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雍和、陸劍塵聽到這人說話的情形,口音極盛,並且口氣極大,隻是他停身之處,正是牆陰下,遠處看不出他麵貌來。
可是那李兆豐卻狂笑一聲答話道:“你是什麽人?敢多管這種閑事,發這種狂言大話?我隻問問你,就憑你這麽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要把我們掌門人請出來,你也看得太容易了。這件事行不行,先要問好了李二太爺願意不願意!你先報出個‘萬兒’來,二太爺也聽聽江湖上有你這麽號沒有?”
對麵這人厲聲嗬斥道:“大膽狂徒!乃敢在老夫麵前口出不遜,大約是你末日到了。你要問我姓名,告訴你又有什麽妨礙?並且我正要叫你知道我多管這件事的緣由。我姓單名鬆齡,家住在魚台縣,被你百般陷害的程繼誌,是我單鬆齡的徒侄,死去的程老鏢頭是我師兄,這你總該明白?姓單的知識這件事就不能袖手旁觀,我不肯親手解決你們,我隻是要找你們授藝的恩師,我更請教他門下教出這種徒弟來,在江湖中任意作惡,這可是他平時在武林標榜的正大門規所許嗎?”這人一報出姓名,雍和跟陸劍塵暗中欣幸,這位山左大俠單鬆齡趕到,程繼誌無論如何可以保住這條命了。
這時鐵掌李兆豐卻依然不減他那種狂妄之態,冷笑一聲道:“我認為是什麽驚天動地的人物?你就是山左單鬆齡。我看你是個替死鬼,你平時隻會沽名釣譽,今日遇到二太爺的手中,我也叫你見識見識江湖道中還有敢對付你掌中那口劍的。我先把你交代了,再找那姓程的算賬。”這李兆豐一伸手把他背後挎的一隻五行輪摘下來,山左大俠單鬆齡微微一笑道:“李兆豐,你這麽執迷不悟,想要憑你師門所學逞凶作惡,單某隻好管教你一番,也叫你知道知道‘江湖正義’四個字不可輕視。”
山左大俠說話間,把劍就亮出來,李兆豐身旁始終沒答話的月下無蹤管澄波卻往前一躥說了聲:“師弟退後,我也不信這種沽名釣譽的俠義道,能把江湖上朋友全屈服在他武力下?”管澄波輕輕又一縱身,已經到了單鬆齡的近前,一對閉穴钁已經合在左掌中,身形往地上一落,左腳往前一換腳,腳尖點地,右腳往上一提,“金雞獨立”式,右手駢用食中三指向單鬆齡指著說道:“狂夫!你也難以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今日先叫你嚐嚐小俠的厲害!”
話聲中,他那閉穴雙钁一分,右腳往前一上步,雙钁向單鬆齡的麵門點去。單鬆齡此時劍在左手,倒提身形向右展,往右一上步,左手往上一提,已把劍柄換到右手中,左掌拉劍訣式,向管澄波一指,嗬斥道:“豎子敢在老夫麵前無禮!單某劍下不斬無名小卒,你先報上個‘萬兒’來。”
管澄波怒斥道:“既知小俠們的來頭,何用稱名道姓?”跟住身形往左一轉,閉穴钁掄起向單鬆齡頭頂上便砸。單鬆齡左手劍訣一領劍,右腕往左一翻,“乘龍引鳳”式,劍鋒向管澄波的雙臂下橫截過來。這一遞招,管澄波是少林門下很難得的弟子,覺明禪師很傳授了些不同的手法,他這對閉穴钁能打三十六處大穴,並且輕功提縱術也有獨到的功夫,所以一出藝後嶄露頭角,江湖中已經送了他個月下無蹤的綽號。隻為結交了一般惡友,管澄波走入歧途,陷溺日深,積惡成古,竟自不能自拔。可是他師門所學是有進無退,他這身本領在江湖道中也算是難得的人才,見識得也多。
單鬆齡一遞招,管澄波看出名家身手,果屬不凡,他可不敢輕視了,左腳尖往地上一滑,雙臂往上一提,身形倏轉,掌中閉穴蹶帶著風聲從左往右,翻身向單鬆齡左肋後橫砸過來。單鬆齡劍撩空了,雙钁已到,也是左腳往左一滑,右足隨著往起一提,掌中劍“太公釣魚”式,由自己頭上圈過來,劍尖子向管澄波的雙腕上斬來。管澄波閉穴钁已經遞出來,雙钁的招數把力量用滿,想往回下撤,絕沒那麽快了,順著橫砸之勢,雙臂往下一沉,把閉穴钁往地下一落,單鬆齡的劍已經斬空。管澄波卻乘勢從下往上一翻,“偷天換日”,左手閉穴钁往單鬆齡的右臂彎砸去,右手閉穴钁卻向單鬆齡的胸前便點。單鬆齡雲台穴這種手法也用得奇妙異常,單鬆齡左腳往後一撤,身軀隨著向後一帶,左掌劍訣竟衝著哪管澄波右手的閉穴钁上一點。以管澄波手底下這麽大力量,這支閉穴钁竟被單鬆齡二指之力給**開。
這時,單大俠已經看出管澄波的手法是莆田少林寺嫡傳,自己掌底下劍身上,全加了十分的力量,劍隨身轉,猛然一翻身,這口劍甩出來“長虹貫日”“平沙落雁”,猛向管澄波梁上劈來。管澄波往後一臥身,閉穴钁橫架金梁,雙钁往上猛力地一封,想把單鬆齡這口劍給崩飛。可是單鬆齡哪肯容他雙 封上?劍劈下來,竟用懸崖勒馬之力,把撒出的招數猛往回一提,愣把劍帶回來,可是一腕“斷翻雲”,這口劍竟向管澄波的左肋下撩上來。管澄波雙钁已然封下來,掩招不及,身軀猛往左一帶,全身往左,形如倒臥一般,卻把右足飛起,竟向單鬆齡右胯上踢來。這種身法,是少林寺中獨有的絕活。
可是鐵掌李兆豐那裏一旁觀戰,先前他是不敢多管師兄的閑事,此時忽然看到師兄這一招甚是絕妙,無奈對手是山左出名的劍客,使用的這三十六手天罡劍,正是那武林中絕傳的功夫,這種“倒提金燈”使用不當,非傷在單鬆齡劍下不可。李兆豐一急,腳下用力一點地,騰身而起,已經飛撲到單鬆齡的背後,五行輪竟向單鬆齡腦後猛劈下來。
果然單鬆齡掌中劍已然沉下去,正要削管澄波的大腿,李兆豐這一從背後暗襲過來,來勢十分凶猛。單鬆齡往右一撤步,把這口劍倒著一翻,向李兆豐右臂下撩去。李兆豐往回一撤五行輪,身形倏轉,身軀往下一矮,倒轉身五行輪複又出來,“鐵牛耕地”向單鬆齡的腿下橫截過來。單鬆齡身形往起一提,縱起丈餘來,往上一落時,已退出七八尺。
