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程繼誌被府衙四位大班頭解到府衙,這裏巡撫衙的差官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這時,謝班頭上去一回話,府台立刻升堂,把程繼誌帶上公堂,也不問什麽口供,隻把姓名、年歲、籍貫、案由,全細問了一遍。又把手模腳模驗了驗。那不過是虛應公事而已,在舊時辨識指紋,沒有專門的知識,哪能分得清楚?不過就成個樣式而已。
這時,府台向下說道:“程繼誌,你現在是欽命提審,官司定能平反過來,這案子你能反過來,本府跟天津縣全得受處分。可是本府身受皇恩,負屈含冤的黎民能昭雪冤枉,那是本府最願意的事,寧願本府落下處分,也不使你真個含冤莫白。你下去吧。”程繼誌明知道這是怕自己朝君時胡亂咬他,遂向上叩罷頭,由提解的差官把他帶下來。公事早已辦好,立時由差官解出來,早預備好了一輛車,叫繼誌坐在車上。繼誌這回沒用囚車,少受了好些罪,一者因是欽命的罪犯,公事上急如風火,不準遲延。二來這案已成定局,且公文已到了刑部,這一奉旨提審,明擺著是要翻案。
雖然他是待死之囚,可是若有毫發之傷,也交代不了,故此隻可用轎車起解。好在巡撫衙中的大班,全是精通武術的好手,沿途是分班把守。陸劍塵、雍和兩人,已綴了下來。第三天到了保定,提案的差官把程繼誌交了案,巡撫是毫不停留地起了一套公文,換了八名大班,押解進京,移交刑部審問。八名大班立時押解啟程。陸劍塵、雍和二人已落了店,萬沒想到程繼誌又解著走,哪知到了晚間,再一到巡撫衙門打聽,已經走了。兩人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來到外麵,一商量,隻好緊追。兩人趕緊回到店中,將自己的東西收拾好了,給店家留下一兩銀子,急忙地暗暗出了店房。
兩人施展夜行術,狂奔通京大道,沿途上不敢耽擱,直走到五更,已走出七十餘裏,找了一個大墳圈子,兩人歇息了歇息,等到天光一亮,把衣服整理整理,找一個鎮甸,吃了早點,急忙雇了兩匹腳程。這一天緊趕,直走到夕陽西下的時候,趕到劉家屯。
陸劍塵道:“這地方可真荒僻,要在青紗帳起的時候,正是盜賊出沒之地。”這兩人一邊說著緊自催動腳程,又走了半裏多地,見遠遠一簇人,陸劍塵見是官人打扮,向雍和道:“雍賢侄,你看前麵似乎是官差,大約是解的差事吧?”雍和道:“不錯,看著倒像,咱趕緊到前麵看看。”遂加了幾鞭,到了近前,這才看清,正是八名差官,押解程繼誌。陸劍塵和雍和兩人這才放了心,已然越到前邊去,不能再退回來綴著,隻好躥到前頭,走到一個岔道口,奔了旁邊的小路等著解差們過去,慢慢在後麵跟隨。好在天色已將黑了,離開半裏多地,雖是漫窪中,也不容易看清楚。解差們哪注意到走路的人?
又走了二裏多地,前麵正是祥福鎮,差事進了鎮甸,陸劍塵道:“他們定得落店了,咱也落店吧。”雍和道:“咱趕緊跟進鎮甸,他們要是連夜趕,咱可也別落店了。”陸劍塵道:“那是自然,好容易趕上,再叫他走開,倘有意外,誰也擔不了這個沉重。”
說話間,展開了腳程,趕緊進了祥福鎮,走到鎮甸中間,路東一座大店前,見那夥差官剛進店門,陸劍塵道:“咱們是另找店,還是住在這裏?”雍和道:“我看咱們守著他倒好,好在差官們沒有認識我的。”陸劍塵點頭,來到店門前,一看粉牆上黑字,是“高昇老店”,一同進了店門,有夥計招待開了一個單間。
見差官們在對麵南屋,南屋是連三間,看情形是兩明一暗,店中夥計像穿梭似的來回伺候這撥官差。陸、雍二人,飯罷熄滅燈光,和衣躺在炕上歇息。天到了二更,陸劍塵實在累極,蒙矓睡去。雍和也是一樣的疲倦,不過時刻懸念著,因為師父既叫自己保護兄弟,倘有差錯,怎麽回去交代?所以總睡不好。正在似睡不睡的時候,耳中似乎聽得院中有些聲響,這種細微的聲音,若非有功夫的人絕辨別不出來。雍和從枕頭旁把判官雙筆拿在手中,急忙下地走到窗前,把窗紙劃破,往外一看。隱約見兩人在對麵屋門口,一個臉朝外,一個臉朝裏。仔細看,麵朝外的這個,正是漏網之賊李兆豐。雍和暗驚:“果然綴了下來。”
