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俠雍和一見師弟帶著鐵鎖銀鐺地走了出來,這種情形看在眼內,自己心中有說不出的難過。當時這下麵的程少鏢頭是低著頭,隨著頭牢從當中甬路走上來,到了大堂前,靜立一旁。
這時,堂上堂下靜悄悄的,鴉雀無聲,提牢司立刻上堂去回話:“犯人程繼誌帶到。”跟著那個劉文翰尚書提筆在點單上點了一點,值堂的高喊:“帶程繼誌。”兩旁站班的喊喝堂威,這連堂口漫說還喊堂威,就僅僅這片聲勢不亞森羅寶殿,不論犯人官司曲直,一到這種堂口,沒有不膽戰心驚的,能夠在堂上說得出話來,就算最夠樣兒了。
這時,提牢把程繼誌帶上堂來,堂上又喊了一陣堂威。少鏢頭程繼誌一身絕技,也曾仗劍入江湖,做過驚天動地的事業。隻是一到了這裏堂口,渾身全有些發抖了。本來少鏢頭程繼誌蒙武當大俠鐵傘先生收為義子,把武當絕技傾囊相授,指望自己能夠昌大武當門戶,也好給老鏢頭光耀門楣。隻是遭逢到這種冤屈,一死不足惜,身被汙名,無論如何也得一洗此辱,師恩未報,反令恩師蒙羞含垢,自己難以愧對義父了。此次蒙恩提審,這裏若是再把官司打輸了,自己就愧死了。所以程繼誌這時格外害怕,恐怕一個口供說走了,覆盆之冤再難昭雪,跪在那兒戰戰兢兢,哪敢抬頭?
這時,上麵兩位尚書互相拱手謙讓,遂由尚書劉文翰向下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少鏢頭程繼誌答道:“罪民程繼誌。”劉尚書又問道:“你今年多大年歲,你是哪裏人?現在住在什麽地方,家中還有什麽人,你家中做何營生?”
程繼誌忙答道:“罪民是生長在密雲縣連山莊,今年一十九歲,父親生前幹鏢局子。罪民幼小時,父親保鏢死在賊人手內,父親饒把命送了,反倒和賊人結了不解之仇。母親孀居,辛辛苦苦把我兄妹二人撫養成人,實在受了不少辛苦。罪民在連山莊隻因去年有我父親舊執老鏢師周傑,憐念我們孤兒寡母,他們接著先父的底子,竟自照舊經營永勝鏢局,每年一到年終,周伯父必把鏢局子所賺的餘利,全照數地分給我們,周老伯必到連山莊探望我母子,把鏢局子的事大略交派完了。這種情形,連山莊裏街鄰,人所共知。因為我雖然已經出了師,可是沒到外邊曆練過,總是差事,所以我母親叫我跟周伯父到鏢局去曆練曆練,罪民遂隨我周伯父趕到鏢局去住,有事實可以證明。罪民哪會在外麵胡作非為,何況罪民本著武當門戶百誡條,更加不敢稍涉**,這種情形求大人明鏡高懸,恩施格外……”
程繼誌才說到這兒,忽聽上麵一聲斷喝道:“你不用狡辯,我且問你,你綽號可叫雲中雁嗎?”程繼誌忙地低頭說道:“不錯,罪民倒是這個綽號。”
這問話的正是壽山壽尚書,猛地把驚堂木一拍,厲聲喝道:“大膽!你既有雲中雁的綽號,一定不是好人,你是見色起**心,竟敢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來。據我看,抄手問事,絕不肯好好承認。來呀!拉下去重打四十。”
程繼誌忙地跪爬半步,哀聲說道:“大人開恩,罪民有下情。大人容罪民說完,總然把罪民斃至杖下,罪民死而無怨。”
壽山壽尚書說道:“講。”
程繼誌道:“誠如大人所說,一個安善良民,哪能有綽號?這綽號是跡近匪類。不過罪民這個綽號是連山莊鄉民送的,因為那年鄉鄰突起大火,罪民仗著受師父武功的傳授,火場救火,鄉鄰送了這個綽號。大人不信,行文密雲縣請呈調查,罪民若有半字虛言,甘當國法。”
當時這位壽山壽大人低聲說了半天,立刻向下喝問道:“你是任情反複,你既說是有鄉鄰愛護你,給你起的這種綽號,當日在天津縣時,為何不把它供出來?你敢在本部堂麵前這麽狡猾!我倒要看看你是怎樣個銅筋鐵骨。程繼誌,你可知人心似鐵非如鐵,官法如爐還是爐。你若是敢任意翻案,那是你可要自找給皮肉之苦。”
當時這程少鏢頭被上麵這麽步步逼緊,兩值堂的又緊自這麽威嚇著,程繼誌已是受過慘刑,九死一生,他一看見刑具,已經嚇得實在怵頭了,不知是實話實說好,還是仍然照著當日的供詞往上說好,自己口中隻是諾諾連聲答應,隻有向上磕頭,話可是不敢出口,隻怕一開口上麵再用刑拷問,自己實在禁受不住了。
當時這種情形,叫人看著太難過了,小俠雍和在屋頂上幾乎落下淚來,陸劍塵也是心似刀紮。這一來倒感動了一位好官,就是那直隸司司官沈鑒清沈大人。此人曆充各地親民官吏,有沈青天之名。升堂後,因為本官特殊情形,自己不敢搶著說話,此時見已有不可解之勢,隻是自己很不明白,這位滿官壽山壽大人雖是出身貴胄,可絕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不懂世故,為人很是有見解有果敢,在朝中有賢吏之名。