月下無蹤管澄波翻身而進,掌中钁“樵夫問路”式,單钁向單鬆齡背後一點。單鬆齡正是背著身,腳尖才點著地,竟自從左往後一翻身,掌中劍向左一封。可是管澄波右手閉穴钁本是虛式,猛一抽抬,肩頭也隨著往後一背,“大鵬展翅”式,管澄波左手閉穴钁竟向單鬆齡的小腹上打去。單鬆齡劍身往下微沉,腕子上一用力,劍尖一顫,反向管澄波的腕子上斬來。鐵掌李兆豐這時也跟蹤趕到,單輪雙戰單鬆齡。
可是這位山左大俠把劍術上的功夫施展出來,這口劍點、崩、截、挑、搏、紮,劍身矯若遊龍,快如驚鴻駭電,身形起落如驚鴻一瞥,吞、吐、撒、放、起、落、進、退,應付少林門下這兩個得有真傳的門下,依然是綽綽有餘。
可是這時,天牢那邊銅哨子連鳴,已經在四下搜捕闖入天牢的賊人,連暗中潛伏的陸劍塵跟雍和全不能再隱身,悄悄地從後麵轉到北牆角。這時,天牢靠北麵的屋頂上,已有官兵們縱上房去,並且還帶著火亮子,屋頂牆頭全亮起火把照耀著,四下呐喊搜查。
這種地方終歸是邪不壓正,**賊人膽虛,月下無蹤管澄波跟鐵掌李兆豐既以為山左大俠單鬆齡的劍術高明,一時不能取勝,更可怕官兵四麵圍進來,燈籠火把地照著,師兄弟的相貌落在官人眼內,北京城不易再匿存身,所以不敢戀戰。
李兆豐立刻虛闖一輪,騰身縱上北牆,卻招呼了一聲:“師兄,咱們先留姓單的這條老命,隻要他敢在北京城這裏等待著我們,還會叫他逃出手去嗎?”月下無蹤管澄波也因為眼前形勢太不利,遂也把掌中閉穴钁虛點一招,騰身而起,翻上北牆頭,喝聲:“姓單的,咱們明夜一會,算是定了死約會,小俠們不把你的人頭帶走,枉在江湖道上闖了。”單鬆齡卻不再追趕他們,冷笑一聲道:“**賊們,你們隻記住了,惡貫滿盈,眼前就有你們的報應,現在先任憑你們逃命去吧!”管澄波、李兆豐全匆忙翻牆逃去。
單鬆齡掌中劍往背後劍鞘中一插,回頭向大獄中望了一眼,左掌一穿,身隨掌走,卻猛撲到西北牆頭下,向暗影一拱手道:“師傅們,多辛苦了,單某早已知道二位到天牢保護,單某深領感情。但不見疑,請到外麵僻靜處一談。”說罷,更不待答話,騰身而起,飛縱上牆頭。
鏢師陸劍塵跟大力神雍和全在暗影中隱身,此時聽到單大俠明著打招呼,知道自己的行跡早落到單大俠眼中,雍和一個“旱地拔蔥”,躥上牆頭,陸劍塵跟蹤而起,一同翻到牆外。見那單鬆齡已經到了大獄後麵,街北的一間民房上,陸劍塵同雍和跟蹤而進,連著翻過兩條長街。
到了一個極僻靜的小巷中,單鬆齡把身形停住,陸劍塵、雍和趕到近前,齊向這位山左大俠行禮。陸劍塵道:“久仰單老前輩為江湖主持正義,武林中無不敬仰大俠的為人,今夜竟蒙單劍退賊人,保護少鏢頭,弟子陸劍塵感激不盡。”雍和也向前說道:“弟子雍和替我師弟程繼誌,謝大俠拔刀相助。”
單鬆齡也拱手答禮道:“二位師傅,不要這麽稱呼。單某不過一個江湖武士,哪敢當俠義二字?這位陸老師可是永勝鏢局熱河分號的鏢頭嗎?”
陸劍塵道:“慚愧得很!熱河永勝鏢局,正是在下主持。”
單鬆齡便同雍和道:“雍師傅是翁大俠得意高足,我們雖然沒見過麵,這幾天我暗中觀察,已然偵知雍師傅的來曆,叫我於心稍安。我對於程繼誌慘遭不白之冤,搭救他是義不容辭。我與已去世的程誌潛老鏢頭有同行之誼,他是我的師弟,我們師兄弟出藝之後,各奔東西,已經多年沒見。這些年來,我單某常走江南一帶,十餘年間,沒到北省來了,焉想到他竟自在亂石溝遇禍,死在暴徒之手?如今我這嫂侄又被人栽贓嫁禍,打了這場官司,覆盆之冤,不能昭雪。我單鬆齡既然趕上了,焉能袖手旁觀?這天牢我從昨夜已然到過了,暗地偵察,繼誌這場官司,一時還不能自摘脫淨了。敵黨們還在暗施毒手,幸而翁大俠已早作提防,二位師傅暗中保護,諒還不至於叫繼誌落在匪黨的手內。此事應該趕緊下手,時日越多,越發於我們不利。翁大俠倘若能趕到京師,請二位替我單鬆齡致意,請翁大俠要趕緊放手去做。這兩個**賊來頭頗大,倘若他們再勾引出厲害的人物來,事情恐怕越發棘手了。我現在還不能夜夜到天牢保護,雍師傅、陸師傅千萬對於繼誌的安全多加注意。二位可是住在西河沿店中,我要詳細偵察賊黨的舉動,得著什麽信息再到店中去拜訪,咱們再會了。”
山左大俠腳下輕輕一點,騰身而起,躥到東邊一間民房屋頂上,忽然在那房簷口一轉向身,向下低聲招呼道:“二位師傅,現在可不要僅僅注意到圖謀我們的仇人,公門中很有些能手,也要緊自提防才好。”陸劍塵、雍和也低聲答了一個“是”字,單大俠身形一轉,已經走得無影無蹤。
雍和跟陸劍塵一商量:“此時,天牢內官人已經在下手搜查,諒匪黨們絕不敢在今夜卷土重來,我們回店去吧!”鏢師陸劍塵說道:“現在天色尚早,我們何不上前門箭樓子那裏看一看,令師若在那裏,也好把我們兩日來所見報告一番。”雍和道:“也好。”這兩人也躥房躍脊,撲奔正陽門。
到了正陽門前,避開了守城的官兵,從東邊馬路翻上城頭,身軀矮下去,各人施展開輕功提縱術,絲毫不敢遲慢,縱躍如飛,翻上了箭樓子。
雍和才往格扇前一落,陸劍塵是偏著左邊縱身上來,這時身旁一股子勁風撲過來,陸劍塵、雍和急忙往左右一翻身,好察看背後有來人,提防應付,身形還沒轉過來,耳中已聽到來人說了聲:“下麵巡城官兵已然過來,還不進去?”兩人也就轉過臉來,眼前隻是一條灰影一閃,格扇門倏然分開,這人已經到了裏麵,好快的身形,不過兩人已然聽出發話的正是鐵傘先生翁白水。
雍和、陸劍塵跟蹤而入。這裏麵並不敢點起燈火,隻借著外麵星月之光,略辨裏麵的形狀。雍和見師父已經站在迎麵,把手中那把鐵傘放在地板上,一個小包裹從身上挪下來,也擺到傘旁。