原來,李兆豐自從在許氏廢園被陸劍塵劃傷了左臂逃走後,竄入葦塘。陸劍塵回去了,仍然不走,他因為四個人隻逃出自己來,要是不管別人,揚長一走,怎對得起師兄?李兆豐想著,倘若連師兄全被獲擒,自己也好去搭救他們。等了工夫不大,就由西牆躥出一人,落在牆下,李兆豐這才看清,正是師兄管澄波。
李兆豐從葦塘出來,一打招呼,兩人聚在一處,管澄波道:“此事叫愚兄好恨,不料竟敗在這群鼠輩之手。”李兆豐道:“師兄不必著惱,咱們弟兄隻要有三寸氣在,總報得了這個冤仇。”管澄波道:“師弟你傷勢如何?”李兆豐道:“不妨事,不過是皮膚之傷。”管澄波道:“既是傷不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那姓程的今天一定解走,咱們半路上等他,哪裏清靜哪裏下手。”
李兆豐道:“楊業、韓冰心已被擒,論理得設法救出來,以全朋友的義氣。”管澄波道:“拘小節的不能做大事,他兩人一時也不致出什麽意外,咱先從要緊的事下手。”李兆豐一想也對,遂一同撲奔西北。趕到天亮,已走出十幾裏地,找了個要路口等候程繼誌,直候到巳時,才見差官押解程繼誌到了。
兩人並不緊跟著,容差官走出一裏地,在後麵綴著走。沿途上差官守護極嚴,不容易下手,直跟到了保定,兩人一商量,在這裏未必容易下手,遂在那巡撫衙門對過一個飯鋪吃飯,也為地守著衙門口,短不了衙門中的人在這裏吃飯,也許得著什麽消息。一頓飯沒吃完,忽然從衙門口擁出一夥差官,押解一股差事,出衙門奔東街走去。
管澄波低聲道:“他又解走了,咱們也走吧!”李兆豐點頭叫跑堂的把賬算清,付過錢,離了飯館。到城外雇了兩匹腳程,緊緊追趕,直到追上了這夥差官。可是賊人膽虛,不敢跟著一塊走,管澄波跟李兆豐一打招呼,兩人越到前頭,想著走在僻靜的地方,隻要能下手,就在那兒一等。哪知事不由人,這條通京大路,因為那時是剛平發撚,各處的防營未撤,三裏一個卡子,五裏一個營房,兩人人單勢孤,縱然有本事,也不敢那麽莽撞。直到進了良鄉縣境,他們也在祥福鎮落了店。兩人一商量,這裏離北京不遠了,倘容他進了京師,尤其不好下手,這才決定了在這裏下手。
遂等到二更天,兩人結束停當,各帶兵刃,投奔高昇店,來到高昇店中,在房上潛伏多時,見各屋中全熄了燈光,南屋裏在先還有差官出入。趕到二更敲過,見屋門才關上,不一時,窗上也僅有一點微光。
月下無蹤管澄波跟鐵掌李兆豐兩**賊,全飄身落到院中,把前後出入的道全踩好了,提防著跨院裏的夾道內,怕猝不及防地有人闖進來,不及躲閃。兩人是一個巡風瞭望,一個向雲中雁程繼誌的屋中窺探。隻見程繼誌在東邊這間屋,有兩名差官看著差事,靠東山牆是一幅極大的板鋪。西間是六名差官,也全睡著。東裏間這兩名差官,大約也是累乏了,一個跟著雲中雁程繼誌在一個板鋪上和衣睡著,一個坐在緊對著窗戶的八仙桌旁以手支頦,也睡著了。管澄波哪把這幾個差官放在心上?遂奔堂中門口,叫威震關東鐵掌李兆豐巡風。自己躡足輕步地到了堂屋門口,用手輕輕一推堂屋的門,已然從裏邊關上,遂用劍先輕輕插入門縫中,左右微微晃了晃,已把插管撬開,把兩屋門往裏一推,向門旁一撤步,恐怕有人暗算,略微一沉,見屋中並無動靜,這才躡足輕步地進了堂屋。先側身聽了聽,西邊這間鼾聲、呼吸聲如舊,遂放膽奔了東間。輕挑門簾,往屋中一看,見坐在桌子旁邊的官差,雖是坐著,也睡得很甜。
管澄波把牙關一咬,右手倒提劍柄,左手把門簾往身後一撩,腳下聳動,噌地躥到炕前,一揚腕,劍尖朝下往程繼誌肚腹上就紮。眼見得劍已落在程繼誌身上,忽地嘩啦啦鏈聲一響,程繼誌往旁一滾,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喝了聲:“大膽**賊!敢暗算姓程的。”嘩啦啦被銬著的兩手抓著項上鐵鏈子,當著七節鞭向管澄波砸來。管澄波一劍刺空,竟把劍紮在板鋪上,用力拔劍往旁一閃,險些被鐵鏈打上。**賊月下無蹤管澄波,膽大包身,並不逃去,二次翻身,一偏腕子,用劍就刺。