劉尚書也是做了半輩子官,廉穩有餘,機智不足。今日審理的情形,怎的竟有好幾處原審太以牽強不公允的地方,他應該逐條追問才是。隻是全沒有往下追來,難道壽大人依然要維持原審嗎?這就不對了。想到這,自己一陣懷疑,可是以已往的情形而論,不會袒護原審。
沈鑒清這種懷疑,他又哪知道壽尚書和劉尚書早已看出程繼誌這場官司十分冤枉,原審實有故人入罪之嫌。不過想昭雪這種大獄,不得不稍為慎重,哪能立刻就露出形跡來?這種地方就是權術,不論如何,也得先迫犯人一遍,好壓口風。這種案子,自己一個措置失當,好心白搭上,竟把自己斷送了。
因為案子雖是已問下來,這種案子是一反一正,也許是想為死者申冤,也許是想為負屈含冤者昭雪,這種天意難測,自己不能斷定準怎麽樣。可是默默考查這一案,皇上實有為程氏昭雪之意。自己就是本著良心去問,程氏子也可以把這件事抖清了。
這種情形,這位沈大人頗有些猜測不出,當時隻見犯人已嚇得膽戰心驚,嘴唇微動,幾乎說不出話來。這位直隸司仗著已把這一案的卷閱過了,想了想,自己還站得住腳步,遂立刻向上微欠了欠身,向滿漢兩位尚書拱了拱手道:“卑職替老大人們問問他。”
兩位尚書點點頭道:“沈大人偏勞。”
這位直隸司遂一拍驚棠木道:“程繼誌,你要明白,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你想誰無妻子,誰無父母,你把人家**殺戮,你還想幸逃法網?你有銅筋鐵骨,我看你就是從法網逃去,也有天理來報應你。程繼誌,本司想,曆來以江湖路上全講究漢子做漢子當,你已做了這些命案,現抵命隻是你一身,你還有什麽不值?這時你好好地招認了,我念你年幼無知,本司官曆來不會誘供。我可知道我做國家的官,受皇上雨露之恩,上不愧於君,下不愧於民,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兒孫,你的案情要說給你開脫生路,那是騙你。你的罪名再有兩個腦袋也得掉,可是律條偏看一字,那可就大有出入了。你本該‘斬立決的’,我給你減為‘絞監候’,讓你落個全屍就很是了,我是法外施恩,給你減減等這就是恩典你了。不過我看你五官端正,不像為非作惡之人。可是人心難測,這事大約非你本願,定是有壞朋友引誘你做出這種事來。你隻要把作案起意的緣由,詳詳細細地回上來,因為你不明白大清法律,隻要有可以摘落你的地方,我還是往外摘落你。你要是不知本司救你之心,你盡管狡展,你也見識見識這刑部的刑罰,你倒是嚐嚐是鋼筋鐵骨厲害,還是我這煉鐵洪爐厲害?”
當時程繼誌方要答話,那直隸司沈大人又說道:“程繼誌,你先住口。我問你的話,你要聽明白了,我可用不著你說那些開恩求饒的話,我倒不願殺你這少年,隻是我沒有把你放了的權柄,你說些空話無濟於事。程繼誌,你如果屈情,你把你負屈含冤的理由說出來,事實天理上全能交代得下去,才準你開口。你若說些牽強附會的話,我沒別的,先用大刑,不問你的口供,先懲治完了你,再叫你畫供。你聽明白了?講!”
程繼誌一聽這位大人的話,倒是和緩多了,自己暗叫自己:“程繼誌!程繼誌!這是皇天見憐,這位大人居然容我申訴理由,我再把這個機會放過,我真是該死了。”遂往前跪爬半步,說道:“大人,這真是再造之恩,罪民有一字虛言,那就是自甘暴棄了。罪民幼承母訓,從六歲喪父,就承當代大俠翁白水人稱‘鐵傘先生’收為門下。連山莊附近有青雲嶺,上麵建築有罪民家中私有的一處田園,就在青雲嶺上隨我恩師讀書習武。我恩師是江湖異人,疾惡如仇,收弟子時,叫我在祖師前立過誓,藝成之後,須要謹守門規,門規中最重的是貪**好色,隻要犯了這種戒條,不用旁人,我老師定要清理門戶,把我置之死地。罪民在青雲嶺學藝八年,小有成就,我恩師遂於回南之先,更諄諄告誡我要不負他八年辛勤教誨之恩,要謹守門規,不能為師門增光,也不要給師門增辱,不為師門添美名,也不要給師門留罵名。他老人家說這話時,那種嚴厲情形,罪民現在想起來,如在目前。恩師去後,我才隨父執到沈陽去,絕不敢稍事放縱。罪民總然因為乍入江湖,受匪友引誘,血氣未定,一時不檢,做出醜事來,罪民也不會把姓名綽號告訴人的。罪民若是占山為王的盜匪,不怕官家去緝捕,或許題名粉壁,向同道中誇張武勇。可是綠林道中也深為忌諱有**行的,隻要犯了這種門規,絕不輕恕。罪民身為俠義道門徒,更有家鄉住處,哪敢做那種傷天害理事呢?望大人明鏡高懸,恩施格外,罪民就是死於九泉,也感恩不盡了。”說到這裏,連連叩頭。
這時,那位直隸司沈大人微微一笑道:“程繼誌,你倒也說得輕鬆,這案不論是否你所為,本司隻問在天津出這幾起奸殺命案的時候,你在家中嗎?”