雍和忙向前行禮道:“師父也是才回來嗎?”這時翁大俠卻先向陸劍塵招呼道:“陸老師,這兩日來多蒙你舍身保護繼誌,更挫了賊子們的銳氣,也是可以略示警戒,叫他也曉得了不會叫他們稱心如意。你們這是從天牢來嗎?”雍和遂把兩夜來所經所見向師父說了一番。
翁大俠點頭道:“這件事我想不到竟會這樣紮手,足見繼誌的磨難未消,竟自這麽時時地起波瀾,變生意外。這封刑部堂信他竟要安心和繼誌為難,我要仔細地偵察他一番,倒要看看他是無心作惡,或是也受了什麽請托。我翁白水不敢做冒昧殺人的事。不過過去的刑部尚書因為貪贓枉法,已經毀得一敗塗地,他們若還敢任意地賄賂請托,昧天良害良善,我這把鐵傘也隻好無情了。現在所最難的是繼誌的案子,不經國法上昭雪過來,我們現在若是動手把李兆豐給殲滅了,繼誌恐怕要含冤到底,反落個死無對證,並且現在若是把賊黨們擒獲,在北京城這裏,也不容易把他交官處治。所以隻有一盡我們的力量,和這惡魔們做最後的周旋。陸老師你要看在去世的程老鏢頭的麵上,無論如何要為繼誌這孩子洗刷冤屈,滌淨汙名。我翁白水憑掌中一把鐵傘,走遍了大江南北,還沒遇到什麽阻難,如今真若是就被賊子們這麽把我師徒斷送了,我也太對不起我武當派前代的祖師了。
天牢內一絲不得放鬆,以外的自有我來擔當。鐵掌李兆豐和他那師兄月下無蹤管澄波還要緊自提防,不要把他們看作平常的江湖道中人。這兩人武功本領還在其次,全是十分的狡詐多謀,什麽手段全用得出來,叫你防不勝防,你們千萬要用出全份力量來對他們才好。今夜事敗在山左單鬆齡之手,諒還不敢立時再逞野心。過了今夜,千萬地要好好地監視著天牢中,不到天明後你們可不要早早地撤退出來。
現在刑部尚書那裏已經召集了順天府和大、宛兩縣的捕快們,協助保護天牢大獄,並且我已查得刑部本衙門中,有兩位督捕司,也是武林中好手,你們現在在暗中保護繼誌,極容易為賊黨們發現。這可要看當時形勢去做,不得已時,寧可現身相見,和他們說明自己的身份來曆,免得生出什麽誤會來,反倒對於我們的事意外地掣肘。”
大力神雍和點頭答應,遂問道:“現在鐵掌李兆豐他跟著師弟來到北京城,始終隻見著他師兄弟倆人,其餘一幹匪黨是沒趕到,還是另有圖謀?師父可知道其中的情形嗎?”
翁大俠微搖了搖頭道:“現在事情不容我緩手,叫我無可奈何。鐵掌李兆豐和哪管澄波絕不是拿門戶來標榜,他們還都是少林派嫡傳,這件事好叫我憤恨難平,存心要訪他的授藝師父,我要見識見識少林僧,以他那種掌著南北兩派武林正宗少林門戶中竟會出了兩個敗類,他們竟會裝聾作啞,不來清理門戶?任憑他師兄弟造了無邊的罪孽,我要向他們的師父請示,究竟安著什麽心腸?隻可惜現在不容許我訪嵩山找他傳藝的人。不過事情任憑到了什麽地步,得到什麽結果,繼誌是死是活,我不找到這群少林僧,我翁白水死不瞑目。天色已經快亮了,陸師傅,我也不再托付了,你們趕緊回店去吧!三兩日內定有佳音。”
陸劍塵跟雍和齊向翁大俠告辭。兩人到了格扇旁,先向外打量了一下,立時飛身縱下箭樓子,順著城牆往西飛縱出半箭地來。這裏十分僻靜,這才各施展開輕身術翻下城牆,越過護城河,回轉西河沿。
這時,也是雞聲報曉,天色漸漸亮了,在外麵稍轉了一周,來到了店門前。店家正在開門,兩人回到店中歇息。到晚間仍然是早早地趕奔刑部衙門,保護程繼誌,倒是安然無事。
在第二日晚上,兩人在才起更時,已經趕到刑部衙門,今夜一看衙門口的形勢,就知道一定要做夜堂審問重案。雍和跟陸劍塵翻上屋頂,找到了本衙門的司官後,暗中一探查,已經知道夜審緣由,不由得心中大喜,聽司官的口風,是今天降下一道禦旨,對於程繼誌這一案,在明日早朝立時覆奏。
雍和、陸劍塵是又驚又喜,今夜的情形或者也就是師弟程繼誌生死關頭。上次那一堂,那位辛侍郎要用嚴刑取供,總算是沒叫他動上手,今日朝廷既有旨意下來,這一案定有下文。雍和、陸劍塵在司官這裏聽不到其他什麽詳細情形,隻可仍往後麵翻到大堂附近。鏢師陸劍塵趕緊向雍和打著招呼,雍和趕緊把身形隱匿起來。
今夜下麵的情形又是刑部大審,大堂前又經布置得十分嚴厲,本衙門的督捕、提牢司獄、贓罰四位司官,督斥本司所有人員,在大堂兩旁侍立。不僅是本衙門的人,尚有左右翼調來的得力官兵四十名、弓箭手,把大堂左右全包圍著。順天府、大興縣、宛平縣三個衙門的快手也全調來,分散在堂口和通著後麵天牢大獄的地方,一路上全有人保護著。
這種情形,雍和同陸劍塵看在眼中,未免心驚膽戰了。因為程繼誌案情若有開脫之意,絕不會再見這麽嚴厲的防範,這要往不好處看來,分明是嚴防罪犯脫逃,才有這麽嚴厲的安置。
陸劍塵雖說身在江湖上跑了多年,經驗豐富,眼中看到這種情形,也有些替程繼誌擔心了。這時,堂上燈火雖明,尚未升座,兩人伏身在屋頂上,還得提防著下麵。府縣這兩處調來的快手們因為順天府大班頭鐵鷂鷹張天佑和他手下兩個徒弟快手韓琪、花刀馮義,以及督捕司兩位督捕,全是武林中好手,上次夜審時幾乎敗露形跡,兩人雖在暗影中伏身,絲毫不敢疏忽大意。
這時,鼓聲響起,立刻由提牢、司獄喊著堂威。在深夜間這種堂口實在是驚人,民間迷信,所傳說的陰曹地府,誰又見過?在刑部衙門深夜間擺出這種堂威來,任憑你多大膽量的人,也叫你心驚膽戰。堂威喊過,又是一陣鼓響。跟著從大堂的東角門一陣靴底響。
先看見東角門那裏燈光閃動,未進來四名差役,各人手中持著一盞燈籠,這四隻燈籠後麵,就是十八司的司官,一個個全是全副官服齊整,魚貫而行,走進大堂。跟著角門那裏燈光又閃動,是兩名差弁,兩盞紗燈,引領著滿漢四位侍郎,走進大堂。所有先進了大堂的十八位司官,全迎接著侍郎入座。跟著又一陣鼓響,堂威再起,漢滿尚書也是十幾名差弁們引領著,走進大堂,立刻升座。大堂內外這時百十名人,鴉雀無聲,靜肅異常。