程繼誌仗著身手矯健,得武當派真傳。雖是這麽窄小的地方,依然能施展,往旁一擰身,管澄波劍又走空。地下那差官已被驚醒,見屋中進來賊人,遂喝聲:“賊人好生大膽!”拔腰刀向管澄波就剁,管澄波隻一抬腿,把差官的腰刀竟給磕飛,差官往外就跑。西間的六名差官,也聽這邊的聲音驚動起來,各拔腰刀往這屋中硬闖。
程繼誌也是藝高膽大,雖是手銬腳鐐地戴著,竟沒把賊人放在心上,脖鎖的大鐵鏈子卻做了拒賊的利器,雙足齊縱跳下鋪來,唰唰一連就是三鞭。對手若非管澄波這種有真功夫的,休想逃出程繼誌手去。管澄波雖是沒把程繼誌這條鐵鏈子放在心上,隻是為屋中狹窄地勢給限住了,手腳施展不開,無法還手。這時,西間差官一個猛勁也撲過來,堵著門口喊:“好賊人,敢劫差事,別叫他跑!”這時,對麵屋中的小俠雍和已把陸劍塵鏢師喚醒,聽得差官一聲喊嚷,忙地縱出屋來,向李兆豐喝聲:“**賊大膽,竟敢目無王法,劫殺犯人,你們有幾個腦袋吧!”雍和頭一個飛縱過來,判官筆摟頭蓋頂照李兆豐頭上就砸。鐵掌李兆豐右腿往後一滑,半斜身,往後微一仰頭,雙臂平分,喝聲“打”,左手五行輪子尖,向雍和咽喉便點。
雍和雙筆一拋空,已料到李兆豐進招,見五行輪到,腕子往回一坐力,左手判官筆往外一封,右手筆向李兆豐華蓋穴便點。李兆豐抽招換式,兩下裏聚精會神地戰在一處。外麵這一動上手,屋中圖刺不成的月下無蹤管澄波,因屋中不能再動手,也闖了出來。差官們不仗著閃避得快,險些死在**賊的手內,倚仗人多勢眾,齊往外追。見院中已然動上手,隻知道剛闖出去的是賊人,至於動手就分不出是敵是友了。
管澄波身形往院中一落,見攪擾自己這回事的,又是許氏廢園那兩人,不由大怒,仗劍直取鏢師陸劍塵。陸劍塵喝聲:“**賊,已是漏網之魚,還敢逞凶?看你還往哪兒走?”劍鋒展動與管澄波戰在一處。兩下裏才走了六七個回合,隻聽得牆房裏嗆啷啷鑼聲震耳,店中發覺院中有賊,居然亮家夥要劫差事,店家沒敢出來,可在屋中傳鑼報警。
原來這祥福鎮有聯莊會,專為防匪的。高昇店鑼聲一起,街上巡更的接了聲,嗆啷嗆啷的鑼聲傳下來,跟著四下裏全接了聲。工夫不大,聯莊會已經集合了數十名壯丁,把高昇店團團圍住。任憑**賊鐵掌李兆豐和月下無蹤管澄波手底下怎麽厲害,終是邪不侵正。此時已經心無鬥誌,差官裏有那狡黠的,聽見外麵呐喊拿賊,不是聯莊會,就是駐防近處的官兵,遂悄悄從窗根底下溜出,這一名差官,嘩啦呼隆地把大山門開了,外麵火把子光亮閃進店來。兩**賊本就無心戀戰,這時見店門一開,外麵那麽大聲勢,管澄波一邊動著手,招呼道:“並肩子,落吧頭風緊,馬前點出窯。”
這是說:“店房裏情形太緊,趕快走吧!”陸劍塵最是久闖江湖的鏢師,雍和是鐵傘先生的弟子,哪會不懂這種話?手底下哪肯放鬆?管澄波虛點一劍,倚仗著輕功出眾,躍上了簷頭。陸劍塵也要追,剛一踱步,管澄波已揭了兩片瓦,向陸劍塵打來。
陸劍塵好在沒躥起來,稍微一偏身,嘩啦一聲,兩片瓦落在磚地上,已成粉碎。這時,鐵掌李兆豐見師兄已走,虛晃一輪,抹身剛要往外躥,雍和是拚命不舍,在後麵往前一趕,判官筆往前一遞,堪堪點到李兆豐的背上。李兆豐已知道後麵的兵刃到了,倏地一翻身,往旁一閃,雙輪往下一劃。哪知雍和招數神奇,沒容五行輪劃上,往回一撤,唰地雙筆斜掃鐵掌李兆豐的右臂。鐵掌李再去搪已來不及了,驀地正打在右臂上。
這時,判官筆分量又重,雍和力量又很大,李兆豐雖是有鐵掌的功夫,可是兩臂上可差多了,實在忍不了哎喲了一聲,當啷啷把一隻五行輪掉在地上,拚命地一縱,躥出丈餘,又踴身躥上簷頭。陸劍塵還要追,雍和道:“陸師叔,不要再追趕了。”哪知李兆豐竟沒跟著逃走,一翻身,站在簷頭,向下說道:“你這兩個小輩,一再地破壞太爺的好事,可敢把真實姓名說給太爺?日後也好報答你的好處。”雍和冷笑一聲,把判官雙筆擺在一處,左手倒提著,右手往房上一指道:“無恥的**賊,要問爺台的姓名,你不過將來想要報複,那倒還是漢子所為,我是竭誠恭候。我姓雍名和,鐵傘先生門下,住家在江蘇省丹徒縣明月莊,江湖人稱大力神的就是在下。這位是奉天永勝鏢師陸劍塵。**賊你隻要有膽量,爺台一月內在天津城等你。”
房上李兆豐、管澄波哈哈一笑道:“小輩不用發狂,太爺們準到天津城取你的狗命,太爺們不陪了。”說罷,一旋身,縱躍如飛地逃出店去。