程繼誌道:“罪民是時正隨鏢師周傑周老伯赴沈陽鏢局,求大人盡管行文調查,罪民若有一字虛言,甘當國法。”這位直隸司沈鑒清本有意體好生之意,開脫程繼誌,剛要說:“本堂交派行文盛京將軍,請調查天津縣出案時,這程繼誌是否準在沈陽?”不過這種話沒容直隸司出口,已經惱了一位侍郎。本來官員中有天性忠誠仁厚,就有天性涼薄的。他也並非圖什麽請托賄賂,天生來的性情沒有感情,這刑部裏四位侍郎中,就有一個漢官辛侍郎,他就是這種情形。他與人無恩無怨,專好吹毛求疵,對於兩尚書以及直隸司所有偵問情形,這位辛侍郎全看著不對,一再容忍地這麽聽著。此時見直隸司這種情形,實有偏袒之意,遂向直隸司沈大人道:“沈大人,你要想這麽審訊,可實有給罪人造成避重就輕的機會。兄弟有一點拙見,要偵問偵問他。”
沈鑒清道:“見仁見智,各有各的見地,辛大人盡管審問。”當時那位辛侍郎道:“那麽兄弟失禮了。”說到這兒,麵色一沉,好像臉上罩了一層嚴霜,這才要嚴審程繼誌,少鏢頭又遇磨劫。
且說少鏢頭程繼誌,這次提到刑部,幸遇仁厚賢明官員,頗有開脫自己罪名之意,這時偏又遇上這位辛侍郎從中作梗,自己就知不是好兆,自己官司不易逃出去了。遂聽上麵說到:“程繼誌,你可放明白些,你所說行文沈陽調查你是否真到過那兒?這是你情願的事,你若供出你曾到邊疆,到過海外,本部堂就得到海外去給你調查嗎?你是故意推諉,信口胡言。本部堂不給你個厲害,你也不肯招認。來呀!大刑伺候。”
刑房掌刑的吏役,已把夾棍擱在了程繼誌麵前,程繼誌嚇得麵如土色,戰戰兢兢往上叩頭道:“大人,你若用嚴刑問供,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罪民不是鋼筋鐵骨,大人想叫罪民怎樣招吧!罪民這叫情屈命不屈。”
辛侍郎辛大人冷笑一聲道:“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會招,難道叫本部堂替你捏造供認狀嗎?你在府縣把將夜殺人的事,已全招認,來到這裏滾供,那不過是你癡心妄想。我隻問你,有供無供?”
程繼誌咬牙說道:“罪人不知說什麽。”辛大人把公案一拍道:“好……”跟著向掌刑的喝令:“用刑!”如狼似虎的皂吏,把夾棍給程繼誌套上,辛大人又問了聲:“招不招?”
程繼誌索性也不往堂上哀求,瞑目受死。辛大人把衣袖一拂,喝了聲:“收!”掌刑的剛要一緊繩套,猛聽得大堂的屋頂梁一聲爆響,嘩啦地一堆瓦木灰土掉下來,不偏不倚,全掉在刑部辛大人麵前,公堂上立時起了一片煙幕。
眾官員疑惑大堂要倒塌,全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抬頭看時,隻見頂梁旁靠後一排椽子,跟天花板塌下一尺多寬、二尺多長的窟窿來,辛大人不由得十分驚駭,連說:“怪道!怪道!”督捕衙的外班快手,全在大堂簷下伺候著。這時聽到大堂兒這一亂,立時全拔腰刀保護差事。鐵鷂鷹張天佑帶兩個徒弟在堂口旁守候,見這位辛侍郎性情乖僻,眼看著犯人要受大刑,自己不知不覺地很是同情這罪犯,哪知變生意外,頂子塌下一塊來,自己是來保護堂審,先保住差事要緊,卻令兩個徒弟上去察看,有無別情。這還好,若是鐵鷂鷹張天佑到屋頂上去搜查,陸劍塵和大力神雍和就不易脫身。
快手韓琪、花刀馮義師兄弟兩人躥上大堂,隻見靜悄悄的,哪有什麽人跡?兩人認為這定是房屋年久失修,趕到剛要往那坍塌處去察看時,隻聽得東邊微有些聲息,兩人趕緊縱身躥了過來,腳尖才點東廂房的房頂,隻見從離門五六丈遠的屋麵踴起一條黑影。這人的身形十分矯捷,兩人趕緊過去,眨眼間,那條黑影已然翻過刑部大牆。這條黑影似乎與這衙門裏無關,可是既已追過來,索性倒得看看他究竟奔了哪裏?兩人哪知道為這條黑影所誘呢?那鐵鷂鷹張天佑剛一闖進堂口,身旁有人扯了一下,汪捕頭一看正是這裏的督捕司官李海珊、紮昆珠兩人。張天佑也是老公事了,立刻一聲不響,把腿撤回,問:“二位爺有什麽事吩咐?”李海珊道:“老哥上去,可千萬別說走了,千萬別掛出有江湖道上的事。那一來,我們的臉麵全不好看,也擔著不是呢。”
張天佑點頭道:“曉得。”這二位司官上去察看,紮昆珠道:“這定是武林高手動的。”李海珊道:“紮老爺要那麽一說,準給自己找麻煩。不如說是年久失修,上麵裂痕頗多,亟宜修理,請速飭工補修,以免危險。這麽一回複,他們怕砸死,定然趕快退堂,又不露痕跡。而又免得我們擔心疏於防守服務廢弛之嫌。紮老爺看這麽辦怎麽樣?”