大力神雍和也看出這種情形不對來,正要招呼陸劍塵先退下來,自己要和他商量一下,倘若這官司有不利的情形,在這一堂若是把案定下來,恐怕你再有天大的力量也不易翻案了。可是雍和才湊到陸劍塵身旁一向他示意,兩人忽覺得背後一陣風聲撲到,這種地方無論有什麽情形不敢隨便發聲,各自往旁一斜身,在瓦壟上退出三四步去。
可是眼中所望到竟是意想不到的鐵傘先生,落在後坡上,也把身形矮下去,手中執著鐵傘,向大堂的東北角一指,一晃肩頭,已經縱出身去。雍和、陸劍塵見翁大俠突然趕到,定是有事吩咐。兩人也趕緊跟蹤退下後坡,輕蹬巧縱,向大堂的東北這邊連越過三道院落,見鐵傘先生已把身形停住,兩人來到近前。
陸劍塵低聲問道:“老俠客此次趕到這裏,可是也要查看今夜審訊程繼誌的情形嗎?”鐵傘先生低聲答道:“繼誌的官司在刑部足可昭雪,這件事我倒有幾分把握。不過今夜的事,可要十分小心防備,倘若繼誌的案情能夠當堂昭雪,也正是賊黨失敗的時候,他們可能要立下毒手。審訊時無須顧慮,落案後在大堂送進天牢還押的這個時間內,不論情勢如何危險,也要隨在繼誌的身旁,不能遠離。”
大力神雍和忙問道:“師父,可知道那位漢官辛侍郎對於師弟可有十分不利的情形?倘若今夜他又嚴刑逼供,又該如何?”鐵傘先生冷笑一聲道:“你不必擔心,我暗中已然偵探明白,此人尚非惡人,不過天性寡情,吹毛求疵,是他的天性。今夜這一堂,他沒有兩個腦袋,諒他還不敢故意為難。我現在還要布置一點事情,你們隻管放心,今夜堂口雖然布置得嚴厲,絕非盡是防範繼誌畏罪潛逃。實在是本衙門捕司已經把這一案看得明白,知道有仇家要對你師弟不利,他們已據實稟明了滿漢尚書,現在是多半為了防備有人殺害繼誌。這一堂雖然看著十分嚴厲,可是落案時也隻能順著皇上的意思辦理。”
陸劍塵忙問道:“誰人能這麽替繼誌出這種大力?”鐵傘先生道:“我隻能把大致的情形說與你們,現在還要先預備繼誌官司昭雪之後,需要一種力量來擔保他戴罪立功。大約今夜明晨周師傅等也能趕到,得給他找出連環保來,好保他出獄。可是李兆豐和管澄波這兩個**賊,狡詐萬端,他們看到形勢不利時,定然又要逃走,另行設法陷害報複。我不願意再叫他逃出去了,所以對於這兩個**賊,我很想把他們立時捕獲歸案。天明後倘若能安然無事,你們趕回店中,可以打聽打聽周師傅等來到沒有?這西河沿幾家鏢局事前我們不願意招惹人家,你師弟案情昭雪之後,不能不借重人家的力量,那隻好請朋友們幫忙。那時候我或者已然離開北京城,也未可知。隻要繼誌能夠脫身之後,你們趕到天津,還是投到那個慷慨仗義的張五爺那裏,集合起來,下手緝捕這兩個**徒歸案。繼誌就是僥幸出來,不把正犯捕獲,絕不能銷案。”
大力神雍和跟陸劍塵一一答應著,鐵傘先生囑咐完了之後,叫雍和、陸劍塵仍然返回大堂兩邊的陪房上,這位老俠客竟自離開刑堂。
原來這一案到今夜錯非是這位鐵傘先生一手之力,程繼誌焉能有這種昭雪覆盆的希望?鐵傘先生自從跟隨入京以來,對於繼誌這種案子,鬧到這種地步,哪還敢絲毫大意?因為一麵得提防著這一般賊黨謀刺程繼誌,一邊還得注意著刑部衙門幾位重要官員,因為深知道這種殺人重案一字的出入,就能有生死之分。繼誌雖則是一個好孩子,但是讓他攤上這種官司,雖說是問心無愧,可是你哪一句話說錯了,就能把自己斷送了一生。
這種官司,堂口上的事,不僅是良心好壞,就能左右全局。所以鐵傘先生對於這個義子這番事,真是費盡心機。漢官刑部尚書劉文翰、滿官壽山壽大人這兩處,鐵傘先生連偵察了他們多次,倒還是廉潔的好官,不過這種案子,在兩位尚書目中看來,程繼誌雖然冤枉,可是元凶不緝捕歸案,程繼誌也休想開脫出去,這是理所必然的事。
更兼那位侍郎辛大人是一個難惹的官,大力神雍和雖然在刑部大堂示威警戒,翁大俠可知道這種人未必就位的這類情形,就把他的主張改變。暗中偵察他實是一個飽學之士,越是這種人,越有一種偏見。翁大俠認定了不以極大的力量,想把這種官司硬翻過來,把繼誌能夠先開脫出來,談何容易?翁大俠這才夜入清宮,仍然想從皇上身上下手。
因為繼誌這一案鬧得朝野皆知,刑部滿漢官員,雖是有極大的權柄,可是個人也要為個人留地步,絕不敢硬作主張,那麽除非當今天子,才有這種大力,可以揭開這覆盆之冤。鐵傘先生在前夜身入宮禁中,使著一身武功絕技,進去得很早,也就在起更之先,時候因為不晚,各宮院中燈火尚明,鐵傘先生一揣度這種時候,皇上絕不能入寢,遂從各處值日太監們身上偵察皇上的起居情形。
果然因為入宮的時候太早,倒便利了許多,不費什麽事,已經知道了皇上在懋勤殿那裏批閱奏章。
鐵傘先生自己額手稱慶:“這真是天不絕程氏,叫我這個順利地找到了皇上起居之所。”遂穿過一處處的宮院,來到了懋勤殿。從那扇窗上看到了裏麵燈火通明,值夜的太監們還不住地出入著。
鐵傘先生候得院中清靜了,飄身落在了殿庭中,縱身到了走廊下,先就著格扇前仔細聽了聽,裏麵靜悄悄沒有聲息。鐵傘先生到了門左側,從竹簾上望到裏麵,見殿內燭影搖晃,一陣陣有那檀香的氣味透出來,皇上正靠在一架龍書案那裏,手裏執著一支朱筆,翻著折本。鐵傘先生不禁點點頭,這倒還不失為賢明之主,除去臨朝辦事之餘,對於朝中一切事,還絲毫不肯放鬆,倒很難得了。