雍和、陸劍塵因為差官沒有真本領,生怕**賊調虎離山是把兩人誘得離開店房,再有別的匪黨來刺少鏢頭程繼誌,那一來危險實多,不敢過於輕視,寧任**賊逃走,也不敢冒險去追。外麵的聯莊會已把這座店房圍得很不能出入,隻是這種飛賊,身形太快,兩**賊從屋麵逃出來,聯會莊也看見,不能伸手攔阻截堵,竟由屋麵安然逃走。雍和一俯身,把**賊留的一柄五行輪拾起來。
這時,聯莊會的會頭帶著壯丁向陸劍塵查問,是否傷人,賊人劫去什麽財物沒有?陸劍塵隻說了聲:“我們是過路客人,給人家幫忙,您要問請問這屋人。”說著,撤身離開。這時,各屋客人有好事的,也全出來問是怎麽回事。
這時,差官們見聯莊會的人過來,遂說道:“我們是保定府巡撫衙內的差官,解著部裏提審的差事。不料竟有賊人行刺,賊人膽大已極,我們因為保護差事要緊,至於賊人逃走。貴處的莊會見義勇為,守望相助,這次也虧了你們眾位,若沒有聯莊會的聲勢驚人,賊人還是要傷人呢。貴處這種義俠的行為,我定要稟明巡撫大人,將來必要褒獎。”聯莊會首事趕緊說道:“我們這是應該保護眾位的,眾位老爺太客氣了,您請執事吧。”
這時,客人們出來探問的,一見這是部裏起解的案子,這種事情若有一點嫌疑吃不了兜著走,出來得全興衝衝地,這時全溜到一旁,不敢隨便搭話。店裏掌櫃和先生過來,賠著笑臉道驚,差官遂寒著麵色道:“這倒沒有你們的事。我們隻不明白這良鄉縣的地方官,治理得好地麵,事前既沒防範,事後又不敢到我們麵前,認為沒有他的事。沒別的,我們先把差事交代了,回頭找他算賬,有他的樂子!”店裏掌櫃的是圍著這幾位差官竭力地巴結。
這時,雍和跟陸劍塵全溜向一旁,可沒貿然走向自己屋中,恐怕情形過於地帶痕跡,反令別的客人注意,打算趁著客人們攢集時,溜進屋去。陸劍塵更因方才雍和跟賊人報名時,說出永勝鏢局字號,自己暗暗著急,差官們要是聽清楚了,定要起疑心。其實兩人要想脫身,是極容易,想走就走毫不費事,隻為仍然懸係著恐怕賊人來一個卷土重來,繼誌的安全怎能保得住?所以不能立刻撤身離開店房。
兩人已緩緩踱到自己門口,剛要進屋,那差官忽然想起一事,向同伴說道:“方才拔刀相助的那二位老師呢,怎麽不見?”說著話時,已然看見陸劍塵同雍和,遂招呼道:“哦!二位就在這裏住,二位請留步,請到這屋裏來,我們有事求您。”陸劍塵眉頭一皺,用胳膊一碰雍和,低聲說:“千萬別提永勝鏢局要緊。”雍和點頭會意。
這時有兩位差官也隨著趕過來,迎接相助的人。陸劍塵、雍和忙拱手道:“眾位老爺,都不要客氣,我們既碰上這種事,焉能袖手旁觀?這算不得什麽,眾位請執公吧。”提案的差官向陸劍塵、雍和殷殷致謝。
這時,陸劍塵因為差官十分客氣,也不好過分地拒絕他們。可是自己的兵刃和拾得鐵掌李兆豐的那隻五行輪,還在手中拿著,陸劍塵道:“上差們請先辦你的公事,我們弟兄兵刃還沒放下,太失禮了!”差官忙攔阻說道:“這有什麽?防身利器,哪好離身?請到屋中也好談話。二位裏請!”陸劍塵見這幾位差官倒有些江湖道豪俠的氣魄,自己倒不好過於推辭了,隻得隨著差官們走進屋中。
差官們倒是毫不客氣地請兩人在堂屋明間落座。因為西邊這間,有兩名差官被**賊踹傷,雖則傷勢不重,暫時稍事休息。東邊這間是程繼誌占著,這種重要差事,差官們不得不稍事謹慎,雖然他們是拔刀相助的人,絕不能對人家再起疑心,可也不肯往裏麵讓。
不過東間的門簾原本挑著,這時並沒放下來。雍和、陸劍塵絲毫不露一點神色,對著屋中的程繼誌,當作不相幹的人,和這差官說著話,往東間門內掃了一眼。少鏢頭程繼誌正低頭,陸劍塵輕咳了一聲,程繼誌微一抬頭,兩種眼光一碰,程繼誌仍然把頭低下。陸劍塵口中卻在問著:“上差這是從哪兒提的案?犯人是什麽案情?一共有幾股差事呢?”陸劍塵所問的話,絲毫沒著落嫌疑。
內中一個姓胡的差官答道:“我們在保定巡撫衙門當差,這是從天津衛提來的案子,這個差事案情可夠重的。想不到**賊黨竟來行刺,這一來案情越發明白了,這犯人背著十幾條命案,已經是定了案。犯人被誣,實在是負屈含冤,他家的義仆越衙上告,這件案子竟自提到刑部親審。中途竟遇上這種事,若不是二位這麽拔刀相助,犯人險些被賊人料理了。這樣看起來,這犯人可真像被仇人栽贓嫁禍了。”陸劍塵故作好奇心盛,向屋門口走來一步,往屋中看了看說道:“小夥子好一副外表,真要是負屈含冤,這回總可申冤了。”陸劍塵是故意示意少鏢頭,為是叫他好放心,暗中已有人保護,絕不會落在匪徒們手內。