當時紮昆珠點頭道:“老哥你是老執事了,我跟著老哥你一向當差,多長些見識,就這麽辦吧!”二人遂繞大堂旁道內飄身下來,繞到堂前,隻見差役們自在收拾公案上的瓦片灰土,那情形還要接著審問。督捕李海珊向本司的文官這一報告,司官馮誌良立刻向上和二位尚書一報告,兩位尚書才有些害怕。
當時可就遷怒到司務所,把司務所的司官傳到,厲聲申斥道:“你們職司守衙門置辦修整營造囚糧的一切事宜,哪一項也沒少支了公款。如今竟會大堂失修,屋頂塌陷,本部堂的命全在你們手裏掐著,分明是營私舞弊,虛支冒領,中飽私囊。本部堂若不重辦你們,連本部堂也要被禦史參了。來呀!先把他看管著。”
可憐這位司官有冤沒處訴去,想要分辯,大人哪容他多說?立時被帶下堂去。這裏由侍郎大人標了押票,令提牢司獄兩司的人把少鏢頭程繼誌仍然還押,隨即喊堂威退堂,十八司的司官各回本司,刑部尚書及左右四位侍郎全到花廳休息,互相討論案情,暫且按下不提。
且說陸劍塵和大力神雍和,伏身在室麵上,要看看這一堂怎麽過法,及至看到這位辛侍郎暴戾不容說話,心說:“哪裏全有冤家?自己想著再一動大刑,師弟非當堂斃命不可。”幾次要下去救師弟逃走。
陸劍塵悄聲囑咐:“不可造次。”雍和也知道若下去一動手,定然落個玉石俱焚,情同造反,隻是勢逼如此,不得不走極端,陸劍塵一再阻攔,隻好忍痛,在暗中看著。直到後來辛大人要用嚴刑取供,雍和才向陸劍塵道:“陸老師,你看我師弟眼看著慘死嚴刑之下,我若再坐視不救,真禽獸不如矣!弟子寧死在刑部裏,也不能再顧忌一切了。”
這時,雍和手掣判官雙筆,剛一長身。陸劍塵忽然把雍和衣袖一扯,趕緊俯下身去。自己也隨著大堂屋頂上看,隻見隱約似有人影在屋脊後晃動,猛然一聲爆響,響聲方落,瞥見一條黑影,從大堂後坡躍起,急如飛鳥,一起一落,已往西出去足有六七丈,往西配房一落,又複騰身而起,眨眼間,蹤影皆無。跟著大堂一陣嘩亂的聲音。陸鏢師忙向雍和道:“我們得另找藏身之所。”剛說完這話,就見下麵有兩人做勢,要躥上大堂,一擰腰就躥出三丈多遠,落到後一排倉房屋頂。雍和也隨著退下來,這裏離大堂稍遠,頗為黑暗,足可隱起身形。這兩人剛俯下身去,大堂頂上已經上來人,正是督捕司李海珊、紮昆珠二人,後來這兩個人下去,二次返回來時,見已退堂。雍和暗暗稱幸,知道適才大堂屋頂兩條黑影,給解了當時這場大禍。
此時見提牢司獄解著師弟奔了原來的西邊月洞門,雍和低低地向陸劍塵說道:“陸師叔,弟子想他們正是仍把我師弟收監,弟子暗中跟隨著到天牢看看我師弟,我們路徑不熟,省得再去找尋。”陸劍塵也想去問兩句要緊話,遂點點頭,暗中跟隨著奔了西跨院。往後麵越過了兩重院落,往西是一條大箭道。
陸劍塵把雍和扯到一旁,低低囑咐:“千萬留神,那留著黑須未穿官服的這人好生紮眼,我們別栽了跟頭,也瞎了眼,我們得時時留神。”
雍和答應著,等前麵人走開,仔細看時,借著燈光從這條箭道往北走,走到北盡頭,迎麵是一座黑柵欄門,滿是八寸的木柱做成,上麵門樓作圓形,每一根木柱上裝著一根鐵柱,可是三個尖子形如魚叉,滿帶倒須鉤。門頭上繪就一隻猛獸,似虎非虎,似狼非狼,不知道的感如虎狼視之,其獄門上所畫的實名叫狴犴,狴犴乃龍生九種之一。
且說雍和、陸劍塵在上麵跟隨著,見前麵的燈光,到獄門前站住。跟著裏麵一陣落門鎖的聲音,獄門大開,裏麵也出來一對掌燈籠的獄丁,把犯人全放進去,獄門跟著閉了,提牢的官役交了押票,仍返回來。陸劍塵跟雍和在上麵候著,下麵的官人過去,陸劍塵看了看形勢,見這一段大牆,建築得非常莊嚴。下麵虎皮石做的大牆滿是官窯的磚料壘成,上麵密排著鐵壁,高有三丈。
陸劍塵低聲向雍和道:“你在下麵略待片刻,我先上去拔除上麵的障礙。”說罷,聚精會神氣貫丹田,肥大的袍袖往上一抖,“一鶴衝天”式,騰身而起,左手抓住了牆頭的鐵壁,身體貼著牆,又用石子問了問鐵壁的力量,知道這種鐵壁與平常不同,嵌在牆裏的鋼筋,比平常的長,再加用三合土灌漿,插在磚裏的鋼筋,牢牢地在牆頭固結,要是憑自己的腕力未必能把鐵壁拔下來。隻是自己既告了奮勇,這時一個做不下來,真把人臊死。就是勉強拔下來,勢必得將上麵的磚跟灰土帶下一片來,下麵聽見響聲,裏麵守牢的獄丁聽見,頗有不便。想到這裏,遂不敢大意,遂運用氣功,提丹田之氣,貫於右臂,撼於右掌,握著鐵壁的上節,往外一推,把鐵壁折彎,如法地折了兩枝,當中已能容一人出入。自己單臂挎牆頭,往下看了看,隻見下麵還有一道重門,偏西才是監牢,籠道中有獄丁來往走著。
陸劍塵暗暗打了主意,自己飄身下來,雍和問道:“陸師叔,上麵障礙不妨事嗎?”陸劍塵道:“此處比較外州府縣牢獄有天淵之別,萬不可大意了。我們不要用‘提縱術’上去,恐怕聲響大了,驚動了裏麵的獄丁。裏麵籠道中尚有瞭望這獄卒,我先把他收拾了,免得礙手礙腳。”陸劍塵指著上麵道:“你看不要錯了地方,上麵隻有那兩麵倒著的鐵壁,是出入的地方,記住了。”雍和答應。
陸劍塵二次上了獄牆,探身看了看,那獄丁正向裏麵二道柵欄內張望,陸劍塵輕飄飄落在獄牆下。此時雍和仍用“壁虎遊牆”的輕功,到了牆頭,反自用臂挎住牆頭,往下望,瞧見陸劍塵還有些遲疑,大力神雍和想排除障礙,用不著客氣,搶先動手吧。往下一飄身,躡足潛蹤到了那獄丁身後,輕舉左掌,往獄丁的背上一拍。
那獄丁猛一回身,問了聲:“誰?”雍和右掌駢食中二指,照著獄丁的啞門穴點了輕手,又在關元穴點了一下,這兩手一邊是啞穴,一邊是軟麻穴。雍和是武俠門弟子,不肯無故傷人,所以點的全是輕穴,若是重了,這人當時就能廢了,輕輕點了穴道,不過當時不能行動,不能喊叫,越過一個時辰後,就是不給散穴道,也不至於緩不過來。這獄丁被點後,當時就像癱瘓一樣,坐在柵欄門旁,不言不動。陸劍塵十分驚異,這位少俠果然不愧名家弟子,藝壓江湖,不同凡響,自己幸虧沒十分攔阻,此時還得保全臉麵,趕緊一飄身下來。