在殿門內倚立著兩名太監,鐵傘先生心想:“這種機會不可失,我不在這時候弄些手腳,倒要看看皇上對於繼誌這一案究竟如何。”遂把竹簾角往起掀了掀,往下一撂,吧嗒地輕響了一下。緊守在殿門口的兩名太監全一回頭,往龍書案那邊看了看,皇上似在凝神想著什麽事,並沒有理會道門這裏的響聲。
可是禦前這兩名太監卻聽得清楚,分明是有人把竹簾掀了一下,這種動作當著皇上近前最犯規矩,所以有一名年長的回頭瞧了瞧皇上那裏還在低著頭,他卻向對麵的這名太監使了個眼色,輕著腳步慢慢把簾子掀起,走出殿門向外麵察看。隻是殿門前靜悄悄,毫無聲息,並沒有人行經此處。
先前他認為來人這麽膽大,恐怕是太後那裏打發來的,趕到出來一看沒有人,立刻犯了疑心,認為是有人和自己過意不去,故意地給自己找個麻煩,遂躡足輕步地走下漢白玉石的台階,向東殿這邊搜尋下來。他走到殿前那隻銅鹿旁,突覺得脊骨上一陣發麻,渾身一冷,立刻就不能行動,更不能出聲,木立在那裏。
這個太監名叫劉進喜,他在皇上麵前當差兩三年了。留在殿門裏邊那個名叫進祿,因為進喜出來的情形明是到外麵察看什麽,並且是私自離開主子麵前,兩人一塊當差,全怕鬧出差錯來,隻要一受處罰,兩三年的工夫立時可以前功盡棄,所以他看到皇上還在仔細斟酌一件奏章,也立時輕輕走出屋外,往門外看了看,沒有人。
這種殿庭很大,進喜暗中被人製伏的地方離著殿門前足有十幾丈遠,更兼他此時身軀倚在銅鹿上,進祿從裏麵出來,哪裏看得到他?驀然覺得靠殿前月台的西角,很矮的一條黑影,直向西邊通著坤寧宮那個門走去。進祿雖則看見有人從此走出去,他可沒看出是否就是進喜,宮禁森嚴之地,他們哪敢隨便招呼?若是皇上不在殿中還可以試問一聲出去的是什麽人。進祿想著好在他沒走遠,緊趕兩步快把他追回來,皇上若是看完本章回寢宮時,兩人得掌燈護駕,雖則還有值夜的夥伴們,可是全沒在外麵,殿前再沒有別人,東廊那邊茶灶上雖然有人,可是他們不是隨便能往皇上麵前來的。進祿忙著緊著追趕了過去,前麵那人已經出了小門奔坤寧宮而去。
急得進祿一身汗,自己方往角門這裏一邁步,也突然是脊骨上一發麻,立刻四肢全僵硬,絲毫不能再動,腦後靠脖頸上覺著一疼,要開口嚷也沒嚷出來。
這正是鐵傘先生施展點穴術,把這兩個太監定在這裏,已經翻身到了殿門口,隔著燈簾見皇上提起朱筆在一紙奏折上振筆如飛地寫著。鐵傘先生輕輕把竹簾掀起一角,閃入殿內,在竹簾外早已打量好,一進殿門立刻用“一鶴衝天”的輕身提縱法,騰身而起,竟用左手抓住了上麵的畫棟,更用鐵傘往上麵一按,全身懸在上麵,可是絲毫不敢移動,殿中雖然是淨無雜塵,可是這種地方一年不過打掃兩次,總難免有灰塵,手按處不移動它那灰塵絕不會落下來。
鐵傘先生停身之處,可是靠著迎麵圍屏的東邊,仍然向下麵注視著這位午夜辛勤的皇上。工夫沒有多大,皇上又連看了兩道本章,竟把朱筆放下,口中招呼了一聲:“進喜掌燈。”皇上說著話時,並沒抬頭,直到話說完,並沒有答聲的,這才往殿門口,看見進喜、進祿竟不知什麽時候溜出殿去,皇上自言自語說:“真是該打的奴才!”自己竟離開書案前。緩步走向房門首,又向外招呼了一聲:“進祿你們做什麽去了?”可是依然沒有答聲的,皇上有些怒了,自己推著竹簾,又招呼了一聲。
鐵傘先生在這時真叫一身是膽,隻有暗中禱告著:“武當派祖師護佑弟子為門戶保全清白,不得不冒險而為。”用右手的鐵傘一按上麵的畫棟,身軀往外一飄,真是輕如落葉,已到了寶座的西邊。
這時,在上麵早已打量好了龍書案紙筆放置的地方,伸手把朱筆抓起,竟在斜放在本章旁的一遝珊瑚箋上寫了“雲中雁冤”這四個字,是一揮而就。把朱筆輕輕一放,已隱閃到屏後。
可是知道這種地方全和後麵通著,絕不敢停留,仍然飛身縱起,抓住了上麵一根雕梁。皇上因為進喜、進祿這兩個奴才在這裏值差,竟敢私自離開,十分憤怒,遂向東廡那邊茶灶上招呼了聲,茶灶上的小太監立刻答應了聲。他隨即答應完了,驚懼十分,疑心是自己燒茶伺候主子出了差錯,趕緊地跑到殿門前,見主子還在門裏,隻把竹簾掀著一角,向這個小太監說了聲:“去!趕緊傳懋勤殿總管進來。”
鐵傘先生見皇上把竹簾放下,自己放了心,知道他絕不走了,立刻一飄身落在閃屏後,從後麵翻到房外,騰身縱起,躥到殿脊上,伏身到殿脊的後麵,向前張望,隻見從前麵已經進來一名年歲大的太監。
鐵傘先生趕緊到了那太監進祿的身後,隻用那鐵傘向他氣瑜穴上輕輕地點了一下,更用左掌向他脊骨下推了一掌,進祿哎喲一聲緩過氣來。鐵傘先生已從他背後飛身縱出去,複轉到銅鹿旁,如法地把進喜所點的穴道散開。
鐵傘先生今夜這種行為,為有生以來所僅見的事。因為這兩個太監絲毫沒有過錯,自己這麽擺治他,總覺於心有愧,可是事非得已,隻可通權達變地,這麽無故地叫他們吃些苦子。
不過今夜所使用的這種手法,還是十分厲害,因為這種閉穴法時間不能過長的,尤其是點啞穴,真要是過了半個時辰,這兩個太監非落殘疾不可。鐵傘先生遊俠一生,豈有拿別人的性命做兒戲?倘若是事情不順手,寧可另想別法,也要把他兩人早早地救轉來。
當時就算是十分幸運,居然這麽順利得手,雖則就是這麽短短時間。兩人當時四肢不能那麽隨意行動,兩下裏可是誰也沒有看見誰,感到腿底下全活動了,剛一回身時,那懋勤殿總管受申斥出殿來,已在找他二人。總管在這裏也不敢隨意地高聲喊叫,走下台階才招呼了兩聲,可是進喜、進祿卻在這時完全恢複過來,一齊答應了聲。
總管見兩人一東一西,腳步蹣跚形如酒醉,往台階這邊走過來,總管氣得恨不得立時把他二人打一頓,可是這種地方也不敢任意地施威,緊走了兩步,到了兩人近前,低聲嗬斥道:“你們差事越當越不守規矩了。趕緊去把燈掌起來,先送主子回寢宮,回頭到總管處咱們再算賬,你們兩個人倒是安什麽心意?”