程少鏢頭早已看見陸劍塵跟師兄雍和,自己不敢露出一點神色來,恐怕於自己官司不利,趕緊把頭低下。陸劍塵也搭訕著走開。差官們表示這次仗義幫忙,倘若能夠跟回北京城,定有獎勵。陸劍塵道:“謝謝上差們的好意,我們不到北京城去了,我們到良鄉有事,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麽。上差們請辦公吧。”說完這話,立刻和雍和告辭出來。天光才亮,立即起身,先走下來。
差官們護解程繼誌在太陽出來半晌才起身,夕陽銜山時趕到了北京城,直奔刑部投文。
送案差官把程繼誌押到刑部之後,雖然天色已晚,可是有值日的差官收案之後,因為是奉旨提審的案子,不敢等待明日,立刻打發差弁,給滿漢尚書侍郎、十八司的司審送信,堂館為是不落包涵。
果然刑部尚書等全立時趕到,傳出話去,要夜審。
刑部衙門前車水馬龍,附近全知道刑部夜審重大案子。值日堂官更把解差報告行經良鄉縣境,竟有飛賊圖刺罪犯,程繼誌險些遭賊人的毒手,經過情形全稟明了尚書。這一來,滿漢兩位尚書也驚了心,唯恐匪徒不肯甘心,再來刑部逞凶,雖有督捕司統帶二十多名督捕,恐怕他們本領稍差。
兩位尚書一商量,遂具函順天府借他的大班頭張天佑及他手下得力的快手,能夠高來高去地保護奉旨提審的差事。打發差人立時去候回信,這種辦法全憑私人的交情,若動公事,人家順天府不是自己屬下的衙門,自己節製不著人家。所以這種事用私函助友誼倒不難辦到了。
差人走後部官員陸續報到,跟著順天府大班頭也到了。此人姓張名天佑,江湖中有個綽號人稱鐵鷂鷹,是個老捕快,現在已經六十多歲。手底下有兩個得力的徒弟,一個叫快手韓琪,一個叫花刀馮義。這師徒三人很辦了些驚天動地的案子,自從這老捕頭在順天府當差以來,盜賊斂跡,全不敢在鐵鷂鷹眼皮底下作案了。
老捕頭鐵鷂鷹張天佑對於平常的案子輕易不肯親自出馬,全是由他這兩個得力的徒弟去辦,遇到了重大案子,自己才肯出去。這次是順天府尹因為接到刑部尚書劉大人和壽山壽大人的書信,念在素日的友誼,不能不幫這個忙,遂派鐵鷂鷹張天佑帶徒弟到刑部衙護案。鐵鷂鷹張天佑遂來到刑部麵見兩位尚書,壽山壽大人和劉文翰劉大人很是客氣地對他師徒,告訴他們這次請他們師徒來幫忙,為的是保護這名正犯,這可並非這名犯人想圖逃,實是有匪黨想不利於他,這是他有仇人。
張天佑遂向上稟道:“這種事倒真是少見,犯人已身置囹圄,依然不肯甘心,還想要他的死命,這在江湖道上全算趕盡殺絕,在國法上更是幹犯法紀了。下役深能仰體大人之意。”當時這位老快手偕同徒弟下來,由本衙的督府司官役領著他師徒,把前後地方察看了一遍,最後領到天牢裏把正犯指給鐵鷂鷹張天佑看了看。張天佑見這主犯程繼誌相貌不俗,五官端正,雖是在囹圄中囚禁日子不少,蓬首垢麵,可依然掩不住英爽之氣。張天佑立刻起了懷疑之心,心說:“憑己奔走江湖,閱曆甚多,他是怎樣的人,自己一望而知,絕不會錯。自己看這姓程的一身正氣,怎竟做出奸殺案子?”隻是本想要盤問盤問,因礙於刑部的法令極嚴,自己不敢隨便地和這要緊的犯人搭訕,立刻隨即協同督捕、督捕司官奔向前麵去伺候開夜堂,這裏按下不提。
且說鏢師陸劍塵、大力神雍和兩人暗綴著少鏢頭程繼誌,直看著差官們交了,見天色尚早,不敢在衙門附近過事流連,兩人一商量還是先行投店。
兩人出了正陽門,直奔西河沿,遠遠見三星店門前出入的人很多,看情形是一家大店,陸劍塵問雍和道:“我們就在三星店住下吧?”雍和是無可無不可地點頭道:“好。”兩人走到店門口附近,隻見一個店夥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陸劍塵、雍和,跟著迎了過來,向陸劍塵道:“二位達官爺,敢是陸師傅、雍師傅嗎?”陸劍塵不禁愕然,雍和厲聲說道:“姓陸姓雍怎麽?”