此時細看天牢中形勢,隻見靠柵欄門前,東西兩邊全有四間房子,屋內全有燈光,除迎麵柵欄之外,靠右麵尚有一略小的黑板門,門旁掛著個黑底白字的木牌,雍和又湊近了木牌下看了看,是“女監”二字。陸劍塵這時已翻進柵欄門內,雍和也隨著進來,隻見裏麵是對間的監房,每一個黑木板,門上全有一個方洞,在門的偏左一帶的四個小木柵欄窗戶,微微透出光來,這情形是每監至少有三四間地方。
陸劍塵回身向雍和一點手,雍和湊到麵前。陸劍塵低低說道“巡風”二字,雍和會意,在籠道內巡視著。陸劍塵先奔了東間頭一間,見門頭上有一塊白牌子,借著微光看出是一個“天”字,知道它這裏是按天地玄黃編的號頭。
從黑板門往裏一看,隻見裏麵陰沉沉的,一盞菜油燈在南麵牆上掛著,離南牆六七尺的北麵,是一排五尺高的木柵欄,柵欄裏才是犯人,這才叫作囚籠。靠籠門前,東牆下搭著一個板鋪,板鋪上有一人,因為燈光太暗,看不清是誰。正在這時,忽然間籠裏一陣呻吟之聲,板鋪上那人一聲怪叫,跳下鋪來,嘩啷嘩啷地腿上鐵鐐亂動,突然的這一跳起來,連陸劍塵全是一驚。
隻見這人站起來,身高足有七尺,頭上有三寸長的亂發蓬蓬,挽著一個中心發髻,掃帚眉,血珠眼,翻鼻孔,連鬢絡腮胡須,灰黑的臉色,穿著罪衣。把兩袖管跟兩褲管全卷起,從鋪邊抄起一條藤棒,口操山東口音罵著:“吊進的,不好好挺屍,吵得老子睡不著。”一邊罵著,一邊從木籠的縫子伸進藤棒子一路亂打,裏麵隻轉側鐵籠鎖動的聲音,連個哎喲的全沒有。
這個凶惡的囚徒,一頓藤棒打完,氣衝衝地往板鋪上一坐,壓得板鋪咯吱吱直響。從門上方洞往籠裏看,借著籠內的一點燈光,迎著細細一瞧,看裏麵的上鋪的稻草,在稻草上躺著七個凶犯,頭發全不甚長,可是在稻草上滾得像亂雞窩似的,所幸還全是麵向西南,正衝窗戶。
陸劍塵看這群犯人裏沒有自己人,遂要轉身,就見雍和急遽地湊轉身旁低低說了聲道:“有人要出來了。”雍和說罷,一提腰,飛身躥上簷頭,陸劍塵也不敢怠慢,隨著躥上屋頂,兩人俯下身去。
就在這時,兩邊一排監牢的北盡頭門口,燈光一閃,出來了兩名獄丁,掌著兩盞白方燈,上麵有紅字。燈籠直轉動,看不清是什麽官銜,跟著出來一位司獄吏,後麵隨著一名獄丁,拖著一麵水牌子。
獄吏向獄丁道:“上麵公事緊,索性重查一遍吧!”獄丁齊答了聲:“是。”前麵兩個掌燈籠齊奔了東頭一個門,正是“天”字號。監牢掌燈籠的獄丁,把門挑了,進去一個掌著燈籠的獄丁,此時站在門口的獄丁,高掛著燈籠,把那抱水牌子的高聲喊著水牌上的姓名,外邊喝一個名字,裏麵答應一聲:“有”,隻聽那抱水牌子的一共招呼了八個人名字。
陸劍塵這才知道那個打人的也是囚徒,不禁暗歎牢獄中的黑暗,到處皆然,像刑部天牢乃是全國的最高刑部官署,虐待犯人,與外縣無異,這種不良的獄政,直到近年才算全改善好了,為陷身囹圄的謀了許多福利。
且說這位少俠雍和暗中察看獄吏查監的,這時,那獄丁已經把天字第一號監房查過,查到玄字第三監所,喊過的人名,也沒有少鏢頭在內。陸劍塵暗暗詫異。趕到查到洪字第一監房,頭一名招呼的就是少鏢頭程繼誌,底下再接著招呼的名字全是另外的犯人。這座天牢隻有十四個號頭的監房,等到獄吏把各監房全查過,那獄吏仍然帶著獄丁等回了西麵靠裏的頭一間。
陸劍塵向雍和一點手,雍和躡足躡蹤地到陸劍塵麵前,陸劍塵一指第七號洪字監,雍和會意。二人飄身落到籠道內,來到第七號洪字監房前,看了看也是右首一扇黑板門,左首兩扇木柵欄窗。陸劍塵來到門首,從小孔往裏一看,隻見裏麵情形大略與第一監相同,看樁的卻是個六十餘歲的老者,一身的罪衣,坐在這個鋪板上,形容枯瘦,長籲短歎。
陸劍塵看這情形,此人定是安善良民,那種氣魄頗有官家氣派,再往柵欄內一看。裏麵計有六名犯人,全是在稻草上躺臥,隱約地看出是少鏢頭程繼誌在內。看了看門已上鎖,陸鏢師伸手把鎖頭抓住,用力一擰,嘎巴一聲,硬把鎖頭給擰斷。
門鎖這一響,裏麵看樁老者站了起來,陸劍塵怕這看樁的出聲,一拉牢門,向雍和一揮手,雍和一個箭步縱至那老者麵前,把判官雙筆向老者一晃,厲聲喝道:“不準出聲,敢違命者,準叫你做鬼。”那老者見進來的這少年,仗著奇形兵刃,厲聲向自己嗬斥。老者已經站起來了,此時嚇得又坐下了。陸劍塵也隨著闖進來向那看樁的老者道:“你隻要不聲張,我們絕不傷害你。”那老者忙答道:“我……我……我不嚷。”雍和把雙筆向老者一晃道:“住口!”此間籠內的犯人全驚醒了,嘩啦嘩啦腳鐐響。
大力神雍和恐怕他們喊出聲來,遂一轉身到了籠門木柵欄前,用沉著的聲音向籠裏的犯人說道:“眾位被囚的朋友聽著!我乃武當大俠的弟子,今夜天牢望著好友,我們門規至嚴,不敢做犯法的事,也不要單獨地救我師弟出獄。你們不要生妄念,乘機暴動的饒逃不出天牢,反倒罪上加罪。有敢不遵在下之言者,必把他置之死地,你們隻要放聲嚷一字的,就以此物為例。”雍和說到這裏,堵定了這座籠門,把兩臂一伸,握住了柵欄上兩根木柱,腳下暗成了子午樁,用混元一氣,雙臂一用力,整個木柵欄從土中拔起,咯吱吱木槽錯動,兩邊嵌入牆裏的橫木一動,牆上的灰土唰唰地往下落,連窗戶都微微作響,隻要往外一帶,這監房就要倒塌。
一般囚犯全嚇得膽裂魂飛,麵如土色,個個哀聲招呼道:“這位好漢爺,求你手下留情!叫我們還活下去,我們還盼著有出頭之日。”大力神雍和把手停住,說了個“噤聲”二字。這時,雲中雁程繼誌也抬起頭來,看到了師兄雍和跟陸劍塵叔父。雍和見把一般囚犯全震嚇住了,遂招呼道:“程師弟,你怎麽樣?在刑部這一堂可會受刑?”