進喜結結巴巴地說道:“總管大人,你可得恩典我,現在我全不敢說了。我在殿門內伺候著,竹簾無風自起。我出來察看,迷迷糊糊地竟會來到銅鹿旁,忽然身上一陣發冷,竟自四腳不能行動,連話也說不出來。這才剛緩過氣來,這裏一定有說處。”
進祿也說道:“我也是一樣,簡直這不是神就是鬼,這個差事我們可當不了,這麽活捉活拿地早晚還不要了命?”總管仍是低聲嗬斥道:“你們是滿口胡說,宮禁中哪有這些邪魔左道的事,我沒工夫和你們胡纏。”說著話時,轉身就奔殿門。忽聽殿內皇上又連聲招呼著,總管帶著兩個太監走進殿門。
鐵傘先生隱身在暗影中,此時跟蹤而至,側身站在殿門外,見總管和兩個太監進去之後,竟自一齊跪在那裏,皇上竟自厲聲說道:“大膽奴才,竟敢勾結奸人,在朕的麵前故弄玄虛,你們兩個還不實話實說,究竟把什麽人放進殿來?”這進祿、進喜鬧得迷迷離離,更不知皇上所說的是什麽事,隻有連連叩頭道:“奴才哪敢在主子麵前做什麽不規矩的事?這宮禁中是有尺寸的地方,焉能有什麽人敢任意出入?”那進喜、進祿更把離開殿中的緣由奏明皇上,皇上微搖了搖頭,沉吟了半晌,這才嗬斥道:“念你兩人在朕前當差,尚無過錯,今夜寬恕你們這一次。隻要再敢這麽大膽,定按家法處治。”皇上說到這兒,卻向那總管一揮手,令他退下。總管見皇上今夜是雷聲大雨點小,先前是十分動怒,不知為了什麽對於進喜、進祿毫不追究,總管隻好退出來。
鐵傘先生早已閃開,容他走出去,再察看時,見皇上竟向跪在地下的兩個太監說道:“朕是恩典你們,今夜無論什麽事,可不準你們在太後老佛爺那邊隨便提一字。隻要不聽朕的囑咐,定把你們殺頭。”說到這兒,把書案上一張珊瑚箋拿起,向燭焰上烘著了,把這張紙箋立時化為灰燼,更提起筆來,寫了一道禦敕,向進喜、進祿說道:“送朕回寢宮之後,趕緊把這道旨意交代出去,限黎明時把旨意傳到,不得延誤。”
這時,兩個太監叩頭站起,趕忙把殿門外紗燈燃起,皇上也走出來,竟從奔坤寧宮那個角門出去。鐵傘先生隱身暗影中,看得皇上離開這裏,自己趕忙翻進殿內,往那龍書案上看時,隻見皇上已經寫了一道旨意,放在那裏。
這道旨意大意是:密雲縣連山莊,已故永勝鏢局鏢頭程誌潛之子程繼誌奸殺案,雖經天津府縣審訊屬實,經該犯家奴孫守中上控,舉出種種證明,更詳述程繼誌亡父生前結仇經過,顯係栽贓嫁禍,斬草除根,以快私憤。查程繼誌既非出身盜匪之家,連山莊更有中人之產,隻為幼習武功,曾以火場救人,得雲中雁之匪號,而天津縣奸殺壁案上留名,鹹題有“雲中雁”三字,該程繼誌既非嘯聚綠林匪首,更有老母弱妹在堂,犯殺人重案後,焉敢題壁留名?此點即可判明為仇家陷害無疑。原審竟不查此點,使作惡者逍遙法外,良善子冤昭覆盆,既經刑部提審,事宜從速偵訊明白,使作惡者不得幸逃法網。限旨到立行審訊,具奏。欽此。
鐵傘先生看到這種情形,真是出於自己意料之外,自己萬想不到竟會得到皇上這麽大力量,為程繼誌開脫這場冤獄。鐵傘先生感激得向這道旨意深深一拜,可是鐵傘先生他又哪知道皇上居然這麽肯輕易就以鐵傘先生所留“雲中雁冤”四字,立刻就昭雪他得這麽重大案情?其中實在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這就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皇上猝然肯這麽辦,完全還是仗著程繼誌初離連山莊巧遇胡文淵,進京闖禦狀,程繼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夜入清宮,竟自在夜間禦座前留鳴冤字柬,為胡文淵鳴不平,更指出有力的證據。不過那時程繼誌在那張鳴冤的字柬上曾寫了犯忌諱的字樣,皇上既驚替人鳴冤的人膽大,可是暗中又喜愛他居然有這種見識。當時程繼誌所留的名字,就是雲中雁三字。
程繼誌雖則經過義父鐵傘先生辛勤教誨,更把江湖上的事全指點給他,究竟沒有親臨過大敵,初出茅廬未有經驗,行為上總有許多不檢點之處,當時他用雲中雁三字留名,十分不當,本是辦了錯事,哪想到竟救了自己的性命。
皇上從那時把雲中雁三字牢記在心中,如今遇到程繼誌打上這種冤枉的官司,再經鐵傘先生暗中相助,皇上又觸動前情,哪能不開脫他?這種前因後果,還是自己種自己收。鐵傘先生當時看完這道旨意之後,知道程繼誌能夠昭雪冤枉,逃出天牢,不過是否能夠完全擺脫開,雖不敢決定,可是絕不致再把他羈押下去,或判成什麽罪名,遂趕緊退出清宮,更在這一夜間,暗中布置。到此時鐵傘先生仍然擔心,那李兆豐和月下無蹤管澄波更要下絕情施毒手。
可是第二日在白天探查竟日,竟沒有過堂。這種情形鐵傘先生雖然是江湖中大俠,可不知道公門中一切事情的難辦了。旨意是早下來,刑部滿漢尚書竟自私下裁議,這一案怎樣結案,怎樣覆奏,滿漢尚書和侍郎全得詳細計議一番。可是第二日必須把案情結了奏上去,隻好夜堂審問。今夜雖則形勢這麽嚴重,案可是好問了,上至侍郎,下至堂館,全是有成見。
陸劍塵跟雍和聽鐵傘先生略敘入清宮的情形,兩人真是驚喜交集,鐵傘先生諄諄囑咐,務必要小心保護程繼誌,這兩個**賊知道他們的事已到了成敗關頭,焉肯再容情不下絕情施毒手?陸劍塵跟雍和也知道這種責任太重,領了師父的命令,立刻返回大堂上,伏身房坡。這裏既得留神著下麵防守所有官兵將弁,以及順天府和大、宛兩縣的快手們,更得注意著鐵掌李兆豐、月下無蹤管澄波趕到這裏動手行刺。
