鋒,就知道此來是另有圖謀,隻低聲答了個“是”字,轉身直奔程宅的門口,輕輕地把大門拍了兩下,低聲招呼道:“守中開門。”裏麵跟著把門開了,這個義仆孫守中說道:“趙師傅,你今天回來的是……”
趙月輝趕緊地向孫守中附耳低聲說了兩句。孫守中驚喜之下,可是不敢往門外闖,及往門內台階旁退了兩步,程繼誌、鐵傘先生、陸劍塵全走進了大門。孫守中趕緊把門關好,這才招呼道:“翁老師,你老人家為我們少東家事可太辛苦了。”又向鏢師陸劍塵請安問好。陸劍塵一把將孫守中胳臂拉住,說道:“守中,你可不許和我鬧這些禮節,你在程氏門中是有功之臣,咱們以弟兄相論,姓陸的全覺麵上有光,你怎的還這麽自謙拘禮,那可太不對了。”孫守中含笑說道:“人俗禮不俗,我孫守中哪敢那麽放肆?陸師傅,你陪著翁老師往客屋坐吧,牛師傅在裏麵呢。”
說罷,頭前引路。雪中雁程繼誌陪同義父鐵傘先生、鏢師陸劍塵進了前麵三間倒座的客屋。鏢師牛錦標見鐵傘先生和少鏢頭一同回來,也是十分歡喜,知道案情是抖落淨了,趕忙請大家落座。孫守中把泡好的茶挨位斟上一碗,退立一旁,向程繼誌道:“少鏢頭,你還不往後麵去看老太太,她老人家回到連山莊,仍然是日夜擔心少鏢頭的官司,快叫老太太歡喜歡喜吧。”
程繼誌何嚐不惦記,趕緊去見母親,隻為義父和陸劍塵整整奔馳了一天,自己惦著照應著,給義父和陸鏢師預備酒飯。孫守中從旁這一催促,雲中雁程繼誌趁勢說道:“孫大哥,你辛苦些,趕緊去預備酒飯,我們一整天腳下沒停,這時才算趕到連山莊,好在全不是外人,不用費事,越快越好。我到後麵跟母親說一聲這就出來。”
雲中雁說罷,轉身就要往外走,鐵傘先生招呼道:“繼誌,你不要忙,我有話吩咐。”程繼誌趕緊轉身來垂手侍立,聽候鐵傘先生的吩咐。鐵傘先生道:“繼誌,我們寧可防備定了,也不要露了空。雖然我們早到了一個時辰,我們不便為的一些飲食,誤了正事。你到後麵向夫人說一聲,請夫人趕緊出來,連寶霞姑娘也出來,我看看她,也有話吩咐她。”
雲中雁程繼誌趕緊答應著,這才投奔內宅。可是程夫人那裏早已得了信,鏢師趙月輝已經叫後麵粗使婆子報告了夫人。程繼誌來到內宅,程夫人那裏已在更換衣服,預備出來和鐵傘先生相見。程夫人雖然是一個懦弱無能的女流,可是經過這場禍事之後,夫人受盡了多少驚險,可是母女二人總算是伏著鐵傘先生及一般鏢師破死命地盡力營救,算是保全了母女的性命,更為程氏門中留了香火後代。自己從天津縣回來,不像從前那麽拘束,多一步不敢走了,想到丈夫身遭慘死,自己扶遺孤把繼誌培養成人長大,什麽事全不敢出頭,遇到禍事時被逼迫得一樣地出頭露麵,僥幸地生返連山莊。自己拿定主意,打點起精神,和義仆孫守中要把這個門戶支撐起來。兒子能夠昭雪這場冤枉官司,將來重振家聲,在連山莊依然要做全莊的首戶。所以程夫人現在和出事前好像變了一個人,程繼誌這一走進屋中,在燈下看到母親麵色蒼白,幾個月的工夫,母親竟老了許多。
程繼誌撲到近前,往程夫人的膝前一跪,悲聲說道:“母親你老人家被這不孝的兒子牽累,可苦了母親和妹妹了。”說到這裏,程繼誌竟大哭起來。寶霞姑娘這時從東房中也走出來,到了母親屋中,趕忙地把哥哥程繼誌拉起來,悲聲勸慰道:“哥哥不要難過了,總算我們死去的爹爹陰靈護佑,保全我們一家人,仍然團聚,現在正該叫母親喜歡。哥哥你這麽傷心,豈不叫母親越發難過?”