程繼誌此時想要坐起來,但是身上被鎖鏈牽掣得不能任意動轉,程繼誌遂向那看樁地說道:“朋友,你可以行個方便嗎?眼前的事你也看得明明白白,姓程的有這般朋友,要想走,犯不上到了這裏才想脫身,天津縣保定府我早已脫身了。”那個看樁的也知道眼前的情形隻要一個打點不好,自己這條命就許全送了,就憑那部天牢防守得那麽嚴,人家依然能夠任意出入,絲毫不受阻擋,自己樂得送個人情。
天牢大獄中管理著囚犯,籠門以外完全是由獄丁、獄卒、牢司、司獄,他們有權。籠門裏就得歸鋪頭看樁的,這種人全是多年案情不決,簡直沒有準時日再出去了,形同永遠監禁一樣,他們在獄中反倒熬出自由來,能夠管著犯人。
這時,他順情順理把大鎖鏈給程繼誌撤下來,程繼誌這才坐起來,轉身就用手抓著腳鐐上的鐐環,輕輕下了地,湊到柵欄前向大力神雍和點點頭道:“師兄,你多辛苦了。”又向陸劍塵招呼:“陸師叔,因你為小侄的事這麽不顧生死,小侄太不安了。”陸劍塵擺擺手道:“繼誌,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有要緊事和你講,案情怎麽了?”
程繼誌道:“按理說既然把我提到刑部,這是極難得的一次翻案的機會。不過堂上問的情形還有些刁理,小侄不知這裏是有這麽毛病,看這個情形一時還怕抖落不清。”大力神雍和道:“那倒不要緊,我們自有辦法。現在最要緊的是萬惡的賊徒,他還不肯甘心,中途動手,雖然沒叫他得了好處,可是這裏也不能保證他們不來。師弟你雖有一身功夫,全身刑具也無法施展,你要謹慎提防,我們絕不叫官司遲延下去,定然要趕緊設法。”
程繼誌道:“師兄,小弟找這樁案子弄到這般地步,不能夠洗刷清白之名,我絕不願含糊地逃得性命,我拚出這條性命不要,也要從官司上把冤枉昭雪了。這裏是國家王法禁地,師兄、師叔還是以不來為是。萬一弄出是非來,於小弟本身反多不利。”
大力神雍和道:“愚兄此來是奉恩師之命。”程繼誌道:“他老人家現在哪裏?”大力神雍和道:“老人家他自己所要辦的事不願意對我講,隻吩咐我們照著他的計劃去做,要我們保護師弟你的安全,所以今夜冒險地來見你一麵。師弟你要斟酌著眼前的情形,堂上若是於師弟你不利,你總要忍耐著,保全住你的身體,事情任憑如何紮手,我們終有昭雪之日,你身體千萬不要落成殘廢,那一來我們可就枉費了心機。你程氏門中隻你接續香煙,師門中也對你的仰望很大,你不要辜負了恩師的一番心血為是。”
程繼誌點頭答應著道:“師兄不要囑咐,小弟我很明白這種意思。我恩師用盡了心血,要為我程氏門中和武當派的門戶,全清白之名,現在我一定遵照師父的意思,絕不叫他老人家失望就是了。”正說到這兒,忽然聽得獄門一帶有呐喊之聲,似乎有許多官兵撲向大獄來。
陸劍塵頭一個躥出監房外略一張望,趕緊回身來招呼道:“雍師侄,此處不便再停留,大約前麵護獄的官兵要進來了。”大力神雍和探手囊中摸出來一個小紙包,又抓出幾塊銀子,從木籠縫中遞進去,匆匆向程繼誌道:“這紙包內是武當派最靈驗的治傷用的金瘡鐵扇散,好好收藏,萬一再遭刑訊時,事前把它服下去。不過可不要一次全服用了,要分三次服用,這點銀兩散給難友們花用吧!師弟你不用擔心。”
隨即又向那看樁的招呼道:“朋友全是身在難中,我盼望你們口角留德,多照顧我負屈含冤的程師弟,我雍和絕不難為你們,外邊任憑鬧到天塌了,隻要你們籠裏邊什麽事不承認,牢頭、司獄任憑多麽厲害,奈何你們不得。你們若是敢不利於我程師弟,我明夜先來取你們的性命,朋友們再會了。”雍和說完向程繼誌一揮手,叫他趕緊退回去。那個看樁的犯人,他知道眼前損人不利己的事,隻要一發作,先得把自己的命搭上,遂趕緊把程繼誌架到鋪上,照舊地把大鐵鏈穿好,更嗬斥著籠裏的難友們,少時隻要查問下來,隻說是看見有人把監房門打開闖進來,在籠外察看一番趕緊走去,別的事一概不知。誰敢口頭不謹慎,先叫他嚐兩堂熱的,現打不賒,誰也別想活下去。這些囚犯哪敢不遵從這個話?陸劍塵跟雍和闖出監房,翻到屋頂上。
這時大獄的四周不知怎的官兵竟得了信息,已經層層包圍。雍和頭一個飛身躥上向西麵的一排監房屋頂,陸劍塵也是跟隨而上。西北角一帶甚為黑暗,也正是通著刑部衙門的後牆,雍和就往監房後一縱身,暗影中一點銀星迎麵打到,大力神雍和把左右手的判官筆往外輕翻,當的一聲,一支亮銀鏢打落屋頂上。
雍和一順雙筆騰身而起,向發鏢之處撲去,可是離開自己落腳處七八尺,竟有一處屋瓦嘩啦地打向房下,這一帶正有十幾名護獄的官兵,立刻喊了聲:“放箭了!”唰唰的利箭如雨向房上射來,大力神雍和立時醒悟,這定是鐵掌李兆豐一黨,他們也趕到了,竟自暗中使這種手段驚動官兵阻擋自己的去路。