他們再翻回來時,堂上的情形已經審到重要關頭,程繼誌是久供不離原詞,依然是咬定了自己是良家子弟,隻求堂上法外施恩,對於他本身加以詳細調查。這種官司出入是很大,上邊既然是安心開脫他,那當然是盡揀他有利的事往下審問,案情發現之後,所有的文件到他上去時,全歸納到一處。
這時,連那密雲縣連山莊所有聯名具保全都提出來。程繼誌更當堂供述和李兆豐結仇的經過情形。其實他以前過堂時,曾屢次地這麽供述過,那時官家這方麵卻不肯采納,現在竟自完全信任了他這種供詞,令他具連環保狀,限他十天要把正凶緝捕歸案。
程繼誌當堂連連叩頭,請求寬限,因為作案的對頭不是平常的那種綠林,這是很厲害很紮手的人物,現在還不知道他準逃奔到哪裏,請求堂上開恩寬限,他好多請鏢行老前輩們,以及同門中師友幫助著訪拿鐵掌李兆豐和他師兄管澄波。堂上竟自叫程繼誌具限一個月內,把真凶歸案,到時候擒不住賊人,程繼誌仍得入獄。程繼誌當堂具結,堂官那裏標下簽牌來,得把程繼誌仍然還押,因為取具連環保,夜間是不能辦了,必須等到次日提牢司獄從堂上把程繼誌帶下來,雖則他的官司打贏了,但是保他沒有打,衙門口的事,一步不肯放鬆,仍然是全身刑具照舊還押。
可是這一般提牢、司獄對待他的情形跟往日不同了,一出大堂口,提牢官就低聲向程繼誌道賀,程繼誌對於他們也深表感謝之意。提牢、司獄以及一般差人們跟隨程繼誌轉過大堂,出西邊的角門,這裏可全有官兵把守著。陸劍塵跟雍和聽見師弟的官司果然打好了,在十分高興下,一打招呼,各自從屋麵上跟隨過來。
他們是從大堂這邊繞著後坡撲奔了西麵的夾道,可是才到了西牆頭上,突然從身後飛來一塊瓦片,正打在陸劍塵落腳的牆頭下,這種聲音哪會不驚得保護差事的各亮兵刃?順天府大班頭鐵鷂鷹張天佑,他是才往角門外一邁步,這種瓦片正打到牆頭上,他身形往回一縱,退到門裏,離開門口四五尺,往起一聳身,已經躥到西牆頭。
陸劍塵跟雍和因為瓦片把護差事的全鬧驚了,這種地方,可沒法子分辨誰是好人,誰是惡人,極容易鬧出誤會來,兩人趕緊聳身一縱,退到大堂的房山角。可是鐵鷂鷹張天佑已經望見了他們兩人的蹤影,這位大班頭竟怒喝一聲:“好大膽的賊人,今夜這場官司你打罷!”從牆頭上一聳身,已經躥了過來,追趕陸劍塵同雍和。雍和見這不是路頭,這種情形越跑越有勁,索性停步站住,竟自答話道:“張大班頭你眼睛可放亮了,別中了賊人的詭計,姓程的是我師弟。”
這種地方憑這空口一說,鐵鷂鷹張天佑哪裏就肯信?已經一柄砍山刀飛縱過來,嗬斥道:“誰是你的師弟?相好的打官司罷。”舉刀向大力神雍和就劈,雍和往旁一撤身,閃開他這一刀。陸劍塵在十分情急之下,把劍掣出來,卻趁勢往鐵鷂鷹張天佑的刀背上一按道:“大班頭,你這麽來可要誤事,定有匪徒行刺了。”張天佑一翻腕子,往陸劍塵的劍身上一指,道:“你們一個好東西沒有!”這口刀頭猛向陸劍塵的小腹上點來。這時,他兩個徒弟快手韓琪、花刀馮義,也全躥上房來。
隻在這刹那間,所有的差役保護程繼誌往天牢那邊去。可是猛然兩條黑影齊往天牢門前一落,一個一遞閉穴钁,一個遞五行輪,齊向程繼誌身上下手。提牢、司獄以及府縣的捕快們,圍在四周中,早全把家夥預備在手下,猛見有人下來向程繼誌下手。可是他們也知道這種犯人,若是毀在賊人手內,誰也活不了。
竟有一名捕快離著程繼誌最近,把手中的鐵尺從下往上用足了力,向哪管澄波的閉穴钁上崩去。他這一手還是真有了用,竟被他鐵尺崩在閉穴钁上。可是他手中哪有那麽大力量?啪的一聲,鐵尺震落地下,疼得他哎喲一聲。管澄波已經飛起右腳兜著他肋骨上嘭的一聲,竟給踢出三四步,倒在角門前。程繼誌猛見賊人襲到近身,他往後一撤身,把鐵鏈子從一名提牢的手中就奪回來,兩手雖然是戴著鏈子,可是手掌和手指依然能活動,竟把鏈子抓住,他往左一斜身,把這三尺多長的鐵鏈往左一甩,掄圓了,向鐵掌李兆豐頭上砸去。
鐵掌李兆豐是剩了一隻五行輪,此時一隻五行輪遞空,程繼誌的鐵鏈子到了,他右腳往後一撤,五行輪往上一翻,想用五行輪的尖子找鐵鏈,隻要擄住了,往前一帶,左掌出去,一掌就把程繼誌斃在掌上。可是程繼誌已知道這是自己冤家對頭,鐵鏈子砸下去,他的五行輪到,程繼誌焉能叫他把鐵鏈子叼住?猛往起一揚雙臂,竟把鐵鏈子帶回來。身形由左往後一斜,把鐵鏈子帶回來時,正要借勢一旋身,用鐵鏈子盤打。
可是在這時,竟有一人挾著股子勁風從身左側撲過去,口中嗬斥道:“大膽賊子,你往哪兒走?”一口腰刀向鐵掌李兆豐劈去,李兆豐五行輪往上遞入,已經感覺出招數用不上,五行輪往下一沉,要變招為順水推舟,可是這人來得這麽疾,這一刀已經劈到。李兆豐隻好身形往左一帶,左腳也向左滑出半步去,五行輪向左一領,猛然再翻出去,向動手的這人右肩頭上紮去。
這人刀劈空,五行輪已到了肩頭上,李兆豐的手底下快,他哪裏還能躲得開?眼看著要傷在五行輪下,忽然從西牆頭又飛縱下一人,正落在他近前,掌中一柄利劍,竟向李兆豐右肋上刺去,這一來把使刀的這人算是救了,往旁一縱身閃避開。來者正是鏢師陸劍塵。陸劍塵因為倉促間無法分辨,隻好奮身逃開大班頭師徒的圍捕,撲過來救護。這時,程繼誌因為賊人下手太毒,在這種國法森嚴之地,他竟敢這麽橫行無忌,自己往後一撤步時,把向上的鐵鏈運足了力,二次甩起向李兆豐猛砸過來。