店夥嘻嘻笑道:“老師不要多疑,小人哪知道你二位的上姓?是你們二位的熟人,替你們把房間定下,怕是你們二位事情辦不完,來晚了房間全被客人占了,所以替二位定下跨院的兩間幹淨屋子,替二位交了十兩銀子的房飯錢。二位進店吧!”陸劍塵心中一動,隨即說道:“好吧!你問這位姓什麽?現在住在多少號房間?”店夥道:“我們倒是問了,隻是這位老爺子說是用不著問,你們二位知道。告訴完了我們你們二位的相貌、穿著打扮之後就走了。”
陸劍塵看了看雍和道:“別是他老人家也來了吧?”陸劍塵說了這句自己搖了搖頭道:“不對,他老人家哪會弄這種事?”一邊說著,一邊隨店夥走進店門,店夥往裏讓,陸劍塵、雍和隨著店夥走進跨院。這座小樓僅僅兩間東房,倒是十分幹淨。店夥把二位讓進了屋之後,忙著去打洗臉水泡茶。
這當兒雍和向陸劍塵道:“陸師傅,這可真是怪事,這是誰和咱們弄這套玄虛呢?咱們才到北京城,哪會有什麽熟人?我們可得細查查來人究竟是敵是友,這事我們含糊不得,必須把他查明才好。”陸劍塵道:“這位隱匿行藏的人,絕不是我們眼前所共事的人,那是絕不會差。隻是另外又是哪位?實叫人不好猜測,等店夥來了索性仔細問問他,這人倒是怎麽個情形。”
雍和點頭道:“對!”店夥送進茶水來,陸劍塵道:“夥計,我們想了半晌,因為朋友太多,這裏代訂房間,我們一點信息不知道。這位替我們代交房飯錢的,是怎麽個穿著打扮,有多大年歲?”店夥看了看陸劍塵遂說道:“怎麽二位竟一點想不起來?這可怪,他說是和您二位一道來的,這位老人家六十多歲,一根連須絡腮的胡須,赤紅的臉膛,真夠威風的,穿著紫寧綢的袍子,著絨馬褂,很像一個富家翁似的…”陸劍塵忙攔著店夥道:“哦!原來是這位老爺子,我們疑心他早走了,敢情今天也沒走,好了,我知道了。夥計,我們因為事情忙,從早晨飯就沒吃好,你快去給我們預備飯吧!”夥計答應道:“好吧!我這就去。”轉身到前麵給二位預備飯,夥計走出去後,陸劍塵不禁連連搖頭道:“這真是怪事!這可是誰呢?”
雍和道:“店夥還要說這人的情形,陸師叔怎樣用話攔開,不再往下聽呢?”陸劍塵道:“再往下聽,就叫店家更疑心了。我這麽攔他一下,表示我們先前蒙住,經他一提,已經了然,無須乎他再說了。我催他趕緊地給我們預備飯,就為的不容他再開口反問我們,這種地方不得不稍用權術,究其實,我們又沒做犯法的事,有什麽怕的呢?不過雍師侄不知這裏的情形,這裏地麵上緊極了,我們這種情形,叫夥計看著已有可疑,趕上他們口頭不慎,在官人麵前露了口風,我們這裏就住不了啦。隻是這暗中與我們代付店飯錢的人,太叫人可疑了!我想遍了沒有這麽個人,這是誰呢?”當時,雍和也十分納悶。
兩人猜測了半晌,終不知此人與自己有什麽牽連,想不出個道理來,也隻就罷了。跟著店夥把飯開了上來,兩人早早用了晚飯,容店夥收拾下去碗盞。陸劍塵向雍和道:“我們今夜到刑部衙走走,看看是今夜過去,即或不緊著審問,我們還得到天牢察看繼誌,叫他也好安心。”
雍和道:“陸老師,我看我們不僅須去,還得早去,須防賊子不肯甘心,我們必須暗中保護著我程師弟要緊。”陸劍塵道:“我們二更前後起身,就不算晚,因為刑部天牢,非外州府縣可比,門禁森嚴,防守周密。若是平常的匪黨,還真不易進去。不過鐵掌李兆豐和他師兄管澄波,全是綠林中不輕見的好手,輕功武技全超人一等,這種地方依然擋不住他。我們慎重為是。”
這時天時尚早,跨院裏雖是清靜,可是前院裏尚有出入的,這時,店夥又送一壺茶來,陸劍塵道:“夥計,不用照管了,晚間我們不用什麽茶水,我們十分勞累,要早早歇息了。我有點不好的習慣,睡覺時外邊有一點聲息,立刻就再也睡不好了。夥計你貴姓?”店夥忙答道:“不敢當,達官爺這麽稱呼,我姓王行三,全叫我王三。”
陸劍塵道:“王夥計,你們這個買賣不錯,很忙的。”王三道:“全仗爺台們照顧,我們這裏房飯一並不比別家賤,就仗著買賣做的規矩,主顧們格外捧我們。”陸劍塵道:“客人出門在外,拿著店房就要當家,所以說店家店家,就是這個意思。你們這裏什麽時候上門歇息?”夥計道:“二更天準全熄燈。”雍和乘機問道:“你們有打更守夜的嗎?”