雍和一斜身,反向裏縱回來,竟用聲東擊西之法,腳底下隻用一半力量,身形起落不過丈餘遠,便向陸劍塵喝聲:“陸師叔,這裏有防守官兵,我們從東麵衝出去,趕緊闖。”話聲中身形又縱起,果然又從偏南的屋頂上叭的一聲打過一支袖箭來,這支袖箭正奔陸劍塵的胸前打道。
陸劍塵一翻掌中劍,也把袖劍打落房頭。這時大力神雍和卻是一個“鷂子翻身”式,仍往西北飛縱出來,腳點最後排的監房屋頂,二次騰身,已經又出來三四丈遠,竟到了西牆下,從那獄牆附近一排更房的屋頂上,一接腳,已經騰身躥上大牆。自己身形才躥上來,下麵的官兵毫沒覺察,可是身後竟自一連三四塊瓦片,全打向磚牆上。這種響音很大,四下裏伏守的官兵全被這種聲音驚動,立刻銅哨連響,箭齊往這邊射來。
大力神雍和這一翻上牆頭,陸劍塵也從斜刺裏撲過來,可是眼中竟望到偏著西南天牢的後麵一排西房上,有一條黑影向下麵落去,跟著就是三四片房瓦,從那裏飛打出來。陸劍塵故作沒看見,往大牆這邊一縱身,斜往南撲出去丈餘,暗中已經把鏢準備好了,也是一聲不響,一抖手向那黑影落後打去。鏢打出去,潛伏那裏的人隨著鏢落入起,往東北縱身閃避。陸劍塵第二鏢早已預備好,腕子上用足了十二分的力量,抖手打出來,這一鏢那人哪還躲得及?鏢打在他左肩頭一帶,雖沒喊出聲來,可是吭的一聲,往房上一落,帶出很大的聲音。陸劍塵鏢已傷著他,足以泄憤,並且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隨手掀起四五片屋瓦,連續著打出去,卻落在那匪徒停身的附近。
雖然官兵和順天府大、宛兩縣所調來護獄的捕快們,正因為得到了信息,天牢已經闖進匪人,四麵包圍的撲了進來。這時,正有三名捕快,從兩麵大牆這裏轉進來,被陸劍塵這幾片瓦全引得齊撲過去。陸劍塵在這時竟得從容脫身,翻上大牆。雍和早到了牆外向陸劍塵打著招呼。兩人在屋頂上輕蹬巧縱,如飛地趕回城外西河沿店房中。
回到店中,天光還沒亮,先驗看了屋門,悄悄回到屋中,把燈點起。陸劍塵驚訝地說道:“雍師侄,你看門上的暗記沒動,怎的竟會有人進來?”大力神雍和順著陸劍塵手指處一看,隻見這麵牆上粘著一個紙帖,趕忙取下來,就著燈光下看時,雍和點點頭道:“陸師叔,不要緊,原來是我恩師已知道我們落在這裏,留柬指示一切。”陸劍塵把紙帖接過來,看了一遍,見所寫的大意是“程繼誌案情又現波折,實非預料所及。賊黨已經跟綴到京,圖謀下手,三五日內要謹慎提防,倘令賊子們傷了程繼誌的毫發,即以雍和保護不力是問”等語,隻這寥寥的幾句話。陸劍塵道:“翁大俠既然趕到京師,事情雖然紮手,我看也不至於就毀在賊黨們手內了。我們今夜還是早早地趕奔天牢保護,別的事也就不用我們來管了。”
陸劍塵跟雍和白天在店中養足了精神,到了晚間,真的絲毫不敢大意了。不等到夜靜更深,在剛起更之時,招呼店家,房間的門閉了,告訴店家,進城訪友,因為城門的出入不便,大約就住在朋友家中。店家答應著,把房間門鎖好。雍和跟鏢師陸劍塵走出店房,趁著城門未閉,趕進城中,因為這時天色尚早,在此處轉了一周,這才投奔刑部衙門。這時,也就是將交二更,在刑部街一帶沒有多少家鋪戶,顯得這一帶十分清靜。兩人撿了個僻靜的地方,各自把外麵的長衫脫下來,係在身上,飛身縱上民房,撲奔刑部衙門,遠遠地望見衙門口今日的情形越發地防範嚴厲了!衙門口有一大隊官兵駐守著,在那儀門前,更有左右翼調來的箭手,一個個全是百中選一挑揀來的,保護刑部衙門,外麵已是這樣嚴厲,天牢中更可想而知。
陸劍塵跟雍和從西邊牆這裏翻上牆頭,陸劍塵向雍和暗打招呼,彼此全把身形盡力的隱秘著,不到了萬分不得已之下,不能再露行蹤。從西牆翻進來,連越過兩段院落,再往北就是天牢。大力神雍和往偏著東邊一座後房坡上落下來,身形往下一矮時,就見由東向西,一條黑影橫縱過去,身形十分快,往下落時,房頭上不見一些聲息。大力神雍和就沒敢再長身,斜臥在房坡,暗查那條黑影的去處。隻見他在起落之間,已然飛縱到了天牢的柵門內。
這時,微一長身,反往東翻過一段院落來,圈著東北撲奔天牢的東麵。為是和那人可以躲避開,暗查他的動靜,鏢師陸劍塵已經從西麵翻到了天牢的西邊一帶監房的屋頂,雍和輕身提氣,順著東向一帶監房的後坡翻到大獄的死囚牢一帶,自己找了一個適宜的地方,既可以隱住身軀,更可以查看裏邊的動靜。這時,發現那條黑影已經停身在天牢的後麵一排監房前坡上,正向籠道裏查看。
大力神雍和好生懷疑:“昨夜和陸劍塵探天牢,已露了形跡,今夜這一帶屋頂上,應該有人把守,怎的裏麵竟自這麽疏忽起來?這種情形,鐵掌李兆豐等如若到來,他們若想動手,豈不是探囊取物?”