鐵掌李兆豐沒刺中程繼誌,反被三麵包圍,可是他雖然剩了一隻五行輪,依然是威猛異常,力戰這三人,毫無懼色。陸劍塵已把管澄波擋住,忽然從牆頭飛綴下一人,正是督捕司紮昆珠,也撲了上來。無奈這種地方地勢窄小,人多了反亮不開勢。同時順天府大班張天佑和督司李海珊全判明雍和不是賊黨,齊撲過來,把李兆豐師兄管澄波堵截住,這段箭道內竟成了戰場。這時,張天佑的徒弟快手韓琪、花刀馮義奉命把守從大堂到牢裏附近一帶,動手的隻是兩個賊人,他們立時向這附近把守的官兵打了招呼,立刻這一般府縣的捕快和督捕司一般能手,指揮著弓箭手,往上包圍,並且呐喊殺聲,齊撲向天牢獄門的附近。終歸是邪不壓正,鐵掌李兆豐、月下無蹤管澄波一看這種形勢,不趕緊撤退,非要全栽在這兒不可了。管澄波向李兆豐一打招呼,兩人虛點一招,竟自飛身逃走。
這裏對付他的這一般官人也不敢過分追趕了,趕緊把少鏢頭程繼誌送往天牢。可是所有保護天牢的官兵,層層布置起來,這一陣擾亂之下,把個刑部衙門鬧了個地覆天翻。大力神雍和跟陸劍塵痛恨賊黨下手狠毒,險些負了翁大俠托付之重,反被官人認作匪黨,直到後來官人們看出動手的情形,這才辨清了兩人果是為保護程繼誌而來,算是沒有誤到底,僥幸地保全程繼誌沒遭了毒手。
兩人終不甘心,見繼誌入天牢有天佑等保護,諒無妨礙了,遂跟著趕了出來。離開刑部衙門之後,四處察看,可是這鐵掌李兆豐、月下無蹤管澄波已經逃得無影無蹤。大力神雍和向陸劍塵低聲招呼著:“陸師叔,我想這兩個**賊已經探查明白,我程繼誌師弟業已把官司抖落開,這一來恐怕他們未必在北京城停留下去了。這裏除了我們與翁大俠、單大俠全在這裏,繼誌這一脫身牢獄,他們未必不驚心,所以我認為他們定然遠走高飛,好牽掣著程繼誌不能定案,我們往南追趕他。”大力神雍和跟陸劍塵順刑部衙街斜奔金魚胡同一帶,從民房上輕蹬巧縱各處地搜尋下來,一直地出來有三四裏地,眼看著到了正陽門附近,依然沒有蹤影,這兩人隻好任憑他們逃走了。
這時,天色尚早,也不過是三更,大力神雍和遂主張著到正陽門樓子上看看師父鐵傘先生是否回來,也好再詳細地請示一切。雍和頭一個直撲正陽門前,才往前飛縱出不遠來,斜刺裏一個黑影撲到,雍和、陸劍塵趕緊縱身閃避,突然來人低聲發話道:“可是陸師傅嗎?”陸劍塵跟雍和已聽出,來的正是鐵傘先生,往一處聚合起來。
鐵傘先生向陸劍塵道:“好凶惡狡猾的賊子,居然又被他逃脫,你們這是奔哪裏?”大力神雍和急忙答道:“師父,我們正是追趕這兩個**徒,隻是已逃得無影無蹤。現在正想去找師父,請師父指示一切,以便著手辦理。”鐵傘先生把人引到一個極僻靜的地方,低聲囑咐:“方才在刑部衙門所說的辦法,絕不再變更,你們趕緊回轉店中,暫時回去先休息休息。天明後趕奔刑部衙門,這次不妨明著先拜訪刑部衙門中督捕司兩位督捕的頭目李海珊、紮昆珠。
這兩人雖然是老衙門口了,可是他們對於公事上以及外場全很明白,倒不是那種勢利之徒。更要拜見那順天府大班頭鐵鷂鷹張天佑師徒,也是很外場的人物,程繼誌這場官司,他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把前因後果和他們說明。現在好在是再不用向他們托付什麽,隻不過為了我們出頭給辦理交保的事情,免去了自身的嫌疑。他們念在繼誌這場官司的冤枉和往後緝捕正凶的不易一切事上,給我們些便利,也就感恩不盡了。雍和雖然身在江湖上曆練這些年,總還差得多。
陸師傅當然能夠明白一切,公門中的事就叫沒法細說,事情是能有極大的出入,莫看繼誌的官司是奉旨審理堂上批示下來的,絕不會再有什麽變化,可是這般人要是故意和你為難,也能叫你不容易就那麽擺脫。因為繼誌不是當堂釋放,還有牽纏,這正是他們容易使手段的地方,所以應該和他們安置一番,以江湖道的義氣跟他們講一下,還能順利辦理下來。”陸劍塵忙答道:“老前輩所慮極是,這種事就是公門中最厲害的地方,好在今夜和他們動手的情形,已經全解釋了,頗蒙那鐵鷂鷹張天佑十分諒解。我看若是找他,定然能夠得到他的幫助。”
翁大俠道:“這裏事情完畢之後,我們立刻起身趕奔天津,案情是那裏發生的,還得到那裏去破案。這兩個**賊,絕不肯就那麽甘心,依我看,他們或者逃奔天津,說不定還要興風作浪。我們下手緝捕這兩個**徒,也要立時動手,不能再妄自遲延。真若叫這兩個**賊遠走高飛,繼誌的限期很短,若再被官家重把他送入監牢,我翁白水還有何麵目見我那親家程夫人?你們快快地回去吧!隻要繼誌出來略微歇息一夜,要立刻起身。”陸劍塵跟大力神雍和一一地答應著。
這位鐵傘先生竟去尋找那山左大俠單鬆齡,他們是單有一種計劃,因為鐵掌李兆豐、月下無蹤管澄波這兩人的武功本領,已然辨查出確是少林一派,這是鐵傘先生最注意的事。
因為他們若真是下五門的綠林,這件事越發地難下手,因為這種人在江湖道中無足輕重,就是你們把他授藝的師父找出來,也不過和你是一流人物,倘若是遠走高飛之下,你的案情就得被他牽掣著一輩子不能擺脫。他若是這種名門正派傳下來的門徒,隻要查明了他是何人的門下,就是這兩個**徒隱匿起來,也能找到他師父,讓他師父出頭來講江湖道義評理分辨是非曲直,所以翁大俠趕緊地去訪單鬆齡,詢問這兩人在武林中的門戶和派別。