王三道:“有兩個人,分前後夜地巡更守夜,店裏絕對不會出什麽事。達官們住在這兒,更是客人們福氣,什麽貓子狗子的,誰還敢傍邊兒?”陸劍塵道:“王夥計,別這麽捧我們,我哪有那麽大的威名?王夥計,我托付你一點事,你務必關照他們一聲,到跨院來務必輕著點,最好不用進這跨院,免得我們不能安睡。”店夥王三答應跟著退出去。這裏雍和低聲說道:“陸師叔,你跟店夥說的話他不疑心嗎?”陸劍塵道:“不會疑心,我們把燈焰撥小了,略歇息歇息,該走了。”於是彼此各和衣偃息了半晌。
跟著交了二更,二人全收拾緊湊利落,陸劍塵背青鋼劍,雍和挎判官雙筆,全換了軟底快靴。臨出來時,雍和隻把燈焰撥到隻剩一點豆大的殘光,相將出了屋門,陸劍塵縱身到角門,先向前院張望了張望,並沒有人走動,打更的也正在歇息。
雍和已把屋門帶好,做好了暗記,這才和陸劍塵飛身到屋麵,見四下裏黑沉沉,遂各自施展輕功提縱術,躥房越脊,如履平地。
這裏離著正陽門沒有多少道,不大的工夫,已到了正陽門。城門早已閉了,兩人飛縱過護城河,來到城門迤東,抬頭看了看上麵沒有一些動靜,陸劍塵低低向雍和道:“師侄,你盡管施展武當絕技‘八步趕蟬’的功夫,先行上去,我是望塵莫及,仍得用壁虎遊牆的功夫上去,師侄,給我了著點。”大力神雍和這種地方倒是深得鐵傘先生的訓誨,不敢以武功驕人,謙和虛己對人,對於武林同道尤應恭謹謙退。
這時,對於陸劍塵更是不敢以武功炫露了,遂低聲說道:“我們一同用壁虎遊牆的功夫,翻進城去吧!”當時這二位立刻施展壁虎遊牆的絕技,全把氣納丹田,抱元守一,以脊背貼著城牆,往起一拔身,手足並用,片刻的工夫到了垛口,翻到城上。這時,黑暗暗的,往下看了看,果然城內警衛森嚴,路上除了巡更夜的一隊隊兵弁不斷地搜尋著。城上箭樓子原有兵弁駐守,好在上來的地方離箭樓子很遠,不致被覺察了。
陸劍塵和大力神雍和從馬道上下來,因為街上盤查得太嚴,仍從兩旁民房上走,直奔丁字街。隻一盞茶時,已到了刑部衙門附近。遠遠見衙門口的兵弁守衛,遂往東越過十幾間民房,見這一帶盡是朱門巨第,往東離開刑部衙門口,趁著巡更查夜好眼色地沒過來,穿過這條街,翻上街北的民宅,這才撲奔刑部衙門。
來到刑部衙門西牆下,看了看牆垣高不過兩丈五六,牆頭也沒有什麽阻礙。陸劍塵頭一個縱躥上來,單臂挎牆頭,先往裏望了望,用投石問路的法子,聽了聽下麵沒有什麽聲息,遂相繼飄身落在牆下。看了看眼前的偏院小廈子,看情形是差弁們住宿之所。
越過這層小院,前麵是一帶高大的房屋,飛身躥上屋頂。這一帶全是一個式樣的院落,南北一道極長的箭道,每兩道院子兩層房子算一所,全是坐東向西的門,每一大門前,左右立著官銜燈,牆上掛一對虎頭牌,一個長方朱紅木牌,黑漆字。
在每一個院落前,全有一座坐北向南的公堂。後院全是西麵一段花牆子,一座月洞門,東南北三麵滿是帶走廊的房子。裏麵隱隱現出燈光,有時人影晃動,可是靜悄悄寂無人聲。陸鏢師和少俠雍和趁著長箭道裏沒有人走動,飄身落在箭道內,借著燈光看了看朱漆黑字木牌上有鬥大的字,是直隸司三字,兩旁還有小字,無暇細看。
兩人又湊到第二個門口,同樣也有木牌,是奉天司字樣。少俠雍和對於這刑部天牢的製度不大明白,陸劍塵卻是深悉這定是外邊傳說的刑部十八司的司官,各理各省的案子。自己雖是知道刑部有這種製度,隻是終是沒見過,遂示意雍和要格外謹慎,不要疏忽。
自己遂頭一個翻上房頂,過了這道很長的箭道,見有坐東向西的一帶群房,見不斷地有人出入,全是官服的員司。這種情形又當深夜中,絕不會有這麽多大的官員出入。既然是有值日的司官,對於各省解來的案子,也得在閉城門前報到,隻是一起更值日的官員也全歇息了,不論多要緊的案子,也沒人收了。這夜這種情形分明要審特殊的案件,這是程繼誌的案無疑了。
這時又見從東邊一處院落裏走出兩個差人,一個掌著燈籠,一個捧著一摞卷宗,走向前麵,陸劍塵及雍和趕緊在屋麵上追隨。
這兩名差人走向中院,陸劍塵在屋麵一停,向雍和低低說道:“你聽見了,這裏已近大堂,雖沒有喧嘩聲音,但腳步聲很亂,莫不是在過夜堂,要夜審少鏢頭了?我們要小心為是。據說刑部衙門有督捕司專管緝捕逃亡,這裏有兩個能手,我們不要大意了,提防行藏敗露。我們有九分的不利,一分的危險,沒有我們一點站腳的地方。我們隻要事情順手,一有阻礙,我們是十二分的不利。”
雍和答道:“我自知謹慎,陸老師請放心。”
當時,這二人飛身縱上東西配房,陸劍塵在頭裏,腳下才踩穩了房坡,趕緊伏下去。雍和見陸劍塵俯下身去,定是下麵有人行動,自己也趕緊伏下去。好在落腳全在配房後坡,伏身很快,立刻把身形掩藏起來。趕緊往房下一看,兩人不約而同,全是心頭怦怦跳個不住,敢情下麵正是升堂審案的所在,官員差弁數十人忙碌異常,隻聽一片靴底點地之聲,聽不見說話的。偶有講論之聲,也是微細得不能辨。