這時,那條黑影一長身,雍和跟他相隔著四五丈遠,雖然辨不清麵貌,可是大致地看來,頗像那鐵掌李兆豐。大力神雍和想從西邊一處囚牢繞過去,方要長身時,突然身後屋瓦微微響了一下,雍和一回頭,這陸劍塵不知什麽時候已然從自己身後繞過來,也把身形矮下去向大力神雍和一點手,雍和一個“懶驢打滾”,順著房坡一翻,已經輕輕地翻到陸劍塵近前。
陸劍塵附耳低聲道:“你看,匪黨已然進來,我看進來的不隻是一人,你我要沉住了氣,他雖然是來圖謀少鏢頭,要暗下毒手。此賊狡詐十分,我們要謹慎提防一切。好在師弟監房內,我們隻提防著賊人用暗器傷他,隻要賊人沒有舉動,我們隻暗中監視,不要早早地動手。”雍和點頭會意。陸劍塵輕輕一縱,卻已到了東麵監房的轉角處,一飄身落在牆下。
這裏正是奔死囚牢的一個轉角處,可以看到對麵的兩排監房。雍和這裏仍然在屋麵上隱住身軀,好在相隔下麵沒有多遠,動手時不至於救應不及。這時,對麵房頭那賊人卻自往回下一縱身,也倒退在房坡後,跟著從西南屋頂上拔起一道黑影,落到他近前,兩下湊在一處,似乎商量什麽。雍和跟陸劍塵兩下子已經注視住師弟程繼誌被監押的監房門口。
這時,那兩個賊人倏然往兩下一分,一個飛縱到房簷口,毫無遲疑,一飄身落到籠道內,另一個卻在房頭上巡風把守。可是飄身下去的賊人,才落下去,突然下麵叭的一聲響,那賊人竟自飛身縱起,又翻上屋頂。跟著兩人往一處一湊,略打招呼,竟一同飄身而下。
這次一個是奔那監房的轉角,一個卻是往籠道的北頭落下去,下麵又是叭叭的兩聲響。陸劍塵、雍和在暗中隻監視著西麵的一排監房,二次響聲起,這才看出東麵監房內有人把守,在這兩個賊人翻下去時,一支袖箭一支鋼鏢,全打在西麵的監房門籠上,這才知道這裏已然在盡力防護著天牢。這裏屋頂上反不安置人,已經知道來人是注意到有人想往程繼誌一人身上下手了,所以隻在他這監房北麵守護住了。
這兩個賊人一下去,暗器立時發出,這種防守情形,十分有利。可是這兩個賊人在避開暗器之下,好生膽大,竟自一縱身撲奔了東麵監房,從北頭第三間的門口,竟要公開對付天牢把守的官人。他才奔撲過去,裏麵竟自有人喝聲“大膽”,又是一隻暗器打出來。可是這種暗器絲毫壓不住下去的賊人,裏麵的人已經從東麵監房中撲出來。
就在官人將要動手之際,突然見從西北角飛縱起一條黑影,往房簷口一落,已經打出暗器,直奔頭一個撲奔監房的賊人。暗器打出去,下麵的賊人已經覺察,一閃身間,一片瓦落在監內,嘩啦的一聲爆響。
這時貼近裏麵獄門口的兩間房內,已經闖出四五名手執兵刃的官人來,有人喊著:“大膽賊人,敢劫牢犯獄!”這時,下麵兩個賊人,已經騰身飛縱起。可是西北角房頭現身的那人,等待兩個賊人躥上房來時,才一轉身,向西邊退了下去,兩個賊人奮身追趕。大力神雍和這時已辨別出果然正是那鐵掌李兆豐和他的師兄月下無蹤管澄波。這兩人因為天牢中饒未得手,官家既有提防,隻得退出,暗中更有敵人用屋瓦襲擊,於是奮身追趕下來。大力神雍和跟陸劍塵也全把身形隱蔽著,躡著賊人的後蹤,跟隨下來。隻見這兩個賊人直撲奔天牢的後麵,前麵那人定是也奔這裏退下來。
雍和、陸劍塵想著要查看這暗中保護師弟的又是何人?見兩個賊人撲奔到天牢後麵一段很大的院落中,十幾丈外就是這刑部的最後的大牆,這裏陰森黑暗,原來是處置犯人的地方。雍和跟陸劍塵都在天牢最後的一排房頂上,把身形隱匿住,因為再往前去,既不容易隱蔽身形,更離著監牢太遠,倘若賊人還有羽黨趁勢下手時,不容易救應了。身形停住後,隻見李兆豐等也在這黑沉沉的院落中停住腳步。
忽然靠北牆下有人發話道:“膽大的賊子們!你們敢這麽目無王法,傷天害理地做事,難道江湖中就沒有幹涉你們的嗎?我在下不忍不教而誅,更知道你們又全是少林門下,我若把你們斬在劍下,反叫你們師尊有所借口。趁早趕緊地回去,把那覺明老和尚找出來。姓程的是武當派門下,他的事由他武當派掌門人主持,兩下裏把掌門人請出來,按理解決,秉公判斷,免得給武林中起無謂的紛爭,也犯不上因為你們這種敗類就將武林中正大門戶毀於一旦。你們還不趕緊給我走,難道非要嚐嚐我這掌中劍是否鋒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