雲中雁程繼誌趕緊把臉上的淚痕拭淨,程夫人也拭了拭淚,向程繼誌道:“我聽說你義父和陸師傅一同來的,怎麽你周傑周老伯父不一同來,他可是已回張家口鏢局子了嗎?”程繼誌忙答道:“周伯父並沒回鏢局子,兒子和義父陸老師一同先趕到家中,周伯父大約不過三更也可趕到。現在有一點事告訴母親和寶霞妹妹,可不要害怕,兒子現在隨義父等趕到家中,要應付漏網的賊人。母親和妹妹自管放心,有我義父跟來,母親和妹妹全可信得及了。”
程夫人恨聲說道:“我沒有什麽害怕了,此次天津縣我母女九死一生,我知道因果報應絲毫不爽,人叫人死天不肯,我們存心向善,任憑惡人怎樣用盡心機,也不過是終歸害他自己。怎麽現在你的官司還沒完嗎?”程繼誌道:“官司已經完全洗刷了冤枉,詳情無暇細談,我義父有要緊話等著母親,請母親趕緊帶著妹妹到客屋中和我義父相見就知一切了。”
程夫人聽繼誌的話鋒,知道事情還很緊急,遂趕緊帶著寶霞姑娘隨著程繼誌一同來到前麵客屋中。鐵傘先生等見程夫人母女到,大家一齊站起迎接著。程夫人向鐵傘先生、鏢師陸劍塵萬福行禮,更請大家落座。鐵傘先生向程夫人道:“親家,我們現在不要以那些俗禮拘束得反誤正事,親家快快請坐,我有話和親家講。”程夫人遂在下首落座,寶霞姑娘仍然給鐵傘先生叩頭行禮,拜見畢,退向母親身旁,程繼誌也站在母親旁邊。
鐵傘先生卻向程夫人說道:“我們此番趕回連山莊,因為兩個罪大惡極的正凶被擒之後,在刑部天牢又被那輕信讒言不察是非,甘心助兩個作惡逞凶的**徒並和武當派樹仇結怨的凶僧覺明和尚劫走。竟敢目無王法,把已經問成死罪的鐵掌李兆豐、月下無蹤管澄波從天牢劫走。這凶僧把自己數十年苦修苦練在江湖道已得的美名,甘心付於東流,要助這兩個惡徒再逞凶焰,重施辣手。
今夜還要到連山莊趁著你母女無人保護之下,來下毒手。可是這種背天理逆人情、人神共憤、天地難容的**賊,哪會能容他隨心所欲?暗中已經有人趕綴他們,查出他師徒三人一切的計劃。我們早趕到連山莊,你母女的安全無須顧慮,絕不會再落到他們手中。我們更應利用這個機會,把他師徒三人誘到張家口鏢局,到那裏把他們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現在才交二更,可是我們應該早早預備,親家和寶霞姑娘千萬要鎮定著,好在繼誌在你母女麵前,你母女更可放心了。趙月輝、牛錦標二位老師,原本來在連山莊是保護親家母女的,他們二位要仍和往日一樣,夜間該著怎樣巡查保護,也得不要露出已知有人來對親家母女下毒手。
我和陸老師不能露麵,那兩個**賊,老夫沒把他們放在眼中,趙師傅、牛師傅也足能對付他們一番。好在我認定那凶僧覺明和尚以過去的聲威還不至於親自下手,不過被兩個**徒逼迫,不能不隨同前來。可是我倒要嚴厲地監視他,萬一這凶僧真格地悖情悖理,不顧自己的身份,來連山莊也照樣地逞凶作惡,老夫這次要破例地暗算他一番,叫他吃到苦頭,尚不知被何人作弄。
隻要把他們騙得死心塌地,奔張家口鏢局,那就算大功告成。我們明日起身趕奔張家口,不過親家和寶霞姑娘也要收拾一切,隨同往張家口鏢局以保萬全,免得有個顧此失彼,繼誌也不能去安心繼承父業。請親家回到後麵時,應該說的話叫繼誌詳細地告訴你母女一番。到時候隻要能夠做出從容不迫,娘兒三個安排家務事的情形來,凶僧師徒三人任憑怎樣狡詐多謀,也不會不上鉤了。親家可能把這件事辦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