大力神雍和雖在江湖上曆練了好幾年,經驗不能說沒有,不過像這種堂口,威風凜凜,法令森嚴,任何多大膽量的人,也輕易看不到。下麵這座院子有十幾丈長,七八丈寬,迎麵是一座大堂,高大壯麗。東麵全是走廊的配房,在西邊走廊下每隔開五尺,有一隻方形紙燈。大堂口支著一對氣死風燈,在堂口簷下,垂下來兩隻紅紗宮燈,連走廊帶堂口雖有這些燈火,因為地勢太大了,走廊一帶經過的人,也不過略辨麵貌。從堂口至公案桌子隻有四五丈深的地,在正麵公案子兩旁,有一對戳燈。斜著往大堂裏麵看,是正好看得清清楚楚。
隻見正麵的公案掛著紅圍桌,這架公案較府縣公案桌大著一半,可是設著兩個座位,上麵朱墨筆提牌簽票應有盡有。靠公案旁設有錄供的座位。離開公案有五尺遠,一排全是向著東麵的公案桌,還有一把椅子,上麵搭紅椅披子,桌上是一切全都齊備。在這公案旁邊左首,戳起兩架丹鳳朝陽的燭台,燃著一支牛油蠟。每一座公案旁,地上戳起一架燭台。
西邊這是九司,從頭起,是直隸司、山東司、山西司、河南司、陝西司等九司。東麵不用看是江南九省了。這陸鏢師和小俠雍和見不隻有大堂裏不斷有人出入,院中堂口有提牢司、督捕司的帶班的統帥人役,挨班按次序來站班伺候。跟著前麵一片步履聲,一般堂皂吏鞭杖棍鎖的各按值堂的次序站好。
接著就是督捕司、贓罰司、提牢司、司獄司,滿漢八位司官,全是補服水晶頂子,各按職司的地位站好。隨著鼓吏擊過了升堂鼓,值堂的喊過堂威。工夫不大,就見西邊的月洞門出來四名差人,掌著兩對燈籠,後麵有九位官員,魚貫而入。看到這九位官員走到甬路當中,東麵也照樣走出九位官員。
因為陸鏢師等在東房上隱身,東麵出入的人看不真切。這十八位官員走進大堂,仍然分開相對一揖,各自歸座,全是靜悄悄地坐在那兒,默默無言。
跟著由內屏後走出兩名差人,向大堂的司官說了聲:“大人升堂了。”已入座的這八位司官全站起來,西麵的全站在自己公案的左旁,東麵的全站在公案的右邊。隻見閃屏後燈光閃動,轉出四名差人,排著四盞紗燈,左右分開一站。
跟著轉出六位官員,頭裏是滿漢四位侍郎,後麵是滿漢兩位尚書,全是花翎頭品頂戴。滿尚書鑲黃旗,滿洲副都統經筵席官,在滿人官員中很有政聲的劉文翰劉尚書科甲出身,曆任縣府州道,所至有政聲,後來留京任用,升任刑部尚書,清正廉明,屢昭大獄,這一案因皇上極注意,所以必須今夜審問個大致情形,明日早朝也可申奏,對於這一案是特別地慎重,所以今夜升大堂連十八司的司官也要陪審。
清朝製度,六部裏不論是尚書,還是侍郎,有一滿人必有一漢人,這就是滿人入主中原,天下設官分治,融洽滿漢的隔膜,更可互相監視。像今夜夜審,十八司無關緊要,十八司中隻直隸司是應管的本司,其餘十七司不過是陪堂的性質,可是也有參與意見的權柄。
但是自有刑部以來,也沒聽說司官有駁過刑部尚書的。當時刑部尚書和四位侍郎歸座,十八司的司官及督捕提牢、贓罰司務廳、司獄的司官,全向兩位尚書、四侍郎行參見禮。滿漢尚書、左右侍郎,全欠身答禮,跟著各自歸座。司務廳的司務,把點單提牌全呈到尚書麵前,隻見滿漢二尚書彼此一拱手,才由壽山壽大人提起朱筆標了提牌,到天牢提案。
提牢司的人役和司獄全是官服,可是從堂口旁出來兩個少年,全是便衣,全流露出一派英雄之氣,這種練家子單有一種氣派,老於江湖的一望便知。那提牢司向這兩個少年一點頭,兩少年湊到近前不知說了什麽,這兩個少年齊回頭又向旁邊和暗影中站著的並正被這大抱柱映著的人看,隻見從柱子後轉出一人,年約六旬,瘦不露骨,唇上微有短須,兩眼神光十足。
陸劍塵和雍和都全吃驚,這裏竟會有這種能人,竟沒留神險些誤了事,兩人暗打招呼,要注意這三人的行動,看情形這三人說不定是他衙門的胥吏,還要多多留神。當時這陸鏢師估料得還是不差,這幾人可是順天府請來的大班頭鐵鷂鷹張天佑及帶來兩個得力的徒弟快手韓琪、花刀馮義,這種人全是鐵鷂鷹最得意的徒弟,這兩人是跟隨到天牢去提案。陸劍塵和雍和知道下麵已有人保護,可是自己在暗中窺探,可十分險了,一個稍有疏忽,準得把行藏敗露,這種地方自己和雍和處在嫌疑地位,百口莫辯,所以不能不謹慎從事。
提牢和司獄去了工夫不大,隻聽得西走廊後嘩啦嘩啦一片鐐環移動的聲音,跟著燈光閃處,從裏麵先出來兩名掌紗燈的差人,先掌著燈在左右引路,跟著兩名督捕提著腰刀前導,再往後就是兩名司獄、兩名提牢,但後麵是一名提牢司,牽著鎖鏈嘩啦嘩啦地從角門裏走出來,見那被腳鐐項鎖銬著的,正是那少鏢頭程繼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